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彩色玻璃畫的人

想不到十年后古和我又回到這洛磯山畔的E城。

小城的天空還是像往日那么晴朗碧蔚，魔鬼拇指峰仍舊傲然屹立在那兒，而城里的大街上，再也找不到十年前的破落衰敗，眼前所見的是漂亮整齊的建筑物，紅磚的路面，楓柏相間的樹木，和數不盡的奇花異石；街中還有一條人工迷你小溪，沿溪不時點綴著噴泉和銅雕。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兒是我記憶中的山城，連聲地說道：

“變得太多了，太多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這兒好美!又不準車輛通行，簡直像個大花園!”古興奮地說。

古和我沿著大街穿行在過往行人和手彈吉他的音樂家中，看見一棵楓樹下，有個賣彩色玻璃畫的攤子，我倆走了過去。那守攤子的人長了滿臉大胡子，穿了件褪了色的灰襯衫和一條舊牛仔褲。他和氣地跟我們說：

“午安！你們是游客吧?”

“ 是的，來這兒開兩天會。”古答道。

“以前我們在這兒住過。”我補上了一句。

“這些藝術品都好別致。”古一邊欣賞著那攤子上大大小小的玻璃畫一邊說道。

“謝謝，都是我自己做的。”那守攤子的人這樣應著，即使滿腮的胡須，也遮不住他臉上剎那間顯出的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氣。

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在哪兒好像見過這獨特的傲氣。

“太太，你看這幅山景和白楊樹手工做得多精致!”古指著一幅畫對我說。

“畫中的山好像這兒的山。”我這樣應道，心里還在搜索以前是在哪兒見過那人臉上不可一世的傲氣。

“這幅畫我做了兩個星期才做好，用不同顏色的玻璃嵌在這么多的白楊葉子里實在花功夫，不過這幅畫是我最滿意的作品。”大胡子用一口南方腔說。

這南方腔調，讓我想起自己以前聽過，可是想不起是在哪兒了。

“我好喜歡這幅畫，你說要不要買？太太。” 古問。

“你喜歡，我們買好了。”我轉問那大胡子說：

“這畫多少錢?”

“六百塊。”他指著那畫背后貼的標價答道。

“太太，這么精致的東西六百塊不貴，我們買了好吧?”古用中文跟我說。

沒等我回答，那人就趕緊說：“最近生意不好，你們要是喜歡這幅畫，我半價賣給你們。”他臉上的傲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種低沉的表情。

“那太好了，我們一定好好珍惜這幅畫，你的作品真是與眾不同。”古高興地說。

“啊，謝謝。”

我寫了張支票交給那大胡子，他接了過去看了半天，又抬起頭來仔細地瞧了我一眼，我想他必是怕我會開空頭支票，所以立刻一邊兒從皮包里拿出證件一邊兒問道：

“要不要看我的駕駛執照和銀行信用卡?”

他搖了搖頭，用低得不能再低的音調答道：

“不用了。”

他把畫交給古，沒再說什么，可是我卻意識到他整個臉上，蒙了一層濃濃的陰霾。

古拿了畫和我離開了那人的攤子。我倆走進一家露天咖啡店，找了位子坐下。

“剛才那賣畫的人表情好怪，似乎心事重重。”古說。

“我也覺得好怪。”我這樣應著，突然間我腦子里閃出一個名字，自己禁不住地叫了出來：

“福格納博士!”

“你怎么了?太太。”

“剛才那人是福格納。”

“不可能，不可能，福格納是學校里的大牌教授，他有永久職，怎可能來街邊賣畫呢?美國人長得像的多的是，我剛來美國時，覺得美國人都長得一個樣子呢，哈哈。”

古說得有道理，福格納絕不會來賣畫的，不過提到他，我忍不住又回到那段逝去的日子里……

那時候我在M大學拿到博士學位留校當助理教授。當時系里教授分成兩派，一派勢力大的以福格納博士為首；剩下來的人以斯密思博士為首。斯密思是我博士論文的指導教授，這位老先生為人正直，寫過不少本書，課教得有名地好，只是申請研究計劃經費的運氣不佳，手下沒什么研究金。而福格納雖然著作寥寥，書也教得不好，但手下長年經月都有十幾萬的研究金，所以他在系里勢力最大，并且作風極為專橫，他說的話等于是圣旨，連系主任對他都敬畏三分。系里因很少人申請到研究經費，所以好幾個教授都對福格納刻意逢迎，以期能加入他的研究計劃分點研究金和光榮。

我看全系十幾個教授里，大概只有斯密思博士一個人，敢公開跟福格納唱反調，主持一點兒公正。當時因為我是斯密思的學生，又是系里的小毛頭，福格納每次見到我都不理睬，總是一臉傲氣地昂頭走了過去，我也沒意思去跟他打個招呼。

可是到了一九七五年我向系里申請永久職，據斯密思推測該是沒什么問題，因為學校教授升等和授永久職，根據三個準則——教課、做研究及分擔行政事務的能力。而我教課成績，幾年來被學生評分都是全系第二名，僅次于斯密思，并且四年來，我在學術季刊上發表了五篇文章，雖然其中有四篇是和斯密思合作的。此外我在系里和文學院里擔任過幾個委員會的委員。不過我自己還是為申請永久職的事擔心，主要是因為福格納是系里授永久職及升遷委員會的主席。

那年四月里，系主任通知我升遷委員會沒通過我的永久職申請。我問他是什么原因，他說：

“主要是因為你的英文不好，學生聽不懂你說的話。”

“什么?學生聽不懂我說的英文?這話從何講起?你知道我教書幾年來學生評分都是全系第二好的!”我驚異地道。

“茱麗，別難過，你知道你明年還可再申請一次，我們系里好幾個人也都是申請了兩次才拿到永久職的，而學校規定只有申請永久職第二次申請不到的人才要走路。”他似乎在安慰我說。

“你根據什么資料，說學生聽不懂我講的英文?”

“你最好去問福格納博士。”系主任又在推托責任了。

我懷著一肚子的氣跑去找福格納，他的女秘書說他正在忙，沒工夫見我，可是我看見他悠閑地坐在辦公桌后抽著煙斗，所以自己就走了進去。他冷冷地瞧了我一眼問道：

“你有什么事?”他的南方腔極重，聽說他是密西西比州的土著。

“我想跟你談關于你們否決了我申請永久職的事。” 我的心忐忑地跳著。

“你的申請已經定案了，沒什么好談的，我沒必要跟你解釋。” 他一臉盛氣凌人的樣子。

“我要知道沒通過的理由。” 我堅持道。

“我忙得很，現在沒工夫。” 他用力在桌邊敲了一下他的煙斗。

“現在!我要現在知道是誰說我講的英文學生聽不懂的?”我不客氣地說，自己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勇氣。

“我——”他馬上改口說：“學生說的。”

“ 有幾個學生這樣說的?你有什么根據?”

“在今年學生對你的評分表里有人清清楚楚地說，你的英文他們聽不懂。”

“今年的評分表我全看過，四十個學生里只有一個人說聽不懂我講的英文，你沒看見連那學生自己都在表上填說這門課，他頂多只能拿到個D，你難道不知道學生不用功考不好就怪老師的嗎?你怎么沒看另外三十九個學生對我教課的評分?你真的不知道學生對我教課的評分，幾年來都是全系第二名的?”

“可——是——你研究做得也不好。”

“我每年都發表一篇長文章，系里有幾個人年年有文章發表的?”我追問道。

“但是你的文章都是和斯密思一起發表的，不能算數。”

“什么?誰說跟別人合寫的文章不能算數的?是誰出的規定?是系里或是學校有這樣的明文規定?”

“我說的!”他刮得油光的臉上現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氣。

“你說的？！你是系里的王?系里的獨裁者?”我也毫不客氣地針鋒相對。

“你敢把我咋辦?你要去告我，請便，哼，我才不怕呢，哼，哈，哈。”他竟冷笑了起來。

我被他冷笑得直打寒顫，不過我一字一句地警告他道：“我就去告你!謝謝你給我這么好的建議，老實告訴你，像你這樣的人不配當教授。”說完，我大步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當天下午我就把和福格納的談話，全盤告訴了斯密思教授，老先生連連搖著頭說：

“太不公平了，系里被他鬧得太無法無天了。他和我作對是冤家，可是怎么都不該殃及你。”

斯密思說他要把我的案子，在下次系務會議時提出來，不過他也知道這樣做，不會有任何結果。我本想去見文學院長，可是斯密思告訴我說，這位文學院長是福格納的死黨，所以他建議不如去找學校排解委員會的主任委員米勒博士。我即刻跑去見米勒，他人倒是相當客氣，不過他說他的職責僅是排解教職員間的糾紛，并沒絲毫執行的實權，因此他推薦我去跟訴屈委員會主席巴恩博士談我的案子。

那個星期三我一大早去見巴恩博士，當我說完來意之后，他竟官腔十足地道：

“我們現在手中存積的案子太多，任何新送進來的案子，恐怕要到一年之后才有機會來處理。同時你只是第一次申請永久職被否決了，事情并不嚴重，不妨等到明年再重新申請一次就是，你知道學校不是那么輕而易舉就給人永久職的，我勸你別年輕氣盛，現在別把你的案子送到我們這兒來，如此不知會省了你我多少時間和精力，哈，哈。”他竟有臉哈哈笑了起來。

沒幾天全系的教授都知道我申請永久職沒通過的事，好幾個人跑來鼓勵我去法院告福格納對婦女和少數民族有種族偏見。我氣在當頭，差點兒跑去找了律師，可是斯密思教授卻大為反對，怕我勞民傷財。說也奇怪，就在我申冤無路時，C州一大公司給了古一個很理想的研究工作，就這樣我們全家搬離了E城，雖然我是帶著滿腔的憤怒走的。

半年后，斯密思教授突然病逝，我和E城里的人也就此失去了聯絡……

“太太，太太，你在想什么?”古用手在我眼前搖晃著。

“哦？！”我趕緊回到了現實，從我坐的咖啡座那兒，我又朝那楓樹下賣彩色玻璃畫的大胡子看了一眼。

第二天早上古去開學術會議，我一個人漫步在M大學校園里，正走到夢湖旁，后面追上來一個女的大聲喊道：

“茱麗，茱麗!”

我趕緊回頭一看，見是以前斯密思教授的研究生，禁不住握住她的手說：

“啊！田妮，你好！”

“真是你，我還怕看錯了人呢！好久不見了。” 她緊緊握著我說。

“十年了。”

我看她手上提的公事皮包，所以問道：

“你在這兒教書？”

“是的，剛拿到永久職。”

“太好了，恭喜你！”

“ 幸好福格納不在系里了，否則我恐怕博士學位都拿不到，更別談永久職了，誰都知道他最恨斯密思教授，絕不讓任何斯密思的學生出頭的。”

“福格納不在系里了？他到哪兒去了?”我驚奇地問，心想他必定是到什么名校神氣去了。

“你不知道？他垮臺了，你一點兒也不知道?”田妮瞪大了眼睛反問道。

“福格納垮臺了？！怎么可能?”我怕自己聽錯了話。

“他垮臺垮得好慘!說來話長。你現在有沒時間?我請你去學生中心喝杯咖啡，讓我慢慢告訴你事情的全盤經過。”

在學生中心里，田妮喝了幾口咖啡，敘道：

“你知道斯密思博士去世之后，系里就沒人敢挺身出來說半句公道話了，大家都更得聽福格納的那套了，而他也變得益加霸道，居然狂妄地在學生面前任意罵別的教授膿包，系里什么事都由他來壟斷，系主任只是他的傀儡，不過暗地里好多人都恨他，只苦沒機會報復而已。

“誰都沒想到一九七九年夏天，這兒的TY旅行社里來了個新雇員，他竟誤把原是該寄給福格納的兩張往返香港機票的賬單副本寄給系里另一位教授，到現在我們仍不知是誰。大概情形是這樣的：那教授看了寄來的副本，發現兩張機票都是要學校從福格納的研究計劃金里支付，理由說是去參加香港大學舉行的學術會議，一張機票是福格納本人的，另一張是寫他女秘書的名字，可是卻用了個顧問專家的頭銜。

“因此勾起了那教授的懷疑，他馬上打長途電話給港大及當地別的大學，詢問是否有任何學術會議舉行，結果都答稱沒有，所以他立刻就在賬單副本上附了個小注說：‘跟福格納同去香港的顧問專家，實際上只是他的女秘書，同時經電話查詢，當時港大并沒舉行任何學術會議’，又把副本和附注影印了兩份，一份寄給資助福格納研究金的機構，另一份寄給福格納太太。

“福格納太太本來就跟丈夫感情不好，一旦發現丈夫帶了女秘書去香港玩樂去了，更是怒發沖冠，馬上請律師辦理離婚手續；還到校長那兒去把福格納以前假公濟私，挪用研究金的事全盤抖了出來；同時那劃撥研究金的機構也派專人來校查核賬目。

“所以等福格納帶著女秘書在香港逍遙了兩個星期回來，不但發現連自己家都進不去了，因為所有門鎖全被太太換了新的，而且校長請他自動辭職，否則就對外界宣布革除他在M大學的正教授職，并且那個支助他研究金的機構要吊銷所有給他的研究金，還要循法律途徑處罰他。最后他離了婚，被太太的律師整得掃地出門，盜用的研究金也全部賠補，還公開在報上認錯道歉。最妙的是后來他竟然被警察關了幾天!”田妮又喝了口咖啡。

“是不是那個給他研究金的機構去法院告了他?”我問。

“不是，沒人知道那研究機構后來為什么沒那樣做。他坐牢主要是因為他那位女秘書。”

“因為女秘書？！他沒娶那女的?”

“沒有，誰要嫁給他?五十幾歲的人，又沒職業，又沒錢的。聽說他跟太太離了婚后，就搬去和那女秘書住了幾個月，可是好像等他身上的一點錢全用完了后，女秘書就請他走路，他不肯搬走，兩人打了一架，那女的叫警察來趕他，他居然跟警察起了沖突，打了警察幾拳，警察就把他抓了關了起來。報上還用頭條新聞登這事呢!真是窩囊!你信不信?我們系里的土皇帝、暴君，居然落得如此下場?”田妮感慨地接著道：

“所以我說，人在得意時千萬別太忘形，上帝是有眼睛的。”

“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想不到吧!誰都想不到他倒得如此之快!”

“那他現在在做什么?”我問。

“兩年前，有人發現他在城里大街上賣彩色玻璃畫，我還跑去看過他一次，他做的畫的確不錯，聽說他父親就是做這種畫的藝術家，不過我們系里幾個人，都相約不買他的畫。噯，你要不要去看看他現在那副可憐的樣子？留了一臉大胡子，你可能不會認得他了——”

我打斷了田妮的話說：

“昨天我買了張他的畫。”

“真的呀!你不知道是他吧？”田妮叫了起來。

“……”我搖了搖頭。

“把畫退回去，有錢才不要給他賺呢！你去告訴他你是誰，以前他當權時不知害了多少人，你沒拿到永久職的內幕我們都知道，他對你太不公平了，太不對了，我們幾個人都覺得他所以這樣做，主要是因為你是斯密思教授的學生，生怕給了你永久職又增長了斯密思在系里的勢力，那時候我們都好希望你到法院去告他……”

兩天以后，古和我離開了山城，我并沒把福格納的畫退回去，因為我倆都好喜歡這幅彩色玻璃畫，同時我對往日那位專橫的福格納教授的憤怒，早已被十年的歲月沖淡了，況且聽了田妮敘述他的境遇以后，我心中禁不住地有些憐憫起現在坐在街邊賣畫的他了。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那賣畫的大胡子，在接過我的支票后，臉上呈現出那層濃濃的陰霾。

（選自臺灣《一萬多個日子里的笑和淚》）

·圖/ 章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