她遇見他的時候,她剛與前任男友分手,心情很壞,每當黃昏,便有一種不可壓抑的沮喪感。碰巧他要求約會,她便答應了。
她并不是隨便的女性,但,在感情路上,卻不是非常幸運的人,若有前世,她相信自己是前輩子欠異性太多,這輩子是來還債的。
舉個例子,她就像在眾多女性坐著的感情賭桌上,人人都有機會,許多貌不驚人的女友都已偷偷地,拿到一對九或一對七,雖不算大贏,卻都能功成身退。
而她,已在賭桌上蹉跎良久,幾次眼看可以贏得很漂亮:有老K有皮蛋,但湊來湊去,卻連一副對子都沒有,輸了又輸,又老不甘心,最后,連老本都沒有了。
上一次,尤其叫她傷心,她滿心以為自己會贏,下了重注,傾其所有地下,不分公私地幫那個人,到頭來,他卻娶了另外一個女士。最難堪的是:婚后三個月,他太太便生下一個可愛的小男嬰。
她足足有半年的時間都很沮喪。甚至連鏡子都懶得照。
原來,她想就此算了,一人一種命,干脆就此罷手,把全副精神都用在事業上算了。
沒想到,另一個他卻在這時候出現。
有事業、有名譽、長得好,為人十分幽默,也懂得玩。最難得的—點是:私生活并不亂。
她于是想:大家都是老手,坦坦白白出來解悶,應該相安無事。
他又不瞞她,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有婦之夫。妻子系出名門,雖不特別出眾,但勝在有父蔭,為家族打理幾家店,聽說也忙得不可開交。他們有三個孩子,兩個已送到海外念書。
要說起來,這樣富??登f的人生大道,要什么有什么,絲毫不用擔心,但他就是悶。
然后,他遇見了她。
他在一個很偶然的場合里,遇見了她。
開頭只看到一個背影。她穿著時髦的套裝,腰身扣得很細,益發顯得腿部修長。
時下這種時髦的職業女性是很多的,背部都似一枝花,轉過身子來,泰半美人遲暮,因為爬到現在的位置,必須以生命中最寶貴的青春去換,最快也要到中年才有那地位。
四十歲對于總統、總裁、署長來說,只是剛剛起步,但對于女人來說,未免太過老練、成熟、滄桑。
理想的情人,應該是在三十歲左右。
懂事、有經驗、夾雜天真與世故、不太活潑,但尚未憔悴。
她轉過頭來。他看到她的臉孔,不禁在心里喝一聲采,身不由己,迎上前去,自我介紹。她符合他的理想,他一直在找這么一個人。他最喜歡她的一雙濃眉,完全不需要再加以描繪,有型、有個性,就像她的人一樣。第一次見面時,他便有一種沖動想伸手去撫摸那一雙眉。
是注定的,他會同她在一起。
“我的太太并不了解我,我打算辦離婚手續,我們的婚姻名存實亡,也早就分房;做了近十年的夫妻,各有各的事業、各有各的朋友,大部分時間是貌合神離。” 第一次約會時,他便這么告訴她。她聽在耳中,只是笑笑,因為類似的話,她早已聽過無數次了。
他們都是這樣,開頭都是這樣。
但誰都知道,他是不可能離婚的人。離了婚,—切將打回原形,所有一切表面的繁華都不存在了,他是聰明人,他不會離婚。
但,開頭時候,他們都會這樣講。
她甚至想問他:“這樣一段臺詞,是從哪背來的?”
她終究沒問。
她寂寞,太寂寞了。
他又是真對她好。
他非常愛護她。工作上出了小紕漏,他運用權力,托人替她擺平,他對她異常地大方慷慨,禮物都是最名貴的首飾。
他的妻子,當然耳有所聞。
絕對也是個聰明人,在沒有對策之前,按兵不動。這是一場比耐力的游戲,在任何情況下,輸的只是兩個女人之一,他立于不敗之地,是永遠的贏家。
她也不是那么幼稚的女人,雖然沒有立約,她也從來不打電話到他家或公司。
她很驕傲。
誰都不欠誰什么,大家都是自由身,千萬別把事情看得太認真。
這樣的態度,她是刻意經營的。
太多次失敗的經驗了,每次都留下痛苦的丑陋尾巴,叫那個不值得的人終生振振有詞,夸耀曾經遇見一個癡心的女孩。
這次,她存心做得漂亮。輸贏不重要,姿態卻絕對要好看不可。
要是他下次不來,也就算了。
她完全采取被動,以不變應萬變,反而成為主動,始料不及。
她真心不想霸占他,能擁有一小部分已足夠,況且,目前為止,也還看不出要付出什么代價。
她樂得安于現狀。
也不是沒盤算過的。周末,一個人待在公寓,端著一杯紅酒,也曾細細想過。
他們總說他們打算離婚。
“就快進行,在進行中,但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暫時維持現狀?!?/p>
于是,在妻子和情人之間,游走了一二十年,卻什么都沒改變。
直至第三者知難而退。不退也不行了,總得為將來打算,于是一段曖昧關系,不了了之。
有機會時,他故技重施,找一個更年輕、更天真的。
要離婚的話,早就離了,還等到這個時候?
這樣簡單的形勢,還是有當局者執迷不悟,這恐怕怪不了人。
她苦笑,終于學了乖,純為享樂,不為其他。
有時,他好奇,想知道他在她心目中,到底有多重要,故意好幾天不與她聯絡。
他要看她的反應。
但每次他都失望。她一直維持著灑脫的作風,從不主動找他。
有時,他也氣餒,難道,她有其他的異性朋友?
他有什么資格叫她忠于他?
他—開頭,就已經不是—個忠實的男人。
他也暗地里打探過,她又沒有其他人。
很少有這樣大方的女人,他真的特別幸運?
見他的時候,永遠修飾得漂亮,精神不佳的時候,她會推掉他的約會,在家休息。他見到的她,永遠是她最完美的狀態。
這樣理想的情人,到什么地方去找?
和她來往的這些日子,她始終保持著神秘色彩,他從來沒見過她的朋友、親人,他甚至沒有在她的住處逗留超過一小時以上。
偶爾,他也相當困惑,但,還有什么遺憾?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會羨慕他。
直到她生了一場病,一切才有了改變。
剛開始只不過是—場感冒。
平常工作勞累,休息不足,天氣又無常,在路上出了一身汗,回到冷氣間,又受了涼,身子就倒了下來。
這場病來得急,她躺在床上,發燒喉嚨痛,半夜咳嗽,想喝杯水都沒有人幫忙,想起身又沒力氣,只是昏睡,三天之后,已瘦了一大圈。
秘書見她有病,抽空探訪,看見這樣的情形,怕她沒人照顧,便建議住院治療。
幸好她答應了。當天晚上,她被醫生診斷患了肺炎。夜半,她在高燒之下,精神恍惚中喊出自己的名字,驚怖非常。
平日再怎樣獨立、堅強、漂亮,此刻也變成一個普通弱女子。
原本,他仍不怎么在意,電話一兩天打不通是常事,后來,就身不由己地開始擔心。
打聽到她住院已是一個星期之后,他一顆心幾乎自胸腔跳出來。
他連忙趕到病房,她已接近痊愈。他看到她的時候,她正沉沉熟睡。
瘦削蒼白的面孔似乎只余兩道濃眉,清純的五官沒化妝,看上去只像個高中小女生。
她的手臂放在被子外,他想去握她的手,又怕吵醒她,只好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她。
時間似是凝住了,在剎那間,整個宇宙似乎只余她一人。
那時,他發覺他真的愛她,她在自己心目中,已經有一定地位,他為她擔心,怕失去她。
護士看到他,向他招手。
他跟護士走到走廊,她問他:“你怎么現在才來?病人躺在那里好幾天沒人探訪,精神很萎靡。”
他心如刀割。
“她有一度情況相當危險?!?/p>
他點點頭,原來她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
是這樣寂寞的一個人。
轉頭再進病房,看見一個女孩子來探病,手上拿著幾枝花朵。而她已經醒了。
他這才想起,他什么都沒有帶,兩手空空。
那女孩正在說:“……剛好公司在忙著,大家都說過幾天再來?!?/p>
她很疲乏地牽動嘴角,剛想說什么,卻已看到門外的他。
大眼睛透出復雜的神色來,呆呆地看著他。
那女孩一見他來了,知情識趣,客氣起來,站起來便告辭走了。
他慢慢走近她,輕輕把她擁在懷內。
他覺得她那么輕盈脆弱嬌小,如果不保護她,簡直對不起她。
她什么都沒有說,他則不知說什么。
他很快地離去,一則因為公事太忙,二則怕自己太過激動。
第二天他再來的時候,帶來一束紅色玫瑰。
他從不送她玫瑰。玫瑰代表愛情,他們之間不是愛情。聰明如她,當然看得出他的用心。
她收下了花,深深地嗅聞。
她輕描淡寫地說:“才生病幾天,就蓬頭垢面起來?!比圆蛔λp笑著。
他很失望,過一會,沉著聲音問:“你要幾時才肯撤了防線?”
她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仿佛想在他面孔上尋找什么蛛絲馬跡。
“不要再假裝我們是在參與—項無關痛癢的游戲。”
她張大了嘴。
“自從知道你在醫院,我就一直沒有睡好。”他說。
她不能控制自己,淚水漸漸冒上眼眶,又重重滴在手背上。
他接著說:“承認我們互相需要吧!”
她想將眼淚忍回去,卻失敗了,它們似散落的珠子般地往下滴落。
他嘆一口氣,說出一句看來莫名其妙的話:“來不及了?!?/p>
是的,已經來不及了。
感情有它自己的生命,以后的發展,都不是他或她可以控制的。
從那時開始,他一下班便來看她,逗留至深夜才走。有時候他只是在書房批閱文件或欣賞音樂,兩個人并不說話,但是,感情卻照樣交流。
她取笑自己:真有你的,百折不撓,竟又談起戀愛來了。
非常感慨,開頭的時候,總以為灑脫,最后,還不是落了俗套。
他們倆越來越覺得相處的時間不夠,他越來越早到,越來越遲走,家,仿佛已不存在。
這種情形維持了幾個月。
直到他父親召見他。
“出去玩,要干凈,切忌弄假成真,你又不是一個可以離婚的人,兩個家族在生意上的關系非同小可,況且十多年的夫妻,對方又沒做錯什么,倘若一變心就可以離婚,世上還有什么道義?”他父親這樣訓他。
說到后來,面色已經相當難看。
一盆冰水迎頭澆下,他醒了一半。
這一天,他沒有去她那里,心情壞得甚至沒有撥電話。似她那般聰明的女子,用借口推托是沒有用的。
她下班匆匆回家,一如平常,等他前來相聚。
直到天黑,不見他影子。
開頭她有些煩躁,怕他有事,但隨即明白了。
他走不開,有比她更重要的人需要應付。
那人是誰?不用說出來了。
她突然覺得憤怒。
她沒有叫他進一步表示什么,既然他愿意往前發展,就得考慮到后果……現在卻要讓她承受損失。
事情來得太突然,她全然沒有心理準備,剎時間要做出決定,不由得彷徨起來。
如一只陷入蛛絲網的蝶,掙扎撲打翅膀,希望能夠逃出生天。只是,這一次她實在太累了,不知道能否全身而退。
她心頭悶脹,似有一只小小蟲子,在慢慢噬咬她的心。但她終究沒有找他。到底是比以前老練得多了,以前會氣急敗壞地纏上去問為什么,千方百計要討回公道,失聲痛哭驚惶失措。
現在不會。假如他要來,他總會來;不過即使來了,她又會視乎情況才把門打開。
還是笨,還是吃了虧,還是一般的結局,不過,她已經習慣。
一個星期過去,她覺得有種生癌的感覺,覺得這一次不可能生還,與其這樣受折磨,她情愿速速尋求解脫。
她又聽得人說,好幾次大型宴會,他都陪同妻子出席,談笑甚歡。
她十分惆悵,知道自己完了,而精力已經差不多透支殆盡。
一日半夜,她在床上呆呆地看著電視機,電話響起,她以為又是聽錯,它一直不停,終于,她去接聽,那邊是他的聲音。
他很緊張。她很鎮定。
他問:“好嗎?”
她見他問得奇怪,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
“知道我是誰嗎?”他急急地問。
更滑稽了,他竟以為她真如此灑脫,可見并不認識真的她。
“我知道。”她說。
“對不起……”
“不用道歉,”她打斷他,“每個人都有苦衷。”
“我很痛苦?!?/p>
她問:“與我有關嗎?我能為你做什么?”
“我想見你。”
“情況同以前仍然一樣?”她問。
“像開始時一樣,好嗎?”
她沉默一會兒?!安?,開始時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我不知道你的真相?!?/p>
“我實在逼不得已。”
她突然心平氣和起來?!拔蚁嘈牛牵乙驳脼樽约褐耄谀阈哪恐校遗盼蝗绱说停疵馓^委屈?!?/p>
“如果你愛我,你不會介意?!?/p>
她忍不住苦笑。
他很震驚?!澳悴粣畚?”
“讓我說,我愛自己更多?!?/p>
“我們……就此結束?”
“我從來沒有主動過。”
“你要我離婚?”
“如果可能,那最好不過?!?/p>
“你不過是想我娶你?!彼У卣f。
她說:“不,我沒有那樣想過?!?/p>
雙方沉默良久。
她說:“等情況有所改變的時候,再來找我?!?/p>
那邊掛上了電話。她嘆息一聲,回到床上。
天氣有點冷了,她想。他要是馬上自家里趕出來,到她公寓按鈴,她不會令他失望。
但他沒有來,他走不開。
有無形的鎖鏈將他鎖住。
一切是他的選擇。
初冬的時候,她恢復過來,瘦了許多,整個人如劫后余生,說不出的厭倦困頓。
在一個天氣晴朗的周末午后,她將他的一些零星雜物,統統扔到垃圾筒里去。
仰頭看著陽臺上的藍天白云,她并沒有感慨。
(本輯均選自臺灣《果皮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