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官場文學的繁榮,可能源于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權力的異化導致了官僚腐敗,它真實地存在于我們生活中,文學有義務對此作出必要的反應;一是商業文化的驅使,商業文化可以消費一切,當官場腐敗以文學的形式出現在文化市場的時候,事實上,它也是作為一種奇觀被展示和消費的。這兩方面的原因導致了兩種不同的“官場文學”:一種是以文化批判為目標,它在揭示權力腐敗的同時,進一步揭示了滋生這種現象的文化土壤;一種是以“正劇”或“鬧劇”的形式搭乘了商業霸權主義的快車,在展示、觀賞官場腐敗并以“政治正確”面貌出現的同時,實現了市場價值的目標訴求。它們在印刷媒介完成了文本之后,又可以改編成其他形式在大眾傳媒中流播,進一步證實它的市場價值。但這一“官場文學”的非文學性特征是十分明顯的。
“官場文學”是權力支配下的政治文化的一種表意形式。所謂“政治文化”就是“一個民族在特定時期流行的一套政治態度、信仰和感情。這個政治文化是由本民族的歷史和現在社會、經濟、政治活動的進程所形成的。人們在過去的經歷中形成的態度類型對未來的政治行為有著重要的強制作用。政治文化影響各個擔任政治角色者的行為、他們的政治要求內容和對法律的反映”。①根據不同政治學家對政治文化的解釋,有人把它概括為如下三個特征:它專門指向一個民族的群體政治心態或該民族在政治方面的群體主觀取向;它強調民族的歷史和現實的社會運動對群體政治心態形式的影響;它注重群體政治心態對于群體政治行為的制約作用。②政治文化不是社會整體文化,但作為社會總體文化包容下的一部分,卻可以把它看做是社會群體對政治的一種情感和態度的簡約表達。既然政治文化規約了民族群體的政治心態和主觀取向,權力擁有者作為民族群體的一部分,也必然要受到政治文化的規約。20世紀90年代末期以來,“官場文學”已經成為一個重要的文學現象。在文學圖書市場越來越委靡的情況下,“官場文學”幾乎“一花獨放”,它龐大的讀者群構成了強大的“買方”市場。對這一現象批評界褒貶不一、毀譽參半。當然,要全面評價這一文學現象肯定還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王旭光的長篇小說《執政者》,也是一部反映官場生活的小說,它是對政治文化的一種文學敘事。它集中描寫了寧山市代市長肖哲川和市委書記林楓,在寧山重大事件的處理和發展方向上的矛盾和斗爭。這樣的情節設定與許多官場文學多有不同。在我的閱讀經驗中,更多的官場文學對官場腐敗、男歡女愛、豪華場景或物質享樂等有更多的描繪。那里當然也有權力爭斗和矛盾,但這一矛盾和斗爭往往淹沒在生活腐敗的展示和男女身體的搏斗中。這樣的官場文學的流俗、膚淺以及它背后隱含的目標訴求是不難理解的。事實上,“官場”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它更重要的問題并不僅僅是物質占有或身體欲望。在這一點上,《執政者》提供了另外一種書寫經驗。肖哲川作為寧山市的父母官,是一個真實的共產黨高級干部的形象。這不僅是小說對人物形象塑造的需要,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干部隊伍的另一方面。如果沒有肖哲川這樣的干部,如果都是貪贓枉法、唯利是圖的官僚,共產黨的江山何以為繼,國家如何發展繁榮。因此,肖哲川作為一個有抱負、有理想和責任感的干部,出現在《執政者》中,是“官場小說”一個值得重視的現象。
肖哲川形象的塑造和處理,小說主要集中在兩條交叉出現的線索上:一是對寧山黑河溝礦務局破產、領導防洪抗洪以及寧山市的發展規劃上。這三個重大事件,也是矛盾和斗爭的焦點。肖哲川在處理具體事務的時候,雖然是他的責任,但他也可以選擇回避直接承擔責任的方式,他沒有這樣做。比如黑河溝礦務局破產,形勢幾乎一觸即發,官民對峙如果稍有不當,就可能釀成暴力沖突。但肖哲川能夠站在民眾的立場上,以親民的姿態和務實的方法,化解了怨恨和矛盾;在抗洪緊要關頭,肖哲川一直在最前線,他正確的決策保證了洪水的順利通過;在寧山發展規劃上,肖哲川反對“形象工程”,反對不切實際的跨越式發展,使寧山未來的災難終結于萌芽。在日常生活中,肖哲川一直資助著孤兒孫明皓讀完大學,并堅決支持女兒和孫明皓建立戀愛關系;雖然家庭生活不幸福,但堅決拒絕了女記者俞潔暗示的愛情;他遲遲不搬進“市長樓”,不僅是他的自我要求,也是他希望自己能夠以“平民市長”的身份與民眾縮小“等級”關系。對這些重大事件或日常生活瑣屑事情的處理,對一個共產黨的高級干部來說,也許并不感天撼地,那是他們應該盡到的責任和應有的品質和情懷。但在今天的語境中,肖哲川所做的一切,就具有不同凡響的意義。讀者和民眾希望看到共產黨有更多這樣的干部,希望共產黨的干部能夠敢于承擔責任,有理想有作為,能夠受到民眾衷心的愛戴和擁護。
當然,干部的分化在當下是一個不能回避的存在。肖哲川形象的塑造,也是在矛盾和斗爭中呈現出來的。其焦點主要體現在和市委書記林楓的矛盾中。林楓這樣的形象在同類小說中多有出現,他們工于心計,老謀深算,善于權術,既不敢承擔責任,又對權力無比熱衷。他們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獨斷專行,唯上欺下。林楓就是這樣一個市委書記。在許多重大事情的處理上,他都顯示了與肖哲川截然不同的風范和氣象。在處理黑河溝礦務局破產的事情上,他躲在幕后,進退有余;在抗洪的緊急關頭,他南下香港“招商引資”;在寧山未來的發展規劃中,他好大喜功,試圖通過短期行為作為個人晉升的資本等,都表現了一個政治官僚的丑惡嘴臉。當然,小說中類似的形象還不止林楓一個。
小說還值得議論的是對現行干部體制的思考或質疑。林楓是一把手,之所以獨斷專行,作者借助肖哲川議論說:
“現在民主集中制方面問題比較多,主要是民主不夠、不到位、不真實的問題。民主有問題,最終導致集中出問題,它導致集中走向壟斷,走向個人操縱,走向‘一把手’的權力失控?!话咽帧某厥馕恢?,很大程度上是由我們的領導方式造成的。什么事都要‘一把手’負責,‘一把手’都是第一責任人,是我們的上級領導把‘一把手’推到了唯我獨尊的位置上。然而,這只是事情的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我們在賦予‘一把手’唯我獨尊地位的同時,卻缺少強有力的監管約束措施。究竟誰來監督‘一把手’?讓黨委成員嗎?讓同級紀委和紀委書記嗎?他們都是在‘一把手’的掌控之下。上級可以監管,但是,大量日常性的工作,加之‘一把手’掌控的能力使上級難以及時了解、掌握信息動態,不到萬不得已,很難有人過問‘一把手’的問題?,F在一些常委班子出現了一種特殊現象,在常委會上討論問題,總是高純度地一致,總是‘完全同意’,總是‘我沒有意見’。這是一種很可悲的現象,很可怕的現象,是一種畸形現象,它是集中驕橫、民主孱弱的表現。我認為上級黨委,包括組織部門要研究這個問題,現在‘一把手’犯錯誤的非常多,包括決策錯誤,包括經濟錯誤,包括用人錯誤,為什么?就是缺乏民主和制約。”
這樣的問題,在小說的其他縫隙中同樣得到了不同的反映。比如肖哲川之所以能夠得到支持,事實上與省委書記周湘的支持有直接關系,盡管肖哲川是正確的,但他并不是在充分的民主制度下得到的支持,還是與“一把手”有關?!秷陶摺穼Ω刹矿w制思考所能達到的深度,是小說最值得議論的成就。
當然,作為一個業余作家,作為王旭光的長篇處女作,小說也確實存在一些值得商討的問題。比如,肖哲川的形象似乎更具有舞臺性或戲劇效果。幾個重大事件的處理以及他和母親、妻子、女兒、女記者俞潔等女性形象的關系,都有戲劇化的痕跡。特別是小說后半部分,肖哲川、母親、妻子都在病中,或是去世或是危險,作家在凸顯肖哲川危機四伏內外交困的時候,也過于渲染了“建構”起來的“苦難”。在這方面,作家還需要進一步積累長篇小說寫作的經驗。另外,在文字表達上,修辭的文學性還有待于進一步提高。作為小說,語言要求是文學性的前提。可以相信的是,通過《執政者》的寫作,王旭光表達了他對官場生活的熟悉,以及他對當下干部制度的深入思考。他會寫出更好的小說是完全可以期待的。
注釋:
1. 阿爾蒙德.鮑威爾:《比較政治學:體系、過程和政策》,第29頁,曹沛林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
2. 高毅:《法蘭西風格:大革命的政治文化》,第7頁,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