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王旭光的長篇小說《執政者》,不禁掩卷長思,我是這部小說的第一位讀者,也是第一個落淚的讀者,因為我們生活在同一城市,文學讓我們成為密友。作為一個寫小說的作家,閱讀小說已經是件疲倦的事情了,即使是那些技巧純熟的小說,我不過是佩服作家的才情,卻很少讓我感動,更難讓我激動得落淚。
可是,奇跡卻在我身邊發生了。
實話實說,這是個挑剔的時代,任何一個作家,面對眼光犀利的讀者,都會感到茫然無措,他們會把曹雪芹高高地橫在作家的額頭之上,然后嘲笑作家的無能。把《執政者》的手稿拿到手時,未讀作品,先有概念,因為作者畢竟棄筆多年,人情大于作品。出乎意料的是,閱讀的過程中,我心里卻沉甸甸的,完全忘卻了作者,沉浸在作品之中,無法自拔,一口氣讀完,我的感情完全淹沒在作品中了,隨著作品中的人物情感而喜怒哀樂。
我不敢說這是近年來少有的好長篇,也不敢說小說具有多高的藝術技巧。有時貌似毫無技巧的質樸、簡潔、濃郁的生活化、真切的情感,反倒更具有感染力。
由此,我想到一句話,文學的陌生化。有些時候,離開文學遠些時,未必是件壞事情,創作者互相學習借鑒,所謂的“風格”便如此形成,尤其官場小說,幾乎是反腐小說(官員整體的腐敗和墮落)的代名詞。在很大程度上,一些作家對官場的生活依靠想象和猜度來完成,難免存在偏頗與失真,滿足的僅僅是民眾心理釋放。在民主氣氛日盛的今日,一個執政黨完全像小說中描寫的那樣昏聵,豈能有立存于世的道理?從某種角度上說,王旭光幾乎沒有讀過那些曾經紅極一時的官場小說,他的創作完全來源于生活,自身獨特的生活,使他的長篇處女作《執政者》以清新的姿態,別具一格地出現在文壇,把一個真實的官場立體地還原給讀者。官場是作者本人的生存場,卻是我們許多作家的陌生領域,官場有官場的規則,權力亦有權力的風險,官也是人,更要承載常人難以承載的東西,因此心理歷程注定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執政者》把這個陌生而又真實的領域,展示給我們的讀者,讓我們新鮮,讓我們感動,讓我們流淚。
毋庸諱言,這是一部充滿激情的小說,更是充滿責任的小說。
作品中煤礦工人出身的主人公草根市長肖哲川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無不烙下深深的責任二字。對事業,責任讓他忘記官場的忌諱,面對一心一意謀求政績的市委書記林楓,他既講策略又講原則,決不曲意奉承,在經濟快速發展與環境和人民利益發生抵觸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寧山市的未來與人民的利益。對于善于投機取巧,心懷不軌損害人民利益的常務副市長邱汝明,肖哲川決不姑息遷就地照顧市委書記林楓的情面,維護班子虛偽的團結,責任讓其寧愿蒙受多少磨難與犧牲,也要追查邱汝明的腐敗行為。
對貌若天仙而又俗不可耐的妻子馮莉莉,本無愛情可言,責任卻讓他呵護她、保護她,極力維護家庭的穩定,哪怕身心疲憊,他用寬容對待一切,最終使妻子擺脫陰郁的心理,容貌衰老了,心靈卻健康了。對待母親,身為市長,對中國社會的千古難題,婆媳關系,他也是一籌莫展,盡管母親含辛茹苦地將他養大,卻無法將母親留在身邊盡孝,只好將母親送到省城,把心愛的女兒送到母親膝下,讓女兒替自己給年邁的母親盡孝。他一生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在母親膝前盡孝,卻讓母親為他擔憂而死。
責任又讓肖哲川抑制住了婚外的情感。省報女記者俞潔,就被肖哲川的責任、大氣與睿智深深地吸引。雙方志趣相投,如果成為夫妻,那將是肖哲川事業和生活上最得力的助手。可是肖哲川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果斷地終止了感情的發展。因為他所有的選擇,都面對著責任,無論做市長、做父親、做丈夫,都不允許他越雷池一步。他已經不是他自己了,他是寧山的肖哲川。可是俞潔出于對新聞事業的愛、出于對肖哲川忠于職位的愛,兩次不顧肖哲川的強烈反對,報道了肖哲川在處理黑河溝事件和抗洪搶險過程的事跡,產生了負面的影響,讓肖哲川在市委書記面前極為被動。肖哲川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理智地抑制住了對俞潔的批評,獨自承擔了痛苦。
肖哲川的責任,更體現在對女兒的愛上。女兒肖夢南聰明機智善良,繼承了父親的大氣,當女兒愛上了他這么多年來一直資助的失去父親的農家子弟明皓時,妻子卻以死威脅,堅決反對。是肖哲川站在了女兒的身旁,更用父親般的愛鼓起了明皓的自信。當馮莉莉身患重病,生命陷于絕望之際,是丈夫、女兒、明皓三個人的愛,讓她起死回生,也讓她的內心世界起死回生。
當一場政治風波塵埃落定,寧山市經濟和社會發展歸于正常與和諧的時候,肖哲川卻主動退出了風光無限的權力頂峰,回歸到寧靜致遠,到省里充當智囊去了。
卸職之后的肖哲川,帶著女兒回到他闊別三十多年的第二家鄉孫家灣,他把母親葬在了這片他們深愛的土地上,“一切都做完了。他們朝山下走去,一邊走一邊望著更遠處的山脈。遠處一道山脈脊骨凸起,向著天際之處蜿蜒,不見首尾。那是山的脊脈……”
一部充滿激情的小說,就在這寧靜之中結束了??墒?,就像主人公眼中的山那樣,小說的境界也隨之呼之欲出,那就是崇高。
回避崇高,是我們近些年創作的一個癥結,崇高不等于虛偽,一個民族,如果喪失崇高,那是很可怕的事情。《執政者》對崇高的追求,實際上也是對民族精神的渴望,對國家繁榮富強的渴望。我們的社會,確實需要崇高支撐起我們的脊梁。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