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太陽從五老峰后露出了臉,景寅山上陳寅恪與夫人唐的合墓便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陳寅恪墓由第四紀冰川遺留的漂礫石搭成,距今已有百萬年的漂礫石在朝陽下閃著熠熠的光澤。
陳寅恪與夫人的骨灰是2003年6月16日落葬中國科學院廬山植物園的,建墓的山現已被命名為“景寅山”。墓塋左側的長條石上豎刻著“陳寅恪唐筼夫婦永眠于此”,右側的扁形石上橫刻著當代著名畫家黃永玉題寫的陳寅恪奉行一生的準則:“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中科院院長路甬祥在為陳寅恪骨灰落葬廬山發來的賀電中說:“陳寅恪先生以其學術架構宏遠、博大精深、學貫東西為海內外學者公認為一代宗師。先生向有儒生思想,詩人氣質和學人風骨,實為學界之楷模,先生一生主張‘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對學界影響深切久遠矣。時下我中華行富國強民之路,以科教予興國,學界當以國學大師自勉,為強國鞠躬盡瘁不已!”1929年,陳寅恪在為國學大師王國維所作的墓志銘中鄭重寫道:“唯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七十多年后,“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又被后人鄭重地刻在了他的墓碑上。
陳寅恪奉行“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與他的家庭有很大的關系。他的祖父陳寶箴、父親陳三立都是科舉出身,有著輝煌的前程。陳寶箴身列晚清“封疆八大吏”之一,任湖南巡撫時,積極推行新政,支持戊戌變法,后被慈禧太后“賜死”。陳三立積極佐助父親推行新政,被時人譽為“維新四公子”之一,變法失敗后與父親同被革職,發誓不再入仕,專心寫作,成為清末民初著名的詩人。他在給友人的詩中就明確寫到“破荒日月光初大,獨立精神世所尊”。陳寅恪的大哥陳衡恪(陳師曾)是現代大畫家,精通中國畫的精髓,他卻將漫畫引進中國,引起軒然大波,他無所顧忌,照畫不誤,成為中國漫畫的鼻祖。陳寶箴、陳三立、陳衡恪和陳寅恪都以不同凡響的作為和業績入選《辭海》,祖孫三代四人同入《辭海》,為目前中華第一家。
陳寅恪的特立獨行的確與眾不同。他十二歲就跟大哥陳衡恪去日本留學,直到三十五歲被清華國學院聘為導師,其間大部分時間在國外讀書,卻一個學位也沒有拿到。1918年已是二十八歲的他赴美哈佛大學學梵文和巴利文,學了兩年半,他認為該掌握的都已掌握了,馬上就動身去德國柏林大學研究院學習東方古文學。老師和同學都勸他等半年拿到學位再走,他說留學是為了學知識,既然已完成了任務,再待下去就是浪費時間,浪費時間就是浪費生命,豈能為了學位而浪費生命?1925年,吳宓舉薦陳寅恪為清華國學研究院“四大導師”之一,校方還有些猶豫,和王國維、梁啟超、趙元任相比,陳寅恪既沒有顯赫的聲望,又沒有震服人心的學位。吳宓說此人可了不得,精通近二十個國家的語言,在語言學、史學、佛學等多領域都有極高的造詣。校方試著先聘用一段時間,結果不久,校方就為找不到更大的教室而犯愁。每次陳寅恪講課,聽課的教授遠比學生多,教室一換再換總是滿足不了要求,陳寅恪很快就贏得了“教授的教授”的美譽。他隨后出版了《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兩部奠基之作及大量水平極高的史學論文,為他贏得了更高的聲譽。但他決不為名聲所累,做違背自己意愿的事。躊躇滿志、自比唐太宗李世民的蔣介石托人以重金請陳寅恪寫《李世民傳》,暗中為他歌功頌德,陳寅恪堅決拒絕,說“我寫文章,違背我本意的我決不寫”。
陳寅恪是把“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作為奉行一生的準則,但是,中國是一個封建社會過于漫長的國家,“三綱五常”、唯上唯書、盲目服從的傳統習慣根深蒂固,即使在封建制度被推翻后,這種傳統習慣還以各種不同的形式頑強地表現出來。新中國成立初期,在中山大學任教的陳寅恪擔任中科院學部委員(現院士)、全國政協常委等職,心情舒暢的他撰寫了大量高質量的論著和論文,初步建立起自己宏遠的史學學術架構。但從1957年開始,政治運動一波連著一波,一浪跟著一浪,直到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發。在這種形勢下,陳寅恪要按照“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主張去教書、寫作,已經是不可能了,但他又決不能違背自己的準則,他只有選擇沉默,二十余年的沉默!雖然其間他也寫了長篇宏論《論再生緣》和80萬字的《柳如是別傳》,但卻不可能寫出已成竹在胸、中國學界寄予極大厚望的中國通史或中國文化史等扛鼎巨著,這使他內心感到極大的痛楚,他在1961年贈吳宓的詩中也不無自嘲地寫道:“著書唯剩頌紅妝。”這是陳寅恪的遺憾,也是時代的遺憾;這是陳寅恪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
79歲的陳寅恪在1969年一個凄風苦雨的日子悲愴地離開了人世,三十四年后的一天,在和風細雨中,人們把陳寅恪、唐夫婦合葬于廬山。唐是清末閩臺巡撫唐景崧的孫女,比陳寅恪小八歲,與陳寅恪算是門當戶對。唐1928年8月與三十八歲的陳寅恪在北平結婚。唐幾十年與陳寅恪風雨同舟,照顧極周。尤其是陳寅恪晚年雙目失明,又跛一足,特別是不能自主地撰述和教書,心情極為壓抑,唐更是百般寬慰,力擋風雨。陳寅恪辭世后,唐強忍劇痛,鎮靜自若、有條不紊地安排好夫君的后事和家中瑣事,四十五天后便從容地追趕夫君而去。
現在,這對“舊時王謝堂前燕”呢喃地飛回了廬山。廬山本是陳氏家族溫馨的樂園。陳寅恪祖籍江西修水,此縣原名義寧,因與廣西義寧同名,故在民國時改名為修水。修水在江西西北部,緊鄰廬山,與鄂湘接界,是北宋著名詩人、書法家黃庭堅的家鄉,讀書之風極盛。陳寅恪曾祖陳偉琳在家鄉創辦義寧書院,培養了大批人才。陳寅恪祖父陳寶箴生在道光十一年,1860年到京師應試,遂留在京師,后輾轉各地為官,直至任湖南巡撫, 陳寅恪于光緒十六年庚寅五月十七日(1890年7月3日)生于長沙。陳寶箴、陳三立多次游歷廬山,極喜廬山的風光和氣候,多次流露要在廬山長住的心愿。1929年,陳寅恪出資在廬山購買了松門別墅,接他的老父上山定居。他的二哥陳隆恪一家陪父長住,陳氏家族成員時常會聚廬山,尤其是夏季,常人滿為患,需另租房暫住。后陳三立因年歲太高,多病,去北平陳寅恪處居住,1937 年年底去世時希葬廬山,因戰事混亂,未能如愿。抗戰勝利后,陳隆恪一家仍回廬山,惜松門別墅損壞過甚,兩年后終離山而去。1949年,周恩來委派陳三立的摯友李一平到廣州看望陳寅恪,懇請他不要去臺灣和國外,國內定居點由他定,如愿來廬山,由政府出資將松門別墅全面整修,后陳寅恪因多方原因未來廬山。現在,他終于來了。他1945年在作于成都的《憶故居》一詩中曾哀嘆:“松門松菊何年夢,且認他鄉作故鄉”(“松門”即松門別墅),現在,他終于夢想成真了。中科院院長路甬祥在賀電中充滿感情地說道:“陳寅恪先生謝世三十四年后擇我院廬山植物園歸葬,甚感榮幸之至。廬山乃我華夏之絕艷寶地,名人名山名園融為一體,歸于自然,先生終得以慰藉!”陳寅恪先生感到慰藉的還有另一個原因:有他的愛侄相伴。他的侄子、中國著名植物學家陳封懷(陳衡恪之子)1934年與胡先骕、秦仁昌創辦了中國第一座正規植物園——廬山植物園,為中國植物界作出了卓越的貢獻。陳封懷能否入《辭海》,還將拭目以待。陳封懷晚年任中科院廣州華南植物園主任,與年齡相差不大的三叔陳寅恪過從甚密,十分歡洽,給了寂寞中的陳寅恪很大的寬慰。陳封懷1993年病逝,歸葬廬山。叔侄墓只隔幾米,有賢侄相伴,大師當更感欣慰矣!
陳寅恪墓已成為廬山著名的人文景觀。在改革開放、振興中華、樹立科學發展觀、建設創新型社會的今天,當人們肅立在墓前,端詳著墓石上陳寅恪的格言“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時,會受到怎樣的昭示和啟迪?
責任編輯/筱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