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睡個好覺

●人為什么要睡覺?

人為什么要睡覺?這就跟“人為什么要吃飯?”一樣，人因為肚子餓了，所以要吃飯，吃飯是為了增加體力，好做更多的事情。我們臺灣人除了問候人睡得好不好之外，也經常會問說：“有沒有睡飽?”就是這個道理。所以說一個人一天該睡幾個小時才算睡飽，就好像問一個人吃幾碗飯才算吃飽一樣無聊，因人而異嘛，有的人一天睡八個小時猶嫌不夠，有的人一天只睡個六小時就足足有余。

我認為人一生當中，只有睡覺是貫徹始終的。

十幾年前，我經常去拜訪臺灣前輩作家王詩瑯先生，每次和老先生談話真的如沐春風，一談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候談到深夜十二點多了，我覺得很抱歉地說打擾得太晚了，伯伯也該睡覺了。王老先生每次都說：“不要緊不要緊，再多聊一會兒吧，反正要睡覺，過一陣子我就可以好好睡、睡個夠。”

嬰兒從睡中來，人老了，往睡中去。睡覺，真的很奇妙。

嬰兒剛出生時，一天要睡十六個小時，慢慢遞減到兩歲時一天大約睡十二個小時，然后逐年遞減到十四歲時大約一天睡八個半小時，到五十歲之間大約一天睡七小時，五十歲以后一天大約只睡六個小時，七十歲以后每天大約只睡五個多小時。嬰兒時期，一天要睡好幾次醒來好幾次，就好像多量多餐，然后，漸漸改掉夜間給食，延長了夜間睡眠的時間，而后夜間睡覺的時間越拉越長，也就越減少日間睡覺的次數和時間，及至長大成人，一天只睡一次或加個午飯后的午睡。可是，等上了年紀之后又恢復嬰兒時期的習慣，只是變成少量多“餐”，怪不得有一位老先生跟我說：“我最近都在實行‘三眠主義’，吃過中飯之后小睡一下，晚飯后坐著看電視看著看著就讓電視看我呼呼入睡，醒來之后，等夜深了再睡一次。” 我們說返老還童，睡覺可以說是最好的注腳。

一個人一生每天平均睡八小時，一生就睡掉三分之一，也就是說一個活了七十五歲的人，他的一生睡掉了二十五年，嚇了一跳吧！那么，為了讓生命更充實，不睡覺行嗎?不行。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而睡覺正是最好的休息。不睡覺會怎樣?疲勞無法消除，四肢無力，接著精神恍惚，眼睛冒火星，反而無法辦事。

曾經有人做過實驗，一只健康的狗一直不讓它睡覺，能持續多久?結果是七天后那只狗就死翹翹了。人呢?好像還沒有人如此無聊做過這樣的實驗。不過世界之大，真的無奇不有。英國就有這么無聊的人，他們曾經舉辦過“坐搖籃比賽”，看誰坐在搖籃里搖呀搖地持續最久不睡覺。這個比賽自一九七七年四月一日至五月二日，在劍橋地方舉行，冠軍持續了四百四十九小時（也就是十八天又十七個小時）不睡覺。這個愚蠢的行為只是證明了兩件事：一個人可以持續這么久不睡覺，而保持了世界紀錄；另一件事是女人比男人有耐力，因為這個比賽由一位女士奪魁。

●好睡、好睡

我念小學的時候，我父親任我們桃園縣龜山小學校長。我曾聽一位老師在背后說我父親：校長也太不像話，開校務會議的時候，居然打瞌睡！打瞌睡也罷，還打鼾呢！怪的是，任何一位老師隨時問校長問題，他都能答得恰到好處，從來不會答錯。當時偷聽到這種責難的話，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等我長大之后，看到一段文字，才修正了一點想法。《珍珠船》記載一則故事：五代十國時期，后蜀的宰相徐光溥很有辯才，喜歡論事，因而遭到李曼等人的嫉妒，經常找他麻煩。后來他想通了，每當一大群文武官員聚在一起高談闊論時，徐宰相就裝著，或真的打起瞌睡，甚至還發出打鼾聲呢！當時的人稱他為“睡相”。我想，我父親當年之所以會在校務會議上公然打瞌睡且打鼾，很可能是因為校務會議開得太無味，或那些老師亂七八糟的意見太多了，只好學起徐光溥宰相打瞌睡順便打個呼嚕吧?

我父親雖然書看得多，但也有可能沒讀過《珍珠船》，不是有意模仿徐光溥，只是父親好睡而已。如果真的如此的話，那我可是得到父親的真傳了，我非常好睡。

我最喜歡講這則故事自勉勉人。英國克倫威爾將軍（Oliver Cromwell，1599~1658）有一次帶領官兵作飯前的謝飯，他禱告說：“哦上帝啊，有的人有飯吃而沒有食欲，有的人有食欲而沒有飯吃，我在這里感謝上帝，我既有食欲又有飯吃。”您可以將飯和食欲改成書和興趣，也可以改成金錢和能力，我現在把它改成睡覺和時間而變成：“哦上帝啊，有的人想睡覺而沒有時間，有的人有時間但是睡不著覺，我在這里感謝上帝，我既有時間又睡得著。”

我說有時間，并不是我從早到晚有充裕的時間可以睡覺，而是我很會找時間睡覺。比方說，一上車或一上飛機，我就可以閉目養神進入睡鄉。說是進入睡鄉，其實經常都是處在半睡眠狀態。有一次我坐公車，在睡夢中半睜開眼瞄一下，是“育達商職”，嗯，還有一站，大概可以再打個盹，然后拉車鈴下車，還蠻從容的。但也不能說萬無一失。有一次我也是坐公車，記得剛閉目養神一會兒，半睜開眼瞄了一下，咦！這是什么地方？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糟了，趕緊往前去問司機先生，司機先生說了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地名。我問司機先生要到某地方怎么去?司機先生說下一站就是終點站了，下車到對面搭同一路車子回去就行了。

其實我這種功力算不得什么，《神仙拾遺傳》和《珍珠船》都有這樣的記載：夏侯隱登山渡水，每閉目美睡，同行聞其鼻鼾之聲，而步不差跌，時號睡仙。可知我離睡仙的境界還差一大截呢!

著有《暴風雪》、《家庭紀事》、《回憶》等書的俄羅斯小說家阿卡沙科夫(S.Aksakov，179l~1859）全家人最欽佩的作家，就是著有《外套》、《死靈魂》、《欽差大臣》的俄羅斯作家果戈理（N.Gogol，1809~1852），簡直把果戈理當作神看待。有一天，專誠邀請果戈理到家里來共進晚餐，希望餐后能聆聽果戈理的談話。沒想到餐后只見果戈理坐在位子上睡著了，且打起呼嚕來。全家人躡手躡腳地到隔壁房間靜候果戈理醒來。

有一年我做木材生意，每天在烈日下出入高雄的木材堆集場，戴著斗笠丈量每一根原木的材積，也就是將每一根原木的長度，乘以兩頭直徑的平均數，而每一頭的直徑要量最大和最小的加起來再除以二，可以說是累得氣都喘不過來。有一天，接到電話說我大兒子出生了，既要回臺北看一下老婆和新生兒子又怕耽誤工作，所以只好搭乘星期六晚上十一點從高雄開的平快車，一上車摸摸木板椅子，閉上眼睛睡個覺吧，忽然聽到人聲嘈雜。太差勁了這些人，搭乘夜車的人怎么好在車內如此喧嘩呢!睜開眼睛瞧個究竟，怎么?是臺北站呀！我這小小一睡竟睡了七個多小時，連翻個身都沒翻。

因此，后來我看到《事文后集》里記載：陳摶希夷先生，每睡則半載，或數月，近亦不下月余。也就不會大驚小怪了。

●不好睡？睡不好！

很抱歉，我不知道什么叫做睡不好，我只有幾次不好睡的經驗。所謂不好睡是該睡的時間卻不好去睡，在念書時是因為平時不用功，考試臨頭不好去睡；而后曾因工作關系，最近卻為了償還稿債，答應要交的稿子已一拖再拖，明天非交不可，眼皮已越來越重，呵欠連連，睡意正濃，去睡一下好嗎？當然不好。中國宋代詩人蘇東坡贈茶給包安靜先生的詩這么寫道：“建茶三十斤，不審味如何？奉贈包居士，僧房戰睡魔。”雖然沒有人送茶給我，但是為了戰睡魔，泡杯濃茶吧!可是睡魔好像不太容易戰勝，緊纏著我不放。有人告訴我，咖啡不錯，有提神醒腦的功效，更送來印尼名貴的爪哇咖啡，香濃可口是真的，但是要戰勝睡魔好像還差那么一點點。記得三十多年前我在東海大學念書時，臨時抱佛腳但又怕無意間被睡魔擄走，和好友英賢特地下山到臺中買了兩包檳榔，冬夜也能吃得滿頭大汗，但戰勝睡魔好像也力有不逮。至今我還未發現有什么去除或戰勝睡魔的秘訣或偏方。

至于睡不好或睡不著，實在很抱歉，本人毫無經驗不敢亂言，有人說喝杯熱牛奶，有人說數羊只（我不知道失眠的羊只是不是數人），有人說祈禱，有人說聽優美的音樂……我真的不知道哪一種方法比較有效。我說一個故事給您參考：被尊稱為近代歷史小說之父的英國作家史考特（Sir Waler Scott，1771~1832），他除了著有《最后游唱詩人之歌》外，更重要的是他以人道立場寫歷史小說《蓋依·曼納林》、《米德洛西恩的監獄》等巨作。有一天，他的傭人對他說：“爵爺，我每天晚上必閱讀您的書，幾乎沒有間斷過。”史考特很高興地說：“謝謝你。我一直不曉得你那么喜歡我的書。”傭人回答說：“其實也不是那么喜歡，只不過我每晚都不容易入眠，我攤開爵爺的書一讀，很快就睡著了。”當您睡不著時，不妨學一下史考特的傭人，也找一本硬梆梆的諸如哲學類的書來看，很可能一下子就入睡了。如果您越讀越有趣，根本無法釋手，進而開始遍覽哲學書籍，有一天竟而成為一位偉大的哲學家，那也是命。

本來談睡覺這么有趣的題目，真可以談一個晚上不睡覺。無奈我的眼皮不爭氣，已被睡魔壓住不放，就……此……打……住……晚……安……

（選自臺灣《皇冠》）

· 圖/朱德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