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洋人的雜志漫畫,常常有取材于丈母娘的諷刺笑話。洋人看丈母娘,有點像中國人看婆婆,總覺得這一路的姻親不太好對付。中國人有一句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我是做女婿的人,也有丈母娘,在她眼中,是否漸入佳境,真正不得而知。不過岳母在我這個女婿眼中,一天比一天有意思。
作為一個岳母,她似乎年輕了點,因為她只比我大十幾歲。但是打開頭她對于當岳母就蠻有興趣,這要講到十幾年前我和她的女兒結婚的時候。當時排場不小,最引人矚目的,是新娘子有七個花童,從三歲到十幾歲“節節高”的女孩子,加上新娘與女儐相,共有九人之多,其排場可以想見。不過這七個花童也不是隨隨便便找來的,要挑選,要情商,還要排練!我岳母親任總指揮,在辦公處的大房間,放上結婚進行曲,足足排練了一個下午。聽說她與我岳父結婚時并沒有這么浩大的場面。
大概生命于我岳母而言,都是此類十分“好玩”的事。我看她的興致,比起十幾歲的孩子都不低,更不用說我這個女婿了。無論玩起什么,排場也都很大,沒有辦法點到為止。她喜歡打毛線,似乎這也是家學淵源,因為“岳外婆”也好此道。她們母女二人,不分春夏秋冬,隨時隨地地打,手心絕不冒汗。喜歡打毛線,自然看到毛線就喜歡,家里各色各樣的毛線就相當多。打起來速度奇快無比,也用不著事先量身,只約略地看我們兩眼,打出來的總不離譜。身邊的許多人,還沒有到立冬,便都有了不止一件新毛衣了。沒有毛衣打手癢,于是把舊毛衣拆開來重打,把這個人的毛衣打給那個人穿。所謂舊毛衣,泰半是指去年她打的。我岳母有一陣迷上音響,家里空間不多,也要裝上一套,一天到晚地聽,從音響自然發展出來錄音。她開始把數不清的歌曲,做各種分類整理,有依時代者、依地區者、依演唱演奏者、依樂器種類者……規模龐大,錄音機左一臺右一臺地買,其他配備自亦不得省略,另外還要建立卡片,編號歸檔,一派專業化的架勢,我看專業化的視聽圖書館應該禮聘她做資料室高級顧問。她的興致一高,不免也會傳染給別人,別人有興致,她更帶勁。如此周而復始,家里就變成錄音帶歌曲資訊交換中心。誰想要聽一點什么歌曲,打個電話,服務立刻到家——拷貝好了她給人家送去。誰有了稀罕一點的歌曲,一定也會告訴她。我平日忙得很,無暇聽歌,偶爾提起一支二十幾年前老掉牙的英文歌,我岳母立刻找到從前到現在三個人唱的同一首歌的錄音帶給我聽,非常之有效率。由此可以想見她手邊的錄音帶有多少,買起來都是一大盒一大盒的。從早到晚戴著耳機拷貝錄音帶,比上班打卡的人還要努力。
我岳母退休已經有好幾年了,當年她上班到底管理什么業務,到現在我也沒弄清楚,也懶得問。我就忘不了她從帶菜帶飯到辦公室與人分享,直到連電鍋白米都搬到辦公室,無疑地在辦公室之外,已經發展出了一個小廚房。回家常常報告當天在辦公室做飯做菜的心得。人家胃口好,她就高興得不得了,那種開胃菜準定會多做兩次,做到人家興趣減低為止。我不愿意說我岳母不好,不過我看她上班回來常常大包小包地買些東西,或是溜班看場文藝愛情大悲劇,我想她的上司不是無所謂便是不曉得,至少不會很慶幸有這么一個屬員。她退休了,我們大家都很高興。有的人退休以后便惶惶然不知所措,我岳母沒有,簡直跟沒退休一模一樣,照樣打毛線、聽唱片、逛街、與孫子外孫笑笑鬧鬧、打牌等等。
打牌我是一竅不通,看都看不懂,而她大概算是很精通的。一個星期三兩次似乎少不了,但是她從來不打通宵,而且除非必要,不在家里打,她不要打擾不打牌的岳父。這些都不算稀奇,據說她很少輸錢,不知是何道理。按理講人家跟她打牌經常做輸家,應該不再喜歡跟她打才對,為什么回回還是那幾個人?我想她即使贏也贏得不多,夠本便好。如果連續兩三回都輸,她就歇一陣,好像這樣做可以順順手氣。這個我也不懂。我見到聽到許多因打牌而使家庭失和的例子,她卻沒有。這跟她不打夜牌、不欠賭債,與人相處關系良好有關。
我岳母是個天生的大嗓門,說話極快,國語、蘇州話、閩南話,有的時候連英文也都可以摻在一起說。這與我岳父無論講什么都慢條斯理形成對比。我岳母雖然說話快,并不一定有效率,尤其是對我這個女婿說話,我常常搞不清楚她說的是啥,她只好兩遍三遍地說,最后按捺下急性子以純國語再說一遍。她慢慢吞吞地說國語,我看著都累,因為眼睛睜得大大的,依然掩蓋不了她的性急。為了避免把她老人家累壞了,偶爾我假裝聽得懂,微笑點頭,只要她高興就好,反正她難得有要緊事告訴我。
她的性急在其他方面看得最清楚。如果要出門,在出門之前半小時,也許一小時,她就什么都準備好了,于是只有枯坐等待。有的時候要麻煩她替我們接孩子,那她更緊張,生怕下了課外孫找不到她,老老早早就要到學校去等。到我們家來,一定是有什么事,事情三言兩語交待完了就要走,坐都不肯坐。經常連上樓都不上,只在樓下用對講機說說便了。洋人總怕丈母娘到女婿家賴著不走,我這位丈母娘,若是在洋人那里,一定格外看俏,她女兒大概也不肯屈就我這種人來嫁了。
女人好像比較多愁善感,但是像她這樣的也非常少見。我岳母看木偶戲都會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其他的可以想見。經常是該哭的地方她當然哭,不必哭的也要賠上一點眼淚。但是她看電視哭哭啼啼卻不打擾別人,該處理什么事,討論什么問題,照樣進行,只是說著說著要擤一把鼻涕,說一句蘇州話:“作孽殺!”有時她以為使她感動得要死的劇情一定也能把別人感動死,就硬要別人也看看那部戲,偶爾也要做女婿的看看。某一段情節最感動她的還沒到,她老早就著急,屋子里走來走去,一再提醒“馬上來了,馬上來了,注意哦!注意哦!”甚至干脆預告劇情要我們只等著受感動。憑良心講,我經常覺得不怎么樣,但是當然也要跟著裝模作樣一番,對丈母娘可不是鬧著玩的。
人家說人上了歲數好奇心就會減弱,我岳母可不。有一次我聽她說一個人一輩子沒法子和兩把一樣的牌,看她的神態,真是可以媲美天文學家追蹤一個新的星球那么神往。當然我們可以說她的這種好奇對人類的幸福沒啥貢獻,但是我也看不出來天文學因為沒有我岳母參加而有什么損失。什么新鮮的東西都能引起她的興趣,廚房里的新用品,比如特別的烤箱、刨冰器之類,她總是首先擁護。新式自動烤箱上午買來,下午就打電話要我們去吃烤雞晚餐。一次烤不理想還要來第二次、第三次。三次以后也就差不多了,她的新鮮勁兒過去了。所以許多新發明她也是第一個不稀罕的。今天這五花八門的世界,不愁沒有引起她興趣的新鮮玩意兒。我看她喜歡打牌,跟這種玩意兒“萬古常新”有關。現在她又喜歡搞錄影帶,顛來倒去地拷貝。她替外孫服務,把卡通集中或分類的錄影,一樣樣詳細紀錄歸檔。我家兩個小把戲到外婆家去,卡通電視看多久都看不完。每次都是軟硬兼施才能把他們弄回家。
對子女的教育,我岳母似乎傾向于無為而治。我內人說,小時候偶爾媽媽講一道題目,總是愈講愈不清楚,只記得她說蘇州話:“笨殺!笨殺!”究其原因,無非是她話說得快,嗓門又大之故。好在她也沒啥大興趣教書,孩子看來也沒被她罵笨。但是她有一些老觀念實在很老。我看她是不怕多子多孫的。我們十幾年前剛結婚,實施家庭計劃,先不要有孩子,大概她只忍耐了一年,便有點按捺不住了。第二年就偶爾形諸顏色,當然還不好對我這個女婿表示,可是催女兒快生孩子倒一天比一天急。到后來,有一天我看到她在織小毛衣、小鞋、小襪,想想覺得納悶,便問她是給誰打的。她冷冷地說:“你們不生,我只好給人家的小孩子打!”像我這個女婿,如非得已,她不會傷感情,為了等著抱外孫,真有翻臉不認人的意思。我暗自一想情形嚴重,不到一年就為她添了個外孫。現在她已經有一孫子一孫女,似乎還覺得不夠,希望我們家再添一個小女孩兒。我無意見,我無意見。
她疼我的孩子,當然是沒話可說,在我看,真是十分嬌縱。玩具,千兒八百的,她買起來眼皮都不眨的;腳踏車一買就是兩部,理由是免得兩個人搶。電動車一部好幾千塊,幾百塊錢更是無所謂了。小孩子要吃什么就給吃什么,不吃什么就可以不吃。我心里不茍同,表面上也不敢說。孩子也很明白,到外婆家,自自然然有幾分放肆,我大略可以睜一眼閉一眼。對人無禮,尤其對外婆無禮可是絕對不行,太不像話時我就當場管教,痛加叱責。這時我岳母便會背過身去抹眼淚,一邊自言自語說:“總該有人管管,總該有人管管。”她看看孩子鬧得不像話了,就會恫嚇說要“告訴你們爸爸!”起初還有點用處,后來孩子也不太理她這一套,因為她只把好事告訴我,調皮搗蛋的劣跡根本不說,這一點孩子也很明白。
我岳母雖然為孩子花錢花得十分爽快,其實她并不浪費。出門幾乎都是乘公共汽車,轉兩道三道照樣坐,老老早早出門;有時干脆走路,走起來健步如飛,還是穿著三寸高跟鞋。她吃東西真是簡單,質量通通不在意,什么剩菜冷飯馬馬虎虎都能對付,除非我岳父或是我們要一道吃,她不用開伙就能解決吃的問題,奇怪她的腸胃沒出過什么問題。最近她身體不太好,經常要到醫院治療,很辛苦,但是她并不像一般人生了病一樣,成天愁眉苦臉的;她還是高高興興地過,讓她身邊的人覺得整個世界生意盎然。其實她開過好幾次刀,皮肉之苦受過不少,只是在她身上的刀痕,一絲一毫也刻鏤不到她的心版上。
我岳母是一個簡單的人,沒有心計,沒有欲望,天下要找比她更容易滿足、更樂觀的人可不多了。我覺得她永遠處于快樂的,而非寂寞的十七歲的年齡。這種簡單,好多人要從一大堆的書本中及深沉的思考中學習,而她竟然原本就具備并未讓漫長的歲月及顛沛的生活磨蝕而去。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學到這種清澈可人的簡單。
(選自臺灣《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