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間,有一個故事,說某女死去一天后,又蘇醒過來。但對家里人,某女都不認識了,更不讓丈夫挨近她。家里人奇怪,問她原因。某女說,她是鄰鄉葛家的女兒。家里人將葛家人請來,葛家人不認識某女,某女卻提名道姓,一一呼喚葛家親人,全對。原來,葛家有個小女兒死了,是葛家小女兒借尸還魂。
故事還沒有結束,麻煩事就來了。某女要回葛家,葛家樂意,但某女的家人,怎能讓活過來的女人走掉?官司打到衙門,縣府依形體而不以魂靈斷案,形體實在,魂靈沒有依據,司法重證據。某女只能留下來,從此陷入靈與肉的矛盾痛苦中。
這是老百姓的迷信故事,我們相信科學。從科學角度講,單細胞的形成,經歷了幾十億年時間。從單細胞到高級哺乳動物形成,用去十億年時間。從猿到人,歷經七千萬年。而人在母腹中懷胎,僅十個月,便完成了從單細胞到高級哺乳動物的歷程。在嬰兒分娩出來后最初幾年,便完成了高級哺乳動物由爬行到直立行走,手足分工,從無語言到有語言,從無思維到有思維這些人的復雜進化過程。人具有兩種神經控制系統:由大腦控制的軀體運動性神經系統;不受大腦控制的植物性神經系統,如血液循環、呼吸、消化、免疫系統。因此,大腦不能命令心臟停止跳動,無權指令左耳朵比右耳朵長得長點,右腿比左腿縮短一截。正是由于植物性神經系統具有相對獨立性,才維護了軀體的可靠穩定。要不然,大腦一時紊亂,決策失誤,今天你長這個樣子,明兒我變成那副德性,誰瞅誰都可能變得新奇可怕!
所以,心臟停止跳動是臨床死亡,還是大腦死亡是臨床死亡,國際醫學界至今仍有爭論,各行其是。
人的大腦權力有限,就不會使自身亂套,但權力總要使用,便對外發揮。你看,青藏高原上飛奔的藏羚羊,多么矯健美麗,世界級珍稀動物呀。三只藏羚羊絨,才能做一條披肩。奇異的披肩,竟能從一只戒指中穿過去,在國際黑市上,被譽為黃金披肩。馬克思說:有三倍以上的利潤,資本家就敢冒上絞刑架的風險。一些流氓無產者,也動起歪腦筋:一只雌性藏羚羊,聚集起一個群落,先打死雌的,群落決不逃散。盜獵者利用動物這可愛的天性,這執著不渝的愛情,將藏羚羊一一擊斃,進行瘋狂的捕殺。
可恥可鄙的盜獵者們,大腦還活著,心臟也在跳動,但喪失了人性,如同行尸走肉,也是一種死亡。
火眼金睛
作家的眼睛,不是火眼金睛,不會一目了然,有時多看一眼,會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有一位歐州女作家,講她觀察生活的故事。她說:我年輕時自以為了不起,打算寫本書,為了在書中加進點地方色彩,利用休假出去尋找。我要在那些窮困潦倒、懶懶散散混日子的人里,找一個主人公。
我找到了這個地方,是座荒涼破敗的莊園,那里有衣衫襤褸的男人、面色憔悴的女人。最令我興奮的是,我看見一個滿臉胡須的人,穿件工作服,坐在小椅子上,在一塊紅薯地里鋤草。他的旁邊,有個窩棚。我想,這個人正是我要找的,以勞動作掩護的混子。
我扭身往家走,恨不得立刻就坐在打字機前。而當我繞過窩棚,在泥濘的路上拐彎時,又從另一個角度望了那人一眼,突然,我站住了。從這一邊看去,我發現那人的椅邊,放著一副拐杖,有一條褲腿空空蕩蕩。瞬時,剛才我還認為是裝模作樣混日子的家伙,變成百折不撓者的形象了。
那位女作家說:感謝上帝,讓我回頭又看了一眼!
我也感到震動!我更注意訓練自己的眼睛了。有一次,我由當時我家所在的新丘火車站去省城。我望著陳舊簡陋的站房,很感慨。這附近,有阜新市最早的煤礦,由張作霖、張學良開發。到20世紀20年代,張氏父子開礦山,修鐵路,建銀行,辦學校,屯兵墾田。只用了十年時間,東北的經濟在中國舉足輕重,鐵路百分之八十五國有化,電信設備百分之九十八國有化。而當時的中國,從北京到南京,從上海到廣州,鐵路和電信設備百分之九十五都控制在洋人手中,像樣的民族工業少得可憐。東北1927年就生產出了馬達,1930年亞洲第一列帶空調的火車在大連誕生。東北大學教授的工資是北大的六倍,約三千大洋,超過總理段祺瑞。所有這些成就令國人羨慕。孫中山感慨道:“搞三民主義這么些年,民生竟還不如東北的張氏父子。”
我站在東北的一個小車站上,浮想聯翩。現在,我們又要振興東北了。這時候,我眼睛一亮,一位女同志走上站臺,站在我的前面等車。從后背和側影看,她不過二十二三歲,戴副白邊眼鏡,背只紅布兜。我捉摸起來,從她的眼鏡、衣著、年齡看,她是個具有中等文化程度的知識分子。她背的布兜子,顯然是手工制作的,上面有手工刺繡的鴛鴦戲水圖案。現在的女孩子,背著時髦精巧的蛇皮兜,誰還做手工活,更不用說刺繡了。那么,兜子是她母親做的了。而高干或高級知識分子家庭的夫人,是不會做這份針線活的,由此我推斷她出身于小家碧玉。她在一個小站上車,這個地方的知識分子能是什么呢?只能是小學教員。我僅僅由一只布兜子,從文學的角度,分析推斷出了這個女孩子的文化程度、職業和家庭出身。
到省城后,我立即將這個片段寫下來,后來收入中篇小說《滋味》里。小說發表于《人民文學》,第二年獲文匯文藝獎。我在上海的頒獎會上致辭時,講到這個小故事,引起了人們的興趣。東北人能說,能逗,“出了山海關,都是趙本山”。小品演員趙本山、范偉、黃宏、鞏漢林、潘長江等,都是東北人。就是唱起來,《東北人都是活雷鋒》也風靡全國。沒成想,東北人的眼睛也好使,也出活。
還要看到,東北人更講義氣,重親情。一些年輕人不玩活,當胡同串子,像老年人一樣蹲墻根曬太陽,但有手機打,有麻將搓。自己沒有,就吃爹媽,吃哥哥姐姐,吃七大姑八大姨。不像混賬的美國佬,一家人上餐館AA制。東北爺們兒不會算賬,絕對干不出這種事兒。我們這號子親情,是不利于競爭,但在社會轉型、社會危機壓來的時候,也能實行貧、富自愿調節,結成生存安全網,有它的特殊價值。
我觀察著現實。這是一個充滿機遇和挑戰的時代。后人必定對我們艱難走過來的日子驚嘆、感慨和思索,就像我們感慨前朝往事一樣。
責任編輯/姜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