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預備——射擊!”
“砰——”
刑警羅格呆呆地望著15米外的電子屏幕,手槍慢慢放了下來。硝煙味似乎格外刺鼻,他扭過頭,眉頭皺了一下,臉上的疤痕也皺了一下。
“還不錯!0.75秒。”歐陽夏雪邊說邊從小監控室里走出來。
羅格嘆口氣,似乎自言自語說道:“上次我還打了0.5秒……”
“1秒內就算合格,你看你這勁,至于嘛!”歐陽夏雪似乎頗為不屑,她對自己這個搭檔最近總是表現出的某些神經質感到厭煩。
羅格似乎看出來自己這個上司的不快,解釋道:“歐陽探長,你知道差這0.25秒意味著什么嗎?我來告訴你,當我的扳機才扣到一半的時候,我的頭已經被人打爆了!”
歐陽夏雪望著他的臉,似乎不認識他一樣,隨后輕快地搖晃著腦袋,說道:“算了算了,讓我也試試。”
羅格悶頭走進小監控室,隔著玻璃窗子,他看到歐陽夏雪取來一支77式手槍,插在腰側,于是喊道:“預備——射擊!”
“呀!哎呀——”歐陽夏雪的手槍卡在了衣服上。
2
大雪。清源城一片素裹。
羅格一爬起來就發現晚了,再看手機上有三個未接電話,兩個是歐陽夏雪的,一個是局里的,心中暗叫不好,挨白眼遭數落已然不可避免。他匆忙洗把臉,嚼了塊口香糖,便沖下樓去。
羅格與很多刑警一樣,手機通常只開振動。此時他的腰間陣陣酥麻,連忙掏出電話一看,又是歐陽夏雪,連忙說道:“下雪下雪,路上堵車不好走!”
“夏雪是該你叫的?”歐陽夏雪似乎要和他逗趣。
羅格尚有些半迷糊,支吾道:“確實是下雪,下大雪。”
“別貧了,什么時候到啊?”
“馬上。”
羅格發動越野吉普車,點上一支煙,吸了幾口,感覺精神多了。一個半大孩子靠近車窗,笑嘻嘻地問:“羅警官,又要去抓壞蛋嗎?”
羅格認識他,鄰居老孫的兒子孫小亮,一個調皮的家伙,于是不耐煩地揮揮手說:“去去去,怎么還不上學去?哪兒有那么多壞蛋要抓?”
孩子哧了一聲說:“我正要去上學,起晚了。”說著蹬起車子便走,嘴里繼續說道:“你不也起晚了,有什么了不起?疤面煞星!”
羅格很是沒脾氣,轉動方向盤上了路。路上車流緩慢,走走停停,費了半小時的力才開到歐陽夏雪家附近。
“你再不來,我可真凍死街頭了!”歐陽夏雪跳進車廂,小臉凍得通紅,嗔怪著給了羅格一拳:“是不是又通宵看球賽了?”
“不是。”羅格冷淡地閃了閃身子,感覺歐陽夏雪的拳頭很是無聊,進而隱隱有些說不出來的煩惱,這煩惱到底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當一個男人討厭一個女人的接觸的時候,如果不能當面發作,也只好暗自煩惱了。
歐陽夏雪呼了一口氣,轉頭望著窗外說:“開快點兒!方局有事等我們。”
“什么事?”羅格下意識問道。
歐陽夏雪并不回答,擺出一副“就是不告訴你”的表情。
雪已經停了,因為它已經達到了掩蓋一切的目的。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幾乎同時說道:“好一陣兒沒大案子了。”羅格一向講話語速偏慢,說出這句話給人感覺他是在學歐陽夏雪。
歐陽夏雪似乎情緒開始轉陰,忽地大聲說:“我叫你開快點兒!”
羅格停頓了一下,才平靜地說:“那除非開警笛,隨便這么干可是擾民,違反紀律。”
一輛陳舊的磚紅色桑塔納轎車擦肩而過,這是種最常見的車。羅格注意到了這輛車沒有牌照,在會車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望了一眼,兩輛車的玻璃上都有些淡淡的水汽,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對方似乎也看了他一眼。這人的身影好熟悉。
“快點!你聽到了沒有?”歐陽夏雪幾乎是在喊叫。
羅格瞥了她一眼,問道:“歐陽探長,你是在命令我嗎?”
歐陽夏雪厭煩地直接伸手按響了警笛。
猛然間,羅格感覺到頭頂上有了一種無形的壓力,那一排紅藍相間的警燈看似輕快而機械地旋轉,卻是那般沉重,沉重得讓人窒息。以往他每次出征,從來都是壓力變做動力、變做機警、變做激情甚至亢奮,而今天乃至最近這段日子,卻完全沒有了這種感覺。他覺得壓抑和焦灼。
后視鏡里那輛桑塔納忽地加速,本能的念頭跳到心里:它剛一聽到警笛聲……跑什么?羅格手腳并用,吉普車猛然掉頭。
歐陽夏雪剛要發作,車載臺忽然傳來110指揮中心的呼叫聲:“各中隊小組注意,一輛紅色無牌照桑塔納轎車由西向東逃竄,嫌疑與剛剛報警的銀行搶劫案有關,望各單位仔細甄別攔截,注意,嫌犯有槍支!”
追!
羅格的車技曾在省級公安系統技能比武大賽上獨占鰲頭,在全局上下令人刮目相看,這輛越野吉普車更是他最順手的家什。一路呼嘯追了下去,路上的車輛交錯避讓。又有一輛類似的轎車也驚慌地穿行其間,但羅格目光死死咬住方才那輛車。你跑不了!
轉過兩個路口,那輛車靈巧地鉆進路邊的一所大院,羅格知道這是一所醫院大院,顧不得奇怪,搶先一個車頭將對方擠在醫院大樓的拐角下。緊接著又有幾輛警車魚貫而入,把那輛車團團圍住。原來是重案二組的老薛率領著部下趕到了。
歐陽夏雪與羅格都已經跳下車,槍口直指喊道:“下車!”
老薛捋起胳膊拎著喊話喇叭,還沒開口,桑塔納的門緩慢打開了,所有人不自覺地都將手中的槍再次握緊。
一個魁梧的中年漢子緩慢移出車廂,那人氣呼呼地說:“同志們小心別走火,你們這算干什么?我是老王,槐樹所的老王啊!”
果真是老王,槐樹街派出所的副所長王再發。部隊軍轉干部,與羅格打過幾回交道,人很隨和。
重案二組的老薛十分掃興,嚷嚷著:“老王!我說你跑什么?這不是拿兄弟們開玩笑嗎?”
老王說:“我著急來醫院啊,我妹妹的孩子病了,能不著急嗎?”
羅格的手槍依然沒有放下,只是稍微壓低了些,他用冷漠的語氣說道:“例行公事,希望你配合!”
老薛不高興地說:“小羅!你不是認得老王嗎?”
老王說:“沒事沒事!我配合兄弟們的工作還不成?來搜搜我吧!不過,先讓我妹妹抱著孩子去看病去成不成?別耽誤了。老薛,今天出什么案子了?”
老薛說:“是特案,回去你就知道了。”
后門一開,一個30歲左右的女子吃力地移動出來,她懷里的孩子包裹得嚴嚴實實,不時發出陣陣尖銳的哭聲,怕是燒得不輕。
羅格收起手槍,問道:“老王,你這車的牌照呢?”
老王揮手示意讓妹妹先走,隨后車頭車尾轉了一圈,詫異道:“呀?怎么沒了?昨天還有的,我說你們怎么追我啊!老薛認識我的牌照號……”
一些敞開門的警車里同時傳來車載臺110指揮中心的呼叫聲:“各中隊小組注意,一輛紅色無牌照桑塔納轎車由西向東逃竄,嫌疑與剛剛報警的銀行搶劫案有關,望各單位仔細甄別攔截,注意,嫌犯有槍支!”
老王這才明白過來,罵道:“真他娘的見鬼!這么巧的事怎么讓我給碰上了?”
歐陽夏雪自言自語道:“恐怕這么巧的事不止你一個人碰到。”
老王熟悉規矩,為人也隨和,生氣是生氣,也沒忘記排除嫌疑的程序,連忙把外套脫下——身上沒有帶槍,又把四個車門全部打開,把后備廂也打開——里面皆是空空如也。
老薛手里的步話機響了:“薛哥,我們在東外環路攔截到一輛嫌疑車,那家伙說什么也不肯下車接受檢查,你快來吧!”
老薛回答:“知道了!”揮手帶領部下上車,搖下玻璃喊:“老王,下回你再亂跑,我就也亂開槍了!記住嘍!”
老王跟他嘻嘻哈哈:“別價別價!老薛路上慢點兒,下雪道滑。”
望著重案二組的人呼嘯離去,羅格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角,卻沒點燃。歐陽夏雪朝老王點點頭上車去了,她有一種質疑,卻又覺得沒有頭緒。老王的后備廂里居然什么也沒有,太空了,空得讓人覺得刻意。可是這也許只是直覺,沒有價值的直覺!
老王上前給羅格點煙,拍著他的肩膀微笑著說:“小羅,論車技我還真比不了你呀!”
羅格本想說一句過獎之類的客氣話,可不知道為什么,他心底升出了一種反感的味道,感覺老王拍他的那一巴掌也十分別扭,這種別扭究竟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3
方局長站在辦公室里,見他們來了,點點頭讓坐,隨手把房門關上。歐陽夏雪留意到方局長這次并沒有坐到高背轉椅上去,而是就近坐在他們附近的沙發上。
“方局,我們路上耽誤了,您……”羅格歉疚地說。
方局長眼睛里似乎泛著淚光,緩和了一下才說:“我找你們來,這次卻是為了半公半私的事,昨天夜里在干休所發生了……”他有些哽咽,停頓片刻接著說道:“初步認定是一起普通的入室殺人搶劫案,本該由其他組負責調查,可是我叫你們來是因為……”
歐陽夏雪試探著問:“莫非受害人是您的……”
方局長抬眼看著天花板,緩慢說道:“是的,受人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報,更何況是于我有知遇之恩的老首長……我在公安部門服務快30年了,年輕氣盛的時候也鬧過亂子捅過婁子,要不是老首長對我的一貫支持信任,我又怎能有今天?”
羅格說:“我懂了。”
歐陽夏雪說:“方局,我們也知道今天早晨發生的特大銀行搶劫案,老薛他們似乎更愿意接手……”
方局長說:“不錯,6人被殺200多萬現金被搶……你們倆都是咱們局里的精英,夏雪呢,公安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心思細密洞察秋毫。羅格呢,神勇干練意志堅決,雖然配合時間不算長,可是好幾次的懸案難題都是由你們倆解決的。”見他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方局長也不再繞彎子,接著道,“俗話說好鋼用在刀刃上,可這一次卻要勞你們二位去破這起普通案件了,因為我相信你們有能力做到最快破案。”
入室殺人搶劫當然也不能算是起小案子,可是比起發生在今天早晨8點零5分的銀行搶劫案來說,可稱得上小巫見大巫了。一名罪犯接連射殺了4名現鈔押運員,又殺死了2名正面和他相遇的過路人,提起兩只裝現金口袋揚長而去,這一切就發生在人來人往的銀行大門口!
他倆出了辦公樓,正碰上老薛領人回來。
羅格還是很關心銀行大案,忍不住上前問道:“抓住了沒?”
老薛罵罵咧咧道:“原來是對兒野鴛鴦,大雪天出來玩浪漫,脫得快穿不上,怪不得不肯下車!對了夏雪,方局是不是讓你們去辦干休所的差事啊?”
歐陽夏雪點點頭。
老薛興奮地捋起袖子,哈哈大笑道:“遇到這種真槍實彈較勁兒的事,怎么能叫你這樣文靜的小姑娘去呢?”說著又朝羅格擠咕擠咕眼,笑嘻嘻道,“羅格!你小子倒霉啊,誰讓你找個女的當搭檔?”
羅格摸著臉上的疤瘌,平淡地說:“我一直倒霉。”
老薛叫部下打電話:“去,通知干休所的弟兄回來,告訴他們有大買賣要干!”
一名年輕刑警氣呼呼說道:“也怪了,今天攔截了好幾輛車,都沒牌照,還都不是!”
老薛說:“你少說兩句又死不了!走!”重案二組的人走進辦公樓,老薛回頭抱拳喊道:“不好意思啦——歐陽探長!”
歐陽夏雪鉆進車廂里,冷淡地說:“羅格,你為什么說一直倒霉?”
羅格說:“我沒有對你說。”
干休所。
老首長住在一樓,早晨的時候被保姆發現,老首長與妻子二人皆被人以鈍器打擊頭部致死,尸體已經被運走檢驗,房間地面上用粉筆畫著受害人死亡時的姿態輪廓,還有兩攤發黑紫色的血跡。屋子里一片狼藉,所有的箱子柜子都被打開翻遍,到處都是破碎的玻璃和瓷器碎片,穿衣鏡以及窗子玻璃也全碎了。
羅格小心地蹲在地上清查,生怕放過了任何線索,歐陽夏雪則在外間屋里詢問哭哭啼啼的受害人子女一些相關情況,并一一做了筆錄。
離開的時候,羅格對受害人子女說:“你們盡快清理一下這里,看看有什么丟失的物品,我需要一份入室搶劫的失物清單,希望你們能配合工作。”
歐陽夏雪詫異地問:“這么快就要清理現場?”
羅格回答:“我查過了,現場已經沒有保存價值。”
出了門,歐陽夏雪還是有些不放心,自言自語道:“難道你已經有了線索?”
羅格搖搖頭,若有所思道:“這里不會有什么線索了,高手所為。”
歐陽夏雪站在樓下,打量著一樓的窗子,窗子下的地面上白雪覆蓋,散碎著玻璃,卻沒有絲毫足跡。她似乎明白了,說:“咱們走吧!”
回到局里,歐陽夏雪立即奔向解剖室,而羅格則直接去找方局長。
“方局,我申請介入銀行搶劫案的調查!”他說。
“為什么?老首長的案子這么快就有眉目了?”
“沒有。”
“那你為什么要……難道你認為這兩起案子是關聯的?不會,肯定不會!”方局長愣了一下又說:“事情的偶然性與關聯性誰也不好說,我干了30年也不敢說,你既然提出來那就自然有你的道理,一件一件來也好,二合一也好,我這里全力支持你,試試看吧!”
羅格匆匆來到資料室,把剛剛送來的銀行監控錄像提調出來,簡單看了兩遍,片子很短,只有十幾秒鐘的時間。
中午,雪開始融化。
歐陽夏雪找到羅格,見面就說:“走,吃飯去!”
羅格抽煙,發愣。
歐陽夏雪問:“你生病了?”
羅格搖頭。
“我看你頭上全是虛汗呀!”
“不,是冷汗。”
“怎么啦?”
“沒什么,你打算請我還是要我請?”
“都行,要不我請你。”
他們來到附近的一家小餐館,隨便點了兩個熱菜兩碗米飯。窗外是嘈雜的大街,融化的積雪如同爛泥一樣骯臟,正午的陽光照射在路上,忽明忽暗,整個城市一片混沌。
“死者是屬于直接死亡,沒有搏斗掙扎的跡象,換句話說就是一擊斃命。你說得很對,確實是高手所為,尋常罪犯通常不太自信,總是將受害人整治得一塌糊涂,如果僅以鈍器打擊,若要有意滅口,恐怕不把整個腦袋砸碎是不肯罷休的。”
羅格問道:“這就是你要請我的原因?”
“不是為這。不過,我確實想問你,你又沒看到尸檢報告,是怎么猜測得出是高手所為?”
“直覺吧。”
“呵呵,又是直覺!”歐陽夏雪嫣然一笑,“其實,我想請你吃飯是因為你去找了方局。”
“你也去找了?”
“那自然是了,要不我怎么會知道?這種事即便是女人直覺,再好也不會猜想出來啊!”
“原來你請我吃飯是要提醒我越權了,你明說好了。”
“那好,羅格同志,我希望收買你一下。”歐陽夏雪調皮地一樂,繼續說,“不過老羅,即便這次你和我心意是相通的,都想到了一塊兒,可我還是希望你往后有事先多和我商量一下再去辦,畢竟我們是搭檔。”
“多請示多匯報?”
“也可以這么說,但我沒有那么生硬的意思。”
“軟和硬結果都是一樣的。”
沉默片刻,歐陽夏雪開口道:“我發現你這人有些神經質,尤其是最近。”
“神經質?不是神經病就好。”
“算了算了,還是吃飯吧!”歐陽夏雪顯出很無奈的表情,又說,“方才我接到受害人子女的電話,告訴我丟失了全部存折和現金。”
“哼,他們關心的就是這些。”
“也許吧。”
“你可以答復他們,那些東西可以在最近的垃圾箱里找到,如果清運工沒來過的話。”
“哦?這么肯定?”歐陽夏雪睜大眼睛說,“難道你是案犯?”
“你很幽默,我總是嘗試著讓自己進入這一角色。”
“我們可以嘗試著站在罪犯的角度上去衡量和猜測事物,但這都屬于直覺!”
“是的,不能完全依賴直覺,可是——”羅格欣賞著筷子上的一片肉,接著說,“假如直覺更多地來自于經驗的積累,情形就不同了。”
“我的直覺是:假如你是罪犯,我就會盡量地去搜集你不是罪犯的證據,而后打消這種直覺。而你的直覺恰恰相反,假如你懷疑我是罪犯,就會想方設法證明我就是罪犯無疑,即使是微不足道的證據、沒有說服力的證據!這就是西方法學與我國法學在辦案上的區別所在,可無論如何,證據永遠是第一位的。”
“理論上我爭不過你,但要告訴你一句話——對于我的那些評價也是你的直覺!”
“真的很難想象——像你我這樣不和諧的搭檔居然也有成功的案例。”歐陽夏雪苦笑。
“我倒是很想了解一下那位老首長的生平。”羅格若有所思。
4
次日,羅格獨自來到一家書店看書。有位名人說得好:當你苦于思維受阻、精神頹廢的時候,不妨去逛逛書店,讀讀書。原話可能不是這些字句,但羅格就是這么記的,最開始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甚至嘲笑這話是出自于一位書籍推銷商之口。
他百無聊賴,精神恍惚,不敢去回憶那些不斷如夢境般浮現在他腦海中的片段,而那些片段他知道確切從何而來,只是不愿意直面它。他翻開一本詩集,偶然發現有幾行字沖進了他的內心深處。
歲月——
如同一發子彈,
緩慢地飛行。
末日——
越發迅疾,
一擊倒地,
讓你知道死亡的速度。
……
這應該是一首感慨生命的詩,時光總是越來越快地流逝,沒錯啊!羅格想著想著走出書店。死亡的速度,本是一瞬間,可是這一瞬間究竟又有多久?羅格又想。
他來到那家銀行前,見到幾個工人正在重新安裝監控攝像頭——以前那個,已于昨天被槍打爆。一些知道內幕實情的百姓表情嚴肅,眼神恐懼,竊竊私語欷歔不已:“聽說昨天一下子就被搶了100多萬!”“哪兒啊!聽說是300多萬哪!”而更多的人則平靜地進出銀行,神秘地辦理著他們各自的事情。生活總如水,始于平靜歸于平靜。
正四下里溜達的時候,歐陽夏雪來了電話,告訴他三件事:第一,經過排查,本地紅色桑塔納轎車共有471輛,車主報案顯示,有大約20輛車牌被盜,另有三輛車被盜。第二,案發現場的目擊證人有很多,但沒有一個能夠清晰地描述出罪犯的容貌特征,只有一個出租車司機透露,罪犯右腳稍微有些瘸。第三,老首長子女在垃圾箱里找到了存折。
全是煙霧彈!羅格罵了一聲。
他趕往局里與歐陽夏雪會合,在辦公樓下遇見了方局的司機小趙。
小趙說:“老羅,案子辦得怎么樣啦?方局可是剛被市委郭書記叫走開會,怕是要下達催辦任務啊!”
羅格知道他說的是政法委書記郭韜,一位極為嚴厲的領導,前不久陳副市長被人舉報有經濟問題,送到省里進行“雙規”就是這位郭書記親自操刀辦的,此人黨性極強,雷厲風行,值得敬佩。如今把方局薅了去,免不了要拍桌子一番。方局也是倒霉,快過年了趕上這種事,沒準兒會影響到明年市委常委后備干部的選舉,這案子要不迅速偵破,方局的未來仕途恐怕又要難上幾分。想到這里,羅格不禁暗自為方局擔憂,皺著眉頭問道:“哦,那你怎么沒去?”
“老薛拉著去的,他不是銀行案子的負責人嘛!”
“哦……”羅格點點頭。
“對了,干休所的案子你可得抓緊啊,那位老首長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省里不少頭頭都是他的老部下啊!人家是抗美援朝的老功臣、老將軍,唉!說真的,一想到他老人家不在了,我還真有點難受,以前方局常陪著他去山里面打獵打靶什么的呢……”
“你是說你也經常陪著老首長?”
“是啊!每回都是我拉著他們進山,老首長自己也有一把槍,那是退休后跟部隊申請留下來做紀念的,總是擦得亮亮的,還挺好用。”小趙回憶往事,情緒好了許多。
“什么槍?你用過?”羅格瞇起眼睛問。
“就是老54式,我開過一槍,勁兒還真不小。”
歐陽夏雪正在資料室里看錄像,見羅格來了,連忙把圖像定格,指點著畫面問:“你來看看,雖然不太清楚,但是罪犯使用的多半是一把54式手槍,并且法醫鑒定的結果也出來了,銀行前的6位被害人都是死于7.62毫米口徑手槍彈近距離射擊,可以這么判斷。”
羅格點頭道:“是54式,否則押運員的鋼盔和防彈服不會那么被輕易洞穿。”
歐陽夏雪說:“而且我今天又從老首長家人口中了解到,丟失了類似的一把槍!”
羅格說:“多半就是同一把。”
歐陽夏雪說:“部隊下來的老首長們一般都有槍,留作紀念用,可是通常并不配發子彈。”
羅格說:“問題就在這里……”
定格的畫面中,那名男子微低著頭,帶帽檐的絨線帽更遮住了大半張臉,他似乎有意回避開位于銀行門口斜上方的攝像頭,不是似乎,是一定!他不只是兇狠,而且狡猾,想必策劃許久了。
歐陽夏雪將錄像重復放了一遍,喃喃道:“這人身手真是厲害,你看他從出手拔槍到連殺四人,竟不到三秒鐘,而且都是射擊頭部胸部,槍槍斃命……”
羅格心底里忽然被什么刺痛一般,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大聲問:“你有沒有辦法計算一下他第一槍的速度?”
歐陽夏雪說:“有,我來試試。”
羅格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什么會感到恍惚,還有那些如夢境般不斷浮現在他腦海中的片段,都是因為在他第一次看錄像時就已經被兇手的強悍所震懾,是自己不愿意承認,只能回避不去多想。他也忽然明白了自己最近一段時間為什么感到煩躁與焦灼,因為冥冥中生命有一種直覺——死神來了!
歐陽夏雪一邊操縱著機器一邊解釋著:“這錄像是每秒鐘24幀圖像……往回倒,從罪犯的右手抬起開始,1、2、3、4、5、6、7、8、9……哦,第9顆子彈已經擊發出去了,差不多該是8顆多的時間,1/3秒多些吧!”
“0.35秒!”
兩人對視著,心在戰栗。
“看來得用智取了。”羅格僵了好半天才苦笑起來。
“也不一定。”
歐陽夏雪凝視片刻,旋轉著放大按鈕,指點著屏幕說:“罪犯手腕上居然還戴著一塊黑色運動手表。”
羅格仔細看了看,疑惑地問:“你怎么知道是黑色的?也許是藍色或者紅色或者其他深色的,反正這是黑白圖像,怎么好分辨?”
歐陽夏雪說:“手槍一定是黑色的,你再看他的袖口,顏色要稍微淺一些,據我向現場目擊群眾了解,罪犯的衣服是深褐色的,你仔細比對一下,手表夾在兩種顏色之間更容易比對出來……”
羅格笑了:“反正黑色的運動手表通常要多一些,可是這有什么用?”
歐陽夏雪說:“因為我留意到有一個人也戴了塊黑色的運動手表。”
“誰?”
“老薛!”
5
方局長開會回來,臉色很是不好,老薛更是垂頭喪氣。歐陽夏雪見了沒敢吱聲。
“你——你——你!”方局長挨個兒指點著三個人說:“從今天開始,你們仨就是我的組員,我任這次專案組的組長,清源市一天之內出了兩起大案,死了8條人命,史無前例!”
羅格遞給方局長一支煙,看他情緒十分激動,也不知該說什么好。
“史無前例!”方局長一拍桌子,又說,“這是郭書記的原話!”見老薛沉重地點頭,接著說道,“我方濟才已經跟人家拍了胸脯擔保,年前破案!破不了案姓方的辭職不干!”
歐陽夏雪說:“方局,您消消氣,大伙兒全聽您的指揮,就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方局長注視了她好一會兒,似乎真的消了氣,一屁股摔在沙發上,嘆氣道:“唉!全聽我指揮?我還不如你們呢!你們都是精英啊。”
老薛說:“既然方局這么信賴我們,今天老薛我也把話撂這兒了,方局敢跟郭書記打包票,我就敢跟方局立軍令狀!”
老薛一揮手,果真露出一只黑色運動手表!羅格瞥了一眼歐陽夏雪,眼神暗淡下來。他腦海中迅速回憶著錄像畫面……兩槍打在持槍護衛的額頭上,另外兩槍打在拎口袋的押運員前胸,第五槍打碎了監控攝像頭,而最后的圖像依然看不出殺手的容貌,他的前臂以及槍口遮擋住幾乎全部的臉,只露出一只亢奮的眼睛……
方局長沉思了好一會兒,緩和道:“我也知道你們之間的關系,為了工作上的方便,我看這樣吧,老薛還是帶隊二組,夏雪你們倆獨立行動,但是并不是讓你們散了攤子隨便折騰啊!一定要互相幫助互通信息互通有無,這次是特大案件,甭光想著逞能立功,團結協作,要不然我這個組長當什么勁兒?”
老薛望了羅格一眼,沒說什么。
方局長繼續叮囑道:“你們每天給我匯報一下工作,無論大事小情,現在離年底已不到十天了……”
走出辦公大樓,歐陽夏雪側臉注視著羅格問:“想什么呢?”
“沒什么,我在設想……殺手射出5顆子彈,拎起兩只現金口袋轉身離開,此時他肯定是一手持槍一手拎口袋。”
“雖然錄像上沒顯示,也應該是這樣,他要是每只手都拎一個口袋,就無法又連開兩槍殺死與他正面相遇的兩個過路人。”歐陽夏雪思忖了一下接著說,“54式手槍配彈8發,他槍里還剩下1發。”
“換做我也要給自己留下1顆子彈。”羅格紳士般為歐陽夏雪打開車門,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兩百多萬現金會不會很沉?”歐陽夏雪好奇地問。
“不知道,這輩子從來沒拎過那么多錢,更沒見過!”羅格也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看來那個出租車司機說得不一定準。你想,一個人要是一只手里拎著兩只大口袋,走路能不顯得瘸嗎?”
“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
“老羅,既然方局給咱們下了鐵命令,我看還是不要單干的好。”
“你是說咱們和老薛,還是你和我?”
“當然是你和我。”
“好吧,我可以向你匯報一下這兩天的工作情況。”
“不要說匯報,我也想和你交流一下材料。”
“那你先說。”
歐陽夏雪微笑了一下,緩慢講來:“據我調查,除了家屬和保姆,經常出入老首長家的還有這么幾個人:方局、司機小趙、王再發、老薛,還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查不出來歷。干休所門衛講,小趙時常開車去老首長家,像是去送禮。而且那個女人也經常和小趙在同一輛車上。”
“這個我也知道一些,王再發曾經做過老首長幾年的警衛員,老薛與王再發是老鄉,估計早就通過這層關系認識老首長了。”羅格說。
“是的,老薛還有一項本事也讓老首長喜歡。”
“槍法?”
“對!”
“你懷疑老薛?”
“這個先不談,讓我接著說完。可以這么想見,方局、小趙、老王、老薛這四個人都知道老首長家中藏有54式手槍,他們進山打獵打靶次數很多,基本上一周一回,那個女人既然和小趙同車前去送禮,多半也知道實情。”
“是的,小趙大嘴岔,什么話都留不住。”
“沒錯!”歐陽夏雪微笑道,“我也向小趙打聽過一些事情,可是當問起那一男一女時,小趙就支支吾吾了,隱約猜到那男的好像是王再發的什么親戚,在縣城里承包了一塊荒山,專門飼養些山雞野兔什么的。”
“投其所好!”
“是的,要不現在進山還能打什么?”
“那女人是個問題。”
“王再發真的有妹妹嗎?”歐陽夏雪自言自語起來。
羅格一愣,說道:“這個好調查,你不會又懷疑上老王了吧?”
“辦案初期的宗旨就是懷疑一切。”歐陽夏雪平靜地說。
羅格點頭道:“也對,誰讓我們沒有線索呢?指紋、容貌特征、蛛絲馬跡,一切的一切全沒有!罪犯反偵查能力很強,預謀也很老到……對了,我倒是想問問你,你究竟如何把這兩起案子聯系起來的呢?”
“靠你指點啊!”
“我?”
“對,那天我們在老首長家,你推測是高手所為嘛!”
“我那是通過現場的觀察……咦?”羅格忽然指著駕駛室后視鏡用極為低沉的嗓音說,“你照過這個鏡子么?”
“沒有啊,我包里有小鏡子!”歐陽夏雪迷惑了。
“有人動過這個鏡子!”羅格警覺起來,“我車里一切的物件我全清楚,這個鏡子偏了幾度,有人剛才上過這輛車!”
“不會是不小心碰歪的吧?”
“絕對不會!”羅格猛然間將鏡子翻到一側,小心翼翼地從鏡子背后取出一個橢圓形的金屬紐扣來。
“竊聽器!”
羅格抓起電話給老薛打過去:“老薛,你快檢查一下,你車內的后視鏡,看它后面有什么東西沒有?”
歐陽夏雪擠咕眼,小聲說:“你怎么能先告訴他?”
片刻之后老薛回答:“沒有!怎么啦?”
羅格掛了電話,沉默了。
歐陽夏雪擺弄了一會兒那個金屬紐扣,說:“這不是竊聽器,只是個磁鐵。”
6
第三日。路上的積雪已經化凈,結了層薄薄的黑冰,天卻又灰暗起來。
一個女人走到游泳池邊,伸出修長的玉臂,將手中的一瓶飲料遞給池中的一個中年男子,男子笑了笑,捋了捋濕漉漉的頭發,仰脖灌了幾口,說道:“下來再游會兒。”女人微笑著搖搖頭,似乎是累了。男子把飲料瓶“咚”地蹾在池邊,一個猛子快活地游走了。
這個女人雖然已經三十幾歲,可是身材異常柔美,她身著花格子比基尼三點式游泳衣,小腹上絲毫不見任何褶皺。她在這個溫暖的豪華星級賓館的室內游泳館里婀娜漫步,吸引了無數羨慕和貪婪的目光。
忽然一個男人攔住了她的去路:“對不起,您是水小姐嗎?”
女人詫異地打量著面前的這個男子,高大硬朗、肌肉遒勁,肩背呈倒三角狀,五官也是一副棱角分明的硬派形象,只是側頰上有一條明顯的疤痕。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叫道:“你是羅警官!”
羅格淡然一笑,指點著疤痕說:“疤面煞星,確實好認。”
女人笑道:“不知道羅警官也喜歡來這里玩,真是太巧了!”
這個女人名叫水靈,人如其名,不只身材出眾容貌也是上乘,年輕的時候幻想當電影明星,可是據說被一個干部女兒擠下去了,如今是一所醫院里的護士長,好交際,一直單身。
羅格剛要開始自己的話題,游泳池里的那個男人忽然出現在一旁,也不看羅格一眼,便用一種酸溜溜的味道問水靈:“這又是誰?”
水靈笑瞇瞇介紹道:“這位就是咱們清源市赫赫有名的羅格羅大警官啊!”
那個男人一愣,隨后賠笑道:“呵呵,久仰久仰。”
羅格問:“這位是……”
水靈說:“我朋友。”
那男人忽然抱住一只膝蓋,單足跳躍著去了一旁。
“抽筋了?”水靈問。
“啊,又抽筋了,你們談你們談。”那男人跳到遠處的休息躺椅旁坐下來揉腳。
羅格遠遠看了一眼,回過頭來問:“男朋友?”
水靈笑出一口好看的白牙:“找我什么事?”
羅格夸張地搖頭:“沒事沒事,不是你說的嘛——這么巧!碰上了唄。”
水靈狡猾地眨巴眼睛問:“你又不認識我,也好意思說碰上?”
羅格故作矜持地一笑,說道:“水靈小姐是全清源市赫赫有名的大美女,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去年市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咱倆還碰上了呢,可惜水靈小姐實在太漂亮,身邊全是人,又哪里會注意到我這個丑八怪?”
水靈被他夸得花枝亂顫,笑成一朵牡丹,連連說:“老了老了丑了丑了,要是十年前你這么對我說,沒準兒我得哭著喊著倒貼著嫁你不可,哈哈,你說你這么個嚴肅的人,居然也這樣。”
歐陽夏雪慢慢靠攏過來,水靈一見便問:“這位俊俏妹妹是誰?快說!”不等羅格介紹又壞笑著說:“該叫嫂子還是弟妹?”
羅格這次真有些不好意思開口。歐陽夏雪卻平和地說:“我倆是朋友。”
水靈確是八面玲瓏,才一會兒就仿佛和羅格是打小認識的青梅竹馬了。
羅格說:“我這位……朋友,有個弟弟一直身體不好,聽說你們醫院兒科不錯,你看能不能有機會走走你的后門,到時候給關照一下。”
水靈說:“沒問題,找我就行,哎,你弟弟多大啦?”
歐陽夏雪說:“是我表弟,差不多四五歲吧。”
水靈說:“成!對了,侯春前兩天還找過我呢,也是抱孩子來的。”
羅格問:“侯春是誰?”
水靈詫異地回答:“王所長的妹妹,你不認識她?”
羅格問:“哦,是槐樹所的老王吧?他妹妹怎么歲數那么小?”
水靈說:“也是表妹。”
歐陽夏雪問:“她孩子得了什么病?”
水靈說:“哦……好像是……嗐!我又不是醫生我怎么知道,反正熟人來了關照一下就完。成了,我不打擾你們二位了。”說罷向遠處那個男人走去,走出幾步回頭朝羅格嫵媚地一笑,招招手風擺楊柳似的去了。
羅格嘆息道:“為了實施這次‘巧遇’又讓我破費了200塊錢,這星級賓館可真不是老百姓來的地方!”看歐陽夏雪依舊注視著水靈的背影,接著說:“可惜也沒什么收獲,哎,探長,你說這費用能報嗎?”
歐陽夏雪喃喃道:“她可真美。”
羅格很沒脾氣:“你說我一大老爺們兒都沒怎么著,你倒是……”
歐陽夏雪打斷道:“這個你們男人就不懂了。對了,你剛才說什么來著?”
羅格更沒脾氣了。
“你說200塊錢不值得,也對,確實是老百姓不該來的地方,可說不定搶了200萬的那個老百姓也正在這兒享受人生呢!”歐陽夏雪四處看了看又說,“我看罪犯多半就在本市,他不會外逃!”
“我也這么看,連作兩案計劃周詳,一有風吹草動就能做出反應,一旦銷贓滅跡就可以太太平平過舒坦日子了。”
“是啊,連竊聽器都用上了,真是無孔不入!”
“歐陽,你反應也不慢,當時在車上還知道亡羊補牢,說那是塊磁鐵。”
“其實還是反應慢了一拍,要是換成福爾摩斯,人家肯定先對華生大夫‘噓’一下。”歐陽夏雪用手指放在唇邊模仿著。“再開始對竊聽者說瞎話。”
“哈哈!這也是經驗啊!”羅格笑道。
“有時候這方面我確實比你遜色許多。”
“別這么夸人,我當時也有點毛。以后要夸我就找準要害,多大的夸獎我都挺得住!”
“我發現你今天情緒不錯呀老羅!”
“真的嗎?”羅格笑了,忽然感覺自己最近的那些不良情緒確實已經一掃而光,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扭轉過來的。
“我已經不懷疑老薛了。”歐陽夏雪贊賞地望著羅格,“你的直覺有時候真對。”
“什么直覺?還有時候!”
“就是你在車上發現竊聽器之后,馬上給老薛打電話,我當時確實有點急,萬一是老薛下手安的呢?”
“你又如何對老薛不放心的呢?不會是因為那塊表吧?”羅格微笑著問。
“就是那塊表!老羅,你這家伙可真行,早想到了就是不告訴我!”歐陽夏雪打了他一拳。
羅格舒服地嘿嘿一笑:“我開始看錄像的時候也有點懷疑他,但有一種信仰始終支配著我,讓我頭腦清醒地去觀察事物。”
“什么信仰?”
“告訴你——千萬不要輕易懷疑戰友。”
歐陽夏雪微笑著搖頭:“算了,在這個問題上我和你還有一定的理念差異。對了,剛才你說今天花這錢不值得,我看也不是沒有收獲。”
“收獲是有,不多,兩個。”羅格伸出手指,“第一,我收獲了份好心情。第二,你看夠了美女,也算值了。”
“不對,還有一個重要的,在這里我們能夠交流這么多事情,還不用擔心有人竊聽!”
羅格認真地點點頭,還是故意逗趣道:“不過,為了躲避竊聽,這費用也是高了些。”
“不高,你不也看夠了美女嘛!”歐陽夏雪一臉純真樣,“你不單自己看夠了,人家也把你看夠了!”
羅格有些不好意思,原來自己不時張望的眼神,還是被面前這個聰明的丫頭瞅出來了,于是含糊道:“歐陽,你真是好一雙法眼。”
“另外,明確地告訴你,今天這種費用乃至今后類似今天的這種費用,都不可能報銷,200塊不算多,老羅你個大老爺們兒就別小家子氣啦!”
羅格緊追不舍:“一人一百成不?”
7
第四日。下了一場雨加雪,小趙死了。
王再發痛苦地說:“都是我不好,非要拉著他去游冬泳……”
方局長氣憤地罵街:“你說你小子真是渾蛋一個!他又沒練過冬泳,你還不在他身邊照應著,小趙人實在,跟我這么多年了,你叫我怎么和人家家屬交代呀!”
老薛皺著眉頭說:“小趙一死,我這心更亂套了,案子一點兒眉目也沒有,什么線索也沒有……”
方局長罵道:“你也是個笨蛋,就會全市大搜捕啊車輛排查啊清理有案底的啊,你就不會像夏雪羅格他們那樣,多動動腦子?”
歐陽夏雪說:“方局,目前我們也沒什么進展,只是能在這兩起案子中間摸出點頭緒來。”
老薛一愣:“你懷疑這兩起案子是一茬?”
羅格接過來說:“也許不是一茬,但很有可能是連鎖關聯的。”
老薛冷笑道:“我就不信!要不然你們倆還接著查老首長那案子去,我這兒就別摻和啦!什么時候你們倆把那案子破了再找我來連鎖關聯。”
方局長瞪了他一眼,說道:“你是專案組組長還是我是?”
王再發一旁勸道:“方局您消消氣……”
歐陽夏雪說:“方局,您看小趙的事情也說了,是不是該讓王所長回避一下?”
方局長一拍大腿:“老王,沒你事了,走!你該知道去哪里報到吧?”
等王再發走后,老薛疑惑地問:“方局,小趙的死很蹊蹺啊!”
方局長說:“說老實話我也懷疑過他,可是法醫鑒定都出來了,確實屬于溺死,而且平時小趙和他私交也不錯,沒動機啊!再發這人我了解,性子頂屬他隨和,這么多年了我還看不清楚誰?同志們,我告訴你們一句話——千萬不要輕易懷疑戰友。”
歐陽夏雪看了羅格一眼,沒說什么。
方局長說:“這件事不管究竟如何也先放一放,你們放心,王再發已經被停職隔離起來了,真有事他也跑不了,眼下最要緊的事我不說你們也知道輕重緩急,如果今天沒有什么可匯報的那就散會,我不耽誤你們寶貴的時間。”說完,他走到辦公桌前又翻去一頁日歷,目光沉重起來。
羅格好像想說些什么,看了歐陽夏雪一眼。
歐陽夏雪先開口了:“方局,那我們走了。”
進了車,羅格裝做詫異地問:“剛才我想匯報給方局關于竊聽器的事,你好像不愿意讓我多講,為什么?不會是你還回避著老薛吧?”
歐陽夏雪回答:“有些事該講的時候自然要非講不可,可有的事不該講的時候還是盡量避免,竊聽器的事你我知道就足夠了,多說給一個人聽就多了一份不保密隱患,再者說竊聽器是專門給咱們安的,總歸要你我去對付。”
羅格說:“看不出來你這丫頭還真把穩啊,行,經得起考驗!”
“老羅,你厲害,原來是在考我!”
“我還要考一考你。”羅格從座位下摸出一只微型錄音機來,笑嘻嘻道:“來,請你說這句話——抗拒從嚴!”
歐陽夏雪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新主意,只得對著錄音機清脆地喊:“抗拒從嚴!”
“我考你——你能猜出你剛才說的話將要給誰聽嗎?”
歐陽夏雪想了想,微笑著說:“給我幾天時間考慮。老羅,你這是想戲弄誰?”
羅格冷笑道:“戲弄那個戲弄我們的人。”
“小趙的死確實很怪,我不敢相信。”
“也怪我們在發現竊聽器之前談論起他。”
“殺人滅口?”
“是啊,我不太相信巧合。”羅格嘴角抽動了一下,“可惜我們從小趙嘴里得到的信息太少了。”
“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小趙……”歐陽夏雪又在自言自語道:“小趙,你若在天有靈,總該告訴我,你車里常拉的女人是誰?是水靈還是侯春或者另有其人?那女人去老首長家干什么?”
“方局、老薛、老王不也都知道嗎?”羅格問。
“有些事情沒必要問,因為有些事情別人也不一定想說……也許,那個神秘女人與案件沒什么關系,但我總想知道她是誰。”
“也好,免得打草驚蛇。”羅格伸了個懶腰,說道,“這幾天還真有點累——心累!昨天開會不到一小時,人家就趁機把竊聽器給咱免費安裝了,下回我可得裝一套監控了。”
“放心吧老羅,你這車不會再有人光顧了。”
“為什么?”
“因為你這位顧客太難伺候,送貨上門的還不要。”歐陽夏雪笑呵呵地說。
羅格把小錄音機播放了一下,里面傳來歐陽夏雪尖銳的聲音:“抗拒從嚴!”他哈哈大笑起來說:“我也來一段——坦白從寬!”接著他又模仿起小孩啼哭的聲音。
“你應該加上兩下槍聲,那樣才合理,學小孩哭有什么意思?”
“好,聽你的。”
“哎——老羅,你再播放一遍我聽聽!”歐陽夏雪眼睛閃亮。
第五日。多云,義務獻血。
水靈帶領醫院的一隊人馬來到了公安局,方局長出面進行了接待安排。
“你們的工作我們一定要支持!”方局長說。
“其實我們來也確實不好意思,民警們都戰斗在第一線,流血流汗不說,我聽說有些同志工作起來不要命,連家都不顧,可我們還要來讓他們出血,實在是不好意思。”水靈溫存地一笑。
“你這話讓我們心里熱乎乎的,白衣天使也值得我們敬佩!”老薛說。
“那我帶頭第一個獻,400cc吧!”羅格說。
驗血的時候,歐陽夏雪走過來悄悄說道:“老羅,侯春我見到了。”
羅格一愣,問道:“早上你去了哪里?”
歐陽夏雪指了指附近忙碌的護士們,壓低聲音:“去了趟醫院,本來想找水靈再去詢問一下侯春那天孩子生病的情況,結果正碰上侯春和那個男人也在她那里。”
羅格問:“哪個男人?游泳館里碰到的那個?”
“不錯,那人叫路彪,原來他和侯春才是兩口子。”
“哦……那他是干什么的?”
“無業。”
“那孩子呢?真有?”
“是有一個,一會兒我再去查查。”
羅格笑了:“工作都讓你一個人包了,我很慚愧呀!”
“你在這里和大伙兒義務獻血也很光榮,你流血我流汗,我也很慚愧呀。”
“哦,我現在明白了,你跑醫院去這趟居然把我們給賣了。”
“實在沒法子啊,除了說聯系這事,還能怎么講?”歐陽夏雪一臉無辜。
羅格正要再問些什么,一個小護士走了過來說:“警察大哥,該你了。”
羅格豪爽道:“你隨便抽。”
歐陽夏雪神秘地笑笑,放開聲音說:“警察大哥,那我先走了。”她小跑著來到方局長近旁,取過驗血單,歡快地說:“方局,原來你也是O型啊!”
下午,羅格的臉色才從蒼白中慢慢恢復過來,他躺在辦公室里的沙發上發呆,手里一支煙已經燃燒過半。
歐陽夏雪走了進來,關切地問:“老羅,好些了嗎?”
“好了好了,根本也沒事!”羅格精神抖擻地坐起來。
“你說你獻200cc還不行?非要處處爭先。”
“方局都五十的人了,那么大歲數還獻,我好意思少獻嗎?”
“不會是你太想支持水小姐的工作吧?”歐陽夏雪頑皮地一笑。
羅格瞥了她一眼,將手中的煙掐滅。
“其實這次獻血也是有意義的。”
“有意義?大家伙兒也都說奇怪,才獻了不到半年,怎么忽然又來了?”羅格好奇地問:“你不是說要去查查侯春孩子的事嗎?進展如何?”
“去了,才回來。其實上午也聯系水靈她們醫院去幼兒園給孩子們做體檢了。”
“好,你真行!這叫做雙管齊下。”
“咱們單位不出點血,人家誰愿意免費為孩子們體檢啊?又不是過‘六一’。”歐陽夏雪有些得意。
“你是不是喬裝改扮成一位白衣天使啊?欺騙天真無邪的兒童可不好!對了,你那邊到底有眉目了嗎?”
“侯春的孩子我見著了。”
8
第六日。晴,陽光耀眼,水靈失蹤了。
“我給干休所的門衛看過照片,水靈和侯春都很像。”羅格沉思著說。
“那個神秘女人一定是她們之間的一個。”歐陽夏雪接著說道,“也許都是老首長家的常客也不好說,門衛隔著車窗不會看得太清楚。”
“照理說水靈和侯春應該是不同一般關系的朋友,可是她為什么要和朋友的老公攪到一塊兒去?難道那天游泳也是碰巧?”
“我們和她都不是碰巧,更不用去猜測他們了。”
“水靈這號人一不結婚二不交正式男友,長得漂亮卻也不是孤芳自賞的主兒,一天到晚拉攏有權有勢的人,要不才三十出頭能當上大醫院的護士長嗎?”
“老羅,看來你理智清晰,并沒被美女迷倒啊!”歐陽夏雪笑得很開心,又問道,“現在她又和朋友的老公混在一起,不知道圖什么?”
“那個路彪很有點意思,還鬧個抽筋,我看他是裝的!”羅格瞇縫著眼睛說。
“你是說他本來就是個瘸子?”歐陽夏雪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然拉起羅格的胳膊就往外跑。“水靈忽然失蹤,不能再讓侯春也跑了!”
羅格他們來到幼兒園,發現侯春的孩子也不見了。
“他媽的!”羅格忍不住破口大罵,罵完了開始蹲在地上抽煙,緩和片刻說道,“但愿這次水靈的忽然失蹤,結局不要搞成小趙那樣。”
歐陽夏雪見羅格臉色有些不安,心里一動,說道:“老羅,關鍵的任務又落到你頭上了。”
羅格注視著自己的搭檔:“線索斷了的時候你就趕鴨子上架招呼我是不是?”
“你現在必須馬上去見一個人。”
“你讓我去審問王再發?”
“不是審問,是聊天。”
“套他的話肯定不容易,都是老中醫,誰不明白這個?”羅格話是這么說,腦子里卻開始飛速運轉開來。這次非同一般的“聊天”結果怎樣實在難說,該怎么套出他的口風呢?王再發已經被隔離起來,應該與水靈的失蹤沒有關系,路彪……
“你快去吧,晚上我請你吃飯。”
“歐陽,咱們下次能不能少用點‘猛將計’,改用回‘美人計’如何?”
“少貧嘴了,我等你消息。”
“你去哪兒?”
“我另有重要任務。”歐陽夏雪表情怪異,難以捉摸。
禁閉室。這里比牢房條件好多了。
“老王,方局讓我來看看你。”羅格扔給他一盒煙。
老王煙癮正犯,急忙抽上一支,眼神殷切地說:“兄弟,謝謝你了,你回去一定向方局替我解釋,小趙的死確實是意外,跟我無關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為人,也知道你和小趙的私交,我是不會輕易懷疑戰友的!”羅格注視著他接著說道,“小趙、你、老薛、你妹妹,不,你表妹侯春還有你表妹夫路彪以及水靈小姐,你們都很熟,關系很近……”
王再發連忙打斷道:“水靈我可不熟悉!”
“為什么會不熟悉?難道在老首長家里你們見了面從來一句話也不說?”羅格語氣十分輕松,“這么個漂亮妞兒,我都忍不住想跟她多聊上幾句呢!”
王再發苦笑道:“小羅,我可沒這愛好,真沒有!”
“這個無所謂,我是隨便聊,你妹夫路彪在哪兒發財?”
“他——”王再發顯出頗為不屑的眼神,說道:“那小子瞎混!”
“他是不是右腿有點瘸?歲數也不小,怎么配得上你表妹呢?”
“我妹妹糊涂!”
“你妹妹不糊涂,她慧眼識英雄啊!”
“小羅,你這是什么意思?成心挖苦我是不是?”王再發脾氣忽然來了,“你別以為老王我現在淪為階下囚了,我沒罪!早晚得放我出去,你小子別得意!”
“老王,你誤會我的意思了。”羅格又給他點上一支煙,溫和地說道,“咱們先不談這個,我先問你個問題——一個持槍歹徒搶劫了銀行,一手拿槍一手拎著裝有兩百萬現金的口袋,有目擊者稱,看到這個歹徒走起路來有點瘸,你說這是什么道理?”
王再發冷笑起來說:“姓羅的!你小子繞著彎子罵人啊!難道腿腳有點殘疾的就一定是罪犯不成?你去大街上轉轉看,是不是該全抓起來?再說如果讓你拎著那么大個兒的口袋你小子肯定也得一瘸一拐地走。你還冒充什么神探啊,就這點兒道行!我妹夫人不強,可也不至于……”
“打住打住!老王,我是在問問題,你干嗎這么敏感啊?”
“你小子有本事現在就槍斃了我,跟我玩彎彎繞,你還嫩點兒!”
“人說老王性情最是溫和不過,我看不見得!”羅格哈哈大笑,站起來走了幾步,忽然指點著老王的腦袋說,“你知道為什么要把你隔離起來?難道就是為了小趙的死?”
王再發一驚,慌忙問道:“你說為什么?”
“別急,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王再發沒了脾氣,點頭不再爭執什么。
“歹徒右手持槍,左手拎包,的確,包很重,重心壓在左腿,左腿吃力,任何人也要一瘸一拐地走,這根本不是問題,因為任何人都能理解。可是他要是右腿一瘸一拐的,是不是可以看做是真的殘疾?”
“可以這么看,因為歹徒作案后急于逃離現場,沒必要偽裝成瘸子。”王再發認真地說,“換做我,寧肯偽裝成羅鍋。”
羅格差點笑出來,咳嗽一聲道:“沒錯!換做我也沒準會那樣。”
“僅憑一點就能做出判斷?”
“當然不能。”羅格坐了下來,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說,“老王,你不要總以為我在故意刁難你,我也沒有審問你,因為我沒有得到獲準審問你的指令。如果你對我的下面的一些問題不滿或者不愿意講,我絕不再問第二次。”
王再發死盯著他的眼睛,許久才開口道:“假如真的是他,我恨他還來不及又怎么能夠包庇隱瞞呢?”
“好!你再回想一下,銀行搶劫案當天,也就是你妹妹孩子病了那天,你確信侯春懷里抱著的是她的孩子嗎?”
“不是她的還能是誰的?”
“我的意思是——她懷里抱著的是孩子還是其他的什么東西?”
“這個我不清楚,反正孩子哭來著,你們當時也都聽見了。”
“在你開車的時候也哭?”
“……沒有,剛一下車的時候可能讓你們嚇的。”老王有些無聊地擺弄著打火機。
“我這么說話總有點審問的意思。”羅格站起來走出房間,片刻抱著一團棉被進來,說,“這樣示范一下會更生動!”一陣陣孩子的哭聲尖銳地傳來。
王再發吃驚地望著他,叫道:“羅格!你從哪里抱來的孩子?”
羅格沒有回答,裝做哄孩子的口吻:“哦哦哦,別哭啦快睡覺。”說著說著從棉被里拽出一只微型錄音機來,繼續念叨著,“哦哦哦,別哭啦快睡覺。”
王再發平靜地說:“是很像,不過你可以去問問水靈,或者去醫院查詢一下,看看那天侯春的孩子有沒有病歷。”
“沒有。”
王再發著急了,叫道:“難道她懷里抱著的是……是搶來的錢?我妹妹被那渾蛋利用了!”
“你也被利用了。”
“那你把侯春找來,我非要當面問問她不可!要是真的,我一定讓她自首去!”
“她失蹤了。”
“啊?”
“如果不出我所料,結局會和小趙差不多。”羅格沉重地說。
“這個渾蛋!路彪,老子絕饒不了你!”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路彪的藏身之地了吧?”
“好……”
羅格認真記下了那個地址,隨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圖片來遞給老王:“你再幫我確認一下,是不是他?”
這是一張打印出來的錄像截圖,畫面上是一只黑洞洞的槍口和一只亢奮的眼睛。
“是他!”
“再問你一遍,小趙究竟怎么死的?”
“我不能再說了,小羅,只求你相信我,絕對不是我干的,我沒在現場!”王再發痛苦地用手抓撓著頭皮,一塊黑色運動手表顯露出來。
“我信你,總有一天你會愿意說出來的,是嗎?”
“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不過,很可能沒有這樣的機會。”王再發一臉無奈的表情。
“好吧,我去找他,看看能不能救你妹妹出來。”
王再發見他要走,忽然說:“你還沒告訴我那個問題。”
“哦,你想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隔離起來?而且不光是因為小趙的死?”羅格扭頭回答,“這是方局對你的照顧,因為這里最安全。”
“不!這里也不安全!”老王有些歇斯底里,忽然又平靜下來,“哪里都不安全……他的槍很厲害,小羅,你要小心。”
“好,你也小心。”
9
夜色迷茫。越野吉普車呼嘯著穿行在山路上。
羅格小心地開車,透過黑黢黢的樹林,他看到不遠處有燈火閃爍,那是一所山村破敗的校舍。
在一間落滿灰塵的教室里,一盞馬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線。燈光映在一個女人的臉上,那張臉還算美麗,但此刻變得扭曲,兩只眼睛泛著洶涌的殺氣。
“我要你殺了她,親手殺了她!”女人叫囂著。
聽這句話的是個男人,他面帶猶豫,來回在教室里踱著腳步,他的腿有點瘸。
“還不動手?你……你是不是迷上她啦?”女人聲音極為凄厲。
“沒有,沒有,怎么可能?你別那么激動。”男人搓著手。
“殺了她!然后我們遠走高飛,我們有這么多錢,上哪里都行。”女人似乎變得哀求起來,哭泣道,“你比我大10歲我都跟了你,不嫌棄你是個瘸子,怎么到了關鍵時刻……”
“我是瘸,怎么啦?”男人有些氣憤,嚷道,“那也是當初在連隊里為了救你那表哥才落下的!你說關鍵時刻,關鍵時刻怎么啦?”
“以前的都別提,咱們畢竟是夫妻……”
“心里也有愧,是不是?”男人冷笑道。“那些我認了,活該老子當初沒本事,再者說男子漢大丈夫損失個把老婆又算什么?”
“說不提你還提……”
“眼下我也知道帶著她走確實是個累贅,可是你非逼著我殺了她又是何必?咱倆一走了之,讓她在這里渴死餓死自生自滅不也到頭了?”男人聲音有些哽咽。
“路彪!你還裝蒜,你就是舍不得這個小妖精!”女人忽然跳躍起來,沖到房間的角落里,對著黑暗的角落左右開弓打了幾個耳光。
“夠了!”男人沖上前去扯開她。
“你給我!”
“別!”
“砰——”
女人倒下了,男人仔細查看了一下,罵了句:“活該!還想殺老子?”
男人把手槍重新插進腰帶里,開始蹲下身子給坐在墻角里的另一個女人松綁。窗外風聲瑟瑟,男人忽然喊了一聲:“誰?”
“是我!”一個高大的身軀閃了進來。燈光下是一張忽明忽暗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一條疤痕時隱時現。
“羅格!”男人忽然大笑起來,“今天真是巧得很,該來的全來了,不該來的也送上門來了。”
“你犯了罪,我來抓你回去。”
“抓我?哈哈!”路彪沙啞地大笑不止,“抓我?你憑什么抓我?”
“你殺了人。”
“那是她自找,我是自衛!再者說我還同時解救了美麗的水靈小姐。”
“別無恥了,你以為你干的案子天衣無縫嗎?從干休所開始到眼下,你殺了老首長夫婦、銀行四名押運員、兩位與你素不相識的過路人、司機小趙,當然還有你自己的老婆!”
“你肯定是搞錯了,如果說我真的殺過人,也只有今天這個潑婦。”路彪瞪視著說。
“那好吧,我來讓你徹底無話可說……”羅格有意拖延一些時間,他知道歐陽夏雪會帶領老薛等同志在不多久后趕到的,他眼下還不能和對手發生沖突,一旦出現你死我活的較量,后果又有誰能預料?更何況犯罪嫌疑人理應被捕,得到應有的審判。“路彪,據我所知你自退伍后一直沒有正當職業……”
“不是我不想,是沒人要我!因為我是個瘸子!”路彪拍桌子嚷起來。
“你也并非游手好閑之輩,靠著當初在部隊里的關系你找到了王再發,并和他妹妹結了婚。當然,王再發曾經欠你個不小的人情,他妹妹也是,要不然不會嫁給你。”羅格始終注視著對方的眼神,一旦有變準備隨時拔槍。
路彪卻異常地放松,冷笑著說:“那是啊,這個潑婦要不是被我碰上了,也許早讓流氓強奸了!”
“聽起來你還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羅格微笑著說。“你通過王再發的關系認識了老首長,并極力討好,甚至不惜血本承包荒山,養野雞兔子供人打獵,只為討老首長一個歡心。”
“現在誰不是這么干?這有罪嗎?”路彪不屑道。
“當然沒罪,因為那時你還幻想著通過這層關系來改變自己的命運,甚至把自己老婆也送上門去,給老首長夫婦干家務做按摩,以至于他們家的保姆都閑下來了。”
“我當時只是想疏通一下渠道,好從銀行貸款出來做筆大生意。我老婆也并非是我送上門的,是水靈小姐太懶惰了,不愿意經常上門伺候他們,主動叫侯春接替了她的事。”
“于是你們夫妻倆也成了老首長家的常客,通過打獵你也知道了那把54式手槍。你老婆甚至知道那把槍藏在家里的什么位置吧?接下來你的性子急起來,畢竟老首長為人雖然好打獵游玩,對你們夫妻印象也不錯,可是關系到原則問題時就要緩慢得多,你一不能催二不能急,于是便開始計劃直接從銀行拿錢的辦法。”
“繼續說,很有意思。”
“老首長夫婦死在凌晨6點鐘左右,而且也穿好外出晨練的衣服,由于你和他長期的交往關系,可以輕松地叫開門,可以趁其不備忽然下手且一擊致命,你在部隊里的所學幫助了你。你拿了槍后又想轉移辦案人員的注意力,故意制造出一個普通入室搶劫案的現場,所以你把現場翻騰得一塌糊涂,并且你為了能夠被附近的鄰居及時發現并報案,從而為自己能夠順利地進行下一步驟,也就是搶劫銀行做好準備……”
“我沒理由那么做!”路彪打斷道。
“不,你有充分的理由!你砸碎室內的玻璃瓷器,甚至連窗子也打碎,或許你想制造出一種罪犯是從窗子里進入的假象,以掩蓋熟人作案的真相。可是天氣不作美,窗子外的雪地上根本沒有腳印——你當然不愿意自己再去踩出腳印來!這是其一。其二就是為了讓人更早地發現并報警,而你則聲東擊西來到城市的另一端從容作案!”
“真是荒謬!”
“荒謬的人至少不是我!”羅格瞇縫起眼睛繼續說,“你還將室內翻找出來的存折和現金一并卷走,這樣畢竟更符合入室搶劫的味道。”
“天大的笑話!搶走存折有什么用?”
“的確沒什么用,所以你在出門后也想到了這點,于是把存折丟進了附近的垃圾箱。接著你開著自己盜竊來的桑塔納轎車直接去了銀行,順便在路上接了你的老婆,她的任務是負責善后轉移贓物。”
“順便說一句,你這么善于幻想,累不累?你還是去當作家吧!哈哈!”
“我也順便說一句,你為了達到嫁禍他人的目的,故意盜竊了與王再發相同的一輛轎車,并把他的牌照摘掉。”
路彪眼神古怪,似笑非笑地問:“接下來我該搶銀行了吧?”
“是的,你通過平時的觀察,了解到銀行運鈔車的準確到達時間,7點55分對不對?可是那天下大雪,路不好走,你又在銀行外多等了10分鐘,這期間你讓你老婆給王再發打電話,謊稱孩子病了,需要他來接送去醫院。”
“老王一定很奇怪,為什么接孩子要在銀行附近,為什么不到家門口?”
羅格并不理睬他的糾纏話語,繼續說道:“搶劫銀行這段沒必要細說,你自己最清楚,不過你也辦了件很愚蠢的事,你用一塊黑色運動手表做幌子,有意把它展示在監控錄像里,后來又想方設法讓這塊手表落到別人的腕子上,可你怎么偏偏忘記了,你是右手持槍,怎么手表也要戴在右腕上?”
“我沒那么笨蛋!”路彪嗤之以鼻。
“不過說心里話,僅從技術角度考慮,我很佩服你的射擊水平,但是你實在不該殘忍地濫殺無辜……你搶劫成功后迅速逃離現場,并中途在車里將現金口袋交給老婆,讓她將其偽裝成孩子,甚至很聰明地事先準備了一個微型錄音機,將孩子的哭聲錄制下來,一旦遇到盤查也可以從容躲避。”
“我沒那么聰明!”
“不,你很聰明,你叫老婆半路下車,等王再發來接走,這樣一來你可以偷梁換柱,把車子一丟,自己平安離去。”
“還不完美!”路彪笑嘻嘻道,“我老婆被送去醫院,那假孩子還不露餡?”
“當然不會!預謀已久的事情當然在善后上也不會疏忽,你與水靈早就暗有來往,且有不正當男女關系……”
“這就更可笑了,我一瘸子,人家可是大美人,怎么會看上我?”路彪自嘲地笑。
“也許以前沒有,可是當你腰纏萬貫的時候,也許有些貪戀虛榮的女人就會主動投懷送抱,那時你的殘疾也將是一種瀟灑。”說到這里,羅格對墻角里瑟縮的那個女人說:“我這么講話,大美人不會介意吧?”
“她當然不會介意。”路彪吹了聲口哨。
“你讓老婆將假孩子也就是現金口袋交給了水靈,這樣一交接就更安全了。可是你忘記了一點,女人的嫉妒之心很強,獨占欲更強,侯春或許當時迫于形勢,把錢交給她,可心里的嫉妒卻猛然增強了。通過這次交接,她也明白了你與水靈的特殊關系,以至于到了今天這一步。”
“我與水靈小姐還沒達到那么深厚的交往,可以這么說,我確實很想,但還差一步。”
“你搶劫巨款后并不外逃,是因為自信干得天衣無縫,甚至可以多次轉移辦案人員的視線以圖嫁禍他人。同時你留守本市,也為了更好地收聽到風吹草動。”
“這點不錯,真要跑了,也就露餡了。”
“你甚至弄到了竊聽器,當你收聽到我們談論起小趙的事情后,就立即殺人滅口,還妄圖嫁禍給王再發……”
“竊聽器?有必要嗎?小趙知道什么,我何必殺他?即使他什么都知道,我又何不一開始就干掉他呢?”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綁架了水靈也是同樣的道理,妄圖亡羊補牢,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理解!我實話告訴你,我現在確實拿著那筆劫款,但我沒有殺人更沒到過現場,沒有比模仿成一個瘸子更容易辦到的事情了。羅大警官,你似乎徒有虛名!”
忽然自遠方傳來凄厲的警笛聲。
“放我一馬,錢歸你,人歸我!”路彪吼道。
“你犯了罪,我來抓你回去。”羅格平靜地說。
“我沒犯罪!你別逼我!”
“你眼下就至少犯了非法持有槍支罪、綁架人質罪、故意殺人或者說過失殺人罪、私藏巨額贓款罪,還有妨礙、威脅執法人員罪……”
“夠了,夠判死刑了嗎?”路彪忽然認真起來。
“差不多,不過你要是……”
“我倒想嘗試一下,就是你們所說的那種負隅頑抗。你不是認為我的槍法好嗎?來試試啊!”路彪的手指微微顫動著說,“我得不到她誰也別想得到!”
警笛聲抵達了校舍外。歐陽夏雪以及老薛等人迅速沖下車來。這時候忽然傳來一聲巨大而沉悶的槍響,瞬間教室內變得寂靜無聲。
死一樣的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老羅——”歐陽夏雪尖叫著,可是再也沒有力氣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一下子坐在地上。她耳邊仿佛傳來了羅格的聲音:“歐陽探長,你知道差這0.25秒意味著什么嗎?我來告訴你,當我的扳機才扣到一半的時候,我的頭已經被人打爆了!”
10
第七日。剛過午夜,月黑風高。
門開了,一個黑影緩慢走了出來,幾只手電筒照射過去,是個憂郁的拎槍的男人。
“老羅!”歐陽夏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羅格站住,恍惚地問:“我打過0.35秒的成績嗎?”
“好像沒有。”老薛說。
“哦,今天打了。”羅格搖晃著走進車里,睡了。
水靈死了,死得很不美,她的頭顱被打爆了。一聲槍響,兩顆子彈。路彪究竟是不是真兇?他到死也不承認。
方局長激動地在會上宣布:專案組行動迅速,辦案果敢,申請市委市政府的嘉獎。
會后,歐陽夏雪與羅格找到老薛說道:“老薛,我覺得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這起案子尚有疑點沒有解決。”
“哦?你說說看!”
“罪犯為了搶劫銀行沒有必要一定先殺死老首長夫婦。”
“這還不好理解,為了找槍!”老薛皺著眉頭說,“說真的,我干了快20年公安,還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案件,本來是可以不相關的兩起個案,可是……現在已經結案了,我也沒什么可說的。”
“老薛,你也要放棄自己的直覺了?”歐陽夏雪似乎有點失望。
“當初你們倆的直覺是這兩起案子相關聯,而我正好相反。事實證明還是你們的直覺對,可現在你們怎么又變了?到底誰的直覺對?”
“罪犯根本沒必要為了得到一支沒有子彈的槍而下此毒手,他完全可以盜竊得來或者通過其他途徑獲得,他這么做似乎要告訴我們他把這兩起案子一視同仁了,并非是搶槍為次而搶銀行為主。”羅格說。
“是啊,你這么一提醒倒也勾起我從前的想法。”老薛盤算著說,“也就是說即使不去搶銀行,他也要完成這起案子!”
“殺人為什么?不外乎兩個因素——復仇、滅口!”歐陽夏雪又說道:“老首長不該有什么仇家,那他一定知道了什么內幕或者掌握著別人的利益。”
“是的,不論是為了搶槍也好滅口也好,都暴露出一點,兇手是熟人!”老薛點頭。
“可真兇偏偏要置老首長于死地,不惜暴露出自己的身份。既然暴露了自然要掩蓋,用什么方法最好?”歐陽夏雪仿佛在給學生出題。
“用更大的案子,更招搖的幌子掩蓋!”羅格回答。
“搶劫銀行,使人們關注的是錢,而疏忽了人。”老薛說。
“是的,據我從郭書記那里了解,明年市委常委后備干部的選拔很直接,一旦當選就可以接替陳副市長的位子。我還知道老首長在我市干部人事工作上有相當的影響力。”歐陽夏雪沉穩地說,“本來我不該說這些話,可是這也關系到此次案件的偵破,郭書記親自指派我做這起案子的秘密組長,畢竟與此次人事安排及案件有牽涉的人員應該回避,所以在這件事上我隱瞞了方局。”
“這也沒什么,既然有郭書記的親自指派,方局那里自然理解。”老薛說。
“方局有沒有希望當上副市長?”羅格好奇地問。
“競爭確實很激烈,有幾位我不愿提及姓名的領導同志也牽涉其中。不過我可以向你們二位透露一點情報,方局是最有可能的人選!”
“那是應該,這次破了大案,方局臉上有光啊!”老薛說。
“沒錯!可惜他要真走了,我還有點舍不得。”羅格說。
“只可惜——” 歐陽夏雪停頓了一下,說道,“方局長并不被老首長看好!”
“老首長不是死了嘛,還怕他……”老薛忽地呆住,“你說什么?你這是什么意思?”
“歐陽,你!”羅格有些失控。
“經過血液化驗比對,侯春的孩子與咱們的方局長被鑒定為親子關系!我說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感覺這孩子長得像一個熟悉的人……”
羅格打斷道:“歐陽,這也算證據?血液鑒定也不是完全準確的,應該去做DNA鑒定。”
“我已經安排醫院去做了,結果很快就會出來。對了,那孩子的小名叫方方。另外,水靈的尸體解剖證明,她也有了兩個月的身孕,胚胎的DNA鑒定不久也會出來。不過結果現在也不是很重要了,因為最有力的證據已經有了。”
“什么證據?”兩人同聲問。
“王再發自殺了,用的是那把54式手槍,而隔離室昨天夜里只有一個人進去過。”
“方局?”
“是的。”歐陽夏雪嘆口氣說。
“你怎么知道?”
“因為王再發到死手里都握著一樣東西——義務獻血證書,那個證書是我前天放進方局長的口袋里的。”
老薛憤怒了,忽然把腕子上的手表摔到地上:“他還送我一塊表,還不讓我告訴別人,說怕別人說他偏心!”
歐陽夏雪無奈地搖頭:“老薛,你真是急脾氣,我還有話沒說完呢!”
“你說!”
“這還怎么說?你都把竊聽器摔了!”歐陽夏雪彎腰撿起那塊破碎的手表,似乎又在自言自語:“這表挺不錯的,一共有三塊,分別給了水靈、老薛還有王再發,我和羅格排不上號,只給了塊竊聽器,跟塊磁鐵差不多。”
羅格想了想,說道:“水靈確實迷倒了很多男人,但是誰也控制不了她,誰也不能永遠得到她,她或許只屬于權力和金錢……”
“現在你知道水靈為什么要到游泳館與新歡相會了吧?”
“知道了,和我們一樣,為了躲避竊聽。”
歐陽夏雪忽然想起什么,笑瞇瞇問道:“老羅,你還記得你要考我的那個問題嗎?”
羅格淡然一笑:“記得,考你究竟是誰能聽到我們的那段錄音。”
“你真會戲弄人!想必那人現在氣得要死。”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砰!砰!”羅格把小錄音機關閉,把那枚竊聽器隨手丟進垃圾桶,笑嘻嘻道:“這段錄音我已經連續播放了很長時間,估計那個竊聽者每次調到咱們這個波段,就會氣個半死。”
老薛仍舊有些混亂,支吾道:“方局真會那么做?我們可千萬不要輕易懷疑戰友啊!”
羅格說:“是的,我們確實不該輕易懷疑戰友,如果他還是戰友的話。”
“砰——”一聲槍響從局長辦公室里傳來。
“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記得,現在就去。”
“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從他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很貪婪,只有女人才懂。”
“你現在也看看我的眼神如何?”
“你?也快了!”
責任編輯/張小紅 李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