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在街角等候

今天是我二十九歲的生日，唱片公司里一票跟我一樣芳心寂寞的女同事，興高采烈地約好晚上到Pub替我慶生，還說要送一件神秘的生日禮物給我。

在前往公司的捷運列車上，思緒凌亂地飄向一個許多年前的雨夜。齊珞民忽然在電話里對我說：“羽莛，我們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好不好?”

我握著電話，呆在窗邊，除了他沉重的呼吸聲，就剩窗外沙沙的雨聲。我愣愣地問他：“為什么?”

我想知道原因，雖然我們已經(jīng)有一個多月沒見面，雖然有朋友告訴我，曾在街上看見他和一個女孩子親熱地走在一起，雖然我們思念的感覺已近乎消失……

“我認識了姜辛的助理，你知道姜辛嗎?”他的語氣充滿了興奮。

“我當然知道姜辛。”他是現(xiàn)在唱片界最紅的制作人，有臺灣小室哲哉的美譽，不但新人在他手上會一炮而紅，就算過氣的歌手到了他手里，也一定能起死回生。

“李茜很喜歡我，而且她答應(yīng)介紹姜辛讓我認識，你也不想看我一輩子在飯店當個琴師吧？這次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我不想放棄。”

于是，我的戀情就這樣戛然結(jié)束。

這些年來，我因緣際會地進了唱片公司當文案企劃，因為齊珞民的關(guān)系，我甚至一直注意著姜辛的新聞，知道兩年前他解散旗下的歌手，將自己放逐到紐約去了。但在這個圈子里，卻從未出現(xiàn)過一個叫齊珞民的唱片新人，也許等不到姜辛替他做唱片，就被解散了吧！

走進公司時，辦公室里彌漫著一股異常騷動的情緒。凱麗喜滋滋地靠過來對我說：“老板好大的本事，居然把姜辛從紐約簽回來了。”

“是嗎?”難怪老板前幾個月老往美國跑。

“千真萬確，宣傳部那邊已經(jīng)開始發(fā)消息了，過兩天就會在晶華酒店舉行記者會。”凱麗花枝亂顫地說：“可惜你來晚了五分鐘，剛剛老板才和姜辛一起搭電梯下去，他好酷喔！跟竹野內(nèi)豐一樣帥耶!”

“他會帶歌手一起過來嗎?”我好奇地問。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現(xiàn)在沒有女朋友!”凱麗笑瞇瞇地說。

“像他們那種男人，就算沒有女朋友，也不缺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這圈子的男人，幾乎找不到純情派。

凱麗噘起嘴說：“別那么實際嘛！幻想一下，過過癮也好啊！”

晚上，我們四個女生到了事先預(yù)約的Pub慶生。為了偷得這晚不用留下來開會，大家可是跟老板磨了大半天才爭取來的。

在每人點了一杯可樂娜后，我開始索取我的生日禮物。

凱麗看看阿雪，阿雪又看看小海，小海輕蹙著眉頭對我說：“我提醒過你的生日禮物，要他千萬別遲到的，大概是塞車吧!”

我有點訝異：“我的生日禮物長腳的啊?”

“放心，只有兩只腳而已!”凱麗抿著嘴笑了笑。

阿雪等不及地公布了她們精心策劃的內(nèi)容，“小海她表哥去年從美國念完碩士回來，條件不錯喔！現(xiàn)在在一家網(wǎng)路公司當主管，前途一片光明，到時你要是看不上眼的話就留給我。”

“你們今天是幫我過生日，還是幫小海的表哥相親啊?”我大聲抗議。

小海大言不慚地說：“羽莛你今天是壽星，所以你有優(yōu)先權(quán)！”

“去!” 我癟著嘴說，“我行情才沒這么差呢!”

“我媽說女孩子三十歲再嫁不出去，以后就難了。”阿雪悲觀地說：“趁著今年最后底線，還是好好把握吧！”

小海的表哥終于出現(xiàn)了，出乎意料的，竟然是齊珞民。

“嗨，是你!”齊珞民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遇見我，尷尬地笑說：“好久不見。”

“原來你們認識啊!” 她們?nèi)齻€驚訝地張大嘴。

我大方地點點頭，淡然地說：“很久沒見了，差點認不得!”

“是啊!”齊珞民望著我說：“你變了很多，我記得你以前頭發(fā)很長。”

我啜了一口啤酒，輕松地說：“我失戀的第二天就把頭發(fā)剪短了，從那時候到現(xiàn)在，從來沒留長過。”

小海摟了我的肩膀一下，眨眨眼說：“我跟阿雪和凱麗去跳舞，你陪我表哥聊一會兒喔!”

我望著她們?nèi)穗S著音樂的旋律，一路扭向舞池里去。

“還玩不玩音樂？”我?guī)c炫耀的口吻對他說，“姜辛到我們公司了!”

“是嗎?”齊珞民握著酒杯，苦笑了—下，“真是諷刺，當初以為……算了，不提以前的事了!”

此刻，面對著多年前拋棄我的舊情人，卻感覺自己已心如止水，齊珞民這熟悉的三個字，沒想到竟與我心中的悸動連不上線了。

在這昏暗的Pub里，我任性地由著兩人之間的氣氛就這樣冷下去。

“能不能給我你的手機號碼?”齊珞民問我。

“我覺得沒這個必要!”一個聲音極富磁性的男人，忽然從我們之間冒出這么一句話來。

我和齊珞民同時回頭，看見姜辛正被一個辣妹糾纏著，他又重復(fù)一次，“我覺得沒必要，我現(xiàn)在就送你回去！”

那個辣妹順手拿起一杯生啤酒朝著我們這邊向姜辛潑過來。我“啊”地尖叫一聲，同時也被灑得一頭一臉。

姜辛悻悻然地瞪了那個女人一眼，同時不忘立刻掏出手帕給我，并蹙著眉頭，敷衍了事地對我匆匆說了一句：“Sorry!”

凱麗她們從舞池里趕過來，七嘴八舌地說：“怎么回事?你們招誰惹誰了?”

“幸虧只是被人潑到酒，萬一被潑硫酸就冤枉了！”

“剛才那個男的好像是……”

我在人群里望見姜辛拉著那個辣妹離開了Pub！

齊珞民發(fā)現(xiàn)我的上衣濕了一大片，于是提議，“我先送你回去吧!”

到了Pub外面，我終于開口對他說：“今晚的天氣蠻舒服的，我想走一段路。”

“好啊！”

“我想自己走。”我更明確地說。

齊珞民愕了一下，難堪地問：“不要我陪你嗎?”

我搖搖頭，對他說：“這些年，我習(xí)慣一個人了，bye-bye！”

我沿著紅磚道往前走，仿佛多年前的戀情應(yīng)該結(jié)束在這一刻。

那段日子，往往在回家的路上，我殷切地盼望著他會驀然出現(xiàn)，然后深情地告訴我，他一直在那兒等著我。可是今天，我明確地知道，我的盼望不再了，我和他的故事也完完全全地到了盡頭。

走過一個無人的街角時，我驀然發(fā)現(xiàn)駕著敞篷車的姜辛，一個人將車子停靠在路邊，嘴角叼著煙，似乎在沉思著什么。

這個在我想象中，應(yīng)該是讓眾多女子圍繞著的男人，怎會在深濃的夜色里，顯得如此孤單?剛才那個兇巴巴的辣妹呢？

在凱麗她們眼中，我大概是整個企劃部最幸運的一個吧！因為我負責(zé)的文案，就是姜辛接手公司的第一張唱片。

在會議室里，我的文案被宣傳部門的同事推翻。“我們打算把Cat塑造成Y世代的年輕偶像，我覺得羽莛你的文案太成熟了，那些小孩子的文字素養(yǎng)并不好，你應(yīng)該多使用一些他們平常的口頭語。”

“OK，我現(xiàn)在改給你們。”我立刻用手提電腦刪除原先部分的文字稿，加了一些“粉絲”、“超”、“你很神”、“特炫”之類的字眼。

“這樣好多了，文案部分應(yīng)該沒問題了。” 我看見老板舒開了眉頭，宣傳部經(jīng)理也將矛頭從我身上挪開。

接下來是主打歌的選擇，姜辛放了一首旋律優(yōu)美的抒情曲。

“Cat的年紀雖然輕，但嗓音很成熟，我相信她能把這首曲子詮釋得很好。” 姜辛簡單扼要地說。

“這樣……”這顯然跟老板的預(yù)期有所差異，“我們再聽一次。”

姜辛做的樣品帶被重新播放了一次。

宣傳部經(jīng)理又發(fā)難了，“這跟我們對Cat設(shè)定的形象有一段距離。”

“你們不是也打算讓她這張片子多元化一點嗎?”姜辛固執(zhí)地說：“如果照上一張專輯的模式，我覺得Cat突破不了，她的歌迷會限定在一群小學(xué)生里，這不是好現(xiàn)象。”

“但他們的購買力不容忽視。”

“我知道，但做一個歌手，畢竟要回到音樂的基本面來……”

就這樣，雙方人馬拉鋸了三四個小時，我望著墻上的鐘，天哪，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我在心里暗暗叫苦，真想找個理由開溜!

最后會議在半夜一點鐘人仰馬翻地結(jié)束，結(jié)果是老板妥協(xié)于制作和宣傳兩個部門，推歌時來個雙主打，做兩份封套，以及不同文字風(fēng)格的文案……

當我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大樓時，姜辛從我后面追了上來。

“你剛才為什么不堅持自己的文案呢?”他問我。

“我又不像你這么大牌，何必給自己找麻煩!”我不顧形象地在他面前打了個呵欠。

“我覺得一個創(chuàng)作者，對自己的作品一定要有所堅持。”

我累斃了，因此昏亂地對他說：“第一，我只管領(lǐng)薪水，所以我不是什么創(chuàng)作者，公司要我寫什么，我就寫什么。第二，我的堅持就是不讓感情生活亂七八糟，不亂搞男女關(guān)系，不在酒吧里連累旁邊的人被潑啤酒。”

我把他的手帕從背包里掏出來還給他，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姜辛跟了上來，低聲說：“那天連累你了，不好意思。”

“我今天被你連累得更慘，現(xiàn)在只能冒著生命危險搭計程車了!”我夸張地向他抱怨。

“理解！”姜辛露出他平日用來迷死小女生的笑容說：“你住哪？我送你回家。”

你要送就讓你送啊！誰怕誰？

回到家里，我的心卻像初次與戀人結(jié)束約會那般，有著濃濃的依依不舍之情。走到陽臺上時，姜辛還在樓下，他對我揮了揮手，然后才把車開走。我在原地呆了半天，不停地對自己說，他根本是個獵艷高手，千萬別一不小心栽下去……

齊珞民持續(xù)地在我的答錄機里留言，先是簡短地要我回家給他電話。我洗掉留言，沒有回電；幾天后，他開始對著答錄機，懺悔當年棄我而去的愚蠢。

我在洗掉這段留言前，心里有一種竊喜，因為把他的話語稍做修正，明天要交的文案便就地解決了。

那段文字是極其感性且真實的，一個錯過一段愛情的男子的告白。只是接受告白的我，卻卑鄙地拿人家的肺腑之言來交差!

翌日在會議室里，大家檢視著我的文案。

老板啜著咖啡說：“不錯啊！你們說呢？！”

宣傳部經(jīng)理照例要挑毛病的：“羽莛，我們這次做的這個Roy是個很感性的大男孩，你能不能再寫得……那個一點。”

“哪個一點?”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飄到姜辛的臉上，他正充滿興趣似的盯著我，我想起他說過我該為自己的作品多些堅持，于是我又多嘴問了一句：“我該‘哪個’一點呢?”

沒有人能回答我的問題。

“我覺得這段文字很真實，不用改了。” 姜辛拿著我的文案，低沉而略帶沙啞地念道：“現(xiàn)在是夜里十二點十分……還沒回到家嗎?我是Roy，不管夜有多深，我等你的電話……”

我的心像熄滅的蠟燭，忽然被點燃了起來。我覺得很迷惘，同樣的話，齊珞民俘虜不了我的心，而姜辛的聲音，卻撼動了我的防線。

從會議室里出來，我訥訥地對姜辛說：“謝謝你!”

“小意思。” 他的微笑，望進了我的眼底。

下午替Cat在飯店舉行完新歌發(fā)表會后，趁著老板不住臺灣，阿雪和我便留在飯店的咖啡座里喝下午茶。

“小海的表哥還有沒有來煩你?”阿雪問我。

我點點頭，“他每天都在我的答錄機里留話，我不回，看他能撐到幾時。”

“你應(yīng)該跟人家說清楚、講明白!”

“可是我連解釋的欲望都沒有!”我懶洋洋地望向窗外一樓中庭，不巧看見姜辛跟著一男一女走進飯店來。我的心跟著他遙遠的步伐跳動起來。

“不然你就跟他說你有男朋友了嘛!”阿雪替我出主意。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好啊!”

阿雪忽然露出一抹欣悅的笑容，我立刻會意過來：

“原來你看上人家了!”

阿雪只是笑，不反駁我。到洗手間時，我決定好人做到底：“我跟齊珞民約個時間到Pub碰面，你也來，到時候我跟他說，我已經(jīng)有男朋友了，然后你就安慰他，陪他喝喝小酒，怎么樣?”

“沒什么創(chuàng)意，但可接受!”阿雪對著鏡子補口紅。

我們身后的一間廁所突然傳出一串手機鈴響，接著一個嬌滴滴的女生說：“唉呀我的手機剛才收訊不良啦!……東尼?就是我的經(jīng)紀人嘛！他說今天晚上已經(jīng)在這里幫姜辛訂好房間了……嗯，就陪他過夜嘛！無所謂啦！反正他長得又帥，到時候如果肯幫我做唱片，那就值了……”

阿雪“咦”了一聲，附在我耳畔說：“在說姜辛?”

我的頭皮發(fā)麻，這種事其實算不上奇聞，事實上我真的見過不少為了出名的小女生，主動巴著一些導(dǎo)演或制作人上床的，但此時，我忽然感覺難受極了。

從洗手間里出來，我像個失去靈魂的軀體，只知道阿雪嘀嘀咕咕地在我身邊叨叨念著。我隨著她進了電梯，望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地往下跳。電梯到十二樓時，門開了，進來的是姜辛。

他見了我們，似乎感到詫異。

阿雪試探地笑問：“姜老師，簽了新歌手啊？！”

姜辛點點頭，說：“發(fā)表會結(jié)束這么久了，還不回公司，真混！”

這個爛男人，我簡直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出了電梯后，姜辛向我們擺了擺手，徑自向前走去。我撐不住了，我一定要立刻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痛哭一場。

“你先回去，我忽然有點事!”我匆匆扔下阿雪，疾步朝一樓的化妝室走去。

在化妝室前面的轉(zhuǎn)角，我仿佛聽見姜辛的聲音，再向前一步，看見他拿著手機，面對墻低聲地說：“她的外型不錯，的確很有潛質(zhì)，讓她明天來錄音室試音……噢，對了東尼，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鑰匙我留在柜臺上……她有男朋友吧?那就叫她男朋友來陪她一晚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剛才那些重重壓抑在胸口的窒息感消失了，我的靈魂倏地又回到身上，姜辛沒打算跟那個女孩子過夜，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幾天后，我和阿雪并肩坐在Pub的吧臺前，她神秘兮兮地對我說：“我?guī)湍慵s了一個冒牌男朋友，待會兒好好表現(xiàn)啊!”

“帥不帥？別隨便塞個豬頭給我！”我警告她。

“你說姜辛帥不帥?”

我駭然道：“你找他?”

“只有他才能讓齊珞民對你死心啊！”阿雪理所當然地說。

齊珞民來了，我看不出他是滿心期待，或是已經(jīng)嗅出了異樣。

姜辛緊跟著也進來了，我看見阿雪向他偷偷地眨眼睛。

齊珞民首先招呼大家點飲料，然后愉快地對姜辛說：“我以前是你的迷，你一定想不到，當初我為了到你的工作室去，還跟羽莛因此分手了!”

姜辛迷惘地看了我一眼，我差點從高腳椅上跌下來，誰料到齊珞民會來這招啊!

姜辛尷尬地笑了笑，并對阿雪說：“那……咱們要恭喜人家現(xiàn)在破鏡重圓啦!”

阿雪僵著一張臉，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姜辛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瀟灑地說：“不妨礙你們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情急之下大聲地說：“我跟齊珞民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我現(xiàn)在只喜歡你。”

似乎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我的臉上，我眼巴巴地望著姜辛，自己都搞不清是在演戲還是掏出了肺腑之言。

姜辛愣了兩秒，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將我摟進他的懷里，問：“你堅持自己剛才說的話嗎?”

“嗯。” 我與他四目交接，整個人都像被他融化了。

這場聚會究竟是怎么結(jié)束的，我已經(jīng)混亂到弄不清楚了。總之，最后我是跟姜辛手牽手一起走出Pub的，一直走到街道的轉(zhuǎn)角處，我才從姜辛的手掌心里掙脫出來，“謝謝你!”

“你不繼續(xù)堅持下去嗎?”他帶著戲謔的語氣問我。

“你常常陪不同的女人演這種戲碼嗎？” 我問。

“我已經(jīng)把那個壞習(xí)慣戒掉了。”姜辛重新握住我的手，“我仔細想過你的話……也許，我的堅持不能局限在創(chuàng)作上，在感情上面的堅持，對女人來說更重要，對不對?”

我幸福地對他點了點頭。

（選自臺灣《小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