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提要:
新上任的市長肖哲川變得越來越難以駕馭,這讓市委書記林楓頭疼不已。肖哲川成功處理了下崗礦工的群體事件,出盡了風頭,讓市委書記黯淡無光;面對百年不遇的洪水,又是肖哲川一馬當先,保住了寧山的安全,和他相比,市委書記黯然失色……
林楓決定給肖哲川一點顏色看看,要讓他明白,誰才是寧山市真正的主人。
第十八章
林楓從省政府一位副秘書長那里知道常務副省長已患癌癥入院了。聽到這個消息,他心里一下蹦出一句話來:“看來起義提前了?!币苍S半年,也許一年,位置就出來了。東風要來了,可自己沒做到萬事俱備,于是他準備要“大躍進”了。
第二天,他突然決定召開常委會,在會上,他提出要在全市迅速掀起招商引資新高潮,半年之內要引資200億,辦法是一獎二罰。還要用不破不立的方式立即進行大規模城市改造。最后他揮手道:“寧山要有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除了老婆、孩子不能變,一切都要變!”林楓之所以突然開會,不打招呼,就是要讓反對的人措手不及。
肖哲川幾乎被林楓的講話搞暈了,他覺得這簡直是胡鬧。于是他側過臉低聲對林楓說:“我想單獨同你交換一下意見。”
林楓陰沉而無所顧忌地說:“這是常委會,有什么話不能在會上說?”
肖哲川仿佛被抽了一個耳光。剎那間,他的臉有些紅了,那是對屈辱的本能反應。但他很快讓充盈到臉部的熱血退了下去,然后平靜而系統地談了個人意見。
參加工作以來,肖哲川從沒像今天這樣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他預感到可能無法同林楓共事了。這個人太獨斷。如果大的問題上方向對,獨斷一些也行,可方向有問題,又堅決排斥別人的意見,這就會給寧山的發展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怎樣才能改變這種狀態呢?對著干不會有好效果,林楓是不會讓步的,也許會采取更為激烈的做法,而自己又不會取得多數常委的支持,如果硬按自己的意見去辦,這不符合組織原則。當然,在政府這方面,他是行政首長,按照行政首長負責制的原則,自己可以堅持一些東西。但是,今天討論的這些問題都是重大問題,這些問題都是經過市委常委會討論決定的,自己是市委副書記,沒有權力另做主張。
肖哲川深深懂得,一切行動必須在組織原則的框架內進行。即便常委集體通過的決議是錯的,也要執行,否則黨組織就沒有統一意志??墒?,今天研究的問題太重要了,按照林楓的主張,寧山將在項目建設上出現泥沙俱下的現象,這也許叫快速發展,一兩年內大潮漲起,排山倒海,但三五年之后呢?潮水一定會退去,泥沙一定會淤積,礁石一定會顯現。多么寶貴的民力啊,多么寶貴的財力啊,多么寶貴的資源啊,多么寶貴的環境啊,多么值得呵護的渴求健康發展的民情民心啊!這一切都會遭受重創!
散會后肖哲川沒有吃晚飯,直接回到了辦公室,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之中。他的心里像壓了一塊巨石,沉重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本能地拿出速效救心丸,吃了幾粒。想了一會兒,他撥通林楓辦公室的電話,沒有人接。于是他又撥了林楓家的電話。林楓在家。
肖哲川盡量放緩口氣:“林書記還沒休息啊!”
話筒里面傳來冷漠而譏諷的聲音:“肖市長不是更忙嗎?現在還在辦公室里。”
肖哲川聽了心里很不舒服,但他沒計較?!傲謺?,我想單獨和你談談,我想我們交交心,一些問題不難解決。”
“不必了,”林楓的語氣變得極為嚴厲,“你如果一定要說,可以找省委談,找省政府談,找省委書記談。聽說我的上訪信在省領導那里已經不止一封了。不過我要勸告你,不要總以為自己代表著群眾的利益,不要以為自己在為民請命。我們誰也不是救世主,我不是,你更不是!”說完把電話啪地放下了。
肖哲川覺得血往頭部涌,他把頭枕在椅背上,迅速平靜自己的情緒,他擔心自己的心臟和腦血管會出問題。這哪里是同志間的談話和交流,這哪里是一、二把手之間所進行的對話?
過了一會兒,肖哲川走到敞開的窗前,眺望夜幕中的城市。夜像往常一樣靜謐。肖哲川深深呼吸了幾口潮濕而清新的空氣,感受到一陣沁心浸腹的涼爽。這時,電話鈴響了,是陳志遠打來的。
“我猜你還在辦公室。”陳志遠的口氣中有一種復雜的成分。
肖哲川輕聲回答:“是的,散了會我就回辦公室了?!?/p>
“我想過你那兒嘮嘮心里話,不知是否會打擾你?!?/p>
肖哲川想了一下說:“打擾談不上,但我想你還是不要過來了,我們在電話里說吧。”
陳志遠的口氣略有無奈?!澳呛冒??!彼靼琢?,肖哲川不讓他過來是為了避嫌,方才的會上,就他倆的意見完全一致,現在兩個人又坐到一塊兒了,無私也有弊。肖哲川是最維護大局的人,他不愿意讓別人產生這種猜測。
陳志遠直截了當地說:“我感到寧山的發展已經走到了十字路口,向哪條路走,將影響寧山的前途?,F在指望林書記回心轉意比登天還難。怎么辦呢?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做常委的工作,讓常委支持我們。但這條路很難走通,今天的常委會上我們都看到了,權力決定一切,而不是真理決定一切。兩千年的封建專制和長久險惡的政治環境,使官僚階層形成了明哲保身的劣根性,這種劣根性成了一種文化。今天林書記就用表決的方式通過了他的意見,他利用的就是這種文化。對爭取常委多數這個辦法,我沒有信心。第二個辦法就是向上級領導反映,用更高層次的權力來加以糾正。我覺得這是最可行的辦法,最現實的辦法,請你考慮。如果你覺得不方便,由我出面,反正我認為我們不能視而不見,任憑這種情況發展下去?!?/p>
肖哲川再一次被陳志遠的責任感和無所畏懼的精神所感動。他用兄長般的口吻說:“你對問題的分析我很贊同,寧山現在確實已經處在了何去何從的關鍵時刻。說實話,我正為此一籌莫展呢。你說的第一種辦法我也想過,你說得很對,這個辦法目前難度太大。你對干部這種心態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但也許看得過于嚴重了。我認為,就絕大多數人來講,他們的內心一定都向往著一片凈土。我們要給他們時間。第二種辦法我壓根兒沒想過。在我的心里有一種本能意識,就是把矛盾解決在自己內部,靠自身的力量來解決問題。目前這種情況下,靠上級裁決,對今后班子合作共事貽害太大,甚至可能出現無法彌合的裂痕。我總是希望黨政班子能團結、和諧,否則會處處掣肘,有多大的本事都干不成事?!?/p>
“那該怎么辦呢?總不能眼看著寧山受損失??!”
肖哲川靜默了許久:“你讓我再想想,也許會有辦法的?!?/p>
剛結束同陳志遠的談話,周矩的電話打了進來:“肖市長,我是周矩,估計到你可能沒休息,我過你那兒去,有幾句話想和你說說?!?/p>
肖哲川一愣,他來做什么?是林楓讓他來的嗎?
平心而論,肖哲川對周矩并無反感。周矩平時和所有人都保持著絕對等距離的關系。在市級領導班子中,他對每一位成員都很客氣,都很尊重。他不茍言笑,話很少,而且從不談工作之外的話題。那張臉始終保持著一種嚴肅和莊重,就像經過雕琢的石頭,一年四季都是一種表情。有些干部私下叫他“教程”同志,那個“教程”是“政治教程”的簡稱。但他很正派,組織原則性很強,甚至強到刻板的程度。除此之外,這個人還有一大特點:他在任何情況下都配合、支持、擁護一把手的工作,他同一把手始終在政治上保持著高度的甚至是絕對的一致。
很快,周矩走進了肖哲川的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肖市長,你今天做得不對,你這樣一搞,矛盾就公開化了,主要領導之間處于對立狀態,市委的團結就會受到嚴重影響,市委的領導核心作用就會受到削弱。我覺得你的組織原則性是非常強的,但今天你的發言同林楓同志的意圖背道而馳,這是不合適的?!?/p>
肖哲川一時竟不知怎樣回答。想了一會兒,他說:“對你的提醒,我很感激。不過,你方才的話讓我感到心痛,這再一次證明了我的判斷——主要領導在重大問題上出現分歧矛盾后,將會帶來一系列消極后果。說心里話,來到寧山后,我特別注意班子的團結,尤其是注意處理好與林書記的關系。我知道我們的關系不僅僅是一種個人關系,我們的關系可以在政治層面上、社會層面上產生巨大的影響。我何嘗不愿意支持、擁護林書記的意見,我本能地愿意和他保持一致??山裉斓氖虑椋皇且话愕氖虑?,它是關系到寧山能不能持續發展的大問題。你說我能不表達我的意見嗎?會上你也看見了,我想同他單獨交換意見,可他不給我機會。常委會是決策機構,在這樣的重大問題即將付諸表決時,我能不談自己的看法嗎?我覺得不談后果更嚴重,危害更大?!?/p>
周矩認認真真地聽著,他的神情一直保持著慣有的嚴肅和莊重?!靶な虚L,你應該知道,我們黨內一直有一個規矩,這就是在一個領導班子之中,一定要有一個核心人物,其他人要服從、支持這個核心人物。這個核心人物就是一把手。作為黨的干部,我們一定要有這種強烈意識,一定要把維護一把手、維護班子的團結看得比生命還重要?!?/p>
肖哲川望著周矩的目光里增添了一些探究的色彩,難道這就是他對維護團結的理解?
周矩繼續說:“我認為一般情況下,你能夠很好地維護一把手、維護班子的團結,但是在特殊情況下,你不能堅決地一以貫之地做到這一點。這種特殊情況就是在你認為自己的意見正確的時候。而我最想指出的正是這一點:維護一把手、維護團結既然是必須遵守的組織原則,那它就是無條件的,不論你的意見正確與否,都要維護一把手,維護班子的團結。因為只有核心有權威,只有班子團結才能干事業,否則你的意見再對也無濟于事?!?/p>
肖哲川依舊用探究的目光望著他,仿佛在望著一個古老而陌生的世界。
周矩一直低著頭講話,他習慣這樣,從不觀察聽者的表情和神態?!罢艽ㄍ荆乙恢痹谙?,你是一個很好很優秀的同志,識大體,顧大局,作風深入,為人正派,可為什么會在這個問題上出偏差呢?我認為,你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來寧山之后,你成功地處理了煤礦職工集體上訪事件;你在解決城市下崗人員再就業方面的經驗在全省推廣;最近又取得了抗洪斗爭的重大勝利。這一切僅僅發生在半年多一點的時間里。省委書記在內參上講了贊揚你的話,老百姓也是有口皆碑。我覺得,很可能這些成績使你自覺不自覺地有些膨脹起來,你可能在思想深處認為自己有本事,有水平,別人都不行,于是你就亮出了自己的旗幟。哲川同志,我覺得你是非常好的同志,非常優秀的領導干部,我真的擔心成就把你毀了。”
肖哲川的目光里已經沒有探究了。他完全聽明白了,他全懂了,他面對的是一個真的關心他,真的關心一把手,真的關心領導班子建設,真的關心寧山事業發展而又恪守某種教條,在大是大非面前自認極為清醒,其實異常糊涂的人。肖哲川不知該對他說些什么,對一個善良、糊涂而又執著的人,幾乎所有的人都會喪失表達能力。肖哲川站起身,拍了一下周矩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老兄呀,你是少有的善良之人、直率之人、忠誠之人,可你讓我說什么呢?我真的無話可說?!?/p>
周矩走后,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肖哲川想了想,撥通了人大主任潘原明家的電話。接電話的正是他本人。
肖哲川客氣地問道:“休息了嗎?”
潘原明也客氣地回答:“還沒有,早著呢!”
“那我過去坐坐好嗎?”
潘原明是寧山本地人,二十八歲就做了市里的副局長,幾年前從市委副書記的崗位轉到市人大做主任。用省委組織部考核材料上的話講,他素質較高,政治經驗豐富,考慮問題周到,組織協調能力很強,善于處理復雜棘手矛盾。用寧山干部的話講,潘原明能力強,頭腦精,大智若愚,會處理問題,善于保護自己,同時他不整別人。不樹敵、不對抗是他的一個重要人生理念。他的自我保護常常是通過詼諧幽默掩蓋的,就像夜幕掩護某種東西一樣無影無痕。他擔心此時市長登門拜訪容易引起林楓的猜疑。但是,又沒有足夠的理由拒絕。瞬間他做出了比較,拒絕的害處大于猜疑,何況,夜幕之下,并不一定會有著警惕的眼睛。
肖哲川為什么要到潘原明家拜訪呢?他覺得潘原明在寧山是資歷最深的人,影響力比較大,而且曾是林楓的頂頭上司,林楓一般情況下還是給他面子的。來到寧山以后,肖哲川覺得潘原明這個人還算正派,起碼他從不在背后搞小動作,也不過度迎合誰,對一些問題的看法也很深刻。至于缺點嘛,肖哲川是寬容的,只要不是太原則、太道德、太品質方面的問題,他都不過分排斥。肖哲川想說服潘原明,讓他去試著做一下林楓的工作。在寧山,真正能稍微引起林楓的重視,或者說話他能聽進一些的,只有潘原明,至于能否奏效,只好試試了,試總比不試強。
潘原明也住在市級樓里,200平米的空間,顯得很寬敞,但擺設比較簡單。廳內擺放了一些花,開花的不多,但綠葉很旺盛,看得出主人或主婦是雅氣之人??恐鴱d壁擺著一套布藝沙發,從外觀上看就知道那套沙發不會是名牌產品,沙發對面是一臺國產32英寸彩電。
潘原明熱情地迎接肖哲川,他一只手拉著肖哲川,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女主人早已把紫砂壺浸泡的茶端了上來。
望著紫砂壺,肖哲川打趣道:“別人都說你有一把老茶壺,大概就是眼前這把吧?”
潘原明解嘲地笑道:“我看別人的意思是說我本人是把老茶壺。但也沒什么不好,‘水為茶之母,器為茶之父’,‘壺里乾坤大,杯中日月長’嘛!不過,我這把紫砂壺可是真東西,它是我爺爺的爺爺留傳下來的。這東西泡茶不走味,使用時間越長,色澤越古雅,泡出的茶水越清香。你再看看我這壺銘,”潘原明指了指壺體上凹陷進去的一行字,“這是仿抄晚明壺藝高手陳用卿的壺銘,‘月明林下玉人來’。今天你來了,這壺銘總算應驗了?!闭f完潘原明哈哈大笑。
肖哲川被他的興致所感染,也不禁笑出聲來:“我可不是什么玉人,我只是一把小茶壺?!?/p>
笑聲過后,潘原明雙眼閃現出精明的光?!斑@么晚來一定有重要事情吧?”
肖哲川微微點了點頭?!拔蚁胪阏務剬幧降陌l展問題,你知道,下午的常委會說明我們在寧山的發展問題上出現了嚴重的分歧。這種分歧令我非常痛心,也非常擔心,我想單獨聽聽你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潘原明早已猜到肖哲川的來意,他釋懷地點了點頭,但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把目光長久地盯在肖哲川的臉上。好一陣兒后,他慢條斯理地說:“我的看法在下午的會上已經表達過了,你是不是沒有注意聽?”
“我非常認真地聽了你的發言,幾乎一個字都沒有漏掉,現在我想聽聽你更真實的想法。這是我倆之間的談話,請給我更多一些信任?!?/p>
“你是不是對每個領導同志都要單獨征求一下意見?”
“不是,我沒有想過那么做,那樣做也不合適。”
“那為什么要單獨聽我的意見?我在市委常委會上并沒有表決的權力,我只是列席常委會。”
“我認為你更有經驗,看問題更準確、更深刻。”
“不,我只是一個‘萬歲閣老’,或者叫‘伴食宰相’?!?/p>
“你這是自嘲,其實你對一切都心知肚明。”
“那么說你是不相信你自己的意見了?”
“不,我相信,但我需要信心?!?/p>
“我認為你不是需要信心,你是想說服我,然后讓我去做林書記的工作。我沒猜錯吧?”
肖哲川微微一笑:“真的很佩服你,全叫你說中了。我堅定地認為寧山這樣發展是不行的,但是,我沒有辦法,沒有能力改變這種狀態,我說服不了林楓同志。你也看出來了,在這一點上林楓同志對我是很有意見的。你在寧山有威望,林楓同志對你也比較尊重,如果你贊成我的意見,為了寧山人民的利益,去做做他的工作。”
肖哲川誠懇得不能再誠懇了,他的語言、他的聲音、他的目光可以讓任何一個最缺失感情的人為之動情。潘原明也被感動了,一個市長能這樣對他講話,這在他的人生中是從來沒有過的。
其實潘原明對肖哲川早有好感。下午,肖哲川的發言深深打動了他,他沒想到剛來半年的市長會對市情做出這么深刻的分析,他也沒想到在寧山發展的問題上他會有這么深遠的思考。潘原明雖然沒有做過市一級黨政正職,但他大部分時間是核心圈里的成員,他一直參與著對重大問題的決策,但他沒見過有誰把寧山的發展考慮得那么周全、那么深遠,他也沒見過有哪位領導像肖哲川這樣重視民生問題,重視見效周期長的基礎設施建設問題。他知道這一切是由品質、覺悟、思想境界決定的。但是,他無法明確表態,他有他的困難。應該說林楓一直對他比較尊重,這在寧山確屬唯一。林楓比較關心他的生活,給他解決了不少具體問題。這些年很多本科畢業生的工作都一直難以安排,而他的一個孩子才大專畢業,林楓一道批示就給安排了,而且安排得很好。本來潘原明就比較善于在復雜的矛盾中保全自己,現在又欠林楓的人情,他無法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無法表達不同于林楓的意見。面對眼前這張誠懇的臉,他自慚形穢,良心不安,但他又無法讓良心來主宰自己。
沉默一陣兒,潘原明詼諧一笑,但這種笑第一次夾雜著不易被人察覺的不自然的成分。他故作輕松地說:“有一句話叫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我這些年一直從事黨務工作,是典型的萬金油干部,對經濟工作著實不懂,總覺得你們說的都有道理?!?/p>
肖哲川看出潘原明在努力地回避這個問題,但從他對他的態度上,他本能地感覺到潘原明并不反感他,甚至在心里更接受他的意見。但是他有顧慮,不愿意在黨政一把手之間就發展的問題做出更明確的表態。雖然沒達到目的,但看到這種情形,肖哲川心里也略感安慰。他覺得不必再談下去了,最后說了幾句希望支持一類的客氣話就準備告辭。
這時,潘原明突然說:“哲川啊,有些事順其自然吧,順則通,不順則折,有一句老話說得好,要是你不知道樹枝會落到哪里,就不要去砍它?!?/p>
肖哲川望了潘原明一眼,他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關切。他溫和地一笑,轉身離去了。
第十九章
常委會議之后,林楓表面雖看不出什么,但他的心情惡劣透了。走上主要領導崗位之后,從來沒有人向他提出過挑戰,不要說挑戰,就是分量重一點的話也沒人直接對他說過??山裉欤愔具h和肖哲川竟然公開地、明確地提出不同的意見。直到現在,那個電池引進項目也沒能落戶。林楓憤慨的還不僅僅是有人反對他的意見,如果問題僅僅停留在向權威挑戰這個層面上,他會怒火中燒,但是他不怕,也不會傷更多的腦筋,他有的是辦法對付這種挑戰。這些年他一覽眾山小慣了,對于“臣服”的場面他甚至顯得有些麻木了,真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挑戰倒也能刺激一下他的神經,使他煥發一下,抖擻一下。然而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挑戰,就其本質來說,這是向他的政治生命進程進行挑戰。
林楓在當上書記之后,就鎖定了一個目標,下次省委、省人大換屆時,一定要成為省委或省政府班子中的成員。但是,他沒有特殊的背景,他所在的市也是二三流小市,他又是新任的市委書記,從正常規律上講,省委、省政府下來三五個位置也輪不到他。他要往權力之塔的頂峰攀登,必須另辟蹊徑。他最大的優勢就是有魄力,只要確定一個目標,不論花多大氣力,付出多大代價,他一定會達到。在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一點上,誰也沒有他執著和堅決,他具有一種力拔山河的氣勢和穿巖劈石的意志。他要靠這種氣勢和意志使寧山出現經濟奇跡,奇跡方顯英雄本色,奇跡可以造英雄。
走上市委書記的崗位時,他設想要在三年左右的時間里使寧山的GDP翻一番,使經濟總量進入全國地級市的五十強。五十強應該說很有震撼力,但是它很抽象,政績還需要具體化、形象化,需要物化。政績最好的物化表現形式就是改變城市面貌。當一個嶄新的、美麗的、現代化的城市矗立在人們面前時,誰不驚嘆!要做到這一點并不太難。關鍵在資金。資金方面他早考慮好了,就是做土地買賣,政府低價征地,然后賣給開發商,這樣一舉兩得,政府掙一筆錢用于城市道路、綠化等方面的建設,開發商蓋起寫字樓和高檔花園公寓又改變了城市面貌;再一個就是爭取世界銀行貸款和國債資金,只要有錢,城市會一天一個模樣。他設想再建兩條交叉貫穿整個城區東西和南北的百米寬的大道,建一棟25層電視廣播大樓,使它成為全市標志性建筑,建一條半封閉的環城路,把所有路經城內的貨車統統“請”到環城路上去,把夏利出租車都換成桑塔納2000……到那時,寧山將會成為一個美不勝收的城市。
本來目標已經夠宏大的了,常務副省長患癌癥的消息又進一步煽動起他心中的欲念之火,他要搶得先手,在所有廳級干部中,第一個跨進省級領導班子。于是他緊急做出了新的戰略調整。令他無法接受的是,調整還沒實施就遇到了這么大的障礙。別人反對無所謂,十個陳志遠他也不在乎。但肖哲川不一樣,他是市長,現在的經濟是政府經濟,現在的城市也是政府城市,政府不動,什么事也干不成。
當肖哲川陷入痛苦沉思之中的時候,林楓也開始了沉思,他在想對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終于胸有成竹了。肖哲川近日要去山西談項目,就利用這個機會。
林楓出生在一個普通教師家庭。在他十七歲那年冬天的時候,父親突然得了重病,他把父親背到市醫院??舍t院沒有床位,父親只得躺在住院部的走廊里。
冬天,市醫院的走廊陰冷陰冷的,父親身上蓋著兩層棉被還不停地哆嗦。林楓和母親找到護士長,哀求她想辦法擠出一張床位。護士長的臉拉得比醫院走廊還長:“沒有床位你讓我去搶???”
但是,半個小時之后,有一位穿著中山服的患者被送進了走廊最里面的房間。從林楓和他父親身邊路過時,林楓聽到有人稱那位患者為局長。他很好奇,悄悄走到那個房間,透過門窗往里望去,那是一間相對比較幽靜的房間,里面只有兩張床,對著床還有兩只簡易沙發。
這個發現令林楓有些興奮了,于是他再次找到護士長,要求把父親安排到那個房間里去,因為還有一張空床。
護士長很長時間沒反應過來,她愣愣地望著眼前這位少年,仿佛他是天外來客。過了好一陣兒,她才說出一句話,這句話插心刺腹,令林楓一生都無法忘記:“那是你們住的地方嗎?那是高干間!”
林楓沉默了,他被護士長說那句話時流露出的輕蔑表情徹底擊倒了。原來他們沒有這種資格,沒有這種權利!他的父親不是局長,只是一名初中教師。
父親很快在那個醫院死去了。在處理喪事期間,林楓一滴眼淚沒有流,一句話沒有說,他不時地走神、發呆。媽媽緊張了,把他摟在懷里,哭著問道:“楓兒,你怎么了,告訴媽媽,你怎么了?”
林楓牙關緊咬,眉頭緊蹙,一雙眼睛放射出鋒利而堅定的光,他只說了一句話:“媽媽,我要好好讀書!”
從此,在那個不讀書的年代,他發憤地讀起書來,那勁頭超過“文革”前任何一個高三的學生。在他的心里已經有了一個自己還不太懂卻十分堅定的目標:長大后他也要做像那個局長一樣的一等人!他不知道做那種人需要經過什么途徑,但他相信“書中有仕”、“宰相必用讀書人”這類古話。他趕上了一個好時代,1977年中國恢復了高考,他以非常優異的成績考取了省內的最高學府。在選擇專業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填上了“政史”兩個字。他知道這兩個字離“局長”最近。
后來,社會真的進入了“宰相必用讀書人”的時代。那時的本科畢業生幾乎相當于國寶,加上他的性格力量,他在仕途上一帆風順。他現在已經遠遠超過了那個“局長”,他早已實現了第一等人的目標,但是,欲念一旦啟動,就會產生巨大的慣性,這種慣性使它無法在某一段路程、某一個階段自動停止,它有時會脫韁失控,會風馳電掣,會無法遏制!
后來,母親生病了,林楓陪同她再次住進這家醫院時,他把媽媽安排到了只有他這一級干部才能住進的房間。媽媽說什么也不肯,老伴二十五年前病死在走廊的情景一直在她眼前閃現,她心里極度不安。老媽媽對孝順的兒子說:“給我換一個普通房間吧,那年你爸爸是躺在……”
兒子用力握住媽媽的手:“媽媽,讓您在這兒,一半是為了您,一半也是還父親的,他本應該有資格得到這些!”
老媽媽的淚水流下來了,那淚水不僅是往事帶來的難過,還有對身后事的一種擔心,那雙淚眼中充滿疑惑,她顫顫巍巍地說:“楓兒,難道你要好好讀書就是為了這些嗎?楓兒,我覺得心里冷……”
后來母親病故了,她帶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離開了她一直靜悄悄生活的世界。葬禮莊重,但很簡樸。林楓懂得母親住高級病房算不了什么事,但喪事大操大辦不行,那會造成很大影響,會影響他的“風馳電掣”。此時,不斷地向上攀升已成為他人生的最高目標和最大享受,他的歡樂與痛苦皆系于此。母親病房里說的話和那種不安的眼神曾令他的靈魂顫抖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想起母親那句臨終遺言。
這一夜林楓幾乎未合眼,第二天早晨他很早就來到了辦公室,他想把昨晚關于城市建設方面的一些新的想法再向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和建委主任交待一下。他就是這么個脾氣,一旦想辦哪件事便立即行動。他坐在辦公桌前,習慣地把辦公室給他準備的《要聞摘錄》拿了起來,頓時,他的目光和雙手都僵了。《要聞摘錄》的第一條便是:“省報一版刊載反映我市抗洪救災的長篇通訊——《寧山萬歲》”他立即把已經送到他桌面上的當天省報找到,從頭到尾快速掃描一遍。內容和征求意見稿完全一樣,只是篇幅稍有壓縮。林楓一只手“啪”地拍在報紙上,然后猛然站起。最不希望出現的事情到底還是出現了,林楓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知道這篇通訊的分量,它無疑是一場政治地震,在這場政治地震中肖哲川隆隆而升,而他則悄然塌陷。整篇通訊中,肖哲川三個大字幾乎無處不在,而他只被輕輕地提及一次。
林楓的怒氣剛剛平息一些,電話鈴響了,是邱汝明打來的?!傲謺?,那個女記者真厲害,到底還是登報了?!?/p>
邱汝明早晨六點半鐘就知道了這件事。他有一個習慣,早晨起來晨練之后,就到辦公室去讀當天的報紙。他從不在工作時間讀報紙,他認為那樣會給人一種松散的感覺,他在任何人面前總是裝出一副行事匆匆的樣子。當然,作為常務副市長他確實很忙,但是,這決不意味著他沒有空閑的時間,他和一些委、辦、局的頭頭就經常聚會于酒樓,他是在刻意讓人覺得常務副市長一直在高效率地運轉。今天早晨他在翻閱報紙時看到了這條消息,當時心里猛地一動,他本能地預感到一場風波即將掀起。上次常委會肖哲川堅持要查處更改地下排水系統方案的事情,著實使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當時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長,更改方案是他最后默許的。如果追究起來,他脫不了干系,更何況他并不是簡單地技術性地默許,那種默許表現出的是一種權力,那種權力是通過“市場交換原則”實現的。他當時就在想,決不能讓肖哲川組織人查辦此案,如果一定要查辦,他就要想辦法控制查辦人員。當初做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們已經做了必要的防備,只要不是刨地三尺,他們是可以蒙騙過關的。但是,如果肖哲川插手此事,憑他對城市工作的熟悉,憑他的經驗、智慧、敏銳,特別是憑他的那種要查必查個水落石出的性格和作風,那是肯定要露餡的。他想好了,必要時想辦法利用林楓來主導這件事情,把肖哲川排除在外,他是政府首腦,一般是不介入案件的。但是,看到這張報紙后,他突然靈感之門大開,就像蒼蠅看到了雞蛋的縫隙一樣,他看到了最誘人的機會。
邱汝明本想在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報告林楓,以示對他的關心。但是,轉念一想,不要急于報喪,那樣會惹人惱火的,說不定這股怒火會燎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回家快速吃了口飯,吃完飯他就一直盯著斜對面林楓的家。當林楓走出家門后,他便急速來到政府辦公大樓。
還在林楓做市長時,邱汝明就知道林楓有一個習慣,早晨上班來到辦公室后一定要先看一下《要聞摘錄》,然后把主要報紙的頭版瀏覽一下。他在自己的辦公室一邊看時間,一邊算計著,十五分鐘后,他估計林楓已經把報紙看完了。但這時他沒有撥電話,他想林楓一定暴跳如雷,這時打電話,肯定自討沒趣。又過了十多分鐘,估計他的火氣消退了一些,于是他把電話打了過去。
林楓拿起電話后,使勁咽了一口氣,瞬時,他的口氣變得和平常一樣鎮定自若。天生的素質和后天刻意的磨煉使他有這種控制自己的能力。他漫不經心地說道:“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一個文人、一篇文章就能把寧山攪翻不成?”
邱汝明一時摸不著頭腦。“可,可對您不利呀,人們會問抗洪時寧山市委書記干什么去了?”
“你邱汝明不更是寸字皆無嘛!”
“可我和您不一樣,您是全市的一把手啊!”
“胡說,一點規矩都不懂。問題不是對我有利沒利,問題是整個寧山市委都變成了侏儒。好了,不說這個了,還有一件事,肖哲川要查更改地下排水系統方案的事情,這項工作你配合一下。”
邱汝明沉吟片刻,然后話中有話地說:“我會盡全力的,請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林楓料到邱汝明肯定同那件事有干系,他是特意用這件事來點壓他,讓他緊張恐慌,然后想辦法去牽制肖哲川。
林楓同邱汝明的電話剛結束,周矩敲門走了進來。他沒有坐下,站到林楓面前,非常嚴肅地說:“林書記,省報登載了一篇反映我市抗洪的長篇通訊,寫得很感人,我都掉淚了。但是,我覺得這篇通訊過于突出哲川同志了,這對于寧山班子整體形象和班子團結不利。您是不是找哲川同志談一下。我曾找哲川同志談過話,指出他昨天的做法是不對的。今天這件事再次說明哲川同志個人英雄主義思想是比較嚴重的。必要時也可以召開常委民主生活會,大家對他進行幫助。”
以前林楓對周矩沒有好感,因為在他當市長時,每當他同市委書記在工作上發生分歧,他都站到市委書記的一邊,沒有一次例外。然而當他做市委書記后,周矩又堅定不移地站到他的一邊,同樣沒有一次例外。經過長久的觀察,他知道周矩是一個只知道教條地、機械地遵守規則的好人,他沒有一點個人的心機,他心里就像四面開窗的房間,就像赤道上立著的標桿,既通明透亮,又沒有一點陰影。很快他捐棄前嫌,對他稍加禮待?,F在他的作用發揮了出來。林楓佩服他的同時,也不禁感慨,這個人真是迂腐之至、執著之至。
望著周矩,林楓面色淡漠,顯示出并不介意的樣子。“這是記者寫的,同哲川同志不會有多大關系?!绷謼髦?,在周矩這種人面前需要表現出一種胸懷和境界,只有這樣他才能更加自覺自愿地接受“統治”?!爸劣谀阏f的由我來找他談話或者召開民主生活會,我看暫時就不必了,以后再說。為了消除影響,加強團結,統一思想,你可以同市縣兩級領導干部談談自己的看法,但是,你不要說是我讓你談的,這樣講不利于我同肖哲川同志的關系。你是負責組織人事工作的副書記,你談既自然,又得體,而且效果也好,大家都知道你是黨性最強的人。”
周矩點了點頭,躊躇滿志地走了出去。一番談話使他更加佩服林楓的為人和胸懷,他決心在這一事件中發揮作用,通過自己的努力,把班子團結起來。
此時還有一個人正處在暴怒之中,他就是肖哲川。
肖哲川早晨很早就來到了辦公室。他也有著同樣的習慣,上班后首先把市政府辦提供的《要聞摘錄》看一遍??匆姟兑務洝返念^一條,肖哲川立刻把省報找來,當看到字里行間多處明晃晃地寫著“肖哲川”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心緊縮起來。頓時他憤怒了,憤怒中帶著難以言明的痛苦,他覺得自己卑鄙丑陋得再也無法見人了。那句話真對:防火、防盜、防記者!他拿起電話,要撥俞潔的號碼,剛撥了兩位,他停了下來,找她還有什么用呢?頂多再痛斥她一頓,可那又能解決什么問題?
肖哲川不知道該怎樣應對這種情況,不知該怎樣面對林楓,怎樣面對市里的領導同志,怎樣面對廣大奮戰在抗洪一線的干部群眾。本來同林楓的關系已經很緊張了,有人已經認為自己的虛榮心在膨脹,在另樹旗幟,現在又來這么一下子,這讓自己還怎么說話?瞬間,他想到了辭職,辭去市長職務,不這樣他無法洗刷自己,也無法平和當前的局面。
市人大主任潘原明打來電話,聲音嚴肅而親近:“哲川同志,你看到那篇文章沒有?”
肖哲川低沉地回答:“啊,是潘主任,我看到了。”
“現在登出這個東西可不是時候??!”
“我也沒想到,我曾極力制止過?!?/p>
“我知道這肯定不是你的意思,但是,但是……”潘原明沒有再說下去。
肖哲川懂得了他的意思,他感激地說道:“謝謝你潘主任。”
剛撂下電話,秘書進來通報,說組織部陳部長要見他,肖哲川點了點頭。陳志遠很快走了進來,看得出他有些激動:“肖市長,那篇報道你看到了吧?我認為這篇通訊寫得非常好,非常真實,非常感人,極具教育意義。但是,有人卻不這么看,方才周書記找我談話,談了他的觀點,他認為這篇通訊雖然很感人,也符合實際,但在客觀上削弱了市委的領導核心作用,影響了黨政班子的整體形象,對班子團結不利,希望我有一個明確的態度,并希望我能以同志的態度開誠布公地向你提出批評。他說他還會找別的領導同志談話,進一步統一大家的思想和認識,在關鍵時刻保證班子團結,同時也使你不至于由此犯更大的錯誤。他強調你是一個難得的好同志,看到你這么做他很痛心。我反駁了他的看法,他說我不懂政治,黨性觀念不強。”
肖哲川雙目無神地望著陳志遠,他感到疲憊不堪?!艾F在我是極為被動,有口難辯。我的個人榮辱不值一提,但是,在這種狀況下我難以履行職責,開展工作。本來要改變目前的狀況就很困難,現在更是難上加難。寧山在發展上要出大問題??!”
“肖市長,我看你是過慮了,”陳志遠寬慰他說,“事情怎么會那么嚴重?這些報道都是事實,只要是事實,就在根本上站住了腳。有些人是妒嫉,是整人,不要怕那個。”
“志遠啊,”肖哲川長嘆了一口氣,“有時有些問題不是對和錯就能解決的,領導干部要干好工作,最重要的一條是要創造一個好的環境,好的氛圍,要有一種‘勢’,一種‘場’,沒有這種‘勢’,這種‘場’,再對的想法也很難行得通。我現在丟掉的就是這種‘勢’,這種‘場’啊。目前這種狀況,我將很難履行市長的職責,我想做一件事情?!?/p>
陳志遠焦急地問:“什么事?”
“這事我還沒完全考慮好,我只對你一個人講,你千萬不要說出去。”
“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p>
肖哲川雙眼流露出一種無奈而又堅定的目光?!拔蚁朕o去市長職務?!?/p>
陳志遠睜大了眼睛:“為什么?”
“我說了,我將很難履行市長的職責。”
“肖市長,你這是逃避,是懦夫,是投降!什么了不起的事,你就這樣潰不成軍!”
“這不是逃避,你應該相信,我在戰場上可能當不成英雄,但我肯定不是逃兵,只要沖鋒號在響,我的胸膛一定會沖前的。可有時英雄并不一定表現為沖鋒,它有時恰恰表現在勇于后退上,因為后退常常被看做恥辱,但后退是為了更高的利益,為了更高的利益就要有人承受這種恥辱。”
陳志遠輕輕說:“我懂你,真的懂你,但現在還沒到那種地步,你要相信正義的力量,要相信上級黨組織,我們的黨組織有能力阻止這種悲劇發生。”
肖哲川點了點頭:“是的,你說得對,正確的東西只會有曲折,不會沒前途。但我們在曲折的時候應該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p>
此時,陳志遠的心里在思考著一個方案,他覺得自己該行動了。
第二十章
俞潔這兩天心情極好?!秾幧饺f歲》終于見報了,而且反響非常強烈,只兩天時間,報社就接到幾十個讀者的電話。報社的同事們紛紛向她投來贊許、羨慕的目光。俞潔產生了一種成就感,她覺得自己為這個社會做了一件有益的工作,她向人們昭示了社會中常常被人們忽視的極其美好的一面。
不過,她也想到現在的肖哲川一定很惱火,很憤怒。她內心里確實覺得對不住肖哲川,她曾給他制造過一次麻煩,這次肖哲川不但當面要求她不要寫他,而且還把這一意見通知了總編,但自己還是違背了他的意志。她也想到肖哲川現在的處境一定會很艱難。但是,她有她的職責,她不能因此放棄自己的責任。雖然這會給肖哲川帶來麻煩,但卻可以在更大的范圍內洗滌人們的心靈,引導人們的靈魂。在高尚的東西離人們越來越遠的時候,這種“引領”具有超常的意義。
從見報之日起,俞潔就一直在等肖哲川怒不可遏的電話。但是,三天過去了,一點音信都沒有。
俞潔寫的這篇通訊確實是在省委書記周湘的特殊關照下才得以刊登的。當周湘看完俞潔的信和那篇通訊后,心中潮水翻涌。雖然他歷盡滄桑,遍覽風云,但還是深深地被肖哲川的精神感動了。走上省委書記的崗位后,他一直告誡班子成員和下面的領導干部,要做人民的公仆,做人民的勤務員。他在省委換屆的一次全會上講:“怎樣才能做好人民的公仆呢?最根本的就一條,那就是要愛我們的人民,像愛我們的父母、我們的孩子、我們的親人那樣去愛,他們流淚我們跟著流淚,他們歡樂我們跟著歡樂,我們的心同人民群眾的心應該是手術刀也切割不開的。沒有這種感情,沒有這種愛,沒有一條相通相連、殷殷而流的血脈,就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民公仆。”
不過,周湘也想到了宣傳一個在世在職的市長合適不合適的問題,因為這畢竟是打破常規的。一種慣例的形成總有它的道理,它同樣是實踐的產物。但是,肖哲川的事跡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好人好事,他身上反映的正是我們黨在執政中要解決的最關鍵的問題。何況肖哲川是久經考驗的,他的品質、他的情操、他的境界是一貫的。向全省廣大黨員、干部、群眾宣傳這一層次上的領導干部不是有著更為必要、更為深遠的意義嗎?
想到這兒,他堅定了信心,于是他指示省委宣傳部長一定要保證這篇通訊的真實性。
省委宣傳部長專程同俞潔進行了一次談話,讓她詳細介紹了采訪情況,而后他又親自給寧山市委宣傳部長打了電話,了解通訊的真實性。
宣傳部長丁銘這次態度很明確,他對上級宣傳部長鄭重地說:“俞潔寫的這些東西是屬實的,我們部新聞科的同志始終陪著她。只是有些同志認為對班子整體突出不夠。”
省委書記召開了書記辦公會討論了這個問題。周湘說:“班子是表現為具體的人的,宣傳肖哲川也不僅僅是他個人,他是市委常委中的一員,是政府的班長,本身就具有‘班子’的性質。當時寧山一批主要領導都去招商了,你讓記者怎么表現這些領導同志?其他在家的市、縣兩級領導,在這篇通訊中都得到了合適的反映,這不應該成為問題。如果因為這個影響班子團結,那是其他人的覺悟問題?!?/p>
在取得一致意見后,又召開了省委常委會。周湘詳細談了個人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并請大家發表意見。最后會議形成一個決定:首先把這篇通訊全文發表,當社會引起一定反響之后,省委將在縣以上領導干部中開展向肖哲川同志學習的活動。
今天的清晨格外明媚,俞潔由于心情好,起得也早,上班比平時提前了十分鐘。她剛走進編輯部,總編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請她立即到他的辦公室。俞潔以為又有什么緊急采訪任務,片刻未停,立即來到總編辦公室。
總編看了看她,想說什么,又把張開的嘴合上了。
俞潔覺得有些奇怪,向總編投去疑惑的目光:“總編,有什么事嗎?”
總編再次看了看她,然后把一封信遞到她的手中。
俞潔把信件展開。那是一封打字機打印的信件,看著看著,她的臉漲紅了。
省委周書記、各位副書記、省委宣傳部長、省報社長、總編……
我們是寧山市部分中層領導干部。這里我們向組織反映一個情況,省報記者俞潔與我們市市長肖哲川有不正常的關系。肖哲川來寧山前他們就認識,肖哲川到寧山工作后,俞潔多次來寧山,幾乎每次都要和肖哲川見面。為了使肖哲川在政界上不斷“提速”,她從中撈取好處,便千方百計吹捧肖哲川,為他制造輿論。不久前“內參選編”宣傳他的文章和近日省報發表的《寧山萬歲》的通訊都是她精心設計的。省委、省政府召開經濟工作會議的當天晚間,他們兩個人在“綠島酒吧”喝酒,然后雙雙去了俞潔的家。肖哲川現在同妻子關系很冷淡,其主要原因就是俞潔和他之間的特殊關系造成的。作為一個堂堂的人民政府市長,道德這樣敗壞,在干部群眾中已產生極壞的影響。作為省委機關報社的記者,竟為個人利益不知羞恥地以筆相報,以色相送,也已對黨的新聞事業帶來損害。為防止事態進一步發展,特向有關領導和組織反映,希望組織對他們加強教育,盡快消除影響。
俞潔目瞪口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馮莉莉瘋了似的沖進了市政府,沖進了肖哲川的辦公室。肖哲川正在同分管城建的祝副市長討論城建方案。馮莉莉根本沒管這些,她橫在肖哲川和祝副市長之間,面對肖哲川尖厲地吼道:“肖哲川,這回我可知道你為什么對我那么冷漠,原來你外面有女人,你是個偽君子,是混蛋!你看看你做的事!”說著,她把握在手中的信摔到肖哲川的面前。
祝副市長愣了片刻,趕緊好言相勸。
肖哲川一時也糊涂了。馮莉莉歇斯底里地私闖“公堂”,令他極為惱火,但當他展開那封信后,他不僅是惱火,而是激憤。他的臉慘白,白得嚇人,目光里噴射出一股火焰。
馮莉莉從未見過自己的丈夫有過這種表情,她尖厲的聲音立時停了下來。馮莉莉手中的這封信同省報總編讓俞潔看的那封內容完全一樣,是復印件。
肖哲川默默地把那封信遞到祝副市長手中,然后轉身站到窗前。
祝副市長快速掃了幾眼,便大聲說:“這是不可能的,這純粹是陷害!”他轉身面對著馮莉莉,“嫂子,你怎么能相信這種東西呢?我不敢說肖市長是天下第一好人,但我敢說他是天下最好的人中的一個?!?/p>
“什么好人?他是裝的,現在全露餡了,他們是一對男盜女娼!我去省城找那個姓俞的記者,我要問她為什么搶我的丈夫?我要看她到底長什么樣,竟然會讓肖哲川迷上!”
肖哲川猛然回過身,一步跨到馮莉莉跟前,用手指著她的鼻子厲聲說:“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你,這是一封捕風捉影的誣告信,俞潔是無辜的,有人借她來整我。如果你敢找她去鬧,我是不會原諒你的,你只要還愿意和我生活在一起,就不要做這種蠢事!現在請你出去,這是市長辦公室,不是肖哲川的家,你還有什么話要說,還想怎么鬧,晚上回家隨你的便!”
馮莉莉這次完全被肖哲川震住了,那雙紅得快要滴血的眼睛讓她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恐怖。在祝副市長的勸說下,她很快離去了。
肖哲川緩緩坐到辦公桌前,暴怒過后,他心里開始隱隱作痛。肖哲川從來不琢磨人,他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嗜好。但是這件事使他不得不進行思考了。是誰這么往死里整自己呢?自己和他究竟結下了多大的仇恨??!他本能地想到了林楓,但很快便把他排除了。他獨斷,但不是小人,他怎么會做這種齷齪之事呢?
肖哲川做領導干部二十多年了,對這種整人之術并不陌生,也知道它的殺傷力??伤慌拢驗樗麤]有做過這種事。但是他覺得這是一起嚴重的事件,需要組織調查并做出結論。這不是他個人的榮譽問題,一個共產黨的市長的緋聞怎么會是純粹的個人問題呢?它必然首先給黨、黨的組織帶來巨大影響。再有,這里面還涉及俞潔,這是一個獨身女性,出了這種事,讓她怎么去面對親友、面對同事、面對社會,她今后將怎樣生活?他現在非常為俞潔擔心。這是一封廣發的信件,俞潔不會不知道。他擔心她承受不了。想到這兒,他拿起了電話,撥了六個數之后,又猶豫了。說什么呢?這種事怎么對她講???他在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氣。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是陳志遠打來的:“肖市長,我收到了一封誣告你的信,我聽說其他市領導也收到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肖哲川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連你嫂子都知道了,方才在這里還鬧了一通呢!”
“這是一個政治陰謀,有人覺得你擋路、礙事,想把你整倒。”
“我們不去猜測了,事實就是事實,它是不會因為別人的歪曲而改變的?!?/p>
“現在你無論如何不能提辭職的事,這時要求辭職等于不打自招?!?/p>
“志遠,謝謝你,我會全面考慮的?!?/p>
“好,這我就放心了。”
“放心吧,這種事撂不倒我!”
肖哲川撥通了林楓辦公室的電話:“林書記,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當面向你匯報。”
“多長時間?”電話里傳來的聲音讓人想到“權威”兩個字。
“可長可短。”
第二十一章
肖哲川準時在下午4點鐘來到了市委。秘書告訴他林書記正和市委秘書長商量工作,請他等一下。肖哲川等了有三十分鐘。當他走進林楓辦公室后,林楓坐在辦公桌后,連身都沒起。肖哲川坐在辦公桌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就像其他下屬向林楓匯報工作時一樣。肖哲川并不介意這些,只要這種形式上的不“平等”不進入工作領域就行。
林楓不經意地瞟了肖哲川一眼,然后把目光定位在對面墻壁上那幅由著名書法家寫的四個魏碑體大字上,那四個字是:“執政為民”。
那個書法家曾根據他的性格送給他一幅“亙地黃河出,開天此一門”。書法家對他說,這是明末清初顧炎武的《龍門》,意思是說,“橫貫大地的黃河從龍門出來,龍門是開天辟地的第一門”。林楓聽了心中竊喜,他被這種氣勢感染了,或者說他的內心與這種氣勢和詩詞的寓意產生了共鳴。但是,他沒有掛出來,而是拿回家放在自己的臥室里。市委書記的辦公室掛這樣的橫幅有點太詩意了,除與“衙門”的威嚴不合外,還會給人一種“山大王”的感覺,誰是第一門?我嗎?怎么可以這么說呢?他懂得一幅字就是一種思想,不論他多么有氣魄,他也不能這樣直白地展示。但他確實特別喜歡這位書法家的字,他希望自己的辦公室能有他的墨跡,于是他請書法家為他寫了“執政為民”四個字。
肖哲川不知林楓在看什么,也轉過頭,于是他也看到了那四個字。
這時林楓漫不經心地說道:“把你的重要事情說一說吧。”
肖哲川望著面前那張冷漠的臉?!坝腥滦枰蚰銋R報和說明一下。第一件事,省報刊登的那篇通訊幾次提及我的名字,客觀上很可能對市委班子整體形象有一定影響。但這與我沒有關系?!?/p>
林楓陰沉著臉。“我糾正你一點,不是可能對市委班子整體形象有一定影響,而是已經對市委班子整體形象產生了很大影響。但你不要多心,不要急于表白,沒有人認為這種宣傳與你肖市長有什么因果關系?!?/p>
肖哲川疑惑地望著林楓,他感到他面前那張臉是那樣不友好?!拔也皇羌庇诒戆鬃约?,因為我知道這個問題弄不清楚,會對班子的團結帶來損害。但我也知道這很難讓別人相信。上次有了‘內參’那件事,這次又跑到報紙上去了,誰會相信這件事與我沒關系呢?但是我可以用黨性、用人格、用良心來保證,我是堅決不同意這么做的。我曾事先專門給俞潔打電話,要求她在宣傳過程中,一次也不要提及我的名字,如果回避不開,就用市委、市政府領導同志來代替。當她把那篇稿子轉給我時,我立即同報社總編通了電話,告訴他現在的稿不能發,要發必須做較大的修改。不要宣傳領導個人,這樣不合適?!?/p>
林楓把目光收了回來,重重地落在肖哲川臉上?!翱磥砟氵@個人還是很有覺悟的。但是,我想依你對俞潔的影響力,你是可以左右她的?!?/p>
“林書記,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俞潔是我的部下嗎?俞潔是省報記者,她有她的工作職責和權限,我怎么能控制她,左右她?我和她之間沒有這種組織關系。”
“我不是說組織關系,我說的是影響力!”
“哪個意義上的影響力?”
“這還用我說嗎?她兩次用這么多的筆墨去描繪你,你對她還沒影響力嗎?”
“你的意思是說登報是我支持的?林書記,你是這么看的嗎?我們都是領導干部,請你把話說得直截了當一些?!?/p>
林楓眼里露出輕蔑的光?!澳阋詾檫@個世界上別人都是無智而愚,就你是大智若愚嗎?我告訴你,現在能看得懂戲的大有人在!”
肖哲川的嘴角顫抖幾下,沒有講出話來。自己的班長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他把自己看成了一個裝傻賣巧之人,看成了一個“戲子”!他認為自己一直在演戲!
其實,林楓相信肖哲川的話,他知道這篇通訊和那份內參一樣,決不會是肖哲川的用意。但是,他必須這么說,不這么說就剎不住他的氣焰,他會在發展的問題上繼續同他較勁。林楓看了一下手表說道:“這個問題你不要再解釋了,希望能汲取教訓,不要再有第三次。宣傳這種東西,不一定能讓人真的香起來,有時恰恰相反。現在你說第二個問題吧。”
“好吧,今天上班時馮莉莉,噢,就是我愛人,接到一封匿名信,那封信是寫給省委領導和省報社的,信中說我和俞潔有不正當關系。現在看來這封信發得比較廣,會產生很大影響,所以我正式向組織報告,希望組織掌握這一情況,及時做出處理?!?/p>
林楓的眉頭輕輕一揚。“我也收到了這封信,但我不信。你對俞潔有影響力,但你和她不會存在那種關系,因為你不是那種人?!?/p>
肖哲川沒想到林楓會這么明確地正面肯定他,他多少有些感動。
林楓說:“腳正不怕鞋歪,身直不怕影斜,管它干什么!”
“我個人并不怕這種東西,但我是市長,這不是個人問題。再者,這里還牽涉到俞潔同志,這會給一位年輕的女同志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痛苦,甚至會影響她的一生?!?/p>
“那你想怎么辦?難道這種事情還能開個新聞發布會,宣布肖哲川市長和記者俞潔沒有不正常關系嗎?捕風捉影的東西總會自生自滅的,真正長久的、有生命力的是事實,不是謠言。”
“你說得有道理,但有些謠言是會給一些人、給事業造成很大危害的。我認為這篇匿名信不是一般的誹謗,它有著明顯的政治目的。”
“什么目的?”
“具體我說不清,但憑直覺我感到這里面有大文章?!?/p>
林楓搖了搖頭。“這樣的事怎么能憑直覺呢?要有事實,有證據。”
肖哲川目光炯炯,聲音低沉有力:“直覺并不是瞎猜亂想,直覺是在長期經歷和經驗基礎上形成的一種感應能力。經驗證明,直覺作出的判斷常常是正確的。如果一定要證據我拿不出,但我可以把分析告訴你。你想一下,為什么寫信的人會把目標鎖定在一個市長身上?難道就因為他喜歡搞花邊新聞?或者與我和俞潔有個人恩怨?我自己反復考慮,我沒有私敵,如果俞潔有,那么,也沒必要把信寫到省委書記那兒,俞潔不是省委管的干部,完全沒那個必要,在新聞界把她埋汰一頓就足夠了。很明顯,目標是對準我的,為什么對準我?我想到了自己堅持要查私改排水方案一案,很可能與此事有關的人采用這種辦法使我自顧不暇,從而使他們逃脫罪責?!?/p>
林楓心里一動,他沒想到肖哲川會這么敏銳,他一直以為這個人人品好,工作實,但不夠精明,政治嗅覺也不太靈敏,現在看自己低估了他。想到這兒林楓不動聲色地說:“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把事情復雜化了,當然,一件事情牽涉到自己身上時,誰都會想得多一些。但我覺得此事很快就會銷聲匿跡,你在寧山的口碑這么好,誰會相信?”
肖哲川搖了搖頭。“我請求組織調查此事?!?/p>
“怎么調查?這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只能調查你們兩個人,你們倆說沒有,然后市委就向外界說,經調查,他們二人無此事。這能成立嗎?”
“林書記,你不會不懂我的話吧?我認為這是政治事件。要把寫匿名信的人調查出來,這個人查出來了,一切都將真相大白?!?/p>
林楓再次搖了搖頭?!艾F在匿名信滿天飛,查得過來嗎?你知道咱們內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一般匿名信是不查的?,F在誣告你市長的要查,那誣告別的常委、別的副市長的查不查?這需要多大的成本??!哲川同志,沒有這個必要,還是那句話,我相信你?!?/p>
“如果你覺得這種調查不可行,那么請立即查辦那個案件。這個案件查出來,匿名信很可能水落石出?!?/p>
“這個問題談過了,我還是那個意見,為了大局,暫不動?!?/p>
肖哲川知道再說下去已沒有意義?!瓣P于發展問題和城建問題,我認為你在指導思想上出了偏差。過去我一直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是認識不同。但現在我覺得不僅是認識問題,更主要的是動機問題,我懷疑你把發展的問題同個人的政治進步搞到一起去了。在你的指導思想里反映出一個問題:你愿意干見效快的東西,愿意干容易引起感官注意的東西,愿意干錦上添花的事情。對于那些見效慢的東西你缺乏起碼的熱情。對公益事業的發展,對解決‘三農’問題,對下崗職工生活困難問題,對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難題,你很少過問。所以我覺得你在指導思想上犯了急功近利的錯誤,在思想深處反映的是一種個人利己主義。我希望你能正視這個問題,在思想深處解決這個問題。你的思想轉變不轉變,將會決定寧山的發展方向。希望你以寧山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為重。”
這些話肖哲川是經過充分的思想斗爭和反復考慮的。他擔心這樣講會使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受到極大損害。但是,不這樣講,根本無法阻擋林楓的一系列重大“戰略舉措”。如果一切都按照他的思路運轉起來,誰都難以控制。肖哲川講這些話時,他的表情嚴肅誠懇,他懇切地希望自己的書記能夠掉轉船頭,重新開始寧山的航程。但是,他不僅失望了,而且有些絕望了。
林楓長久地看著肖哲川,十幾秒之后,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是急著想當市委書記吧,好啊,你可以明說,你年齡大了,來日不多了,我可以讓給你!”說完憤然走出辦公室,把肖哲川一人留在屋內。
這一夜肖哲川是在辦公室睡的,但他沒睡好,早晨很早就起來了,他想出去走走,清醒一下昏脹的大腦。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五一廣場,這時幾個在廣場上打太極拳的老人認出了他,立即圍了過來,紛紛向他述說。
說話的人太多,肖哲川聽不清,于是他微笑著說道:“老哥們,你們先由一個人說,然后別人再補充,大家一齊說,我的腦袋就這樣了?!彼麅墒肿隽艘粋€大西瓜的動作。
老人們笑了起來。于是大家推選出一個戴眼鏡的人做總發言。很快肖哲川就聽明白了,原來五一廣場附近是一塊黃金地段,市醫院坐落在這里,重點初中、高中也在附近,而且這一帶綠化比較好,還有一個人工湖,所以這里的地價、房價特貴,是其他地方的兩倍還多。最近區里和市房地產開發公司把這一片交給了開發商,要建幾片高檔公寓和別墅花園。高檔公寓預售價很高,一般人根本買不起。對于動遷戶每戶按實有面積增加10平米分配新樓。但新樓不在原址,而在七公里以外的地方。動遷戶一算不合適,這兒的房子一平米賣3000元,而新分配的樓一平米才1200元,比這里低1800元,如果80平米就低了14萬。減去給的10平米,再考慮房子的質量,開發商每80平米至少也要掙10萬左右。不僅因為房價差使動遷戶感到吃虧而不愿搬,他們更留戀這塊地方,在這里生活幾十年了,各方面都方便,環境又好,水土生情,誰也不愿走??墒?,不走不行,區政府和市動遷辦聯合發出通告,過期不遷者將強行動遷,而且不給10平米的優惠政策。老人們很氣憤,他們說,開發商掙大錢,政府卻硬讓我們搬家,天下哪有這個道理?你改善居住環境可以,為什么不讓我們住在這兒?這是逼我們把好地方給有錢的人騰出來!
戴眼鏡的老先生說完之后,很多人又嚷嚷道:“我們正商量到區、市政府上訪呢,這回市長來了,你給我們評評理?!?/p>
肖哲川對老人們說:“你們帶我在這里走一圈兒好嗎?走完了我再給評理?!?/p>
這片居民區很大,位于五一大道西側,五一大道是寧山市的一條主要道路。大道兩側偶爾有幾處高層建筑,但更多的是四五層高的紅磚舊樓。因為這些舊樓臨街,為了美觀,去年城建部門都給噴刷了紅色的涂料,但這層“胭脂”也沒遮掩住它們的陳態和老相。再往里走幾十米,居民樓更陳舊不堪了,紅磚樓已經有些泛白,多數的窗口都是鐵框焊的,偶爾有幾家安上了鋁合金窗戶,那情景就像在一件破舊的衣服上補了幾塊上好的新毛料。這樣的家庭想必一定還“在崗”。
走了有半個小時,最后肖哲川站住了腳,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道:“大家讓我評理,你們找對人了。政府是干什么的?市長是干什么的?最主要一件事就是管理。我說兩點,看大家贊成不。第一點,這里的居民住宅已經破舊不堪了,有的甚至成了危樓、險樓,為了我們城市的美觀,為了改善大家的居住條件,我認為這里急需改造,不知這一點大家贊成不?”
“贊成!”幾乎是異口同聲。
“我要說的第二點就一句話,不能讓普通百姓吃虧。五一廣場附近的居民區改造是商品房開發,不是公共事業用地,這就需要開發商同大家來協商,大家認為合適就可以辦,認為不合適就可以不辦。我想這件事你們不要上訪了,就交給我吧,我是市長,就管這事,你們放心好了。”
接下來的是一片叫好聲和掌聲。
對于五一廣場的普通百姓來說,這真是一個愉快的清晨。而對于肖哲川來講,這卻是一個沉重的早晨。
返回的路上,肖哲川用手機給城西區區長打了電話,請他八點鐘趕到自己的辦公室。
八點鐘區長準時站到了肖哲川的面前。肖哲川請他坐下,把早晨的情況向他復述了一遍。最后肖哲川說:“區政府和市動遷辦為什么要下公告呢?市政府已經明文規定,商品房開發,政府不負責組織動遷。你們為什么還這么做?”
區長眨了眨眼睛,臉現難色。
“你要給我講實話?!?/p>
區長一臉的無奈,嘆了口氣說:“去南方招商前,林書記到我們區視察城市建設工作時,要求市建委和我們區一起對五一廣場一帶的居民住宅區進行改造,改造后的五一廣場住宅區要達到省內最高水準,而且給我們下了時限,明年五一前交工,并把草坪鋪上,樹木栽上。我們說動遷難度會很大,老百姓住這么高檔的樓房拿不起錢,遷到別處不愿意走。林書記表示,有什么不愿意走的,扔下舊樓住新樓,這還有什么討價還價的,你們市建委和區政府一齊做工作,政府態度要堅決。我們講了市政府在這方面的規定,林書記說用改革的辦法搞建設,你們放開膽子干,我是你們的總后臺。我們也是沒辦法,但又不能不執行。政府公告剛一下去,居民那邊就開鍋了,打電話的,寫信的,登門找的,聽說現在正醞釀集體上訪呢!”
肖哲川眉頭緊鎖?!澳銈兿炔灰叽倬用駝舆w,等我同林書記溝通后再說?!?/p>
區長點了點頭,緊接著說道:“肖市長,你跟林書記說這事時最好別說找過我,他會……”
肖哲川擺了擺手:“我知道怎么說,你去吧?!?/p>
肖哲川再次躊躇了。他斷定就這件事去和林楓溝通一定會碰一鼻子灰,林楓現在已經把自己看成是要“奪權”的人了,去找他溝通等于說他作出的批示作廢了,他不可能接受,不僅不接受,而且還會翻臉??墒遣蝗?,那些老百姓怎么辦,有些富人欺負他們,政府還能再欺負他們嗎?
想到這兒,他堅定地撥通了林楓的電話。“林書記,下午我就去山西,你還有什么事沒有?”
山西一家大煤炭總公司經理與肖哲川曾是同事,三天前他們約定一起商量利用他們的大企業整合現有寧山地方小煤礦的事。如果談成,煤炭回收率可從現在的百分之二十提高到百分之七十。這樣做不僅可以大幅增加稅收,而且礦區多數群眾都能得到好處。過去地方小煤礦富的是礦主和一些基層干部,老百姓沒得到什么好處,而且造成了嚴重污染。
林楓痛快地說:“你去吧,沒有什么事?!逼鋵嵙謼髟谶@件事上不太積極,因為小煤礦蜂擁而起,產值可以急劇攀升,如果整合,一定時期內產值和產量都會下降。但他沒有足夠的理由反對。同時,他要利用這次機會做成一件事。
“林書記,還有一件事,城西區五一廣場居民住宅樓改造是必需的,但是強迫普通百姓離開這個地區的做法卻是違反政策的。這樣做保護了開發商等少數富人的利益,而損害了絕大多數普通百姓的利益,客觀上把普通百姓擠出了條件優越的地區,而使這一地區成為專供富人使用的‘租界’。這種對普通人的‘驅趕’主要不是靠市場方式,很大程度是靠政府行為實現的。政府為了環境的美化,用行政的力量把他們‘趕’走了!政府這樣分配公共資源,完全背離了執政為民的宗旨。這樣勢必由政府人為地造成窮人和富人之間的對立,窮人和政府的對立,富人和政府的‘勾結’,這樣做將產生嚴重的社會問題,社會將向兩極發展,向沖突、向對抗發展。這件事如不及時糾正,很快會發生大規模群眾上訪事件?!?/p>
林楓沒有聽完,“啪”地把電話撂下了。
肖哲川拿著話筒的手在瑟瑟顫抖。
寧山市委常委第二天下午再次舉行了常委會,這樣頻繁的常委會在寧山市委的歷史上是罕見的。
會議依舊由林楓主持,他今天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肅。“今天常委會主要研究領導體制問題,領導體制必須與‘大發展’的形勢相適應,我建議分成五個領導小組,正副組長原則上由市領導擔任。第一個是項目領導小組,由我任組長,市政府分管工業經濟的劉副市長任副組長;第二個是城市建設領導小組,組長由人大主任潘原明擔任,副組長由市政府分管城建工作的祝副市長擔任;第三個是農村工作領導小組,組長由哲川同志擔任,副組長由市政府分管農業的陶副市長擔任;第四個小組是社會穩定工作領導小組,組長由周矩擔任,副組長由政法委書記董祥同志擔任。哲川同志提出過治理煤礦,搞煤的深加工,這個建議很好,這項工作很重要,也很集中,需要專門成立一個小組,組長仍由哲川同志擔任,副組長由劉副市長兼任。領導小組要具有權威性,必要時可以先打槍,后瞄準。有些事情來不及上會研究,就事后通報,有些手續可先辦后補。大家有什么意見沒有?”
第一個發言的應該是人大主任潘原明,但他好像陷入了思考之中,遲遲沒有張口。當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之后,他才突然醒悟似的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說道:“這個集中領導優勢打突擊戰、殲滅戰的做法很好,這叫牛刀殺雞、重拳出擊,這樣一來幾項重要工作一下子突出出來了,而且領導力量也加強了。不過現在有一個問題我沒考慮太好。像我們人大,實行的是常委制,是集體表決決定重大問題的一個機構,人大主任實質就是一個常委會的召集人,不是行政首長?,F在讓我做城建領導小組組長我就變成了行政領導,我的身份是不是有點不合適?人大常委會和代表大會是監督我還是監督政府?”
潘原明作為一把“老茶壺”,他看出了這是在搞分權。用所謂領導小組的方式剝奪一個市長所擁有的行政權力。他認為林楓太過分了,甚至有些狠毒,他也意識到這樣一來,肖哲川擔心的局面會立即出現。但是,他不能反對這個意見,只能從個人角度提出一點點異議,這在他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了。
林楓只想到肖哲川會不同意,所以他抓住肖哲川出差的機會召開了這次會議。他也想到陳志遠會搬出一套領導科學理論來抵制,但他沒想到人大主任會提出一個“油滑”的異議。林楓原以為他會高興,城建領導小組組長,這可是令一些人垂涎欲滴的肥缺啊,他可以名利雙收!想到這兒他心里很生氣,但沒有表現出來,而是用慣有的表情和語氣說:“現在不是讓你以人大主任的身份去工作,而是市委任命的領導小組組長,市委任命難道不好使嗎?”林楓威嚴的目光向潘原明逼視。
潘原明眼睛空望著窗外,沒再說什么。
周矩當然是贊成的,而且他還給予了思想解放、勇于開拓的評價。
邱汝明的發言很精彩,這個出自正規學院的領導干部講話很有水平,他用一種謙和的語調說道:“上次常委會我一直受到林書記提出的新的發展思路的鼓舞,也一直在想,怎樣才能更好地把林書記提出的經常委會確定的發展思路落實好。我想了很長時間,但我沒想到從組織形式入手。經林書記這么一說,我豁然開朗。要超常規發展就必須有超常規的手段和措施。而在這一切手段和措施中,領導是最重要最關鍵的因素。分成幾個領導小組去領導發展,是一種創造,這種方式可以使重點工作得到突出,領導力量和領導精力得到保證,另外幾個組之間還可以形成競爭的態勢。這樣進行領導分工,真真切切地讓人看到我們最高領導層一心一意謀發展的決心!”
多數常委都表示贊同。而宣傳部長則出乎意料地說:“改變領導體制是大事,還是慎重一些好。與其分小組,不如按分工承包任務?!?/p>
輪到陳志遠發言了,他嚴肅地說道:“肖市長知不知道這件事?”
林楓掃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這你不用操心,我事先已經同他溝通了。”林楓確實在上午給肖哲川打了個電話,但他只是說要強化一下招商引資的領導力量,具體做法只字未提。
陳志遠的神情更加嚴肅?!凹词剐な虚L同意,我也堅決反對。”接著他以一種書生所特有的認知方式對這一做法進行了分析,“總體上講,領導小組這種組織領導方式是不夠科學的,特別是對屬于行政權力范疇內的工作采取這種方式就更不合適了。我們現在的領導小組有一種踢開政府謀發展的味道?!?/p>
周矩打斷了陳志遠的話:“這怎么能叫踢開政府呢?哪個小組的負責人中沒有政府成員?”
陳志遠望了自己的主管書記一眼?!邦I導小組里有政府成員,同政府作為行政部門統一行使權力是兩個概念。假如我們領導小組中有政協委員,我們就可以說我們的領導小組實行了民主協商制度嗎?我們領導小組里有法院的同志,我們就可以說我們的領導小組是依法辦事嗎?顯然不行。領導權力是有著內在聯系的有機整體,它有它的權力體系,有它的責任體系,這是經過多少代人研究、探索、總結提煉出來的東西,它是社會管理規律的產物。就像經濟規律不能違背一樣,就像自然規律不能違背一樣,從實踐中成長健全起來的領導規律也不能違背?!?/p>
這時邱汝明又截住了陳志遠的話:“那按你說的,我們根本不需要進行政治體制改革,而據我的認識,政治體制改革的重點恰恰是政府改革?!?/p>
陳志遠又望了邱汝明一眼。他厭惡這個眼長頭頂、見人盡禮、精神被閹割了的人,他冷冷地說道:“你沒聽懂我的話,或者把要領弄錯了。政府改革不是搞‘革委會’,改革必須堅持法制。我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城市建設就是政府的職責,市政府最本質的含義就是管理城市。現在市長被排除在這個職能之外了,他是法人啊,他怎樣承擔這種責任呢?他怎么向人民代表大會報告他履行職責的情況呢?”
沒有人再向陳志遠提出異議了,因為沒有人能在領導科學方面談出具有體系色彩的東西。
會場一片沉寂,人們連呼吸都在控制著。
林楓沉思默想了一陣兒,然后開始總結發言。他用一種不屑一顧的譏諷語氣說道:“上次常委會表決是9:2,今天少了一個人,是8:2。噢,還需要核實一下,潘主任你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方才覺得你總體上還是同意的,所以把你算在‘8’里了?!?/p>
潘原明閉著眼睛,沒有發出聲音。
“那好。8:2,正式通過。當然這2我們也要重視,真理有時常常在少數人手里。但是握有真理的人也要服從多數人的決定,這也是真理。至于向上級黨組織申訴,那是黨員的權利,我們支持。反映肖市長的那封信大家不要介意,更不要進行炒作,事實勝于雄辯,哲川同志是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的。另外,我提示一點,下次常委會再研究什么問題,請大家不要引經據典、長篇大論,市委常委會是干事的機構,不是學術部門,更不是清談館!散會!”
第二十二章
肖哲川沒想到,他沒在家時,林楓從后背砸了他一棍。他的心情極度壓抑,真想爆發一下,再不爆發,他覺得大腦和胸膛都會迸裂。當在秘書小趙送給他的摘要材料上看到一個錯字的時候,他對他吼道:“你真是白吃飯,就這么幾行字還弄出個錯字來!”
小趙抬起頭,深切地望了一眼肖哲川,什么也沒說。他跟肖哲川半年多了,肖哲川還從沒和他發過火。這是第一次,小趙有些難過,不是為自己,此時此刻,他多么想變成一個草袋子讓肖哲川去打。他知道市長心中的痛苦已經超越了極限。可就在這時,肖哲川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皩Σ黄?,其實我不是對你的,是我心里拱著火,別往心里去,下次再細心點?!?/p>
小趙的眼淚刷地一下淌了下來?!靶な虚L,我能幫你做些什么嗎?”
肖哲川愛惜地看了他一眼?!澳阋恢痹趲臀野?,別多想了,不會有什么大問題的,放心吧!”
肖哲川靜靜神回到辦公桌前,撥通了辦公室主任的電話,讓他通知市經委主任、鄉鎮企業局局長、勞動局局長、工商局局長、環保局局長、煤炭管理局局長半小時后到市政府統一乘面包車到塔子溝鎮。
從山西回來后,肖哲川已經準備向省委、省政府寫信,表示自己不同意以領導小組形式代替市政府行使職能的做法。寫了幾句之后,他又把筆放下了。雖然他完全有權利這么做,也應該這么做,但是他非常不愿意這么做。讓上級去裁決,這種做法真的是少而又少,它通常是在領導之間不團結、鬧矛盾的情況下才會出現的。當然,他知道,二把手向上級反映一把手問題的做法常常會被認為是“告狀”,這種狀即便告得對,也是兩敗俱傷。當今的社會對告狀的人并不認可,不論他有理沒理,告得對不對,都會被人認為是“小人”,人們在工作和生活中,都會小心他,提防他,就像提防一個傳染病患者一樣。但對于這一點肖哲川并不太在乎,他早就把自己放到“任人評說”的位置上了。他更多的猶豫在于,如果那樣做,會使林楓的形象、威信受到很大損害。他還年輕,而且那么有能力,不能就這么摔跟頭。他還是僥幸地希望一切能在內部得到解決。一想到這些,肖哲川把稿紙放進了抽屜里。
塔子溝鎮是毗鄰黑河溝煤礦的一個鄉鎮。十幾年前,當鄉鎮企業風起云涌之時,塔子溝鎮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一年之內開出了上百個小煤礦,這些小煤礦在相當一段時間內為鎮財政立下了汗馬功勞。后來,隨著國有、集體和鄉鎮企業的改制,塔子溝的小煤礦也都承包了出去。承包之后,鎮里等于棄管,這些小煤礦開始以最粗放的形式進行著最野蠻的掠奪式開采。煤礦的巨額利潤把人們的眼球和心都緊緊地吸引去了。本來,開礦是需要很多審批手續的,但是人們瘋狂了,有門路的就去找人審批,沒有門路、膽子又大的就偷著開礦。開始少量偷著開的沒被制裁,很快,便出現了大批跟進的情況。到目前,全鎮礦主不下二百人,礦井三百多處。承包時,承包費定得比較低,十多年來,什么都漲了,就承包費沒漲,而一些私開的煤礦一分錢都不交。這樣一來,不僅礦脈遭到破壞,稅收也大量流失,安全生產事故屢屢發生。另外,十幾座選煤廠已經使這里的污染達到了難以承受的程度。早在黑河溝事件出現后,肖哲川就想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這個問題相當復雜,而且這一段他沒能騰出空來?,F在既然市委已經形成決議,由他任煤礦治理整頓領導小組組長,他想正好可以集中一下力量,著手這項工作。
肖哲川帶隊同鄉鎮領導一起,用半天時間首先查看了全鎮煤礦開采狀況,然后主持召開了座談會。他對參加會議的人員講:“塔子溝煤礦的治理整頓刻不容緩。煤礦資源決不能再這樣破壞;國家稅收再不能這樣流失;這一帶的污染狀況再不能這樣持續;礦工的生命再不能這樣沒有保障;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礦霸再不能這樣橫行霸道。我的意見是把所有的礦井都收回來,成立一個股份公司,由股份公司統一負責煤礦的經營?,F在的問題是收礦很困難,收礦等于斷了一些人的錢串子,可能要引發社會矛盾和社會沖突。大家看怎么辦好。李民同志,你是鎮黨委書記,對這里情況最熟,你談一下看法?!?/p>
李民個子不高,四十多歲,被肖哲川點了名之后,顯得有些慌張,他咳了一聲:“這事可難啊,縣鄉兩級黨委和政府也幾次想進行治理整頓,但都是剛一打旗就收兵了。這些人不干啊,他們財大氣粗,心狠手辣,什么手段都敢使,可以花錢雇人去市縣政府上訪;他們還敢下黑手,甚至能買兇殺人。前年我就收到了一個裝著匕首的包裹。再有,要收回那些承包的煤礦,我們要支付一筆賠償金,那可不是個小數目,根本拿不起啊。”
肖哲川臉色嚴峻,毫無表情,他又把目光投向煤炭管理局局長。“你看看怎么個收法?”
煤炭管理局局長滿臉難色。“太難了,風險也太大了,弄不好這些人是要拼命的。我看最好的辦法還是加強管理,通過管理解決這些問題,另外適當提高承包費,對那些沒經過批準的已經開采的煤礦,經過安全檢查后,迅速補辦手續……”
“好了,你不用再說了?!毙ふ艽ń刈×嗣禾烤珠L的話,“我現在問一個問題,我們在座的有沒有在煤礦入股的?有沒有得到好處的?”
會議室鴉雀無聲。
“請明確回答這個問題?!毙ふ艽抗馊缇?,“有沒有?”
“沒有?!甭曇舨淮?。
“煤炭局的張局長你有沒有?”
“沒有?!甭曇粢膊淮?。
“環保局霍局長有沒有?”
“沒有。”聲音依舊不大。
“李民你有沒有?”
“沒有!”聲音很洪亮。
肖哲川依次看著每一個人?!凹热淮蠹叶紱]有這個問題,你們怕什么?怕人恐嚇嗎?怕人買兇來取我們的首級嗎?如果怕,我理解,人只有一條命,你可以保命,但你把位子讓出來,讓給不怕死的人來干。塔子溝煤礦出現目前這種混亂不堪的局面,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難逃其咎。污染這么嚴重,到處黑水橫流,你市縣兩級環保部門采取了什么措施?那些私開的礦井,工商部門封了幾個?塔子溝煤礦幾乎每個月都死人,那些礦主根本不對安全生產進行投入,一些礦工昨天還是農民,今天就來挖煤來了,什么知識都不懂,一條條生命輕而易舉地就沒了。懂嗎?這是草菅人命!請縣里和市勞動部門把過去礦工死亡數字弄清楚,一條條生命就用幾個錢擺平了,這絕對不行!我對失職和瀆職不會既往不咎的,該誰的賬誰埋單。”
這之前半天的查看,肖哲川的心一直在戰栗。這就是中國農民礦工的狀況!他們的命還不如富人手中牽引的寵物值錢。他再次看了看與會人員,然后作出了明確的指示:“我是寧山市市長,同時也是市委剛剛任命的煤礦整治領導小組組長。整治之后我們將同國家大型煤礦合作?,F在我提出六條工作意見,請大家立即執行……”
當會議結束臨上車時,秘書小趙悄聲對肖哲川說:“方才夢南來電話了?!?/p>
肖哲川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嗎?”
“沒說什么,我告訴她你正在開會,不能接電話?!?/p>
肖哲川點了點頭。
小趙拿出手機說道:“你是不是給她打一個,現在有的人去洗手間了,還要等他們一會兒。”
肖哲川撥通電話,很快電話那頭傳來了女兒急切的聲音:“爸爸,爸爸,你好嗎?”
肖哲川喉嚨哽了一下,“好,好,我很好,你奶奶和你都好嗎?”
“我們都很好,爸爸,爸爸,我告訴你一句話,人只能被自己打倒,而不會是別的什么,而堅強的人是不會被自己打倒的。爸爸,有一句歌詞,陽光總在風雨后。爸爸,我在你的身邊!”
肖哲川把手機放下了,女兒的聲音使他眼前的一切變得朦朧起來……
肖哲川回到寧山的時候,已經是入暮時分。他本想直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但最終他還是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家門口。離開家已經一天一夜了,他不知道馮莉莉是什么狀態,他特別擔心她到省城去找俞潔。先回家吧,一是觀察把握一下情況,再有這樣也許對馮莉莉是一種小小的安慰,連續不回家,會火上澆油。
當肖哲川剛剛打開房門時,背后傳來一個耳熟的聲音:“肖市長回來了?!?/p>
肖哲川轉身一看,是年輕的寧和縣縣委書記和縣長?!澳銈冊趺磥砹耍爝M屋吧?!?/p>
走進客廳,肖哲川請他們坐下后,忙著去沏茶倒水。女主人馮莉莉遲遲沒有出來,她的房間門緊閉著,不知是在屋里慪氣,還是沒有在家。
坐下后,肖哲川沒有說什么客氣話?!笆裁词?,你們說吧?!彼偸沁@樣,不論同上級、平級還是下級,也不論親威、朋友,很少寒暄。但是他親和的態度和關切的眼神一點也沒有使人感到疏遠和缺乏人情味。
年輕的縣委書記說:“通過政府辦,知道你今天去塔子溝鎮了,我們又給劉縣長掛了電話,估計你這個時候快到家了,我們就在門外等著你?!?/p>
“為什么不打電話事先聯系一下?如果我中途到別的地方,你們不是白等了嗎?”
“嗯……”年輕的縣委書記和縣長沒有說出原因。
肖哲川沒有介意他們的支吾,而是再次催促道:“快說吧,什么事?”
“我們……我們想看看你?!蹦贻p的縣委書記突然口訥了。
肖哲川一愣:“看我干什么?你們怎么這么清閑?”
縣委書記的臉色有些陰郁,“這兩天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我們就是想看看你,怕你受不了?!?/p>
肖哲川一下子明白了,頓時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他把水杯端了起來,這個動作掩飾了他的“脆弱”,肖哲川確實感動了。這幾天有不少干部給他打電話,安慰他、鼓勵他,農業局長敞著大嗓門對他說:“肖市長,別理那份胡子,聽蛄叫,還不種地了呢!”市委宣傳部長和陶、祝、劉三位副市長也幾次在電話里安慰他。肖哲川深情地看了兩位年輕的縣級領導一眼,用一種平靜的口吻說道:“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過是一封匿名的誣陷信罷了。我聽說,縣里的領導同志也都接到了。這樣搞就是要搞臭我。人這一生是要經受各種考驗的,特別是當一個地方的主官,沒有背黑鍋、下地獄的心理準備是不行的。但是,心里沒鬼的人是進不了地獄的。我現在頂多是在地獄門口繞兩圈。今后,你們在工作中說不定也會碰到這樣的事。希望那時你們也要挺得住。我女兒告訴我一句歌詞:‘陽光總在風雨后’?!?/p>
縣委書記和縣長感動地點著頭,他們沒想到市長的胸懷如此寬闊。
“至于其他事情,”肖哲川繼續說,“那都屬于工作問題,是思想認識和工作擺布問題。我們現在需要做的,是如何把工作做得更好。對了,上次我去你們那兒時,說的兩件事辦得怎樣了?”
“那幾項工作非???,非常順利,老百姓甭提多高興了……”
肖哲川非常高興,一掃幾天來的沉悶,眼里放出興奮的光?!昂?,很好,這么短時間里,你們就做了這么多事。什么是民心工程?這才是民心工程,只有成為民生工程的工程才能叫民心工程!就這么干!”
寧和縣兩位年輕的黨政主要領導走出了肖哲川的家門。原本他們是要安慰自己的市長的,現在看來,他們的舉動除了表達一種感情之外,再沒有別的意義了。不過兩個年輕人的心中開始生出一種分量很重的東西,很重很重。
送走兩位年輕的書記、縣長后,肖哲川推開馮莉莉的房門。馮莉莉躺在床上,臉沖著門,似睡非睡的樣子。她的臉色很難看。她本來就很白,是白里透著紅暈的那種白,但現在是蒼白,昔日只有少女才會有的那種紅暈一點不見了,那張臉除了愁云,還有倦怠。肖哲川走過去輕輕問道:“你睡了嗎?”
馮莉莉沒有回答,而是疲憊地把身體翻向床的里側。
肖哲川來到床前,一只手伸向她的額頭。馮莉莉盡力把頭挪開了。雖然只碰了一下,但肖哲川知道她沒有發燒,略放心了一些。他悄悄退出房間,來到了廚房。廚房什么東西都沒有,顯然,馮莉莉也沒有吃晚飯。于是他打開冰箱拿出兩個雞蛋、一個西紅柿和一小匝掛面,十分鐘之后,荷包蛋西紅柿湯面做好了。肖哲川自己盛了一碗,很快他便把它消滅掉了,他已經很餓了。接著他把剩下的盛到一個小瓷盆里,蓋上蓋兒,放到餐桌上。
肖哲川再次來到馮莉莉的房間門口,把門推開一個縫兒,輕聲說道:“我做了面條,放在桌上,你抓緊吃吧?!闭f完關上門,到洗手間擦了一下吃飯時出的汗,出來又撥了一個電話,便穿上鞋走出了家門。
方才的電話是撥給人大主任潘原明的,肖哲川想再次登門拜訪。他從塔子溝回來的途中想到城市改造問題。常委會關于成立領導小組的決定切斷了他同這項工作的聯系。他知道林楓的性格,那是一口就要吃成一個胖子的性格,他會立即過問城建,立即全面啟動城建改造工程。肖哲川非常擔心,如果一切都按著林楓的意圖去干,寧山將背上巨大的債務包袱,那很可能是連子孫都還不起的債務??!
潘原明在家里,但他請肖哲川到自己的辦公室去。肖哲川明白了,潘原明是要避嫌。在這種特殊的形勢下,他心里表示理解。
一見面,潘原明說道:“又有什么事這么急,你不剛從塔子溝回來嗎?”
肖哲川驚異地看了潘原明一眼?!澳阍趺粗牢胰ツ抢锪??”
潘原明隨意地說:“下午林書記打電話給我,催我城市改造要立即舉鞭策馬。他說你已經深入到礦山治理第一線去了?!?/p>
肖哲川心中暗想,林書記消息真靈,看來他是時刻都在關注著自己。
潘原明笑著說:“上次是月明林下玉人來,這次我估摸可能是‘人大燈里判官來’。我想你不是到我這里興師問罪,就是提出什么警示。你怕我把你的城市搞亂!”
肖哲川逗趣地說:“看你說到哪兒去了,我哪有那種膽量敢到潘府舞弓弄箭。不過我可要糾正你一句話,不是我的城市,是我們的,你人大最能代表這兩個字?!?/p>
潘原明哈哈大笑:“看來你沒有把我看成是‘亂臣賊子’啊。”
肖哲川也笑了:“你不是亂臣賊子,不過我可有點犯上作亂。”說到這兒,肖哲川的笑容收斂了,“潘主任,我今天來主要是求你一件事?!?/p>
“什么事?如果我這把‘老茶壺’沒猜錯的話,是不是讓我辭去城建領導小組組長一職?”
肖哲川搖了搖頭:“不是。雖然我認為這種領導分工是不合適的,但我沒有讓你請辭的意思。退一步說,就是你辭職了,這種體制不會變,還會有別人來做組長。”
“我不干就沒有更合適的人了,只能讓祝副市長升格了。據我觀察,祝副市長在工作思路和作風上更接近你?!?/p>
肖哲川思考著說:“你不做組長,也不會讓祝副市長做,如果沒有合適的,林書記可以直接做?!?/p>
潘原明在心里暗暗點了點頭,他贊成肖哲川的分析和判斷。
“我今天來主要是求你把好這個舵,千萬不要讓它走得太偏,”肖哲川鄭重地說,“潘主任,我怕寧山讓城建拖垮了?!?/p>
潘原明也嚴肅起來?!靶な虚L,其實你高看我了,這個舵是我能把得了的嗎?我充其量是一個皮影,其實我和你一樣,并不贊成這么做,只不過我沒有堅決而明確地反對罷了。”
“潘主任,你的心情我懂,如果不是這樣,今天我也不會來找你。”
“看來你對我還信任?!?/p>
肖哲川用力點了點頭。
“但是,我真的愛莫能助啊?!迸嗽鲾傞_雙手,“方才我在家還在想,這一輩子眼看到退休的時候還攤上這檔子難事,不按林書記的想法干吧,他不依;按他的干吧,心里愧疚?!?/p>
“我們想想辦法,爭取把失誤降到最低限度?!?/p>
“什么辦法?我‘老茶壺’可黔驢技窮了。”
肖哲川直視著潘原明。“發揮人大常委會和人民代表的作用!城市建設是全市的大事,人大應當介入它的決策之中?!?/p>
潘主任眨了眨眼:“你是想讓我利用人大常委會對城建改造進行審議的方式來糾正現在的做法,對嗎?”
“至少要把人民代表的呼聲反饋給林書記,讓他更深地感受到民意。而且我認為應該向林書記講清,重要的城市改造計劃和城市建設項目是必須經過人大常委會審議的?!冻鞘幸巹潯肪褪怯扇舜髮徸h的,改變它的規劃,也必須經過這一程序?!?/p>
潘原明為難地說:“這話不好說啊,這些年哪次城市改造人大審議過?都是市委、政府定了后就辦的?!?/p>
“那是違法的,我們不能總這樣下去呀!”
“可這個時候我提出這個問題,就等于把我放到林書記的對立面了,我不愿意把自己放到這樣一個位置上。說實話,林書記這個人平素對我不錯,也挺關心的,現在讓我這么做,我張不開嘴,撂不下臉呀!其實……”潘原明把話吞了回去。他想說的是市委書記林楓不久前曾要求市人大常委會圍繞市政府招商引資工作進行評議。潘原明明白,林楓想通過人大的嘴說出政府無作為的話,從而給肖哲川施加壓力。但是被潘原明給壓下了。他覺得那樣做太昧良心。
肖哲川不再說話了。潘原明講的都是實話,都是心里話,他能這樣講話,說明他沒跟自己耍心眼,他很信任自己?!袄喜鑹亍币姸嘧R廣,但也具有真誠的一面,就這一點,肖哲川心里已經很感動了。說心里話,他真不愿意把一個即將退出領導崗位的老同志推到與市委書記正面沖突的位置上,那樣做似乎有些殘酷。但是,不這樣寧山怎么辦?
潘原明也不說話了,他的表情有些沉重。肖哲川的沉默使他心里有些難過。最近幾件事,潘原明把什么都看清了。在感情上他已不知不覺站在了肖哲川的一邊。他佩服肖哲川,特別是面對誣陷和排擠,肖哲川仍然默默地、無怨無悔地努力去履行自己的職責。在他的人生經歷中,他沒見過這種人,肖哲川平凡得像一個最普通的勞動者,但他的身上永遠有一種高不可攀、無法企及的東西。潘原明略顯愧色,垂下了目光。
肖哲川深思了一會兒,說:“潘主任,我算過一筆賬,光林書記設計的四條‘井’字路和外環路,沒有五六十個億下不來,我們上哪兒弄這筆錢去?只能買國債和到開發行、建行去貸款。如果那樣,我們將是雨天背柴火,越背越沉。這些債務,我們現在這些人是還不上還不起的,它要留給后代。潘主任,這是事關寧山、事關子孫的大事,官為輕,民為重,父為輕,子為重,此事我們不能不管!”
潘原明坐不住了,他站了起來,來回踱步。肖哲川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重重敲打在他的心上。他覺得肖哲川就像一棵參天大樹,而自己則是被秋風吹落后飄到馬路邊上的一片枯葉。他在心里譏笑自己:我怎么會是人大主任呢?想到這兒,他停止了走動,站到肖哲川面前,用略帶嘶啞的聲音說:“老弟,你叫我汗顏啊。讓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現在我心里很亂,真的很亂?!?/p>
就在肖哲川一行去塔子溝的時候,陳志遠走進了省委常委、組織部長蕭塑的辦公室。他是早晨5點從寧山趕來的。蕭塑是陳志遠的老部長,陳志遠剛到省委組織部工作時,當時蕭塑是常務副部長,所以他們之間很熟悉。陳志遠也沒有一般下級見上級,特別是見省委組織部長那種拘束和緊張。走進辦公室后,他同蕭塑握了一下手便坐到沙發上。
蕭塑是個嚴肅而穩重的領導干部。他少言寡語,情不外露,少有客氣。
陳志遠坐下后便單刀直入,把最近寧山發生的一些情況和自己的看法向蕭塑作了匯報。昨天晚上陳志遠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心里老是尋思這幾天出的事,眼前老是出現肖哲川孤苦的身影。他心里很難過,他為肖哲川擔心,也為他不平。他知道現在肖哲川勢單力薄,孤掌難鳴。他幫不了他什么,自己只能在常委會上表明態度,而這對于改變狀況起不到任何作用。肖哲川這么一個優秀干部很可能“犧牲”在寧山這樣一種特殊的環境之中,寧山也將在這種勢力的控制之下,走向深淵。想到這兒,年輕的組織部長躺不住了,他從床上起來,走到寫字桌前,準備給蕭塑寫封信,把情況系統匯報一下,求得上級組織的支持。但他很快又把筆放下了,一封信轉到蕭塑手里至少要三天時間,太長了。
當陳志遠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匯報完后,他說道:“蕭部長,我認為寧山最高領導層中出現了重大的分歧。這不是一般工作方法上、工作思路上的分歧,這種分歧也不是個人性格特點的差異造成的。它是一種思想意識、政治品質上的分歧。當分歧出現之后,有的人為了保證個人目的順利實現,動用組織手段,改變領導體制,而有的人,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不惜采取人身攻擊和陷害的方式。我認為寧山領導層中存在一種超組織的勢力。這種勢力人數并不多,但能量很大,勢力很強,它能操縱方向,掌握局面?!?/p>
說到這兒,陳志遠看了老部長一眼。蕭塑凝眉而聽,沒有其他表情。
陳志遠繼續說:“林楓是一個很有魄力的領導干部,但我認為他的思想深處有一種可怕的東西。他有政治野心,為了實現自己‘進步’的目的,在搞政治上的‘沖刺’。他現在在不遺余力地‘創造’自己的政績,他想用所謂經濟奇跡為自己搭一架通向權力高層的云梯。他的魄力帶有一種兇狠和霸道的成分,這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在現代領導干部中我們已很少看到這種性格特點的人,但在他身上我卻強烈地、時時地感受到這一點。這種人會害國害民的!常務副市長邱汝明是一個充滿投機色彩的人物,左右逢源,八面玲瓏,精于計算,工于心計,對權勢投其所好,百般依順,而且一些人反映他手腳很不干凈?!?/p>
陳志遠再次看看蕭塑,蕭塑神情依舊。
陳志遠無意猜測老部長的心思,繼續講了下去:“肖市長這個人您不一定很熟,我說這個熟是指對他的一種活生生的認識,不僅僅指他的檔案材料。這個人身上具有當今時代和社會最需要、最珍貴、最緊缺的東西。誰能做到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肖哲川能做到。誰能做到不唯上、不唯書、不媚眾,只唯實?肖哲川能做到。誰能做到忍辱負重,顧全大局,生命不息,奮斗不止?肖哲川能做到。有人管他叫群眾的保姆,太貼切了!現在肖市長的處境極為艱難,名聲被敗壞,權力被剝奪,家庭被擾亂,身心被摧殘。他需要組織上的幫助!”
蕭塑一直靜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問,一句話也沒插。當陳志遠說完之后,他盯著陳志遠的那副眼鏡:“你敢保證你這副眼鏡是無色的嗎?”
“敢,我的眼鏡透明無色!”
“那就好!”蕭塑重重點了點頭。憑他對陳志遠的了解,他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他也了解一些寧山的情況,特別是對林楓有著更深的認識。兩年前他力主派陳志遠去寧山做常委組織部長,他覺得寧山地方勢力很強,那時林楓雖是市長,但卻掌控著全市的局勢,這種掌控讓人覺得寧山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派陳志遠去做常委組織部長,就是要打破這種局面。事業是人民的,干部是黨的,哪個人也不能當寨主。他非常了解陳志遠,并有些偏愛他。這個人渾身上下有一種天然之氣,愛憎分明,堅持原則,從不追名逐利。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夠靈活,而在寧山這個特殊的地方,這也許正是一種難得的優點?,F在看這個“眼鏡部長”的眼鏡還真好使。
這次寧山市委換屆,在林楓做市委書記的問題上,蕭塑在內心里是持保留意見的,但是,考核中他不能過于堅持自己憑感覺形成的看法。而省長則極力推薦,他在推薦的過程中舉出了大量的事例。于是他不情愿地投了贊成票。
蕭塑感到問題很嚴重,他意識到肖哲川已經舉步維艱了。蕭塑非常喜歡肖哲川這個干部,甚至可以說非常尊重這個干部。他在省委組織部工作多年,兩個人從來沒有單獨接觸過,但是這不僅沒有妨礙他對他的認識,恰恰增進了對他的了解。俞潔寫的那篇抗洪通訊,他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獨自一人在辦公室里,他竟潸然淚下。肖哲川的無私無畏令他靈魂震撼,他相信俞潔的通訊沒有一絲一毫的夸張,他知道肖哲川完全能做到這一點。當收到那封匿名信后,他立即預感到,肖哲川觸犯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說觸犯了“寧山規則”,但是,他沒想到問題會這么嚴重。這個肖哲川啊,自己的處境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為什么還一聲不吭呢?為什么不向上級反映呢?
當陳志遠告辭時,蕭塑認真叮囑道:“注意掌握動態,特別是把好干部關,這個時候容易使傾向肖哲川的干部受到牽連,重大問題及時報告?!?/p>
“好。”陳志遠從老部長的眼神和語氣中看到了屬于知音和共識一類的東西,他心里豁然了。
第二十三章
辦公室里,肖哲川正在同寧山鋼鐵有限公司老板進行交涉。
昨天下午,鋼鐵廠來了200多名職工,向市政府反映企業拖欠半年工資的問題。肖哲川指示市勞動局立即同企業協商,盡快把拖欠的工資補上。兩個小時以后,勞動局局長又打電話來,告訴肖哲川企業老板很蠻橫,說沒錢,如果政府逼著給職工發放工資,他們就只能停產搬遷。而且勞動局局長還告訴肖哲川,林楓已經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要顧及招商引資的大局,如果因為這件事使這家企業停產、搬遷或造成不良影響,唯他是問。
肖哲川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怎么所有的事和林楓之間都要頂牛撞車呢?肯定這個老板到林楓那兒去告狀了。這家企業是寧山規模較大的企業,它是一個招商引資項目,享受了當時寧山最優惠的政策。這幾年它給寧山的GDP做出了突出的貢獻,但是,它納的稅并不是很多。顯然,這次這個老板抓住了寧山的“軟肋”,他號準了林楓急于招商引資這根脈,不僅拖欠工人工資,而且向市委和政府進行要挾。肖哲川心想,那么大的一個廠子、那么多的冶煉加工設備,他怎么搬遷?純粹嚇唬人。他十分氣憤,對于克扣、拖欠工人工資的行為,肖哲川是容忍不了的。他知道鋼鐵廠的生產環境,一個工人在40℃左右的高溫下作業,一個月才拿七八百塊錢,可就這點錢拖了半年還不給發,這怎么能叫人忍受?但是,他知道同這樣的人打交道不能太感情用事,尤其現在林楓又插了一手,如果不講究一點策略,總是不好。他考慮了一陣,決定把這位老板約來,親自同他談一談。
公司老板很年輕,姓田,三十五六歲的樣子,是南方人。
坐下之后,肖哲川便單刀直入。“田總,約你來主要是談一下拖欠工人工資的事?!?/p>
田老板雙手一攤,滿臉愁云慘霧。“肖市長,我也是沒法子啊,現在原材料漲價,效益上不去,公司賬戶一分流動資金都沒有。誰愿意欠工人工資啊,欠工資名聲不好,以后招工都費勁?!?/p>
肖哲川雙目盯著田老板:“我掌握的情況同你說的不一樣。我知道你的賬戶流動資金并不太緊張,幾家銀行都愿意給你貸款。我也知道你們鋼材銷售狀況很好,你們是寧山幾家最紅火的企業之一?!?/p>
田老板的臉有些紅了?!澳南袷虚L說的那樣,我哪有那個本事啊。”
“田總,”肖哲川把口氣放緩了些,“當然,對于任何一家企業,流動資金都是一個重要問題。誰都懂貸款是要付利息的,而把工人的工資作為流動資金使用是不用計息的。你這樣做是借工人的血汗錢來生自己的財。你也許還會發很大的財,也許會成為全市甚至全省的首富,但是,我肖哲川不佩服你,寧山的老百姓不佩服你。你有錢了,但你的錢除了買來豪華的生活之外,再買來的就是不好的名聲了。據我所知,早些年你曾是一個失學的孩子,為什么失學了,因為家里生活困難,就一個生病的母親,她供不起你。你曾經是最困難的人群中的一員,你有過比一般人更多的辛酸。后來,你是在別人的幫助下才翻了身的,對不?”
田老板微微低下了頭。
肖哲川接著說:“現在,你手下的工人同你當年的處境差不多,他們是靠這幾百塊錢養家糊口的,你不給他們工資,他們的孩子很可能就會像你當年一樣失去上學的機會。田總,你是由窮變富的,你更應同情窮人。我常想一個問題,我們國家在改革開放以后出現的一些企業家常常缺少兩樣東西:一個是誠信,一個是慈善。誠信是市場經濟的生命。我們許多企業家不相信這一點,或者說根本就不準備這樣做???、蒙、拐、騙盛行。為什么我們很多企業做不大,做不強,甚至曇花一現,就是缺少誠信這種立本的東西。再有,很多成功的企業家是把經營企業當做事業來做的,而不僅僅是掙錢。你可能會問,干事業和掙錢有什么區別嗎?我告訴你,有,有很大的區別?!?/p>
田總一雙精明的眼睛直愣愣地瞅著肖哲川,從他的神情看,他似乎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話。
“干事業會有一種成就感,有一種為社會作貢獻的自豪感,這就是為什么一些人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還依然孜孜以求、不懈奮斗的原因。掙錢對于窮人,它的最本質的意義是維持生活,而對于富人,只知道掙錢,他僅僅是一部掙錢的機器,機器是沒有血肉的!而用吸工人的血去掙錢,人就變成了冷血動物!”
聽到這兒,田總不禁渾身一顫。
“作為市長,對企業我想做兩件事:第一,給他們創造良好的環境。如果我們的政府部門刁難你,不能給你提供良好公平的服務和環境,你來找我,我一定給你做主。第二,教育、引導企業家。教育、引導他們什么?教育、引導他們干事業而不是掙錢。人民的政府就是要做到讓窮人活得好,讓富人好好活。我曾不止一次地想過,中國曾走過一條實業救國的道路,但是那時政治條件不具備,許多仁人志士壯志未酬?,F在,我們擁有了最好的政治條件,如果我們剛剛成長起來的企業家是一代勤勞致富、依法致富、富有遠大理想的企業家,那中國就一定會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p>
說到這兒,肖哲川向田老板投去殷切的目光。“我想盡量不動用行政和法律手段解決這個問題,如果真這么做了,你的企業損失就大了。但是,有一句話我必須說清楚,政府是維護社會公平的,在這個問題上,我肯定一步不讓。不管哪個企業,不管給我們地方做出多大貢獻,都必須遵守法律,都必須按章納稅,都不允許欺負工人!這里不存在政府求你的問題。我們給企業優惠政策,但絕不‘優惠’法律,‘優惠’公平。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想不走都不行!我今天是掏心窩跟你說的這番話,希望我的話能觸動你,希望你深思?!?/p>
田老板額頭上已冒出了汗珠,顯然,肖哲川的一番話打動了他,剛進門時的傲氣蕩然無存。他羞怯地望了肖哲川一眼,低聲說道:“肖市長,你今天的一番話說得我心里直倒個兒,我會記住你的話的,你放心,今后我一定善待工人,一定學會干事業,一定努力為咱們的社會多作貢獻。”
肖哲川站了起來,用力握住田老板的手:“好,這樣就好,我就知道你田總是俠肝義膽之人,你對朋友曾兩肋插刀,你為更多的工人也會動情動義的。我代表政府感謝你!”
送走田老板之后,他正要批示一個文件,樓下傳來一片吵鬧聲。肖哲川走到窗前朝下望去,大約有二三百人擁到了政府大門口前。肖哲川以為又是鋼鐵有限公司的職工,可很快他發現不對,人群中一些人高喊著:“肖市長,你快下來跟我們說清楚,不要再騙我們了!我們堅決不離開五一廣場!死也死在那里!”
這時,信訪辦主任同政府辦主任一并敲門走了進來。“肖市長,這些上訪群眾是五一廣場附近的居民,今天早晨市拆遷辦和城西區政府催促他們搬遷,結果這些人就聚集上訪來了,非要見你不可,說你表過態,保證不讓老百姓挨欺負。”
肖哲川聽了之后,立即撥通了城西區區長的電話。“喂,劉區長嗎?我不是跟你們講過先不要催促居民動遷嗎?為什么還這么做?”
對方一陣沉默。
“請回答我,”肖哲川語氣異常嚴厲,“你為什么不說話?”
城西區區長終于嘟囔著說道:“昨天林書記打電話,指示我們要在十天內動遷完畢。我們說市政府不同意,有文件規定。他說這是市委的意見,市委要求你們必須在十天內把這個任務拿下來?!?/p>
肖哲川聽后啪地把電話掛斷了,雙眼噴射出憤怒的火焰。
窗外的喊聲似乎越來越大,信訪辦主任走到窗前向下望去,他緊張地喊道:“又來了二三百人,看來沒個說法是不行的?!?/p>
這時,外面突然靜了下來,一個人站在臺階上,臉沖著大樓喊道:“肖市長,你聽著,你為什么騙我們,我們這些人下崗的下崗,有病的有病,別人欺負我們,你市長也欺負我們???你那天是怎么說的?可是你前腳走,后腳就讓人催我們搬家,還說不搬就用推土機推,你們到底是政府還是強盜!都說你肖市長是好人,為老百姓辦事,現在我們知道了,都是騙人的。你哪里有心思管我們的事,你有空還要找女記者呢!肖市長,你出來見我們!”
“肖市長,快出來!”人群一齊發出了吼聲。
肖哲川在辦公室里聽得一清二楚,他臉上升起一層悲壯的色彩。當政府辦主任走到窗前準備把窗戶關上時,被肖哲川制止了。肖哲川再次走到窗前,向樓下黑壓壓的人群望去,他的目光里有痛苦、內疚和憐愛。他久久向下望著,震耳欲聾的聲音不斷地灌進他的耳中。突然,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政府辦主任一把拉住他:“肖市長,你不能去,群眾現在情緒很激動,什么話都會說的,甚至……”
肖哲川甩開他的手,眼睛里滾動著兩團火。“我肖哲川怕誰也不會怕見群眾的。你現在立即讓秘書起草一個停止對五一廣場居民進行強行拆遷的市長令?!?/p>
政府大樓的大門打開了,肖哲川迎面站到了上訪群眾的面前。剎那間,人群靜了下來。雖然他們一直高喊著“肖市長下來”,但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市長會真的下來?,F在他們驚詫了。肖哲川嚴峻而深情的目光從人們的臉上掠過,他高聲說道:“我就是肖哲川,我下來了。大家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說,我能答應的立即答應,我能回答的立即回答,不能解決的我明確告訴大家。但請你們一定要首先答應我一個要求,就一個要求,那就是讓我先把話講完。你們是來找我解決問題的,不是鬧事來的,所以,你們不論想做什么,一定等我先把話講完?!?/p>
“好,我們聽著,你講吧,但是,你要再騙我們,我們就沖進市政府!”方才領頭喊話的那個人又站了出來,他六十歲左右,顯然是組織者。
肖哲川看了他一眼?!拔倚ふ艽o論作為一個普通人,還是作為一個市長,都不會欺騙任何人。我是共產黨的干部,我不信天、不信神、不信上帝,但我還是愿意在大家面前發誓,我肖哲川上次和你們中一些人見面時說的話,和一會兒下面要說的話,如果有一句是假的,將遭電擊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也許是肖哲川的懇切,也許是他的凜然,人們全都屏住呼吸望著他,整個政府樓前一片寂靜。
肖哲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把右手高高舉起:“我現在向大家說三句話。第一句,我在男女關系方面是清白的,你們方才罵我的話是謠言。最近有人散發了很多封關于我有男女生活問題的匿名信。說實話,發生這樣卑鄙的事情,我很氣憤,但是我不怕。也許有的人會被謠言擊倒,但我不會,永遠不會!不過,當這種罵聲從大家嘴中傳出來的時候,我很傷心,很難過,也很愧疚,為什么呢?因為我沒有得到大家的信任!知道我做市長最希望得到什么嗎?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寧山老百姓的信任!但我沒得到!
“第二句話,我以寧山市人民政府市長的名義命令市動遷辦和城西區政府立即停止催遷行為,區政府下的拆遷通告無效。不是我說話不算數,上次表態之后,回來便作出了安排,但后來在我們內部工作環節的銜接上出了一點兒問題,我承擔這個責任。我再次重申,政府不會欺負百姓,也不允許別人欺負百姓?,F在我已讓市政府辦公室立即印發市政府關于停止對五一廣場居民強行動遷的命令,十五分鐘之后給你們一份。
“第三句話,對不起大家,把大家驚動了,現在請大家回去吧,留下兩個人等一下市長令就行。如果放心的話,都回去,一會兒派人給你們送去?!?/p>
同所有的上訪都不同,在肖哲川講話過程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吵嚷,沒有人走動,那場面就像是在召開一個莊嚴的大會。當肖哲川講完之后,人們還在靜靜地佇立著,幾秒鐘后,人群中突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那位“組織者”一把抓住肖哲川的手,然而還沒等他說什么,肖哲川突然渾身癱軟下去,他的一只手下意識地捂到了左胸前,他倒在了“組織者”的懷里,很快,更多的人把他托住,慢慢放到地上……
在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里,省委書記周湘、分管組織工作的省委副書記池子華和省委常委、組織部長蕭塑正在研究寧山出現的問題。陳志遠向蕭塑反映了寧山情況后,蕭塑感到問題嚴重,立即向副書記池子華作了匯報,池子華又和他一起向周湘作了匯報。
匯報后,周湘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寧山出現的問題是世界觀、政績觀的問題。看得出肖哲川一直采取忍的態度,甚至為了維護團結、維護大局,在一般問題上進行了妥協。但是,在事關寧山發展方向問題和寧山人民群眾根本利益問題上,他選擇了原則,他沒有再忍、再妥協,因為再忍、再妥協,寧山就要付出沉重的代價。肖哲川既能隱忍為先,又能堅持原則在后,這充分說明他是一個成熟的、有著寬廣胸懷,既講究工作藝術、又在重大問題上堅持原則不動搖的優秀領導干部。這種人實在難得!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肖哲川本人還沒有向上級反映,這說明他還希望一切矛盾能在班子內部解決,還在做著這種努力。
“林楓身上的急功近利思想和行為具有一定的普遍性。這不是一個小問題,它涉及我們執政的方向。如果說國有資產流失已成為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需要采取有力措施加以解決的話,那么,我想說,我們的急功近利,造成的將是整個社會資源的大流失,它的后果比國有資產流失要嚴重得多!影響要深遠得多!它付出的代價是要由我們的子孫后代去償還的。
“我想,我們要通過寧山這件事向全省敲響警鐘。當前主要是抓好兩件事,一個是加強這方面的教育,要提高我們干部的覺悟;另一個是建立起科學的干部政績評價制度。這是一個導向。全省出現這種情況,省委有責任,我有責任,你們做干部工作的也有責任?!?/p>
聽到這里,池子華和蕭塑贊同地點了點頭。
周湘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沉重:“肖哲川同志是一個難得的好干部,我們一定要愛護好他,保護好他,不能讓他受到傷害。為了更慎重、更穩妥地處理好這件事,我建議蕭塑同志親自到寧山去一趟,同市級領導成員做一次談話,詳細了解一下情況,掌握一下總體的思想動態,然后我們再研究解決的辦法。過些天我也準備到寧山去一趟,上半年的手術耽誤了我很多事情,我已經快一年沒去寧山了。你們看怎么樣?”
池子華和蕭塑一致表示贊成,池子華補充道:“為了使寧山的同志在談話時能敞得開,我建議談話時可由蕭塑一個人談,不要帶其他干部?!?/p>
“可以?!敝芟婀麛嗟卣f。
肖哲川靜靜地躺在醫院里。一個小時前當他心臟病發作倒下去時,上訪的群眾把他托住了,幾個人迅速脫下自己的上衣,鋪到地上,把他輕輕放到上面。120急救車趕來,經過一陣緊急處置后,他被抬上救護車,送進醫院急救室。
一個小時以后,肖哲川醒了過來,他覺得身體像壓了座山一樣沉重,他想活動一下胳膊和腿,但一點力氣都沒有。
副書記周矩和常務副市長邱汝明站在他的床頭,見他醒來,周矩俯下身,輕聲問道:“老肖,感覺怎么樣?”
肖哲川努力笑了一下,然后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書記讓我代表他在這兒守候你,他很忙,會抽空來看你的。你好好休息,現在千萬不要再想事,再去工作?!?/p>
“是的,現在休息是第一位,工作由我們去干,你放心好了?!鼻袢昝饕舶杨^湊過來。
肖哲川看了邱汝明一眼,沒有任何表情。
“好了,醫生囑咐不讓多說話,必須保證你的休息,我們先走了?!敝芫匚樟宋招ふ艽ǖ氖?,然后同邱汝明一起走了出去。
方才的“應付”已經使肖哲川滿頭大汗了,秘書小趙用毛巾在他的額頭上輕輕擦了幾下。肖哲川閉眼休息了一會兒,然后讓小趙撥通林楓的電話。電話通了,肖哲川接過手機,斷斷續續地說道:“林書記,我已經……下了市長令,對五一廣場的居民不……允許強行拆遷。這個市長令在人大常委會沒決定撤銷……之前,誰都要遵守。對不起,我、我沒有來得及事先報告……”
對方把電話掛斷了。
肖哲川無力地放下電話,眼睛呆呆地望著屋頂,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他側過臉,對站在一旁的政府辦主任說:“市長令送到居民手中沒有?”
政府辦主任俯身小聲說:“早就送到了。居民們可感動了,方才還有一些人守在病房門外,是我們硬勸走的?!?/p>
肖哲川微微點了下頭,眼睛里掠過一絲亮光。
第二十四章
潘原明雖然很感激林楓,但是平素來往并不多,更很少到林楓的辦公室。他畢竟是市人大主任,他不愿意像有些市級干部小媳婦一樣地在林楓面前晃來晃去,不希望把自己變成一個“丑角”。他把標準定在“客氣”的尺度上,并堅持在列席常委會時持正面積極的態度。他感到這樣做就足夠了。至于其他,潘原明覺得自己在臨暮之時,不必多加過問。
但是,昨天晚間肖哲川同他的一席話,令這個從不失眠的人整晚輾轉反側。肖哲川的話撥動了他那顆塵封已久的心,他不安了。他的眼前始終晃動著一個奇特的圖案,一個“井”字,外面是一個圓圈,完完整整的一枚清朝的銅錢。而這枚銅錢的圖案同他就要去負責實施的城市道路改造和建設的工程設計圖案完全重合。這枚銅錢圖案象征著什么呢?象征著積聚的財富?還是象征著滾動的債務?五六十個億呀!這對小小寧山,幾乎是一個天文數字。林楓是這枚銅錢的設計師,而他則要成為這枚銅錢的工程師。自己將要建造一個奇跡,還是植埋一棵孽根?
自己就快要退休了,在位時沒有做出什么值得夸耀的業績,本來臉上已無很多光彩可言,現在還要在最后的時間里去造孽!肖哲川是外來的干部,自己土生土長在這里,對寧山可謂血肉情深,可肖哲川為寧山敢于仗義執言,而自己呢?自己簡直成了滑吏。不行,不能在要退休時成為寧山的罪人。自己怕什么呢?不就是提前安排了一個孩子嗎?一碼是一碼,這個事感謝他,但是我不能拿寧山將來的“陷落”去感謝他,不能!自己不能晚年背罵名,不能做寧山的不孝子孫。
至于林楓這樣做的目的,“老茶壺”早把“茶湯”泡了出來。他對他的評價有十二個字:魄力無窮,膽量無限,野心無邊。整整一夜的思考、煎熬和選擇,最終他決定當面向林楓請辭。
接到潘原明的電話,林楓以為他是來談城市改造的事,便痛快地答應了。但是,當潘原明走進屋時,他發覺情況有些不對,潘原明這把“老茶壺”神色極不自然,仿佛有什么難言之隱。
“坐吧?!绷謼髡酒鹕硐蚺嗽魇疽庖幌?,但沒離開座位,馬上又坐到辦公桌前。他就是這樣,只要在他的辦公室里,面對任何人他都不離開桌前那把椅子。別人私下說他是“帥不離位”、“將軍不下馬”,現在的舉動對潘原明已經算是客氣的了,因為他在他進屋時站了起來。“什么事,說吧。”
潘原明不自然的神情中還有一點怯意,他變得有些口吃:“我、我想請假……”
“請假干什么?多長時間?”
“我的意思是說那個組長別讓我做了,”潘原明額頭有些冒汗了,“你知道我心臟不太好,最近似乎又加重了一些,城市改造是重活,我怕自己挺不住?!?/p>
林楓雙目如炬:“是身體問題嗎?我看是思想問題、感情問題。肖哲川昨晚一到你的辦公室,你今天就找我來請假了。你什么意思?”
潘原明愣了,肖哲川去見他的事林楓怎么知道的,而且知道得這么快?一時“老茶壺”干壺了。潘原明哪里知道,肖哲川的一舉一動已經納入林楓的視野之中,因為邱汝明早已開始履行“偵探”的職責了。
林楓雙眼繼續逼視著潘原明?!斑@個組長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不做,我不會求你,也不會強迫你。你比我歲數大,不會不知道寧山的老話:沒有雞蛋,照樣做蛋糕。我說你人大常委會對評議政府一事怎么按兵不動呢,你是怕惹了將來的市委書記!”
話已經很難聽了,但潘原明把這口氣咽了下去,他不想把事弄僵,何況還欠著人家情呢。這時他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頓時一股煙霧飄散開來,那股煙霧朦朧了他的尷尬,他努力笑了笑:“林書記,你總是這么敏銳和深刻……”
潘原明本想用揶揄的方式去否認林楓的話,但是,不知為什么,他立時又改變了主意,為什么這么怕他呢?為什么不敢對他講真話呢?今天就把真話告訴他,愿意怎樣就怎樣吧。難道還能把已經安排的孩子給退回去?如果他實在給自己小鞋穿,自己就辭去人大主任職務,反正再過一年也該退了,早一年也無所謂。
想到這兒,潘原明挺起了身,不卑不亢但卻極為誠懇地說:“林書記,你方才說對了,我來請辭是思想上的問題。因為我不贊成你的超速發展思路,我認為那樣一來,用不了幾年寧山就發展不下去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那么干。你我都是土生土長的寧山人,我們要對得起寧山啊……再有,那么大的城市改造工程,至少要經過人大常委會討論通過。我想,人大常委們不一定能投贊成票?!?/p>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林楓猛然截住了潘原明的話,“我批準你的請辭,你請辭哪個職務我都批準!”
潘原明看了看市委書記,淡淡地說:“你是人心高過天,做了皇帝想神仙。”說完轉身而去。
事隔一天,蕭塑就來到了寧山。他明確向林楓交待了來意。
林楓沒有想到省委會這么快下來了解情況,而且來的人竟是省委常委、組織部長??梢娛∥瘜幧降氖虑槎嗝粗匾暋A謼髟瓉硐氲竭^寧山的事一定會驚動省委,驚動省委后,省委會怎么做呢?一定會把他叫到省委,單獨向他了解情況。一般情況下一個地方出了問題,上級都會這么做。然而這次顯然沒有給他這樣一種信任的“待遇”。想到這兒,他身上微微有些出汗。但他很快鎮定下來,他有這個能力,任何復雜場面他都可以鎮靜自若、閑庭信步。他不動聲色地對蕭塑說:“省委的決定非常及時,蕭部長你看怎么談,談什么?”
“你先談一下對肖哲川同志的看法,怎么看的就怎么說?!?/p>
“好,”林楓把目光從蕭塑的臉上移開,他的聲音短促有力,底氣十足,“對于哲川市長我很尊重,這個人人品非常好,黨性比較強,從基層一步一步上來,工作經驗很豐富,工作也比較務實,同群眾關系融洽,到寧山后干了不少事,特別是抗洪搶險中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那時我去南方招商,只能用電話溝通和決定一些重要事情,現場指揮主要是哲川同志。至于那封匿名信,我認為是無中生有,哲川同志決不是那種人,雖然他的家庭不夠和睦,但是,他的人品決定他不可能有那方面的問題。我想他是在工作上得罪了誰?!?/p>
蕭塑的臉像一座雕塑?!暗米锪苏l呢?”
林楓一愣?!斑@我不知道?!?/p>
“你作過分析嗎?”
“粗略想一下,但沒有答案?!?/p>
“你認為寫這封信的人是市級領導的可能性大,還是縣級領導的可能性大?”
“我沒有證據,判斷不了?!?/p>
蕭塑依舊盯著林楓?!澳惴讲耪f的都是正面評價,那么肖哲川同志的缺點和不足是什么?”
林楓看了蕭塑一眼,然后把目光挪開?!皯撜f從一般意義上講,哲川同志是比較全面的領導干部?!?/p>
“一般意義是什么概念?”
“一般意義就是不是嚴格地講,是同大多數人相比?!?/p>
“那么從嚴格的意義上講,同少數人比他的缺點和不足是什么?”蕭塑的語氣有點咄咄逼人。
林楓明顯地感受到蕭塑的語氣不夠溫和親切,甚至不夠友好。哪有組織部長同市委書記這么談話的?想到這兒他心里有些不快,用一種略有不敬的口吻說道:“從這個角度上講,他思想觀念、思維方式和工作方法還比較陳舊和落后,他開拓能力、領導發展的能力還不足。從本質上說,他是以小農的心態、小農經濟的方式來領導當前的改革和發展。我們之間之所以產生一些矛盾,主要在這些方面?!?/p>
“這么說你是在以市場經濟的心態、市場經濟的方式來領導當前的改革和發展,對嗎?也就是說你是正確的,他是不正確的,你是先進的,他是落后的,對嗎?”
林楓對于蕭塑帶有審訊意味的談話很反感,但他不便發作,于是他用一種極冷淡的口吻說:“我認為是,寧山發展的經驗和經歷也證明了。寧山的國民生產總值從全省最后的位次,攀升到除兩個副省級市外的第一位,不就說明了這一點嗎?用小農經濟的方式能實現這種跨越嗎?”
蕭塑看著這位魄力書記,從林楓談話的語氣、表情和架勢上,他看到了“寨主”的風采?!昂?,看來你對發展是硬道理有著深刻的理解?,F在你再把背著肖哲川將市級領導分成幾個領導小組的情況說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林楓眉頭不禁皺了皺,蕭塑了解不少啊,看來已經有人打了我的“報告”了。想到這兒,他的聲音進一步增加了力度?!盀榱税l展,在特殊的情況下,這樣配置領導力量對發展有利。也談不上背著肖哲川,這樣做是避免沖突?!?/p>
“你想過沒有,這樣做等于剝奪了市政府和市長的一部分權力。”
“想到了。但為了發展我沒有別的選擇,這也是權宜之計?!?/p>
蕭塑眼睛里放射出冷冰冰的光?!澳阒朗虚L的權力是誰給的嗎?”
林楓脫口而出:“黨和人民給的。”
“說得對,”蕭塑語氣陡然加重,“我們黨是執政黨,我們堅持黨管干部,堅持向人大、政府推薦干部。但是這并不意味著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黨必須帶頭遵守法律、法規。市長是什么?是經過市人民代表大會選舉產生的政府領導者,它的職責和權力是法律賦予的,除了人民代表大會和人大常委會,任何組織、任何個人,都無權剝奪這種職責和權力。你那樣做,是越權的,是違法的。就算你那樣做真能把經濟和社會事業搞好,也不行!”
林楓還想說什么,但沒有說出來,他“卡殼”了,在他的人生經歷中,這可能是第一次卡殼。
蕭塑語氣放緩了一些:“我們常說我們是動機和效果統一論者這句話,我對這句話是這樣理解和認識的:作為領導干部,首先必須要有一個純正的動機。比如,你是市委書記,你負責的是240萬人的幸福安康,如果你的動機里摻雜了過多的私利,那么,它就會殃及240萬人。動機是一個大前提,有什么樣的精神世界就有什么樣的動機,我們一定要經常清洗自己的精神世界?!?/p>
林楓臉色變得難看起來?!拔疑趯幧?,長在寧山,是這方水土養育了我,如果說動機,我就一種動機,做夢都希望寧山變強、變富、變成天堂、變成天下最好的地方。我想我的這個精神世界是不需要清洗的。部長方才的一番話使我很驚訝,也很失望,我不知道組織是這么看我的,我是一個只知道在前線拼命,不會到后方稟報的人。如果沒有別的要談的,我告辭了?!?/p>
蕭塑淡淡地說:“好,你可以走了。”
林楓站起來,沒再打招呼,也沒握手,挾風而出。
望著林楓離去的背影,蕭塑的眉宇高高聳起。他做組織工作快二十年了,同無數干部談過話,但從未見過這般傲慢之人。他暗暗想,誰和這種人搭班子,都會是一種災難。
蕭塑用一天半的時間和寧山市黨政班子成員和人大、政協的正職、常務副職都談了,還有兩個縣委書記和三個市直部門的領導。這些人對林楓和肖哲川的評價都很高,認為都是難得的優秀領導人才。但蕭塑感覺到一個有意思的現象,評價林楓時,人們更多地側重他的領導能力和領導魄力,而評價肖哲川時則更多地側重他的品格和務實作風。在評價林楓時,人們更理性化一些,在評價肖哲川時,人們更感情化一些。蕭塑感覺出許多人對肖哲川有一種由衷的、發自內心的感情。
當他同分管農村和城建的兩位副市長談到抗洪時,兩個人的眼圈都紅了。祝副市長無限感慨:“部長啊,我當干部這么多年了,沒見過比肖哲川更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人。現在誰不多多少少想一點兒自己的事,為自己的事忙一忙,可他沒有,從來沒有。我佩服他,尊重他?,F在他受了多大委屈啊,可是,他什么都不說,該怎么干還怎么干。上哪兒找這樣的領導?找不著??!”
在發展思路這個問題上,蕭塑也認真聽取了大家的意見。除了潘原明,政府祝、劉兩位副市長以及寧和縣委書記明確站在肖哲川的立場上外,其他人都選擇了模糊的回答方式,但在模糊之中,蕭塑還是聽出了他們的“弦外之音”,一些人在高度贊揚加速、超速發展的同時,也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表示出某種擔憂,覺得攤子鋪得過大,怕承受不住。
因為陳志遠的“小報告”,蕭塑特別注意了同邱汝明的談話。邱汝明風度翩翩,彬彬有禮,態度謙恭。他對林楓給予了較為充分的肯定,但沒有把話說滿。他或者嗅到了一點風頭,或者本能地感到這位省委組織部長不會很喜歡林楓的,所以他需要給自己留下一點余地。對于肖哲川他從思想、政治、品質方面給予了很高的評價,而且對匿名信進行了強烈的抨擊。
但是,他的真實心態并沒有瞞過蕭塑,蕭塑從他的談話語氣和表情中看出他說的不都是真心話,他對肖哲川的稱贊里缺乏別人那種由衷之情,多好的故事片都不會有紀錄片的那種真實。更何況他在稱贊肖哲川的時候,回避了一個重要問題,這就是肖哲川作為市長所必需的能力素質。這方面他一點沒談,他是經過權衡后加以“忽略”的。他心里暗暗想,那些“上層建筑”方面的稱贊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作為市長的能力,找好人容易,找有能力的人難。都說人才難得,誰說過好人難得?
但他自以為不經意的忽略被蕭塑看得一清二楚。當他說完之后,蕭塑直言:“肖哲川的組織領導能力、領導發展的能力、處理復雜棘手問題和突發事件的能力如何?”
邱汝明沒想到蕭塑會這樣直接發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不過他畢竟是精明之人,很快理順了思路?!靶ふ艽ㄊ菑墓と俗呱细刹繊徫坏模L期在基層工作,了解工人,了解農民,了解中國社會最基層的群眾。這種經歷使他具有較強的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邱汝明仍然在贊揚肖哲川,但他巧妙地將“能力”的范圍縮小了。
然而蕭塑并不放過,繼續問:“他駕馭全局的能力呢?宏觀決策的能力呢?領導發展的能力呢?”
邱汝明躲閃不開了,他眨了幾下眼,連聲說道:“都很好,都很好,肖市長很全面,那是沒說的?!?/p>
說到這程度蕭塑仍沒有罷休,又向他提出一個更令他難以回答的問題:“你對成立五個領導小組的事是怎么看的?”
邱汝明有些傻眼了,這怎么回答呢?說這樣做不合適吧,他在常委會上的發言已記錄在案,那是歡呼“萬歲”式的發言啊??烧f合適吧,他心里清清楚楚,那是“不該發生的故事”,憑蕭塑的政治素養,不會不知道此舉的弊害。思索了一會兒,邱汝明眼珠一轉,用一種愧疚的口吻說道:“在常委會上我是贊同這個意見的,那時沒多想,覺得這樣可以集中領導力量抓發展??珊髞矸磸涂紤],覺得這么做在一定程度上把政府職能削減了,你看我是常務副市長,現在有些工作我已經不知道該管不該管了。”
蕭塑不再問他了,他把他看得透透徹徹。
與政協主席、市委常務副書記周矩的談話使蕭塑印象極為深刻。周矩堅定不移地認為,寧山主要領導出現的分歧責任在肖哲川。他真誠地陳述了他的一貫思想。
周矩講完之后,蕭塑說道:“你的那種對‘一把手’的尊重是否意味著常委內有不同意見不能進行討論,有不同意見不能發表?”
周矩失語了,他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這個問題,他一直是把服從于“一把手”作為副職的天職來對待的。
蕭塑有些不知如何對他開口,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正廳級領導干部,他在黨務崗位上工作了三十多年,應該是黨務專家了,然而他連黨的民主集中制最起碼的常識還不曾真正理解。蕭塑痛心地望著他,久久之后才開口說道:“老周啊,黨委領導制和行政首長負責制是兩種領導體制,你怎么會連這一點都不清楚呢?就是在實行行政首長負責制的地方,有意見也得讓人講啊,決策前也要廣泛征求意見啊,不講民主還開市長辦公會、政府常務會干什么?那不光是布置任務、下達指示的地方!說得不客氣些,我覺得你的思想好像還禁錮在封建社會的忠君時代?!彼蝗绦脑偻抡f了,因為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談話基本結束后,蕭塑匆匆吃了晚飯,便來到了寧山市醫院。他是在陳志遠的陪同下來到醫院的,陳志遠送他到病房后,便離開了。
蕭塑坐下后,深情地望著肖哲川:“你受苦了,也受委屈了?!?/p>
肖哲川的眼角再次泛紅:“沒什么,讓省委操心了,心里不安啊。”
“好吧,我們不說這些,你跟我談談到寧山后的感受,怎么想就怎么談。我會對你談的內容負責的?!?/p>
“對組織談話我不會保留的?!毙ふ艽ㄐα诵?,然后神情變得莊重起來,“來寧山之后,做了主要領導,遇到了一些復雜的事情,于是我便開始思考一些問題。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我思考得更多一些。知道你要找我談話,這兩天我又把思路理了理。主要思考了兩個問題,我覺得這兩個問題都很重要,它涉及我們的執政能力問題、執政方向問題、執政基礎問題。”
蕭塑認真點了點頭,“你就把這兩個問題好好談談吧,不過,我提個要求,你不能坐著談,累了就休息,我們可以明天接著談?!?/p>
肖哲川點了點頭,心里涌進一股暖流,他一邊躺下去一邊說道:“現在民主集中制方面問題比較多,主要是民主不夠、不到位、不真實的問題。民主有問題,最終導致集中出問題,它導致集中走向壟斷,走向個人操縱,走向‘一把手’的權力失控?!话咽帧某厥馕恢?,很大程度上是由我們的領導方式造成的。什么事都要‘一把手’負責,‘一把手’都是第一責任人,是我們的上級領導把‘一把手’推到了唯我獨尊的位置上。然而,這只是事情的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我們在賦予‘一把手’唯我獨尊地位的同時,卻缺少強有力的監管約束措施。究竟誰來監督‘一把手’?讓黨委成員嗎?讓同級紀委和紀委書記嗎?他們都是在‘一把手’的掌控之下。上級可以監管,但是,大量日常性的工作,加之‘一把手’掌控的能力使上級難以及時了解、掌握信息動態,不到萬不得已,很難有人過問‘一把手’的問題?,F在一些常委班子出現了一種特殊現象,在常委會上討論問題,總是高純度地一致,總是‘完全同意’,總是‘我沒有意見’。這是一種很可悲的現象,很可怕的現象,是一種畸形現象,它是集中驕橫、民主孱弱的表現。我認為上級黨委,包括組織部門要研究這個問題,現在‘一把手’犯錯誤的非常多,包括決策錯誤,包括經濟錯誤,包括用人錯誤,為什么?就是缺乏民主和制約?!?/p>
肖哲川似乎有點累了,喘了幾口氣。這時蕭塑把水送到他的嘴邊,輕輕托起他的上身,讓他喝了一口水。在肖哲川說話的過程中,他一直十分注意著。原以為他會就與林楓的矛盾來為自己分辯,但沒想到他竟談得這么宏觀、這么深刻,而這些也正是他一直在苦苦思索的問題。
歇了片刻,肖哲川繼續說道:“再一個我想談一下在發展經濟方面存在的急功近利的問題。這也是一個大面積的問題。我們看一個地區工作好壞,主要看經濟搞得好不好,這一點沒錯。但是現在出現了這樣一個問題,一些人開始不擇手段、不遺余力地抓經濟。然而按經濟規律辦事是不會產生速效政績的,只有不按經濟規律辦,用打人民戰爭的方法,用拼資源、拼環境、拼不公平競爭的方法才會一口吃成一個胖子,才會一夜暴富,于是經濟上的水漲起了政治上的船?!?/p>
蕭塑靜靜地聽著,他的心里一陣陣作痛。肖哲川說的這些都是事實,都是他一直苦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他看了看肖哲川,若有所思地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們不是匹夫,是‘士大夫’了,更是責任重大啊。你想得很深、很遠,也很實際,我覺得這是擺在全省黨組織,甚至是擺在全黨面前的一個課題。讓我們從自己的實踐中,為全黨更好地解決這些問題提供經驗和借鑒吧。你說的這兩個問題極為重要,我也會去深入思考的,我會從領導科學、干部管理角度來尋求解決的思路。除了這些之外,你還想說些什么?比如對林楓的看法,對寧山近期出現的一些問題的看法?!?/p>
肖哲川淡然一笑:“別的我就不說了,但有兩件事我心里始終放不下。一件是林楓同志的思想意識問題。我最早認為他的一些做法是因為他有氣魄,有超人的膽量,但后來我覺得光用這一點是解釋不通的,我覺得他的思想深處有一種極端的個人主義在起作用。他是一個有超群領導能力的領導干部,我想組織上要幫助他,止住他思想蛻變的腳步。另外,邱汝明這個人身上具有強烈的投機色彩,不僅需要批評教育,而且沒有嚴格的考驗不能委以重任。這個人在城建的一些項目上有重大經濟犯罪嫌疑。我建議省紀委和司法部門要立案調查?!?/p>
說到這里,肖哲川沉思了一下,然后帶著一種傷感和焦慮的神情說道:“再一件事是關于省報記者俞潔的。匿名信把她牽涉進去了,我十分不安。這是一位有著強烈正義感的女同志,讓她處在這種境地,我心里異常沉重。如果組織上認為我沒有這方面的問題,請省委或省委組織部對她所在單位有個明確交待,否則她難以做人?!?/p>
蕭塑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了,”肖哲川繼續說,“我還有個想法,這個想法在我的頭腦中形成已久,我想從現職領導崗位上退下來。我年齡漸大,而且身體不好,容易誤事的,這是我真實的想法,和最近這些事沒有關系,也不是遇到挫折打白旗。不是,我覺得自己退下來,于己、于事業都有好處,請組織考慮。”
蕭塑感動地看了看肖哲川?!敖裉煳覀儾徽勥@個,這個話題留給以后,你也很累了,我們先談到這里。記住,有什么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p>
肖哲川感謝地欠起身,伸出自己的雙手,蕭塑也把雙手伸了過來,兩個人的雙手再次緊緊握在了一起,握得很有力,也很久。
第二十五章
同蕭塑談完話后,林楓就坐不住了。所有跡象表明這位被稱為保溫瓶型的省委組織部長對他不僅外冷,內也冷,他在感情上明顯傾向于肖哲川。一般情況下,組織部門的干部,特別是組織部長談話,別人是很難看出他的傾向性的,他會始終保持著一種中立的立場,不僅語言沒有色彩,就是臉上的肌肉也不會隨意地抽動。也許他的心里正翻江倒海、正火山噴發、正山呼海嘯、正天崩地裂、正狂喜不止或悲慟欲絕,但是他的臉始終處在風暴的中心,那張臉是平靜的,你是解讀不了的??墒捤苓@次則不然,他同林楓的談話幾乎是質問性質的,這種態度比嚴厲的批評還要厲害,那是一種感情上的排斥。林楓感到,蕭塑這次來,不僅會打亂他的整個工作安排部署,甚至會毀掉他全力追逐的目標。
那么是誰向蕭塑反映的情況呢?林楓第一次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是肖哲川?他雖然沒有離開寧山,但是他可以給蕭塑打電話。雖然他不是打小報告的人,可這次發生的事情畢竟對他影響極大,他不可能不申訴。不過,話又說回來,不管他怎么反映,也畢竟是一家之言,而且是當事者之言,蕭塑總不會聽到一面之詞就產生這種傾斜,一定還有第三者。這個人是誰?對,一定是陳志遠。陳志遠是蕭塑的老部下,據說蕭塑對他很欣賞。從這個人在常委會的態度上看,他完全能做出這種事來。他既有這種條件,又有這種膽量和“覺悟”。
林楓越想越覺得情況不妙,越想越覺得心里沒底。他現在最擔心的問題是,蕭塑這次來到底是處置矛盾,還是有別的什么目的?尤其是有沒有進行組織調整的可能?省委周書記知道不知道此事?他心里想,周湘肯定知道,組織部長親自到市里同每一名市級領導談話,肯定是周湘安排的,至少是他同意的。如果是這樣,問題可就相當嚴重了。林楓平素也感覺到,周湘對他并不很親近,他從來未像省長那樣表揚和肯定過他。這次蕭塑談話后,肯定要向周湘做出很不利于自己的匯報,如果那樣,一切努力都可能會化為烏有。
想到這兒,林楓撥通了邱汝明的電話,告訴他,在同蕭塑談話時,一定要強調兩點:一是強調我懂經濟,始終用全身心的力量去發展經濟。對寧山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充滿感情,抓經濟的動力就是強烈的事業心和對家鄉的深厚感情。二是強調肖哲川人品比較好,但不懂經濟,不善于抓主要矛盾。要下這樣一個結論:肖哲川做副市長抓抓具體工作還可以,但作為市長,領導全市經濟發展缺乏總覽全局的大氣和高屋建瓴的遠見。
不過,邱汝明并沒有完全按照他的旨意辦,他已經看出了點苗頭,他不能把自己那層皮燒光。
這之后,林楓又給幾個他認為“鐵”的市級領導掛了電話,但是幾乎沒有一個人完全體現了他的意圖。這些人都不傻,都有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邱汝明談完話后,立即向林楓做了反饋。林楓越發覺得事情不妙,于是他決定,蕭塑一走,自己就去省城面見省長。
肖哲川入院之后,馮莉莉一直沒有來醫院看他。她還在慪氣。方才省委組織部長蕭塑到家里來看她,并鄭重地對她說,那封匿名信是一封誣告信,它的用意是想用這種辦法把肖哲川搞臭,使他在寧山干不下去。這樣一個級別的領導干部親自來向她解釋,她心里很受用。
這些天她一直躺在床上不愿意動彈,不僅僅是心情原因,還有身體原因。她說不準身體到底哪個部位出了毛病,渾身都不舒服,一點力氣都沒有,臉色也蒼白憔悴。不過蕭塑走后,她心里覺得輕松了許多,便起了床,恰巧這時夢南回家做飯來了。見到媽媽起了床,她高興地問道:“媽,怎么樣,感覺好點了嗎?”
馮莉莉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好像強了一點。不知怎么搞的,不疼不燒的,就是不舒服,沒有氣力。”
夢南關切地說:“明天去醫院檢查一下吧,總這么躺著怎么行?”
“明天再說吧,”馮莉莉還是打不起精神,“你爸爸怎么樣?”
“恢復得挺好的,心率比較正常,血壓只稍高一點兒,精神狀態也不錯。媽,我看你應該去一趟醫院,我攙著你去,爸爸住院,你一次都不去,別人看著也不好?!?/p>
“差不多全城都知道你爸爸那件事了,我怎么出去見人?。 ?/p>
“我不是說了嗎,那是沒有的事,是造謠!”
“就算我信沒有這檔子事,可別人誰信??!”
“你管別人干什么?我們自己沒有事就什么都不怕?!?/p>
馮莉莉沒再說什么,她心里也這么想,畢竟肖哲川住院了,再不去不太合適。于是夢南做完飯后,她同她一起去了醫院。
肖哲川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不知怎的,有病以來,他一直覺得很疲憊,總想睡覺,好像一下子要把一生的覺都睡完似的。馮莉莉和夢南輕輕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馮莉莉站到肖哲川床前,認真端詳了一會兒肖哲川,她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么看他了。她看見肖哲川瘦了很多,顴骨明顯地突出,兩腮深深地凹陷,面色蠟黃,猶如一張故紙。望著這張臉,她不知道是覺得親切還是陌生。結婚已經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來她幾乎沒有注意過這張臉的變化。現在出現在她眼前的這張臉分明是一張老人的臉,生氣不再、英俊不再、昨天不再!二十四年啊,怎么一下子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她心里突地一酸,眼淚差點流出來。
肖哲川睡得不是很實,恍惚之中覺得有人站在面前,當努力睜開眼睛時,愣住了,他看到了馮莉莉望著他時所流露出的黯然神情。多少年了,他從未見過她這種神情,他見到的只是任性、刁蠻、暴戾和對時尚的垂涎。她的這種神情竟一下子把他帶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就在他發現了這個世界的同時,他看到了馮莉莉一副倦容,于是他試探地問道:“怎么,生病了嗎?”
夢南趕緊說:“媽媽這兩個月來一直都不舒服,這些天更重一些。也不知怎么回事,總覺得渾身一點勁兒也沒有?!?/p>
“噢,”肖哲川低沉地說,“這么長時間還不到醫院檢查一下?夢南,你明天就陪你媽檢查一下,別再拖了。”
“好!”夢南痛痛快快地答應了。
肖哲川看了馮莉莉一眼,指了一下床邊:“坐下吧?!?/p>
馮莉莉慢慢坐了下去,沉默一小會兒,她小聲說道:“感覺怎么樣?”
肖哲川嘆了口氣:“這個發動機不太好使了,”他指了指心臟,“醫生說等身體恢復一些后最好做一個支架,心臟里的一根主動脈已經很狹窄了。不過這兩天治療后感覺好多了,看來注意點一時半會兒不會有大問題?!?/p>
夢南把飯菜擺放到床前的小桌上,她盈盈一笑,對肖哲川說:“爸爸,我聽說人時常鬧一點小毛病是件好事,它能讓人體處在長期的量變過程中,這樣就增加了適應性,會長壽的。而身體特別棒,從來不生病反而不好,一旦生病就會很重的,出意外的常常是平時特別健康的人。”
肖哲川也笑了:“你這是什么理論?你大概把比薩斜塔理論用到醫學上來了。”
“爸爸,比薩斜塔是歪的,可它的理論卻是正的?!?/p>
“說得好!”肖哲川的眼睛突然一亮,“不管被人們看得多歪,或者形式上多歪,只要它的‘理論’是正的,它就不會倒下,肯定不會倒下!這是精神領域的比薩斜塔定律!”
父女兩人都會心地笑了。馮莉莉沒有笑,因為她沒聽懂,但她知道丈夫和女兒此時很開心。
第二十六章
九月中旬的北方天空湛藍一片,偶爾有幾絲線條一般潔白的“云鬢”一動不動地懸貼在空中,天上已經沒有隨時可以轉換成雷陣雨的那種飄動著的云氣了。北方的秋天天高氣爽。
省委書記周湘一行坐著一臺中巴,從省城出發,在高速公路上飛快地向寧山駛去。周湘已經近一年沒到寧山了,這在過去是不可想象的。無論是做副省級干部、做省長,還是做省委書記時,他最大的工作特點就是一定要保證三分之一左右的時間在基層。而且他到基層從不像有的人那樣,設計一條既周全又安全、好看的路線。比如看一些能振奮人心的項目,安排表達能力強、說話有感染力的基層干部做一番“生動的匯報”,然后再走兩家不會讓領導難堪的貧困戶,最后扔下幾條重要指示便浩浩蕩蕩打道回府。
周湘到基層常常一竿子扎到底。到農村他一定到農戶家里,一定把你的所有情況問個底朝天。他會問你的種子和化肥是從哪兒買的,多少錢一斤,有沒有假的;他會問你一年用于灌溉的水費多少錢,有沒有變相抬高水費的;他會扒開你家的糧囤往里看,問這是不是你們一家全年的口糧,細糧放在哪兒了;過年殺豬自己留多少,賣多少。他不僅聽,而且認真地記到本子上??错椖克话阋磧深^,好的,不好的,而且一定要把這一地區的產業結構情況弄清楚,他會從原材料問起,一直問到銷售,問到國內和國際市場的狀況。而且他還常常到庫房里去,看看你有多少產品積壓在那里,最早一批生產日期是什么時候。周湘這種工作作風可能同他的經歷有關。他是“文革”前老高三畢業生,后來在工作崗位上的自學使他的政治文化水平有了很大的提升,到現在他可以不用翻譯,直接同外國政要和外商進行對話。他是工廠技術員出身,這使他養成了嚴謹細致、一絲不茍的工作作風,他身上缺少政治上“虛”化和“膨”化的那種東西,而更多的是理工的那種實,他的結構質地很密。
今年初,周湘椎間盤突出做了手術,將近半年才恢復到可以基本正常走路的程度。上班之后,大部分時間只能半天工作半天休息。很久沒下基層了,他心里十分焦急,也感到空落落的。這次聽完蕭塑對寧山情況的匯報,決定親自來一次。如果身體允許,他還想到其他市了解一下情況?,F在他心里正思考一個問題,那個問題很大,很重,也很復雜。
隨同前來的還有省計委主任、農業廳長。省委書記下去搞調研或視察,一般愛帶財政官員,他總要拍板解決一些問題,總要送去一點“溫暖”。但周湘很少這樣做,資金的運作是政府的事,必要時他可以同省長溝通,用不著直接越權。
蕭塑回去之后就向周湘、池子華兩位書記作了全面系統的匯報??偟慕Y論是:肖哲川是一位堅持原則、實事求是、顧全大局、勇于犧牲的優秀領導干部。他在寧山發展方面與林楓發生了嚴重的分歧。肖哲川一直試圖通過班子內部的民主機制和同林楓私下交流來彌合分歧,但是不僅沒有成功,而且引起林楓的極度不滿。林楓認為肖哲川已經影響了他整個經濟發展的構思和工作的實施,于是在經濟領域用削權的辦法把肖哲川邊緣化。這種做法是對人民代表大會以及人大常委會權力的侵犯,是極端錯誤的。
在談話中,絕大多數干部都對肖哲川高貴的人格、勇于獻身的精神和務實的工作作風給予了高度的評價。許多人在評價他時充滿感情,看得出,很多人是愛戴他的。至于與記者俞潔的事,沒有任何人相信,一致認為是誣告和陷害。
林楓同志工作的激情和能力得到了多數干部的肯定,但是,對他的思想意識和政治品格給予肯定性評價的人并不多。通過平素了解和這次談話,可以初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這個人始終覬覦高位,但并不重視關系,而是要以最卓越的政績來駕馭輿論贏得人心,造成功高而就、民意不違的情勢,他是屬于無私為大私,小的什么都不要,而要就要一切的人。目前看,寧山的問題不及時解決,肖哲川很難干下去。林楓掌控這個地區的能力非常強,人們對他有一種敬畏的心理,一般情況下,不會有更多的人明確地公開地去支持肖哲川。如果繼續按林楓的思路干下去,多數干部擔心寧山會像孫悟空被如來佛翻手壓在五指山下一樣,很難再翻過身來。建議采取必要的措施,解決這一問題。
聽完匯報,周湘思考了一陣兒說道:“這件事很重要,涉及寧山黨政一把手,找個時間把鹿鳴同志請過來一起研究一下吧。”
兩天后,陶鹿鳴、池子華、蕭塑來到了周湘辦公室,蕭塑把上次匯報的情況又說了一遍。周湘首先請陶省長談談看法。
陶鹿鳴顯得有些沉重和壓抑。前天林楓已經專程從寧山趕到他的辦公室,向他談了很多情況,并請他幫助。林楓首先把他關于寧山發展的構思和城市建設改造的安排向省長做了一下介紹。陶鹿鳴聽了之后很振奮:“是一個大手筆!現在機遇多好,正是干大事業的時候,我們是萬事俱備只欠人,缺少像你這樣能夠劈山開路,打出一片天地的干部啊。但在城市建設上也不要一下子把攤子鋪得太大,免得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傮w上你們的想法很好。干吧!過一段到你們那兒開一個現場會?!?/p>
林楓聽了,心里一陣欣喜,但這時他把語氣一轉:“可是我們現在遇到了困難,很大的困難?!?/p>
陶鹿鳴有些不解:“什么困難?”
林楓露出一種委屈和凄涼的神情?!艾F在要干成一件事太難,你不知道會從哪里殺出一個程咬金來。我現在的這個思路市委常委會已經通過了,但肖哲川堅決反對,他認為這么做是急功近利,會把寧山毀掉。”
“這是什么邏輯?豈有此理!哪有發展會毀掉一個地區的!”
林楓看了陶鹿鳴一眼,見他與自己的心思那么合拍,說話的膽量更大了。“我覺得總不能因個別人反對就讓事業受損失,可市政府態度如果不積極,這些想法就難以實現。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組建了項目、城建、農村等幾個專項領導小組,幾個市級班子的主要負責同志任小組組長。這樣就回避了一些領導體制上的矛盾??墒遣恢钦l告的狀,前天蕭部長去了寧山,挨個兒找市級干部談話,還找了幾個中層干部。我感覺蕭部長明顯傾向肖哲川,對我們常委會通過的發展思路不感興趣,對成立領導小組一事也是持反對意見的。他這么一來,我們的工作就不好干了,現在大家思想比較混亂,也比較茫然,如果硬堅持下去,蕭部長肯定會有看法。我現在是心急如焚,到南方去了一趟,看到人家的變化,我連續幾夜睡不著覺,回來后就想拼命干一場,可現在我是兩下為難,進退維谷。老省長,您是我的老領導,您看這件事怎么辦?假如您能說服蕭部長,那么我就減去后顧之憂了,如果您堅決支持我,那我則義無反顧。”
陶鹿鳴心里掀起了微微的波瀾。他沒想到蕭塑到寧山插手此事。略微沉思一會兒,陶鹿鳴說道:“你先回去吧,該怎么干就怎么干,這事我來協調。在發展的問題上是沒有商量余地的,發展是個綱,綱舉目張,不發展、發展慢了什么都談不上?;厝ブ?,魄力不能減,目標不能降,力度不能小。過一段我準備再去一次,給你鼓鼓勁兒。”
林楓是懷著感激和安慰的心情離開省長辦公室的,但是,他那顆心還遠沒放下來,因為他不知道省委書記周湘到底什么態度。在干部問題上,周湘有著更大的發言權。同時他也知道,再過一年左右,老省長就要退休了,他的影響力不是在退休之后,而是在人們意識到他已處于秋末之時,就開始在更為客氣的表象之下減弱了,他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呢?可除了他,自己再沒有人可找了。想到這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政治生涯中的一大失誤:沒有靠山,沒有權威人物關鍵時刻站出來給自己撐腰、打氣,自己還是太天真,遠不是一個政治家,哪有把仕途之路全部鎖定在“政績”上的?可現在再來考慮這個問題已為時太晚了。
陶鹿鳴聽著蕭塑的匯報,心里一直在思考著,當周湘請他談一下意見時,他毫無表情地說:“從蕭塑介紹的情況看,林楓同志的主要問題有兩條:一是在發展問題上急功近利;二是用領導小組的方式來變相取代市政府的工作。關于發展問題不能用急功近利去形容和評價林楓同志,應該用急不可待。怎么能不急啊?看看南方發展多快?誰能不急呢?難得有林楓同志這種發展激情,這是政治責任感的表現。對這樣的干部要加以愛護,加以保護,不要動不動就說人家急功近利。至于近利,當然近利、遠利兼顧一些更好,可是一個相對落后地區面對市場經濟能抓住‘利’就很不容易了,誰有那本事,一下抓住幾十年都有利的事,這話好說,但是辦不到。在經濟戰線上沖殺多難啊!就像在戰場上打仗一樣,不能坐而論道,你到實踐中去看看,每敲定一個項目都要費九牛二虎之力?!?/p>
陶鹿鳴顯得有些激動,語調始終在上揚著。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當然,肖哲川也是個好同志,品質高尚,有精神境界,但他偏于保守,在當前改革開放的形勢下,他的思想觀念和市場觀念都有些落后了。林楓和肖哲川的矛盾,實質就是發展思路上的矛盾,一個要開拓進取,建功立業,一個是保家保業,怕有閃失,沒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可以幫助肖哲川同志轉變一下觀念,思想不要老是停留在計劃經濟和小農經濟上面。當然,對于這樣一個年齡段的人,要轉變幾十年形成的觀念也很難,不行可以調到省直來,他身體不是太好,老母親也在省城,調回來對他的生活、身體會更好一些。這個同志給他一個部門還是很讓人放心的?!?/p>
陶鹿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吻說:“至于用領導小組的方式來變相取代市政府的工作,這是沒辦法的辦法。肖哲川是市長,他持反對態度,那么那些工作怎么能落實下去?林楓同志用的也是權宜之計,就是著急把工作搞上去。如果肖哲川持積極支持態度,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有些事不要太拘泥于條條框框。我是從基層干上來的,我知道他的難處,市、縣兩級碰到的都是一些大量具體的事務和矛盾,都用框框去套,什么也干不成。班子問題解決之后,完全可以恢復到正常程序上去?!?/p>
周湘沒有立即說話,他知道在發展這個問題上,陶鹿鳴同自己也是有一定分歧的。陶鹿鳴全身心都投入到發展上,這個“項目省長”見到項目就像見到自己的孩子一樣。但是那種饑不擇食的發展方式,已經在一定程度上給全省的持續發展造成了很大的潛在障礙。他也知道陶鹿鳴對林楓很偏愛,寧山市委換屆時,就是這位老省長力主讓林楓做書記的。但是,陶鹿鳴沒有看到,同樣激情抓項目,他們兩個人的動機和出發點是絕然不一樣的。區別就在于張良謀“國”,韓信謀“生”。陶鹿鳴是被一種事業心、成就感所激勵著,那種拳拳之心,令人動容。而林楓是把他所做的一切都作為一種政治資本和政治資源對待的。不過這種場合下這話沒法說,否則會引起一場并沒有太大益處的爭論。
但是蕭塑說話了,他的語氣中有尊重,但沒有卑躬和讓步。“陶省長,我不同意您的觀點。我認為林楓同志的急功近利并不是急于為事業、為人民立功,而是急于為自己出政績。至于近利,也不是在遠近兼顧上的不自覺或不得已的失衡,林楓的近利表現為專門集中力量抓那些能在最短時間內取得最具明顯形象感的‘利’。比如他的那個城市建設和改造計劃,至少借貸五六十個億,怎么償還?誰去償還?陶省長,林楓同您不一樣,您的動機純而又純,您就是要把全省發展搞上去,這就是您的終極目的。而林楓抓發展僅僅是一種手段,他的目的是借政績之梯,攀權位之端。”
陶鹿鳴眉宇緊蹙?!澳闶墙M織部長,你對一個人的評價具有特殊的分量。你這樣評價林楓,請拿出證據來,沒有證據是不能這樣講話的。市縣的同志好比前方浴血奮戰的戰士,我們不能靠猜想就把一頂壓死人的帽子扣過去,那樣會傷透他們的心的?!?/p>
蕭塑也擰起眉頭:“陶省長,有些事情不像汽車違章一下子就可以拿出證據來,林楓同志不會對任何人說他這樣抓發展是為了今后往上爬。但是,我們可以對他的行為做出分析,做出判斷。他對‘三農’問題,對扶貧開發問題,對貧困人口讀書難、看病難等等這些民生問題很少關心和過問,甚至根本不感興趣。事實上,我們的社會已經隱含著太多的不安定因素啊,一個對人民群眾疾苦漠然視之無動于衷的人怎么會真正鐘情于經濟的發展?從這些問題中我們不能做出這樣一個判斷嗎?”
省委副書記池子華接著蕭塑的話說道:“我同意蕭塑同志的分析。林楓身上表現出的東西同我們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是格格不入的,甚至是背道而馳的。關于肖哲川同志,我認為他不是保守型的干部,而是務實型的干部,他務實并不僅僅是因為性格和作風上的原因。他身上有一種最根本的東西在起作用,那就是人民群眾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為了這個利益,他可以犧牲自己。這個同志的品格是一貫的?,F在寧山的‘民生’問題在他的重視下,有了很大的起色,一些工作為全省提供了經驗。寧和縣的農民工培訓、服務工作已經搞起來了,農民的勞動輸出很快將成為寧和最重要的一項產業?!r’問題這么難,多少人都回避,但肖哲川不回避,迎難而上,怎么可以說他保守呢?”
陶鹿鳴長長出了一口氣?!翱磥砦覀兎制绫容^大。我想,如果你們是從事具體經濟工作的,恐怕就不會這樣看問題了。我看可以明確對林楓講,五年八年不動,就在寧山干,我看他還有沒有抓經濟、上項目的激情,如果沒有了,那就隨時撤他的市委書記職務?!?/p>
周湘微微一笑:“那倒沒有必要,我們不能對干部那樣講話。我看我們今天就談到這兒。子華和蕭塑同志先忙去,我同鹿鳴省長再談點事情?!?/p>
兩個人走后,周湘用一種親切的口吻說道:“鹿鳴省長,我想就全省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方面的工作同你交換一下意見。前一段時間就想和你談,但那時身體不好,掌握情況不多,最近稍好一點,了解了一些情況。我覺得就全省來講,我們的經濟呈現了快速發展的局面,這主要得益于你抓得緊、抓得實?!?/p>
“哪里,哪里,”陶鹿鳴連忙擺手,“還是老弟你抓得緊啊,你住院看病期間就工作的事給我打了多少電話,不下百次,光到你床頭開會就有十多次?!?/p>
“我的身體也確實耽誤了一些事,如果再不行,我就得提前告老還鄉了。”
“那怎么行?你想退中央也不會讓你退。你主持省委工作后,中央十分滿意。”
周湘轉移了話題,他的神情嚴肅起來,“關于如何發展的問題最后我想了很多,有些想法和你不夠一致。但今天我們先不交流,也不爭論。我這兒有一份省社會科學院關于我省經濟、社會發展方面的調查報告。這篇報告材料豐富、翔實,分析透徹、深刻,看了讓人坐立不安。它的真實性遠遠超出我們下級的匯報和我們自己的調研,這個東西是學者們搞的,他們不是‘歌德派’,不免有些偏激,但振聾發聵。你拿回去看一看。”
近中午時分,周湘一行下了高速公路。林楓等人在高速公路出口處迎接,見面之后便直奔政府招待所。
午飯后安排了一個小時的休息。周湘笑著對林楓和身邊的人說:“你們想讓我馬不停蹄也不行,我的腰不給我爭氣啊?!?/p>
中午林楓沒有休息。直到目前周湘也沒說下午干什么。是聽匯報、下去視察,還是開座談會。省委辦公廳電話通知時,也沒說如何工作。過去省領導來,都由辦公廳和市里一起研究制定一個調研或視察工作方案。那個方案很細,幾時起床,幾時早餐,幾時出發,幾時到哪兒,幾時返回都寫得清清楚楚,而這次只字沒有。林楓不得不進行全方位的部署和準備,幾個大的項目負責人全都接到了準備接受視察的通知。各縣區也不例外。
一個小時后,林楓被請到周湘的房間。周湘一邊揉著腰一邊說道:“這次來我就想隨便走一走,看一看,哪兒都不要事先通知。上哪兒看什么我來定。其他人都不用去,就你去,你可以再帶一個工作人員。到哪兒都不要說是視察,也不要說檢查,就是隨便了解一些情況。今天下午先帶我看一家污染最嚴重的企業,記住,一定是最嚴重的。不能唬我。”周湘看了看林楓疑惑的臉,解釋道,“我不是專門揭短來了,我這次主要是想對感興趣的事情多看一些,現在腦子里沒數?!?/p>
林楓眨了一下眼睛:“那好吧,我們到城東化工總公司去看看。”
城東化工總公司是一家南方老板控股的企業。車駛入化工廠附近,一股難聞的氣味便從車縫中鉆進來,熏得人直捂鼻子。周湘皺了一下眉頭,對林楓說道:“你們寧山城的上風向在北面,化工廠是污染企業,它不能設在城市上風口,你們為什么這樣設置呢?”
林楓回答道:“這是城東區招的項目,如果設到下風口,那就要放到城西區?!?/p>
“政府干什么的?為什么不協調?”
林楓沒有回答。
下了車之后,董事長已在廠門口迎接,他們請省委書記到樓上會客廳去坐,周湘擺了擺手說:“帶我到你們污水出口處看看?!?/p>
很快一行人走到了廠的東南角,那里正排放著污水,但污水比較清澈。
“都說你們化工廠長年排放乳白色的污水,現在怎么這么清亮呢?”周湘疑惑地問道。
“噢,是這樣,最近我們進行了治理,污水已基本達到治理指標。”董事長連忙答道。
周湘看了林楓一眼:“是這樣嗎?”
林楓臉色有些不自然:“聽說治理得挺有成效的?!?/p>
周湘又向河道處走去,這時一股難聞的氣味越來越濃。周湘強忍著走到河床邊,他看到河床兩側都是白色的淤泥,河道中的水流越往遠處越混濁,再往遠處就是一片茫茫白湯。
周湘沒有說話,返身回到排水處,他順著排水管往里走,很快走到了一間泵房。一切都明白了,那五條管道流淌的水,是水泵從地下抽的水,根本不是工廠排出的廢水。
周湘雙目厲光一閃,對年輕的董事長說道:“我讓法律同你們算賬?!闭f完轉身離去。上車之后,他告訴林楓,通知市環保局今晚務必把這條河的污染狀況報告送到政府招待所。
離開化工廠之后,周湘對林楓說:“走,到居民區轉轉?!?/p>
林楓問道:“到哪一片?到城西吧,路好走一些?!?/p>
“全部都轉轉。最好的居住區我要看看,最差的我更想看看,千萬別像化工廠那樣蒙我。”
當中巴車駛進城東區一片破磚舊瓦的居民區里時,周湘再次叫停,他捂著腰眼勉強下了車。林楓跟在他的后面,關切地說道:“周書記,你的腰累一天了,不行就別再走了。這一片是我們市居民居住條件最差的地方,等財政稍寬裕些就準備進行改造?!?/p>
周湘擺擺手,什么也沒說,他徑直向破舊不堪的居民區里面走去。這是寧山市最大的一片棚戶區,各式各樣低矮的房子擠在一起,讓人覺得心里悶得透不過氣來。小胡同很窄,只能走自行車和三輪車。胡同全是土路,低洼地帶還存著大量積水,散發著熏人的臭氣。曬干的路面隆起一道道車輪擠壓形成的塄坎,人走在這樣的路上很難找到平衡。周湘在這片居民區中走了一大圈兒,但遠沒有走到盡頭,他的腰有些挺不住了,看到一家院門外有塊石頭,便坐了下去。剛坐下,破舊木板做的門就開了,從里面走出一位七八十歲的老人。周湘連忙捂著腰站了起來,親切地打著招呼:“老人家,這是你的家吧?”
老人年齡很大,背也駝了,但耳朵很好使,他看了看面前這些人,大聲說道:“是我的家?!?/p>
周湘沖老人笑了笑:“天挺熱,我們走渴了,到你這兒喝點水好嗎?”
“好啊!”老人爽快地說道,“可我家沒有茶啊,你們只能喝白開水了。”
“我們就想喝白開水?!?/p>
老人把兩扇木板門全部打開。這是一個只能容下兩三個人轉身的小院,院的正面是一個稍高一點的平頂房子,說是稍高一點,其實人站在院里跳一下就完全可以看到房頂。兩側是更低矮的地震棚似的建筑。老人把他們帶進下屋,周湘在炕沿上坐下,其他一些人擠站在地上。老人忙從布簾遮掩的碗架上拿出幾個大碗,那大碗是粗瓷的,上端有一圈裝飾的藍道,碗邊有無數個小豁口。老人把碗擺放到唯一的一口古老得發黑的橫柜上,然后從柜角處拿起一把竹暖壺,挨個兒碗里倒水。
周湘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這是你老人家住的房子嗎?”
“是啊,我就住在這兒,住了快三十年了?!?/p>
“那上屋和你對面那間房子誰住呢?”
“上屋稍好一點,大兒子結婚時給他住了,我壓了這間棚子。后來二兒子結婚,沒辦法,在對面又壓一間小屋。兩個兒子待遇不一樣,直到現在二兒媳婦還抱著屈呢?!?/p>
周湘仔細看了看這間棚子。棚頂和四壁都是用舊報紙糊的,一根很細的橫梁吃力地承載著整個房頂,在這根梁下,支著一根更細的支柱,熏黑的木柱早已被壓彎了,就像面前的老人。周湘覺得心里堵得慌,他沒再說什么,道了聲謝便默默走出這間低矮的棚子,走出了這個幾乎沒有任何空間的院子?;貋淼穆飞希痪湓挍]說。下車時他的腰挺不住了,秘書攙著他步入了房間。
第二十七章
省委書記周湘來寧山,肖哲川已經知道了。他估計周湘這次來是要解決寧山的問題。他也知道周湘一定會找他談話,他一直在想,自己應該和省委書記說些什么呢?經過思考,他的想法已經成熟了。他用一天的時間形成了一份思考匯報材料。但他沒有想到周湘會這么快來看他,并第一個同他進行了長談。
當周湘走進病房時,肖哲川已經下床坐在沙發上等候了,見省委書記進來,他趕緊站了起來。
周湘握住肖哲川的手,仔細地打量著他?!昂伲萘耍怖狭?,不過沒關系,會恢復過來的。”
肖哲川臉色微紅。“謝謝周書記,我已經沒事了?!?/p>
周湘微笑著對肖哲川說:“我想和你多聊一會兒,不知道你坐著行不行?”
“行!醫生對我說不要老躺著,適當坐一坐、走一走對康復有利。”
“那好,今天你算健康人,我算病號,你坐在沙發上,我躺在你的病床上。你不知道,我這個腰已經背叛我了?!?/p>
這時林楓小聲對周湘說道:“你們單獨聊聊吧,我到外面去?!?/p>
“也好,”周湘點了點頭,接著他又立即補充道,“我看你就不要等我了,回去吧,忙了一天了,早點休息,咱們用不著客套?!?/p>
“那也好,我就先回去了。”林楓客氣地退出了房間。
周湘脫掉鞋,半躺在肖哲川的病床上,他看了四周一眼,感慨地說:“醫院我可住夠了,今年整整住了半年院,又手術又理療,把什么心情都折騰沒了??磥?,人真是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病,我這一病,耽誤了不少事啊。”
肖哲川笑道:“但我知道,你雖然生病了,卻一直在工作。”
周湘搖了搖頭:“總是和沒病時不一樣啊,沒病可以‘沉下’,有病只能‘浮上’,有些時候,感覺很重要,感覺不深,力度就不夠。我一直覺得,做群眾工作,做涉及多數人利益的決策,一定要有更多、更深的感覺,要有感性認識。沒這個東西,光靠理性不行,沒有感覺的理性往往容易跑偏?!?/p>
肖哲川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贊成你的話,感覺常常是同感情連在一起的,沒有感覺的決策常常也是沒有感情的決策,是不會以人為本的?!?/p>
“說得好!”周湘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我們黨的組織,我們的政府,我們的領導干部做什么事必須有感情,光靠智慧,光靠高瞻遠矚不行,要靠感情。對群眾沒感情,那種高瞻遠矚只能是‘望星空’!”
周湘費力地動了一下身,然后繼續說:“我這次到寧山不僅要了解和幫助解決寧山領導班子中出現的問題,我還想通過寧山這只麻雀,解剖出更多的東西。來,談談你對近一個時期寧山工作包括全省工作的看法。你怎么談都可以,我只有一點要求:說實話,一句假的、空的都不要有。你可千萬不能像糊弄洋鬼子那樣糊弄我?!?/p>
肖哲川笑了,但很快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爸軙?,能和你當面談一些心里話,這是我難求難逢的機會,想讓我說假話也不可能。有些話幾天前我同蕭部長談了。知道你要來,我又把思路理了理,我怕你沒時間,也怕自己說不清楚,今天寫了一份書面材料?!闭f著肖哲川站起身,從旁邊桌子上的文件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材料遞到周湘的手里,“我到市里工作幾年了,現在又做了市長,有些事情感慨、感受很深,我把自己認為重要的涉及全局的幾個問題列了出來,你抽空看看吧。錯了請周書記批評?!?/p>
周湘接過材料,一邊翻著一邊說:“我說過,一句空話也不要說,你剛才說的話就是空話。錯的東西不用你說,我自然會進行批評的,甚至是批判。但我們主要是討論、探討問題,哪怕你認為是反動的話也可以說,我不會給你扣上不講政治的帽子?!?/p>
肖哲川又笑了,周湘的態度令他覺得很舒服,也很放松。
周湘一邊翻著肖哲川的材料,一邊說:“既然你形成了這么厚一份材料,那我們今天就說別的,”這時周湘認真看了肖哲川一眼,突然問道,“你認為現在寧山市委班子需要調整嗎?”
問題提得太突然,肖哲川毫無準備,他愣愣地望了一陣兒周湘后說道:“這問題我真沒想過,真的,一次都沒想過?!?/p>
“我信,”周湘點了點頭,“那么現在讓你想呢?”
“現在?”肖哲川面露難色,他思考了一會兒,不太自信地說道,“這可是一個一刀見血的問題。我覺得寧山市委班子的問題關鍵是林楓書記的問題,如果他能在指導思想上轉變過來,就不需要進行組織調整,就能力而言,很少有干部能超過他,他確實是位干將,人才難得。”
“如果指導思想轉變不過來呢?或者根本就不想轉變呢?”周湘目光炯炯。
“我想省委主要領導親自找他談談,會有改變的。”
“我方才說的話已把這個前提包括進去了,如果不行呢?”
“不行就進行組織調整。我認為事業比任何一個個人都重要?!?/p>
“好!”周湘眉宇一展,“如果那樣,你說誰來做市委書記?”
肖哲川想了一下后果斷說道:“外派,現在寧山黨政班子中沒有做市委書記的合適人選?!?/p>
“你呢?你不合適嗎?”
實在太突然了,肖哲川枯黃的臉上升起了紅暈?!拔??我不行,我正想向你提出一個申請?!?/p>
“什么申請?”
“我想向省委申請辭去寧山市市長職務?!?/p>
周湘大為驚訝,“為什么?就因為一些挫折嗎?”
“不,不是,”肖哲川嚴肅地搖了搖頭,“同最近發生的事一點關系都沒有。”
“那為什么?”
“我現在身體確實不好,已經兩次住院了。大夫說以后還要在心臟里下支架。我感到自己沒有力量擔負起這副擔子了。再有,我覺得自己在知識方面已經很落后了。我曾多次同外商進行過談判。那些老板或總經理大多很年輕,拿著一個筆記本電腦,同你侃侃而談,知識面很廣,眼界也非常寬。我非常感慨,覺得自己落伍了,我們應該創造條件讓更優秀的年輕人上來,讓像喬文津副省長這樣的干部上來,努力縮小我們的領導干部素質與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F在我身體不行了,也正好是個契機,否則五十多歲就退下來,心里也會有些失落的,到那時還需要調解。現在正好什么都不用了?!?/p>
周湘覺得嗓子有些哽,說不出話了。做省委領導這么多年,幾乎還沒有一位領導干部因身體原因主動向組織提出過辭去領導職務的申請,而肖哲川是市長,而且很可能被提升為市委書記,他在這個時候卻請辭了。
看到周湘的神情,肖哲川又進一步說:“周書記,我是真心的,決不是在鬧情緒。我一直在想,能干的時候,使足力氣去干;干不動的時候,立馬退下來。從某種意義上講,退下來也是對事業的一種貢獻。”
周湘動情地說:“就是退也不能在這個時候,這時候退在別人眼里等于免職,省委不能讓你受這個委屈?!?/p>
“別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寧山不能受損失,寧山要健康發展。再說,誤會是不會長久的,我不會背一輩子黑鍋的?!?/p>
周湘從床上下來了,走到肖哲川面前,肖哲川也站起了身,兩個人四目相對。周湘握住肖哲川的手,“好樣的,有人會學你的。你休息吧,我走了。”說完,周湘頭也未回,轉身離開病房,朝走廊深處走去。其實,周湘自從手術之后,也一直在想自己的工作問題,經過反復思考,他決定在恰當的時候向中央提出辭去省委書記職務的申請?,F在肖哲川也是這么想的,就這么一想,便價值千金!
周湘第二天上午去了寧山工業園區。園區有幾個項目令他很感興趣,看到周湘神情有些緩和,林楓心里安穩了一點。下午周湘到了寧和縣,他要看這里剛開始著手的三件新鮮事,一件是農民工服務體系建設;一件是農村合作醫療;一件是沼氣工程。這三件事周湘從省委簡報上看到了,當時他就很感興趣。這次一看,令他振奮不已。特別是前兩件事,一直困擾著他。全省北部地區勞務輸出是一大產業,但是始終發展不快,效益也不好。原來他想專題進行一次調研,后來一生病就耽擱了。現在寧和縣開始破解這道題了。農民看病難已經成為全省的一大難題。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了,農民的醫療水平還不如“文化大革命”時期,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這道難題寧和也在攻關。作為省委書記他真的喜出望外。匯報中,他聽得很明白,年輕的縣委書記強調了這幾項工作是在市委書記林楓和市長肖哲川的指導下開展起來的,但是,在具體事例中,林楓再也沒從匯報人的口中出現過,而肖哲川三個字則時時被提及。周湘心想,那句話還是對的,感覺中常常帶有感情。能辦好這三件事僅僅是領導能力的問題嗎?絕對點說根本不是,就是感情問題,感情一通處處通。
第二天晚上,周湘約林楓來房間談話。雖然他的腰比昨天還難受,但是他沒有躺在床上,而是堅持著和林楓對坐在沙發上。
兩個人落座之后,周湘開門見山地說:“我今天同你談話就談一個問題,這就是群眾感情問題。你在寧山任政府、市委領導期間做了很多工作,有些工作是很有成績的。這一點什么時候都應該肯定。但是,從我掌握的情況看,你在思想意識方面開始出現了偏差。出了什么偏差呢?你個人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越來越重要,而群眾在你心目中的位置越來越淡化。怎么能看出這一點呢?很容易,人民群眾日常生活問題,他們關心的熱點難點問題,他們的權益和利益問題,你想得很少,市委在這方面的工作安排很少。我從來不反對招商引資上項目,這項工作全省還要進一步下力量抓好。問題是一個對群眾懷有深厚感情的領導干部不會僅僅熱衷于抓項目,而對老百姓生活中的難處不聞不問。我覺得你在抓項目、抓城市建設和改造中摻入了過多的個人動機。你在某種程度上是把‘發展’作為個人進步的政治資源來看待的。正是這個原因,使你可以不顧及百姓的安危冷暖,不顧及子孫后代的利益,甚至不顧黨的規矩,你抓的是經濟,講的是政治,但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政治,而是帶有政客色彩的政治。我的話可能重了一些,但在本質上是對的,為了使你警醒,重一些沒有害處,只有好處。你是一個很有能力、很有潛力的領導干部,希望你深入思考這些問題。今天就談這些,你不要急著分辯,要分辯我給你足夠的時間。明天建議召開市四個班子領導成員大會,我想講點意見,會議由你主持。地點就在市醫院會議室,在那里哲川同志參加方便?!?/p>
從始至終,林楓沒有說一句話,他帶著一張蒼白的臉走出了周湘的房間。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會議準時開始。林楓做了開場白之后,周湘開始講話。
“今天在醫院會議室召開市級領導干部會議是我建議的。哲川同志正在這里住院,去市委會議室擔心他的身體受不了折騰,本來可以給他假,但我希望他參加?!?/p>
就這一段短短的開場白,會場里的空氣似乎就發生了變化,人們互相看著,用眼神傳遞著信息。幾乎誰都聽出來 “我希望他參加”這句話的全部含義。
周湘繼續說道:“我今天不拿稿了,不是不尊重大家,也不是要信口開河。我只講兩個問題,而這兩個問題是我一直在認真思考的問題。說實話,這兩個問題早已經在我心里煮了多少遍了,都煮熟了。第一個問題,我想說說關于樹立正確的政績觀的問題。什么叫正確的政績觀,我看主要有兩點:一是能夠促進社會健康持續發展的政績;二是能夠改善和提高大多數人生產生活狀況的政績。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把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放在第一位,必須堅定不移地以人為本。這個人指的是每一個人,但首先是大多數人。任何時候,我們都不能允許個人把政績視為升官晉爵的資本,一旦政績進入個人的這條軌道,它就會繁衍出斑斑劣跡。寧山要發展,全省要發展,而且要加速發展,但是我們不能殺雞取卵,竭澤而漁,不能把子孫抵押上!我已經同省委有關領導同志做過溝通,要在全省進行樹立正確政績觀的教育,同時要建立起約束性的制度。西方有一句話叫‘總統是不可靠的’,說的就是制度的重要?!?/p>
會場靜極了,一些人紛紛把目光投向林楓,這些話仿佛都是說給林楓聽的。林楓木然而坐,目光投向空中。
“第二個是關于兩手抓的問題?!敝芟胬^續說道,“我們寧山的一位同志提出要一手抓經濟,一手抓社會。這個提法很新,我不敢說它的邏輯關系是否嚴密,但他的指向是完全正確的,我非常贊成。要真正重視社會,最重要的是要具有正確的群眾觀。只有心系百姓,才能重視社會。我們要進行正確的群眾觀教育。昨天我看了你們城東區最大的一片棚戶區,我只能用悲痛來形容我的心情。我也試圖找一些理由去辯解,以求心里的一絲平靜,但我找不出來!我們寧山市市級領導都住著200來平米的房子,而且一房改就會發一筆大財,這怎么讓我去找理由?我昨晚已經責成省計委、省建委、省民政廳對全省這種狀況用最短時間進行一次普查,我們的土地可以優惠給房地產開發商,為什么不能優惠他們一些?出臺政策、政府支持,讓棚戶區的貧困百姓走出地獄!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當有人就將要凍死于路旁時,你是去送上柴火和棉衣,還是給坐轎的人去鋪沙墊路?我更愿意做前面的事!
“最后我再說一件事。大家都知道寧山班子最近出了一些問題。這個問題出在寧山,但具有廣泛的意義。這也不僅僅是寧山班子的一兩位領導的問題,它反映了我們班子的整個思想狀況。這個問題由我們省委和寧山的同志共同來解決?!?/p>
第二十八章
就在寧山四個班子領導開會的這個早晨,肖哲川的母親起床后到門口信箱去取報。老人有一個習慣,長年訂報,天天看報。報紙是她的天空,人老了,不出門了,但思緒卻可以在那里飛翔。當她打開信箱之后,從里面掉出一封信來,信封上寫著“肖哲川母親收”,落款是兩個字:寧山。老人很納悶,過去只有兒子給她寫信,有了電話之后,兒子不再寫信了,而是一兩天一個電話。每當晚間八點以后老人沒接到兒子的電話,就守在電話機旁,一直盯著那部電話。大約十四五年了,再也沒見到過信件,這是誰寫的呢?老人回到房間,撕開信封,戴上花鏡,趕忙讀了起來。讀著讀著,老人心跳加速了——
尊敬的肖哲川的母親:
知道您是一位好母親,我很尊敬您,但我不得不告訴您,您有一個不肖的兒子。您的兒子同省報記者俞潔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現在寧山全城都在議論這件事,影響非常惡劣。我想,作為母親您應該用親情的力量把他從邪路上拉回來。如果他能回頭,還會成為一個好干部的……
老人愣了,驚呆了,渾身的血液急向大腦涌去。突然,她一下子摔倒在地……
車在飛速前行。上車之后,大夫就要給肖哲川輸液。肖哲川搖搖頭說:“今天不輸了,給我加兩片藥吧?!?/p>
醫生照做了。
肖哲川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窗外是一個初秋的世界,天高云淡,綠近黃遠。肖哲川的思緒回到了三十二年前。也是這個季節,爸爸要帶他到孫家灣走“五七”道路去了。走之前,領著他到“牛棚”里去看媽媽。當時,媽媽穿著一身藍布制服,正在地里勞動。得知丈夫要帶兒子到很遠很偏僻的農村去時,她把肖哲川摟在懷里哭了,她的眼淚從肖哲川的頭上、臉頰一直淌到脖頸里。在肖哲川的印象中,媽媽是堅強的,他從沒見她流過眼淚,包括被戴上高帽兒游街批判時也沒有。但現在她哭了,她不知道從此什么時候能再見到丈夫,見到兒子。臨分手的時候,媽媽把一支鋼筆送給了他。“好好學習,好好做人?!?/p>
在遠離母親的日子里,肖哲川時常把那支黑色的鋼筆拿出來看,看著看著,他的眼里便會流出淚水。他想念媽媽,惦念媽媽,他多次對爸爸說,把媽媽接過來不行嗎?我想媽媽。每當這時,爸爸的眼角也會微微發紅。肖哲川記得,當他再次見到母親的時候,是三年以后了,那時,他已經沒有爸爸了。他把爸爸的遺物放到媽媽面前。那時的媽媽比起三年前已經蒼老了很多,臉上過早地出現了深深的皺紋。媽媽呆呆地看著丈夫的遺物,漸漸的她的眼里聚滿了淚水,她撲到丈夫的遺物上,失聲痛哭。肖哲川一下子抱住媽媽,哭著說道:“媽媽,爸爸沒了,還有我,從今以后我來孝順你,我陪你一輩子,侍候你一輩子。”
媽媽和兒子抱在了一起。她泣不成聲地說:“從今以后,只有咱們娘兒倆相依為命了?!?/p>
“相依為命……”肖哲川的淚水又下來了,后來他只和母親一起生活了一年,然后就被招工到煤礦去了。母親是孤獨的,她一直沒能和兒子在一起,她有一個心病,兒子也有這個心病。
當急救車駛進省醫大時,省委辦公廳的兩位同志在門口一直等候著。見到肖哲川,他們馬上走過來,低聲說道:“肖市長,節哀順變,老人家已經過去了?!?/p>
肖哲川渾身猛地一顫,險些摔倒,旁邊的人趕緊把他扶住。肖哲川被攙扶著來到母親的病床前,一下子撲到母親的身上,他把臉貼到母親的臉上,頓時淚如雨下。這時,一個人趴在他的耳邊,輕輕提示道:“肖市長,活人不能把眼淚流到過世人的身上,這不好?!?/p>
肖哲川繼續用臉摩挲著母親的臉,哽咽著說:“我是她的兒子,她是我媽,有什么不好!她跟我說過的,要相依為命,她的眼淚也流到過我的臉上……”
當老人的遺體送到醫院的太平間后,肖哲川就一直守候在那里。從中午到晚間,他一口飯沒吃,只喝了一點點水。秘書小趙始終在他的身邊陪伴著,120救護車也停在外面。大夫和司機說,沒有院長的指示,他們決不離開這里。
晚上八點多鐘夢南趕了過來,她在路上就已經聽到奶奶病故的消息了,兩眼早已被悲傷的淚水浸泡得腫脹起來。當揭開布簾,見到奶奶的遺容之后,她哭得渾身哆嗦。小趙趕緊過來,一邊攙扶著她,一邊小聲說道:“你別再哭了,肖市長都快挺不住了。”
夢南一聽這話突然清醒過來,她咬著牙關,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她走到父親的身邊:“爸爸,一會兒你回家歇歇吧,明天還要去殯儀館,你千萬別累著?。 ?/p>
小趙也走過來說道:“肖市長,你現在正生病,過于勞累和悲傷都不行,你就聽夢南的話吧,回家躺一躺,我們在這兒陪著,明天的事我們也都安排好了?!?/p>
肖哲川悲切地說:“我這一輩子都沒陪著她,最后一個晚上就由我來陪她吧。你們先到外面坐坐,讓我一個人在這里待一會兒。”
太平間就剩肖哲川一個人了,他走到母親的遺體前,輕輕掀開蓋在老人家頭上的布簾,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久久地注視著母親慈祥的面容。漸漸,淚水蒙住了他的雙眼,他的眼前出現小的時候,媽媽一邊拍著他,一邊哼唱莫扎特《搖籃曲》的情景:“睡覺吧,我的寶貝,小蜜蜂已經休息,小鳥兒也已回巢,花園里多么安謐。月亮在天上微笑,一片銀光多美麗,透過窗戶照著你,睡覺吧,我的寶貝。快睡,快睡……”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喉嚨里發出了悲悸的聲音:“媽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爸爸走了以后,我說要好好孝順你,陪你一輩子,侍候你一輩子,可是,可是我沒做到,我是不孝之子,媽媽,來世我一定好好陪著你……媽媽,你看到的那封信是誣告信,你的兒子沒做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事,但他堂堂正正,沒做一件虧心事。媽媽,你不要怪我,相信我,我是你和爸爸干干凈凈的兒子……”
馮莉莉的神情有些恍惚。當夢南告訴她奶奶病危、爸爸趕赴省城的時候,她的心猛地悸動起來。過去她很少想到世界上還有這么一位老人,她是肖哲川的母親,她曾長期獨自一個人生活。她真的很少想到她,甚至這位老人從來都沒走入過她的夢中。但當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可能就要完全在她的生活中消失的時候,她的心里萌發出了一種過去從來沒有過的焦慮和牽掛。不知為什么,她特別擔心這個生命不再存在。當幾個小時之后省城那邊傳來老人去世的消息時,她的心好難受,淚水悄然而落。她知道肖哲川對老人的感情,她也知道肖哲川有一塊心病,這塊心病令他常常痛苦不堪。每當肖哲川同母親通話時,她都會發現他的眼神里本能地流露出一種痛苦和內疚,也許他沒經意,但她經意了,而那時她心中產生的卻是妒忌和厭惡,她甚至會把身邊的一些物件弄得“砰砰”亂響。是的,當健康的時候,人們往往會產生摩擦、矛盾,甚至會做出以傷害對方為快的事,但當生命即將完結和已經完結的時候,這些東西常常會悄然而逝。可是,這時一切又太晚了。
馮莉莉也十分惦念肖哲川,她意識到這對他的打擊是具有致命性的,謠言誹謗他能挺得住,工作繁重或不順心他能挺得住,但沒有了媽媽他能挺得住嗎?他那顆已經病著的心臟能承受得住嗎?萬一承受不住可怎么辦?馮莉莉不敢想下去了,她的額頭沁出了汗珠。
剛辦理完母親的后事,肖哲川的心臟便再一次發生了梗塞,他被緊急送進了省醫大。當他從昏迷中再次醒過來之后,省委書記周湘、副書記池子華、組織部長蕭塑都站在他的床頭。
周湘俯下身,輕輕地對肖哲川說道:“你這次受的打擊太大了,又過于勞累,所以才沒挺住,現在沒事了。這次在這里徹底治一下。醫院已經專門成立了一個醫療組,你就安心治療吧。老人家已經走了,不要過分難過,人到這個時候更要重視活著的人,哲川同志,你一定要再堅強一些?!?/p>
肖哲川感激地望著床前的幾位領導同志,輕輕點了點頭,喃喃說道:“謝謝書記,謝謝部長,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有一個請求,我要辭去市長、市委副書記職務,等我出院后把小煤礦整合完就批準我這個請求吧,我的身體承受不了市一級主要領導的職責了,硬干是要誤事的。我是真心的,相信我。”
屋內一片沉寂,幾位領導同志誰也沒有說話。省委書記周湘俯下身,雙手緊緊握住了肖哲川的一只手。
幾位領導同志默默走出了病房。在走廊里,周湘不無感慨地對池子華和蕭塑說道:“肖哲川人才難得,人品難求啊!”
池子華也感慨道:“哲川同志的精神可以洗滌許許多多人的心靈。”
周湘他們前腳剛走,省長陶鹿鳴和副省長喬文津又走進了病房。老省長握著肖哲川的手,慈祥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臉上。沉默好一會兒,老省長意味深長地說:“哲川,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干部,你要保重。你寫給周書記的材料我認真看過了,有些地方很觸動我,也許你是對的。治療的事你就放心,我會讓最好的大夫上手術臺?!闭f到這兒,他又用力地握了一下肖哲川的手。
肖哲川的眼里涌上了淚水,口中發出喃喃的聲音:“老省長啊,你的心滾燙滾燙的,比誰的都熱??!”
這時喬文津也把手伸了過來,他握住肖哲川另一只手,動情地說道:“哲川,你是好樣的!”
……
第二十九章
林楓明顯地消沉了。領導小組擱淺了,他不再提及。至于招商引資、城市建設和改造也放到一邊去了。這幾天他也沒休息好,反反復復地思考,覺得一切都大勢已去。雖然他極不甘心,但是,又不得不面對事實。省委書記對他的不滿意是明確的、明顯的,而且在四個班子領導的會議上進行了雖沒點名、但誰都知道是對著他的嚴厲批評。省委副書記池子華、組織部長蕭塑過去對自己就有所保留,現在更是會有一種棄而不嫌其遠的心態。那位快要退下崗位的老省長一直以伯樂的身份對待自己,可現在他的處境完全可以用強弩之末來形容。上次找他,雖然肯定了自己,但看來還是沒起到什么作用。當再次同他通電話時,老省長則莫名其妙地告訴他:“無論在發展上還是在其他工作方面,都要全面周到地考慮一下,不要過急?!边@是什么意思?他怎么有點變腔調了?
林楓哪里知道,社會科學院那份報告已經給省長帶來了極大的沖擊和震撼,省政府工作報告中的一串串數字是那樣的輝煌,而這篇報告里的數字簡直令人毛骨悚然,特別是報告最后一句話直刺他的心窩:“我們省的一些地方正在殺雞取卵,正在飲鴆止渴!”緊接著周湘又把肖哲川寫的材料送到他的手里,那份材料披肝瀝膽,透辟深篤,他仿佛看到一顆心在怦怦跳動。老省長陷入了沉思之中……
林楓一下子意識到經濟的引擎已經無法為他提供政治上的動力支持了。他拼注一生追逐的東西已經到了終點。他做了一下分析,他肯定要被調走,肖哲川一定接書記,而市長一定會外派,周矩和邱汝明都當不上市長。自己很可能被放到省直一個比較閑置的位置上,平級調動,讓你有苦說不出來。這時他突然意識到,這些年自己太虧了,把吃奶的勁都用在干事上了,家庭、親屬、朋友的事幾乎一件都沒做,真的是兩袖清風,一塵不染。自己握有的權力,全部用在“公”家上了。妻子還在事業單位,連個公務員都不是。妹妹下崗了,在街面上出小攤兒,經常被城管的人攆得亂跑。侄兒高中畢業已經三年了,還在個體汽車修配廠打工,市委有一個工勤編制,那個孩子眼睛都盼藍了,可他愣是沒同意。想到這里,林楓悸動起來,他走到窗前,外面是一個他親手建造的“輝煌”的世界。漸漸,一行行淚水接連不斷地從他凹陷的眼窩里滾落了下來,這大概是自他父親病故后第一次流下的眼淚。
經過一番權衡,林楓決定在所剩無幾的時間里要給自己和一些親朋好友辦一點兒事,這是一種“追加”,或者叫“遲來的愛”。就算有點反映也沒什么了不起的,這些年哪個領導干部不說話,不寫條子,不安排人?反正也是那條去路,不做也好不到哪兒去。
邱汝明這些天則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他完全嗅出了風頭,兔死狐悲,他知道林楓沒戲了,落配了,而他不僅是和林楓一條線上的,而且還有那檔子事。他最怕追究改變地下排水管路方案一事,深入一查,事情非敗露不可,這一敗露很可能就妻離子散。他外面有兩個女人,他已經給每人各弄了一套別墅,如果事情敗露,追究贓款去向,這件事也會敗露。這樣一來,孩子怎么辦?他已經初三了,怎么見人?最可怕的是自己可能會進去,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進去就“調”不回來了。為了防備這一點,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下了最大的狠心,做出了置肖哲川于死地而不顧的事情來。省級領導他發了信,市、縣兩級領導他發了信,省報他發了信,馮莉莉他也發了信。后來他突然想到肖哲川是孝子,于是他又輾轉打聽到肖哲川母親家的地址,最后又給她發了一封信。他想肖哲川不死也會脫層皮,那時他還有什么精力去查這件事。但是……
此時,邱汝明帶著一顆惶惶不安的心,走進了林楓的家門。這次林楓制止了他的沏茶程序,告訴他有什么話馬上說。
邱汝明聽后一時不知道說什么是好,那件事林楓不知道,他不敢跟他說,可他最擔心的就是那件事。他多么希望林楓能幫他一把啊,他畢竟是市委書記,雖然他背時了,但省委不一定就會因為工作上的分歧調整他的職務,即便要調整也不會馬上進行。但是,他吃不準這個人,萬一給自己賣了怎么辦?那自己就全完了。想到這兒,他怯聲說道:“我看現在形勢對您不利??!”
林楓橫了他一眼:“我是凍死迎風站,餓死挺肚皮,愿意怎么樣就怎么樣。不過你和我可不一樣,我頂多是錯了,連錯誤都談不上,你呢?如果有人盯上你,你就不是錯誤能解釋和包容得了的?!?/p>
邱汝明出了一身冷汗。
“當然,”林楓又把話拉了回來,“在體制轉變時期要完全按政策法規去辦也很難,這年頭有點情況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會在可能的情況下保護你的?!?/p>
邱汝明頓時感激涕零:“謝謝林書記,我邱汝明今生今世愿為您效犬馬之勞。”
“談不上這個,都是同志,你又是下級,幫助你是應該的。不過近期有幾件事你要幫我好好處理一下?!?/p>
邱汝明馬上應允:“您說吧,只要是您的指示,刀山火海我在所不辭?!?/p>
林楓沒有看他,繼續說道:“這些年我們在干部子女和家屬就業安置上是欠了賬的,這也是‘民生’啊,我們抓緊把這個問題解決一下,如果你的親屬有什么特殊情況需要解決的,你跟我說一下,我出面說話,這樣方便一些?!?/p>
邱汝明聰明,他一下子明白了,林楓要安排身后事,而他最想安排的肯定不是邱汝明的親屬,而是他自己圈內的人,他只不過是想借他的手,其他人只是一個必須有的“托”而已。什么是最安全的?他知道一棵樹藏到樹林里的效果。想到這兒,邱汝明點了點頭,他沒有選擇,只能照辦。
尾聲
汽車到達孫家灣已經是晚炊升起的時候。
走進這所小院,肖哲川久久注目,一切同記憶中的一樣,只不過顯得更陳舊了一些而已。伸展出的椽檐已經黑黑的了,曾經為肖哲川做過乒乓球臺子的兩扇木門皸裂出更多的縫道。院中那棵老槐樹似乎更粗壯了一些,但也透出了濃濃的滄桑的氣息。站在這棵樹下,肖哲川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走上前去,抱住樹干,臉貼在上面,久久不離。夢南停住腳步,默默地站在后面。過了一會兒,肖哲川轉過身對她說:“三十多年前,你爺爺常常在這棵樹下下棋,我始終在旁邊看著。”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夢南抬起頭,望著這棵樹,這棵樹的樹皮已經層層皸裂,枝杈處也顯得黑硬黑硬的,只有枝條開始滲出微微的青色。她的眼圈里涌上了淚水,這是爺爺的樹、爸爸的樹,這是他們生活和生命的樹?。?/p>
肖哲川抱著骨灰盒來到下屋。下屋低矮黑暗,屋內不僅潮濕,而且到處是灰塵和蛛網。肖哲川把骨灰盒先輕輕放在一個角落里,然后對夢南說:“把這間屋收拾一下,再燒點柴火,今晚我要在這里住?!?/p>
“爸爸,還是住上屋吧?!眽裟嫌行┎唤?。
肖哲川看了夢南一眼,他的聲音有些變調了:“我和你爺爺在這間小屋里住了三年,我想這間屋子?!?/p>
夢南一下子懂了,她口氣果斷地對爸爸說:“今晚,我也住在這里?!?/p>
燈閉了,東邊半圓的月亮把輕柔的白光灑進窗子里。躺下之后,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夢南不想打擾爸爸,她知道爸爸今晚是屬于過去的世界的。只要陪著他,她就滿足了,陪著他,她也會走入那個世界。正在夢南放飛著思緒的時候,肖哲川突然問道:“炕是不是很硬?不習慣吧!”
“很硬,但心里很軟,很舒服。”朦朧月色之中,夢南輕輕說道。
“夢南,爸爸感謝你這么喜歡孫家灣。”肖哲川的語調很柔情,“一個城市中長大的女孩子能這樣是很不容易的。我常想,這些年,城市發展了,變化了,燈紅酒綠了,有錢的人多了,追求錢的人也多了,但是人們逐漸開始少了一種東西,你知道是什么東西嗎?是情!農民可愛可敬?。槭裁矗克麄兩L在黑土地上,黑土地是長‘情’的地方。爸爸也是黑土地上長大的?!?/p>
“爸爸,我也是,我也是黑土地上長出來的。”
聽著女兒的話,肖哲川心里很高興,不,應該說是很幸福。一個與自己相近的女兒,這是生命之續??!肖哲川意味深長地說:“你的話讓我又想起你爺爺了。你爺爺是個水利技術人員,他身上就有著那種濃烈的感情,他那種感情哪來的呢?他也是從黃土地上長出來的,自然的土壤給了他很好的根系,后來他讀書了,中國文化中的情比世界上任何國家都多得多,他有根系,又有水土和肥料,所以他的那棵‘情’樹長得更快了。你爺爺對我說:‘達人無不可,忘己愛蒼生?!麑ξ医忉屨f,‘這句話的意思是通達的人要忘掉自己,愛老百姓?!闭f完這句話后,他們不再說話了,一句都沒再說。
這一夜夢南沒怎么睡,她一直在想著爸爸說的話,想著爺爺告訴爸爸的那兩句話。她覺得在這鋪土炕上,她真正走入了爸爸心底的世界,那個世界情海滔滔。
肖哲川更是一夜無眠,他想了很多很多,很遠很遠。這間小小的土屋,讓他進行了一次思維和感情的長征。他躺著的正是爸爸躺的位置,他感到爸爸在托著他,舉著他,擁抱著他,他嗅到了爸爸的氣味,聽到了爸爸的鼾聲。爸爸!你在哪里?我來了!我就在你的身邊!就在你的身上!爸爸!
月光和他一起淌下了淚水……
清晨吃完早飯,他們從主人家拿了一把鐵鍬就早早上北山了,這是個人的事,誰也沒告訴,他們想靜靜地完成一件使命。
通往北山的路是肖哲川給父親打著靈幡走過的路,是肖哲川為孫亮的父親扛棺走過的路。這是一條怎樣的路啊!兩側青山靜靜地橫臥著,在兩山之間綿延著一條通往冥冥世界的土路。正面北山已經松濤如海了,那座被叢叢樹木覆蓋著的山巒,顯得異常肅穆,那里埋葬著無數的生靈。
天空彌漫著茫茫的雨霧,沿著崎嶇的山路,他們來到了一座墓前。墓圓圓的,周圍干干凈凈。幾十年風雨,肖哲川父親的墳墓土新如初。
沿著父親的墓,肖哲川輕輕走了一圈兒,然后背對南面,仆跪于墓前,磕了三個頭。當他最后抬起頭時,已經淚水縱橫。起身之后,肖哲川拿起鐵鍬,緊挨著父親的墳墓,挖出一個圓形的坑,然后把母親的骨灰盒放進一個不銹鋼罩里,那個罩是防腐蝕的。最后他們把老人家安放了下去,用手捧著土一把一把地把坑填滿,逐漸又填成一個墳包……當這一切都做完后,夢南把事先準備好的白菊花輕輕插在爺爺和奶奶的墳前。她輕輕淚語道:“爺爺、奶奶,安息吧!我們還會來看你們!”肖哲川又拿起鐵鍬,在上面蓋上了一層新土。隨后,他們又來到孫亮夫婦以及他們父母的墳前,給他們的墳也添上了新土,夢南在每一座墳前都插了一束白菊花。
一切都做完了。他們朝山下走去,一邊走一邊望著更遠處的山脈。遠處一道山脈脊骨凸起,向著天際之處蜿蜒,不見首尾。那是山的脊脈……
(全文完。本連載有較大刪節,全書《蒼生大政》近期將由群眾出版社推出,敬請關注。)
策劃/張 曙
責任編輯/楊桂峰 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