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動亂時期,爸媽把我和弟弟送到鄉下外婆家避亂。
兄弟倆來自城市,在窮鄉僻壤格外引人注目。因我們都畫得一手好畫,寫得一手好字,公社干部就找上門來,請我們離家幾天,到二十里外的村子去畫畫。
家就在公社附近,外婆與干部們都挺熟,因為這事不是紅衛兵們的胡鬧,外婆就同意讓我們前去。
公社在那個村子抓典型,讓我們畫的是“階級斗爭展覽會”要展出的內容。干部群眾給我們講事情,我們就記下來,由我整理成文,弟弟執筆作畫,就像大幅連環畫一樣。那時我十三歲,弟弟十二歲,哪懂得什么“階級斗爭”,不過是依照當時常見的大字報上夸張的漫畫風格,憑想象胡寫亂畫罷了。
吃飯睡覺被分派到群眾家里,不固定,東家一餐,西家一宿的。這天晚上夜已深,好不容易等到干部來,帶我們去住宿。天很黑,路又遠,干部的手電筒光線微弱,兄弟倆得互相扯著衣服走。我倆被帶往一處民居,那土木結構的農舍似乎很大,是那種多戶雜居型的。所有的人都睡了,我們七彎八拐地才來到三樓的一個房間,估計是糧倉改作住房的那種。當干部撂下我們走了后,我們兩眼一摸黑,才發現屋里沒有燈,居然也沒有火柴;而我們下鄉前原本就忘了帶手電筒。這下可好,連這房子的主人是誰我們也沒認識一個。好在接下來的任務只是睡覺,于是就摸黑躺下了。
那是冬天,夜很長。
半夜里,弟弟翻身對我說他要尿尿。經他一提醒,我也感覺有了尿意。兄弟倆都是那類夜里需要起來尿尿的小孩,弟弟的情形猶甚,每每深更半夜的要我陪他上廁所。然而今夜情況嚴峻,我們對眼下這所房子概念模糊,分不清東南西北、額前腦后。這房子的人似乎都不住這一層,聽不到任何打鼾聲或咳嗽聲;再說了,假如摸到哪個房間去敲門,不把人給嚇壞才怪,因為干部帶我們來時并沒有跟這房里的任何人打過招呼,弄得不好還可能被人誤傷,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這么一想兩人便沉默。過了一陣弟弟又翻身。我知道尿意比先前又強了些。怎么辦?我對弟弟說,要不讓我摸黑去探探哪里有尿桶,再來帶你去。弟弟不同意,說萬一被當作壞人搞破壞挨打怎么辦?我說那我就不下樓,興許這一層就有尿桶。我不顧弟弟反對,輕輕開門摸出了房間。我知道往右邊去是樓梯,但黑暗中那樓梯口就像個地獄的通道,下邊是更加摸不著邊際的淵府。我改方向往左邊貼著墻摸,躡手躡腳,生怕弄出任何聲響驚動了房主。我終于發現墻的上方有一個墻洞透下一點夜光。我有了主意,摸黑回到房間,要弟弟跟我前去,辦法是:我貼墻蹲下,讓弟弟站在我肩上,我送他挨近墻洞口,讓他對著墻洞往外面解手。兄弟倆顫顫巍巍地搭了人梯,可惜離墻洞還有點距離,即便夠高,那土墻有相當的厚度,小便也拉不出墻外去。兄弟倆沮喪極了。眼看尿意的敵人又發起了猛攻,我主張大活人不可被尿憋死,不管三七二十一,咱們就貼著墻根尿,或者向著樓梯口。然而弟弟一再否定,說我們不曉得樓下是什么,也許是別人的房間,萬一尿在人家的頭上怎么辦?若是廚房豈不更缺德?
我們最終只能回到房間。上上下下摸索,仍找不到任何盛具。我只能嘆氣。感覺到弟弟抱著肚子在床上翻來滾去,我說:要不你就尿在床上,就當作從前在家里尿床一樣。弟弟說那是在夢里,可我現在醒著睡不著,再說這是別人的床,又不是在自己家。我實在沒轍,只能與弟弟閑聊以分散注意力,期望他能在我斷斷續續的說話中睡著。然而自己的尿急提醒我弟弟不可能睡著,當說話也不頂事時,我只能睜眼望向房門,一分一秒地巴望天亮。
我們就這樣死死守著最后的防線。當眼看著要全線崩潰時,一縷重生的天光終于微微地透進了房間。我拉起弟弟艱難地步向樓梯,希望的曙光使我們能夠再強忍一會兒,捧著肚子像生怕寶貝落地一般,相互攙扶著把身子移出了戶外。
當我們終于可以對著無人的田野尿尿時,卻發現尿不出來了,憋久的神經已經僵硬。我忽然想到大人把著孩子尿尿的情形,于是盡量使全身放松,圓起嘴發出吁吁的聲音,兩道細細的尿液終于徐徐地流了出來,那么久,那么久……
這事今天說來難以置信。重要的是,在那天夜里,我和弟弟究竟是犯傻了,還是維護了人的尊嚴?
·圖/碧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