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留給我的禮物

我的妻子死的時候，才二十四歲，十分年輕，亦可說芳華正茂之時。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坦白說，關(guān)于她的事，我已不想再提起，也沒有再思念，感受亦愈來愈淡了。現(xiàn)在，我對她的離去已淡若白開水，說出來，好像很可悲吧！但，我不能永遠再做一個癡情的男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雖然我們曾經(jīng)相愛，但我不能再囿于這個窘局內(nèi)。為了這個原因，我漸漸疏離她的家人，包括那個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孿生妹妹潘家希。

今天，我收到一個電話，正是她的孿生妹妹潘家希。她對我說：“姐姐留了一份禮物給你，是三年前她死前預(yù)備的。”

我問：“那為什么到了今天才送給我?”

妹妹說：“我不知道，但是她說暫放我處，三年后偷偷帶回家給你一個驚喜，誰會想到遇上那次意外。” 妹妹停了下來，靜默了片刻。

我猶豫了一會，說：“妹妹，可否把那份禮物留在你家?”

妹妹淡淡地說：“為什么?”

我只好說：“我不愿再想起她的事，你可不可以讓我重新生活?”我的話哽在喉頭，沒法再繼續(xù)。她沒有出聲。

我靜靜地擱下電話。我清楚她的為人，她一定很憤怒，并以沉默應(yīng)對我的無情。但有誰會顧念我的感受?好不容易我才放下她，三年，這獨居的三年，我好不容易才走出鰥夫的命運，亦有再找尋另一段戀愛的打算，但這個妹妹總不放過我，每隔一段時間便提醒我有關(guān)她姐姐的事。也許因為她們是孿生，聽說孿生姐妹彼此對對方都有一份感應(yīng)，她一定比我更難受。我想：惟有接受這份禮物。

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我還未收到潘家希的電話，也沒有收到任何速遞包裹，那份三年前的禮物，又好像沒有這回事一般，她也許心里還生氣，我也恢復(fù)了忙碌的工作，遂淡忘了禮物一事。

這樣投入工作，除了是麻醉我的心之外，我實在找不到其他的寄托，我的同事喜歡的玩意，我亦無興趣參加，惟一的樂趣是聽聽歌曲。這段日子，我愛上了聽光良的歌，比如《童話》、《約定》，我不是一個后知后覺的人，其實我一早喜歡聽他的歌，打從他在二人組合“無印良品”時代開始。

我和她也是因為一張“無印良品”的唱片開始。

記得那天，我怒火沖天地走進尖沙咀最大型的唱片店。這間店的唱片價格比別間貴，兩天前，難得在這里找到一張“無印良品”的唱片，想想多少錢也是值得的。可是，我聽了一晚后，便出現(xiàn)跳線的情況，細心看一下碟面，有一條一寸長的裂痕。我想這一定是唱片店售劣質(zhì)貨，決定找他們理論一番。

當時，一個名牌上寫著“潘家琳”的女店員在柜臺工作，我便攥著那張唱片向她提出換碟，她耐心聽了我的一番話，臉上依舊沒有一絲歉意或微笑。我想：這不妙了，心中打了一顫，認為不巧遇上服務(wù)欠佳的售貨員。

她冷冷一句：“先生，這唱片是大量生產(chǎn)，出廠時亦有品質(zhì)檢定，而且你已買了一段時間，會不會是你自己不小心刮花了?”

“小姐，你看看單據(jù)，是五月五日買的，今天才五月七日。”

她也不甘示弱：“中間還有一天半。”

“我怎會這樣對自己的唱片?”

“這我不知道，也許當日你一不小心，或者是你的唱機弄壞的。” 她的反應(yīng)很快，我反而有股興頭，遇上一個較勁的對手了。

“你們是這樣對待顧客的嗎?”

“我們以誠待客，但當然要看看客觀因素，這唱片的花痕明顯是人為破壞，這樣外來的損毀，我們公司絕不會負責。”

“你不怕我告上消費者委員會?叫你的經(jīng)理出來！”我提高聲浪，惹來不少圍觀者。

“不好意思，我便是這部門的經(jīng)理，記著我的名字潘家琳，有什么好投訴，便匯報我的名字。”

我想：實在太過分了，她怎可這樣地沒有禮貌。她的同事見勢頭不對，紛紛出來調(diào)停。我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快接近頂峰，準備沖口而出破口大罵之際，卻被一個文質(zhì)彬彬、穿著西裝的職員按捺著，他拍拍我的肩膀，笑容可掬地賠不是，并拉我到另一個方向，讓我揀選另一張“無印良品”的唱片。而她亦被另一個女同事帶走。回頭我瞥了她一眼，她作勢說出一句粗話，當然沒有發(fā)出聲，我恨得牙癢癢，可男職員以禮相待，我也不好意思發(fā)難。回家后，我放了這張唱片，聽著美妙而樸實的歌聲，不知為何，腦海中總會閃現(xiàn)那個兇惡的唱片店員工潘家琳。

后來，我隔三天兩夜便跑到這間唱片店，偷偷地看這個少女。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會對她有意思。那時候剛從電影系出來，被新聞系的女友撇掉，每天的生活便是寄情于歌曲，從沒有想過這么快便投入喜歡另一個女人。而我迷唱片的程度快令我接近破產(chǎn)的邊緣，我的唱片就以譚詠麟為例，已有二百多張，無論日本版、臺灣版、復(fù)刻紀念珍藏版，以至印度版，哪怕是唱同一首歌，我也不惜花上數(shù)以千計的金錢四處搜購，也許這是心靈上的慰藉，從歌詞中想象一段完美的愛情。

我房間的唱片是我的一切，我珍而重之的東西，不能有任何損毀，但最終卻發(fā)生一件可怕的事。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大姐的一對小魔星走進我的房間，大肆搗亂，其中一個更拿著那張新?lián)Q來的唱片，我想起五月六日那晚，她們一家回來吃飯，剛好那天約了羅千萬一伙老朋友。我知道那是誰的錯了，我狠狠地責備了他們，四歲大的兒子放聲大哭，大姐走進來，問我為何罵他。我便將實情告訴，她卻說：“有什么大不了，一張唱片而已，拿去買過一張吧。”她扔下二百元在我的床頭，我沒好氣說：“你的兒女快被你慣壞了。”

我拿起那二百元，匆匆地帶上那張唱片，跑到唱片店，卻找不著潘家琳，她的同事認得我，以為我又來找岔，便勸說我不要再吵了，事情不是已經(jīng)解決了?我說：“我來找她道歉。”并將事情始末告訴那位文質(zhì)彬彬的經(jīng)理。起初他不肯收下那一百元，經(jīng)不起我的嘮叨，最終他也收下了。

潘家琳再次出現(xiàn)時，已是一個星期之后，之間發(fā)生什么，我這個陌生人又怎會知道呢?她不是我的朋友，甚至曾經(jīng)是敵人，我心里總是七上八落，我曉得自己對她已有點上心，但那畢竟太快了。在那茫茫然的七天里，每一天我都會到唱片店等候她，漸漸地她的同事對我沒有戒心了，更熟絡(luò)了些許，有了些話題，我也多買了一兩張唱片。

她回來的時候，面容十分憔悴，眼圈黑了。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到她面前，說：“你還認得我嗎?”

她搖搖頭，身邊的同事走上前在她耳邊細語，她依舊冷冷道：“你又來找岔?”

我猛力擺手，說：“不、不，我來向你道歉，唱片原來是我的外甥刮花的。”

“哦！” 她依然沒神沒氣。

“對不起！”

“行，別婆婆媽媽的。”

“我叫陳福明。”我伸出手來。

“不用了。”我的處境很尷尬，連忙把手縮回去。我感到她今天很失落，我知道與她交友是一件難事，但是無論如何，我一定要盡全力追求她。

我每天不論風風雨雨都去唱片店守候她，慢慢地她對我已沒有當初的反感，慢慢地她肯與我單獨出去，慢慢地我們之間的距離愈走愈近，我和她順著愛情的軌道走。最后，我們結(jié)婚了。

這是我第二次戀愛，我也想不到為何會這樣順利。關(guān)于她的事，我所知甚少，甚至這次戀愛和結(jié)婚，之間也不過一年的事。只短短一年，我有時會想這個決定會不會太倉促了?可那份強烈而真誠的愛，最終說服了我。

我在婚宴中向朋友訴說了我們相識的經(jīng)歷，大家也笑翻天，醉醺醺的電影編劇馮志強說要把劇情抄下來賣給電影公司，我們也笑彎了腰，樂透了。這一天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日子。

婚后的日子，真的非常幸福，雖然我和她住的是只有三百尺的小房子，也沒有特別裝修，但我們卻感到無比地富足。幸福其實很簡單，有一個愛你的人在身邊已足夠。我們沒有想太多，也沒有什么生育打算，那婚后的半年我們都感到甜蜜，世界若能停頓，我想永恒地停在那段日子。

可惜我們快樂的婚姻生活只維持了半年，一天她在巴士站等車時，被一個酒后駕駛的司機撞死。我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我哭了半天，哭得眼腫臉青，最終我不忍看她死時的樣子。她的雙親早已不在，只有孿生妹妹幫忙料理，紅事和白事之間只相差半年。那段日子，我每天晚上總會想，這是不是一場夢?我與她的相遇、結(jié)婚是不是一場夢？她的死也只是一場夢，夢醒后，她還在身邊，我告訴她這個夢時，她大力拍我的頭說：“大吉利是。”但是，每天醒來，空空的床邊沒有親愛的家琳，只有孤寂無望的我。有時哭得太累，臉上殘留著一道道淚痕。我痛苦地度過了一年零三個月，別人也為我擔心，開始為我介紹對象，還送了一張大學(xué)時代我喜歡的電影《緣分的天空》光碟，戲中的湯漢斯也死了太太，帶著一個小兒子，逃離傷心地去了西雅圖，最后更找到一段美好情緣。我沒有兒子，也沒有資格搬走，這層三百尺的細單元還有二十年供款，而內(nèi)里更滿載了我和家琳的美好回憶。

“家琳，我好掛念你。”有一次，我與羅千萬坐巴士時，無意中自言自語。他嚇了一跳，并帶我去看精神科醫(yī)生。醫(yī)生開了不同顏色的藥丸給我。當我睡不著的時候，我便吃黃色的安眠藥；當我心情郁悶時，便吃藍色的抗抑郁藥，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半年。

兩年后，我對太太的樣子開始有點模糊了，我刻意收起了她的一切，亦開始與其他女性約會，漸漸地我和她的事變得模糊了。但這段時間，不知為何，潘家希總有意無意地找我，每次都找我談她姐姐的事；開始時我也會禮貌應(yīng)約，但漸漸地我也不勝其煩，找借口回避。

轉(zhuǎn)眼三年，我努力地工作，除了麻醉自己，也想盡快地開展新的人生。但這份遲來的禮物好像有意攪亂我的生活，接到潘家希的電話后，心中想起了她，原來她一直沒有離開過我。

兩個月后，我們的結(jié)婚紀念日那天，一個速遞員按了我的門鈴，把一個長方形紙盒交給我。我不敢搖動它，深怕內(nèi)里的東西會被搖壞。它出奇地輕，除了速遞公司的包裝外，還用一層花紙包裹著。

我把它放在茶幾上，它一動不動，靜候我拆開，可我坐了一天，直到晚上十一時許，終于忍不住好奇心，撕開那些花紙，內(nèi)里有一條圍巾，還有一封信。我從不知她懂編織，把它圍在頸項上，暖烘烘的感覺，很舒服。

然后，我拆開了那封信。

親愛的老公：

你好嗎？驚喜吧！眨眼間我們結(jié)婚三年了。這份收藏了三年的禮物，是我最近參加工聯(lián)會下午編織班的成果。我知道你是一個好男人，不會與我分開的，所以我編了這條圍巾，三年后的結(jié)婚紀念日才送給你。我相信三年后，你依然是我的愛人，挺肉麻吧。

此刻，我笑了。

老公，你信不信命運？我記得你與我說過那套電影，奇斯洛夫斯基的《紅》，你說那只狗是牽引了女主角華倫天奴的命運，若她不是撞到它便不會遇到退休法官和以后的事。那只狗是她命運的契機，我想那張唱片，還有你的兩個外甥就是改變我和你命運的契機了。你這個莽漢，你知否那天我有多恨你？你知不知我是那種不會認輸?shù)呐耍抑喇斎沾蠹叶加绣e，但我知道唱片公司絕不會制造劣質(zhì)品的，而且他們也有品質(zhì)檢定，所以我不會向你認輸?shù)摹?/p>

還有，你知不知那段日子，我失戀了。我被人撇掉，更被人趕出來，你知不知我的心情有多糟，還讓我碰著這樣倒霉的事。幸而，你最后也知錯，還天天癡癡地等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傻瓜，我多次在你身后，你也不知道，唱片店哪個角落可以藏身，我怎會不比你熟？

此刻，我感覺她就在我的身邊。

你這個大不了的傻瓜，譚詠麟的唱片哪用花三四千買？哎!我被你氣死了，我可以替你找平價的唱片。

老公，我好愛你，你對我真心的，我以前從來沒有感受到那份真心，他們從沒有認真地對我好，我知道我的選擇沒有錯，我愛你勝于一切，包括我死去的父母。你是我惟一的擁有，擁有你，是我的幸運，多謝光良、多謝品冠，還有你兩個頑皮的外甥。

我愛你，我不能不對你坦白，這件事我一直埋在心里，很想很想對你說，但每次想開口時，還是哽在口里。我們已做了三年夫妻，我不想騙你，我希望你今晚不會發(fā)脾氣，不理睬我，應(yīng)承我，好嗎？

此刻，我滿腹疑惑，急急看下去。

其實在認識你之前，我與一個女人同居，以前的我是一個同性戀者。

我愣住了，但還是繼續(xù)看下去。

我沒心騙你多年，其實你還記得那一個星期不見了我，我是被她的新歡趕出來的，之后我回妹妹家里住，每天都喝醉了酒，哭得天昏地暗。妹妹特別請了假陪我去中山浸溫泉，她不知我的事，但我跟她是孿生的，她能感應(yīng)到我的憂傷。她說你盡管哭吧，哭過了眼睛更美，哭過了日子總會好過來的。我和她心連心，之后的日子，我便遇到你了。

老公，我愛你，我希望坦坦白白地告訴你我的過去，若你因為我的過去而離開我，我只可接受，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要埋藏這個秘密多年，實在是一件難事，我也不敢奢望你完全接受這個事實，但我相信我與你之間的愛。親愛的，這條圍巾雖然編得不算好，但在寒風中還是能起保暖作用，我希望在今后的結(jié)婚紀念日，每一年都給你一份禮物，直至我倆白發(fā)斑斑的一天。

你的好老婆潘家琳

12／12／2003年

我不敢相信家琳過去的事，但想想這又算什么呢?我愛她，是愛她的人，不是因為她的過去而否定她的一切，每個人都有過去，她的過去又不是什么壞事，我戴上這條編了七種顏色的圍巾，我感覺她還在我的身邊，她的圍巾就像她一樣溫暖地抱緊著我。在這個三周年結(jié)婚紀念日，我實在太開心了。我打了電話給潘家希，約她明天出來。

潘家希看到我頸上圍著她姐姐親手編的圍巾，不由會心地微笑。我伸出一雙手，緊緊地捉著她，對她說：“謝謝你。”她心領(lǐng)神會，我忍不住提出一個決定，希望她答應(yīng)。我與她走到一間貼紙相店，跟她說：“家希，我……”未待我說完，她便說：“我知道生前你應(yīng)允了姐姐，與她拍一輯貼紙相，但最后也沒有拍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代替她。”這一夜，她不介意暫做了姐姐的替身，與我在貼紙機前做出不少古靈精怪的表情。我感覺家琳一直在我身邊，然后我和她走進家琳最愛的餐廳，享受最美妙的一夜。

她不用我送回家，臨別時她對我說：“姐夫，這么多年，我不是想逼你，我希望你也可以從悲傷中活過來，但我只想你心中不要忘記姐姐。”之后，她走了。

回到家里，我把那貼紙相片貼在電腦的熒幕邊，我聽著光良的《約定》：

“說好的，三年不見面

用我們的愛把時間留住

你笑著說這是我們的考驗

我們的約定……”

歌中提到男女主角三年后在約定的地方出現(xiàn)，我想我和家琳在三年后的結(jié)婚紀念日，以另一種形式團聚。我的淚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我按下電腦，接上互聯(lián)網(wǎng)，給她回信。

（選自香港《香港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