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是不經意的流云,而你是流浪的風,乍然相遇,我本無心,你卻有意,最后,卻只有無言。
剛見到他時,覺得他實在是一個挺花心的人。他可以和每位異性談笑風生,毫不掩飾動物性的本能。他是享受的,笑得那么開心。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我們看人,往往是以第一印象來評價一切,除非,后來發生了什么石破天驚的大事,足以扭轉乾坤。最初的那四分鐘,決定了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他不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話太多,也太不含蓄了。我總能看見他和一群女生在聊天,他特別意氣風發,而平常大呼小叫的女同學,在他面前卻顯得柔順可人。
真是一場大騙局,在男人和女人之間。
并不是刻意去觀察他,是他太“突出”了。足足有一米九十的身高,任何人都可以一眼就瞧見他。
女人,容易對較高的男人傾心,或許是因為個子較高的人較容易被看見吧!反正,像我這種矮個子,是不會吃力不討好地去“仰望”他的。我的視線只到他的胸膛。
課上到—半,我旁邊的同學突然和我耳語起來。
“盈姿,你覺得楊文玄怎么樣?”
“誰是楊文玄?”我皺起眉頭,在記憶中吃力地搜索著。
“你不知道?”她的表情很是吃驚,“我以為女生都會注意到他!”
“我不是女生!”我有些不耐煩,此刻,我只想上課。
她不管,繼續耳語:“班上最高的楊文玄啊,想起來了沒?”
“知道了?!蔽夷闷鸸P,劃下老師剛才說的必考重點。
“他不錯吧?我覺得他滿帥的。”
“他在追你?”我問,一邊抄著黑板上難以辨識的粉筆字。
“不是,是我想追他?!?/p>
我看著這個我從沒特別注意過的女生:“你很有勇氣。這是好的,女人也可以為了追求真愛而努力,我支持你?!?/p>
她吃吃地笑了起來:“可是,我并不愛他啊!”
我放棄了這種一心兩用的上課方式,她完全引發了我的興趣:“你不愛他?那又何必追他?”
“沒想到還有你這種認為真愛還存在的女子。拜托你,這是二十一世紀,每個人都很匆忙,為了前途和模糊的理想在奮斗,沒有閑閑騎著白馬的王子,會突然闖進森林里,為你奉獻真愛。在重考生的心里,每個人都是凄凄惶惶的,很容易因為有共同的創傷而在一起,純粹只是一種需求,沒有太多的感情因素,大家都像是候鳥,恰好在同—個水源地相遇,等找到另一處水源,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當不得真的?!?/p>
“你都看得那么透徹了,又何必自找苦吃?”我疑惑地問。
“因為他看來挺游戲人間的,挺適合我的,大家玩玩嘛!我最害怕想將我綁住的人了。” 她吐吐舌頭,很厭惡的表情。
我不知道能和她說什么,她看得太清楚了,也因為太清楚了,才會不快樂。太清的水,無法養魚。況且,我也沒有資格說什么,我就是她口中的候鳥,考上學校之后,我將展翅他飛,不再回頭。說我無情也罷,這本不是我愿待之處,怎可能留情?
每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我一人獨坐燈下,看著永遠看不完的書,想著永無休止的考試和遙遙難期的大學之路,我就寧愿我是一只鳥,可以展翅翱翔于藍空,離開這讓人透不過氣的生活。
最不愿聽到的是鬧鐘響起,不得不睜開眼的時候,想到要面對的又是繁復的一天,就寧愿沉入夢鄉。
夢中的桃花源,又在何處?
往往是天未明時,就得起來背英文單詞,太陽還沒工作時,我即出門,太陽已歇時,我卻尚未返家,一整年下來,我原本就白皙的臉,更顯現不出健康的光澤。
每天朝夕相處的人,卻完全不知姓名,上課、下課,都在考試范圍內打轉,結果,古人的名字、生平,背得滾瓜爛熟,而老師、同學的名字,卻大多不記得。臉是久而久之看熟的,有時,偶然遇見某人,想打招呼,也喚不出名。也是好的,名字只是一種符號,況且,人事的浮沉,非人力所能控制,即使熱血相傾,多年后,也是相忘于江湖。因此就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偶爾看見座位與我相鄰的女生,和他聊得花枝亂顫時,心里有一種祝福的感覺。有人陪,總是好的。
有一次下課后,剛好和她在同一個站牌下等車,兩人沉默著,不知該如何才有交集,突然靈光一現,想到她說過的他。
“你和那個高個子在交往了吧?”我問。
她略為怔了一下,“沒有。”她低下了頭。
“你最后沒有追他?”
“我有,可是,很怪,他不是那種人,我以為他是,可是他不是那種人……”她喃喃低語,陷入一種自我沉思里。
我不懂,剛想問她,一班公車剛好來了。
“哦,沒辦法和你聊了,我的車來了,再見?!彼颐Φ厣狭塑嚒?/p>
我看著她上了車,手握著拉環,又陷入那種我所不知曉的沉思里。
男人和女人之間,是永遠也難以解讀的一長串密碼。
沒多久,班上謠言四起。
起初,我并沒有注意,仍是讀著我的書,繼續數著日升日落。后來,覺得有點怪了,開始有人用奇怪的眼光追隨我;當一堆人在閑話家常時,我一走過去,就全部靜默下來看我。我雖有疑惑,卻沒有一探究竟的欲望;不論別人說什么,我還是得做我自己。
“是真的嗎?”鄰坐的女孩突然問。
“什么真的、假的?”
“你真的都不知道?” 完全不信的語氣。
“不知道什么?” 我問。
“楊文玄放出風聲說你是他的女朋友,不許別人再對你下手。這是真的?”
“你相信嗎?” 我沒好氣地說。
“就是不信才問你的。”
“謠言止于智者?!?我中止了這場談話。
她看我拉下了臉,也不再多說。
我實在很生氣。他這樣亂講,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是在封閉的時代里,我是不是該為此自縊,以保貞潔?
本來對他的印象就不好,又加上負分。
有時,不經意地碰到他的視線,我會冷冷地避開。
偶爾,也會有人起哄叫我“楊太太”,都被我的冷臉擋了回去,我這是招誰惹誰了!
這一天下課后,我急匆匆地趕回家——一個安全的地方。
身后傳來和我一樣匆忙的腳步。我并不多加注意,這是個行色匆匆的城市,人們永遠忙碌。
下—瞬間,一個人擋在了我的前方。
“你真的那么討厭我?”楊文玄問。
“沒有。” 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你是對我有好感?”他欣喜地追問。
“沒有感覺?!?我冷冷道。
“沒關系,你—定會愛上我的?!彼闹靥?,自信地說。
“無聊?!?我白了他一眼,徑自走了。
他并不氣餒,不論我多么冷的態度,都澆熄不了他的熱情。他用了所能想到的辦法,送花、寫情書、動用人情……我仍是不為所動。他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真搞不懂他來補習班做什么?念不完的書,親友殷殷沉重的期盼,他怎么還會有心力去做這種無聊事?
我也不是不感動,有一個人如此欣賞自己,是很令人欣喜的,只是,感動歸感動,書還是得念,還是要考試的。
有時,看他失落的臉,還是有點不忍,我不知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我是不該有這種感覺的。
我努力地緊緊封閉自己的心。
終于到了最后的日子。
我們像一群赴京趕考的儒生,拿了家里鄉親父老的盤纏上路,沒有功名,誓不還鄉。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我們都在熱得不像話的天氣里受煎熬。煎熬的不光是體力,還有意志力。
考完的那一天,班導師念在平日里大家各自為政,特舉辦了一場聯誼活動,讓一群共同相處一年的陌生人,能有相互認識的機會。
剛交完卷時的感覺非常復雜。不知該說是解脫或是另一種沉重。
有一種虛脫疲乏的感覺襲來,相對地,思維卻異常地活絡了。像是一個被關了許久的人,突然被宣布刑期已滿,意外到來的自由感,讓原本平常的世界,變得不凡起來。天藍得又高又美,草綠得又順又柔,鳥鳴得又高亢又嘹亮。我甚至有點不相信,這是我原屬的那個世界。
晚上參加聯誼,才發現原來班上有這么多可愛的人,他們笑得如此歡暢;以前,我還以為大家都是機器人,上緊了發條,按著固定的模式活動。
我也跟著歡笑,竟有點意外自己并沒忘了這項本能。
這是個開放式的卡拉OK場合,洋溢著屬于年輕人的青春歡笑,臺上的人唱著,臺下的人鬧著。
隨著時間的流逝,大家的情緒也漸漸地沉重。今宵—別后,相逢又何時?
我的心,竟莫名地悲傷起來。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我耳畔輕輕說:“做我的女友,好嗎?”
他的聲音直接烙進了我的心底,說進了我的靈魂,進而使得我的身體,輕輕地顫了起來。
他高大的身體,深情的眼眸,就在我面前,我在他面前,無處可逃。
突然,那種感覺來了,靈魂和靈魂的相合,心與心的交集,我因著感覺的太強烈,而突然覺得有點無法承受。
我無法解釋為何會這樣,也許是因為,今夜的情歌,特別地纏綿。
他自愿送我回家。
大家一如從前那樣起哄。這一次,我不再有厭煩的感覺。
子夜的風吹拂著我的頰,一顆心卻異常地溫暖。
那一刻,我真希望那條路永無止盡。
他一路無語,我因全心在領受那種全新的,我從未經歷過的感覺,故也沉默。
我聽到宇宙的律動和我們的心跳聲相應和。
到了我家巷口,我要求下車。我擔心引擎聲吵醒父母會破壞今夜的完美。
他停在一根電線桿旁,看著我下車,無言地凝視著我。
我聽到他嘆口氣,輕輕地、悠長地,然后,我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講話了,也在心里嘆了一口長長的氣。轉身欲走——
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接受我,好嗎?”黑暗中,他的眼有著異常的亮度,仿若夜間的貓。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看到了,即使是黑暗中,即使是如此細微的一個動作。
他指著身旁的電線桿:“我會永遠記得這個電線桿。”
我疑惑著,為何是記得電線桿,而不是記得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我?
“為了什么?”我問。
“因為你在這里,接受了我的心?!?他笑了,既稚氣又憨傻。
我也跟著笑了。
“愿你有個好夢,夢里有我?!?他說。
“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么?”
“因為今夜的我,將是無眠的?!?/p>
他因著我的回答而傻笑著。
“那就不要睡吧!我也不會睡,讓這個夜晚,彼此都不要睡。但為了明天,我仍能見到你明亮的眼,請答應我,在黎明來臨時入睡。而我,將在黃昏時到來,陪你迎接另—個夜?!?/p>
我醉了,醉在這個夜里。
心想,我是永遠返不了家了,我的心將永遠遺落。
黃昏時,他來了,迫不及待地。
而我也是迫不及待地,我認識了他一年,卻只是虛擲著光陰,而人生,哪堪虛擲呢?
我看著他那張和我一樣興奮的臉,笑了。
他也笑著,因著我們的太過興奮。
“我帶你去一個我很喜愛的地方?!彼l動了引擎。我沒問他去哪里。連最珍貴的心都交給他了,身體去哪里,重要嗎?
到了目的地,我才知道是S大的校園。鳳凰花正艷紅,隨著風飄飄散落。
美麗得像是一個夢!
他忽然地從身后圈住我,十指與我的十指糾纏著。
“怎么了?” 我問。
“我以為你要消失了!所以我要抓住你。” 他有些孩子氣地說。
“我不是一直在這里?” 我為他的孩子氣而笑著。
“我知道你一直在,但,你知道,看到你在眼前,卻不能擁有你的感覺嗎?”
“我愿意聆聽?!?/p>
“痛苦。無邊無際的痛苦?!?/p>
“現在不會再痛苦了?!?我說。
“是的。只要有你在身邊,我是不會痛苦的。只是……”
“只是什么?”
“你為何突然轉變?”他皺起了眉。
“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我相信你是我失落的另一半靈魂?!?/p>
他欣喜地笑了。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命中注定’吧!”
蟬聲四處響起,我們的話語,和著蟬聲,和風一起落入了南國的夏天。
那是個美麗的夏天。
即使,多年以后的我回憶起來,望著你若隱若現的華發,我仍是要說:那是個美麗的夏天。
·圖/ Sar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