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霧沉沉的,像大都市的喧囂躁動了萬頃塵埃升騰后,天空又似乎難以負重,遮天的塵埃便往下沉落。常平穿一身藏藍色警服兀立在候車的人群中,格外惹人注目。那天新民街拆遷群眾鬧事阻塞交通,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多,常平和分局的警察們為維持秩序在街邊站了大半天,站得他腰酸腿疼,來不及回所換制服,只想早點回家躺下。
車站是在C城鬧市的商業區,時值下班客流高峰,車站聚集了大片等車的人群。從報上得知公交公司與民營客車公司為爭搶客源扯皮,那幾天的客車營運處于不正常的狀態。急于回家的人們只要看見一輛客車緩緩開進車站路口,便在車還未停穩時就迫不及待蜂擁般沖向客車。和往常一樣遇到車擠,常平總是躊躇地站在原地,并不跟著去擠。望著人們擠車的情景,他心里禁不住有幾分好笑。如果不加班,每天下午五點多鐘下班,出了派出所,他都要走到這里待一陣子,體味一番尋常百姓的生活滋味。如脫下制服穿上便裝,他也和街上的人毫無二致,在這些候車擠車的人群里,他分明見到了自己的影子。
派出所所長常平一米七七的個頭,四十六歲,常年在外奔波,身體不胖不瘦,也還壯壯實實的,保持著警察的一副好身板。警帽的黑色帽檐,在額前戴得微微傾斜,在帽檐的陰影下,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眨動,習慣地向四處睨視。無聊至極,他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警服和胸前的銀色警號,下意識地抿唇苦笑。兩只袖口下露出的手張開五指,然后捏緊拳頭,再張開再捏緊,不停地機械重復,一直到手掌和小臂的肌腱酸脹。這個習慣動作,是他候車和車途中打發時間的運動,這樣經年累月下來,常平的手練得又厚實又有力。平日只要他捏住案犯的手,就會聽到對方嗷嗷叫疼的聲音。
大約半小時后,過了七八輛車,候車的人群并不見減少,站得腿軟力乏的常平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再客氣了,便暗下決心再來一輛車非要跟著擠上去,找到一個擱屁股的地方。又一輛公共汽車駛進車站,一大群人蜂擁追隨圍住了車門,常平擠在人群里一只手捏著警帽,借助推搡的人力沖進了車門??赏砹税氩?,他沖到一個臨窗的雙人座前時,一個染了一綹紅發的小伙子剛剛在椅子上落座,雙手死死地握在前排靠背上,攔住了靠窗的空座。常平四下環顧,車上的位子已滿,只有他眼前這個小伙兒搶占的空位了。當時,他也沒想別的,只想既然都是搶來的位子,哪還有搶來空著的。
常平欲進入,說:“請讓一下!”但那青年氣沖沖地說:“有人!”常平一聽便火了:“不行!哪有這個規矩!”說完,一屁股坐在座位邊,用力往里一擠,穩穩地坐在椅子上。那青年見這個警察來硬的了,再也沒吭聲。
接著,一個打扮得妖艷的年輕女子走到那青年的位子前,看樣兒是他的女友,也擠了進去,在臨窗的椅子上與男友并肩坐下。三個人并坐在一個雙人座位上。年輕女子把手里未吸完的半支香煙丟出窗外,嘴里又嗑起瓜子來,犟著頸子咕噥道:“哼!還是個警察!”常平知道她有氣,裝著沒有聽見,緘口不言,雙手在膝下捏掌伸指做他的“運動”。
三個人并坐在雙人座位上,尤其有個惹人眼目的著裝警察,顯得有些喜劇效果。四周投來異樣的目光盯著常平,車行一段路,常平漸漸覺著臉上有點火辣辣的。他本想站起來讓座,卻又不服這口氣。汽車搖搖晃晃在高樓壁立的街上駛過,昂首看上去,如江舟駛過峽谷。
這時,忽聽得車門邊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叫喊:“我的錢包!我的錢包!”常平下意識地站起來,離開座位,撥開前面的人,擠到門邊。只見一個穿著時髦的中年女人環顧四下,盯著她身旁的一個年輕男人,說:“是不是你?肯定是你!就你在我身邊擠得兇!”“狗日的,被擠昏了,亂咬人!”年輕男人翻開自己的上衣口袋和褲包,說:“搜!搜!搜不出,老子揍你!”說著就要揮起拳頭朝那女人打去。
“慢!”常平的一聲吆喝,像一陣咆哮的風震蕩在車廂里?!按虿坏茫虿坏?。”常平迎上去,那個年輕男人左手拿著一本舊雜志,見到著警察制服的常平,臉上分明掠過一絲驚慌。常平再環顧四周發現兩個年齡與其相仿的年輕人,其中一個當目光同常平相遇時,仿佛被蜂兒刺了一下似的,趕緊把臉朝向車窗外。憑常平二十多年與罪犯打交道的經驗,直覺告訴自己這三個人可疑,但沒有證據,不能挨個兒去搜身。
“錢包拿出來!你要不要我給你找個吃飯不要錢的地方!”到了這個份兒上,常平不能退縮。他話里的意思,一方面是詐那個拿雜志的年輕男人,一方面是試試對方的反應。哪想那三個小子一起擁上來,但其中一個用手拂開身邊的同伙,小聲地對常平說:“哥子,放條路,大家都好過。不然……”他一聽全明白了,那女人的錢包就是這伙人扒去的,居然還膽敢威脅站在眼前身著制服的警察,你不是耗子摸貓臉找死喲?!安蝗?,咋的?”常平挺起胸膛說道。
三個小子迅速擠在了一起,昂頭伸頸地用眼睛把常平恨著,挨著常平站的這個小子把牙齒咬得發響。常平看清楚了他面前的這小子頭發里太陽穴處有條較長的刀疤。這時,一車的人,眼睛都盯著常平,分明是在看眼前這一幕將要如何發展。常平在想,這車上人擠得像打了捆似的,如對方要動手,施展不開手腳,這不可怕。最怕的是,拿不到他們扒去的錢包,沒有證據,這伙人又叫又鬧的,警察的臉面要遭戲侮。常平深知,處理車上扒竊的事最為棘手,只要不是扒包時拿到“熱贓”,一般都處理不了扒竊人員,能追回贓款算是上策了。但追回贓款不能蠻干,要用腦筋的。于是,常平計上心來,看那三個小子往不往他的套子里鉆。
“把錢包拿出來!”常平對身邊的幾個小子說,他的聲音不高,但聽上去卻有分量。只見對方把頭朝向一邊,裝著沒聽見他的話,接著車內是一陣沉默,車輪轉動,車身微微在搖晃,窗外的喇叭聲不斷響起。
常平等了一會兒,不見對方的反應。他又大聲說:“請大家配合一下,把窗子都關起來!司機同志,你把車給我開到新華街派出所去?!彼滥莻€派出所就在不遠的街邊。車上的人聽到常平求助的喊話,立即伸手去拉車窗,隨后只聽見車窗嘩嘩地響。
常平身邊的三個小子,沒有想到這個警察用這一招,面面相覷,竟不知所措,目光立刻失去了開初的兇相。這時,汽車突然一個急剎,一個橫穿馬路的行人,迅速地跑到馬路的人行道上去了。車上的人們在剎車的慣性下,立即往前一擁,在一片埋怨聲中又站定了。
“乘客們!大家看看,在車上找找,看有啥東西沒有!”常平估計剛才那一個剎車,是小偷處理錢包的最好時機,據他的經驗,車到派出所前,小偷不會再把錢包揣在身上了。
這時,一個乘客叫喊:“這里!這里有個錢包!”錢包很快被傳了過來,遞到常平的手上。只聽有人在贊嘆,這個警察太棒了,錢包自己跑出來了!
那個被扒包的女人擠到常平身邊,要來接錢包,常平說,別忙,你包里有些啥東西?
“我包里有我的身份證,我叫耿麗,有三千多塊錢,都是百元的。太謝謝你了,警察同志!”那女人激動地說。
常平打開錢包,看了身份證,又看了女人一眼,包里確有一沓厚厚的人民幣,都是百元的。“對的,姓名對的,是你的錢包。以后要小心車上的扒手?!蹦桥藦某F绞掷锝舆^失而復得的錢包,高興得快要跳起來了,眼里閃著淚光,望著常平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車里馬上響起一片掌聲。汽車在車站停下來了,車門打開,那三個小子立即擠下了車,車上的不少人都瞪大眼睛說:警察,抓他們,你為啥不抓他們呢?
常平說:“沒有證據證明是他們扒的包,抓他們來怎么處理?警察也不能想抓誰就抓誰。說實話,今天是大家和司機配合我敲山震虎,不然,這個女同志的錢包早就喂老虎了。”車上的人都笑了。
常平在這個車站走下車,等他下得車來,汽車就開走了。他轉頭望著那輛車離站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心里對自己說,怪。剛才車上的那十多分鐘,開始人們見他們三人并坐在一個雙人座位上還投來異樣的目光,后來又獲得了那一片掌聲,自己無意間在短短的時間里,居然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著實讓常平覺得好笑,這世上好壞的事兒,偏偏讓自己遇上了。
這只是他回家途中轉車的車站,他還要在站上等從另一個方向開來的公共汽車。
常平在所里又上了幾天班,幾乎都忘了前幾天的事。一天,分局監察室李主任打來電話,說有事叫他去一趟。他走在路上邊開車邊在心里納悶:“監察室找我有啥事?”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走進監察室的門,李主任給他倒了杯白開水,說,你讀讀這封信。常平接過來一看,信封上只寫了市公安局局長收,寄信人是市中區濱江六路,沒有詳細地址。打開信一看,上面只有幾行歪七扭八的字:
你們的警察是啥子人?那天在車上同我們擠座位,穿件警察制服,和我們三人擠在一張椅子上,全車的人都看到的,他不起來也不臉紅。這種人還在當警察?他的警號是020036。
信沒有落款,匿名。李主任說,這封信是從市局監察處轉下來的,他們查到警號是我們分局的。我們一查是你的警號。怎么回事,老警察還犯這樣低級的錯誤。常平說是我,但當時的緣由是,他開始向李主任講起那天上車時的經過,但他沒有講車上后來發生的另一件事。
“不管好累,不管那個小青年好霸道,我們當警察的也要讓嘛。不然,群眾影響多不好,我們隨時隨地都要想到自己是一個人民警察?!?/p>
常平見再解釋也不起作用,只好作罷。就對李主任說,我今后一定多加注意。其實,現在想來老李說得很對。
走出分局大門,常平想,那兩個小男女還記仇呢,不會吧?我后來在車上的表現,只要稍有良心,也該豬羊抵消了,他們不可能記那點小事的。是不是那三個扒包小子寫的?唉,現在的人都不好說,吃個啞巴虧算了,何必去想它。
又隔了兩天,常平到轄區處理一起打架糾紛回到所里,只見所門口圍了一大群人,他撥開人群走進去,一眼就認出那個在車上被扒包的中年婦女,她手里展開一面錦旗,上面寫有“人民衛士,智勇雙全”八個大字,正在講什么事情。見到常平,她激動地頓著腳就說:“就是他,就是他!我找了好多人才問到你們派出所。那天如果不是他,我的錢包不僅被偷還要遭打,我發誓一定要來感謝他,他是一個好警察!”她拉住常平的手激動地搖著。沒等常平插話,監察室的李主任迎上來說,我和她一起來的,她找到分局,她記得你的警號。你也是,都是一個車上的事,你也不講完,害得挨我一頓批評。
大約過了半個月,常平下午下班又在那個回家轉車的車站等車。車站上只有兩個等車的人,他偏頭看著來車方向的路口,沒見一輛車從那個路口開來,估計是前面在堵車,這是常有的事。
正在這時,突然從背后輕腳輕手上來一個人,用雙手緊緊蒙住常平的雙眼,笑嘻嘻地說:“王哥,你猜我是誰?”常平還未回過神來,霎時間只覺得兩只眼睛火一樣灼痛,嗞嗞地發出聲響,就像一個燒紅的鐵塊突然丟到水里。他立即拼命地掙扎,想扳開那人的雙手,但那人控制得很緊,身體緊靠著常平,他正想再次發力扳開那兩只手時,那人松開了雙手,說:“要不要我給你找一個吃飯不要錢的地方。”這時,常平的眼前一片血紅,眼睛已看不見面前的一切了,那如萬箭穿心的疼痛,充滿了整個大腦,像馬上就要爆炸似的,常平倒在地上打滾。模模糊糊中,他聽見有至少是兩人發出的狂笑……
當常平蘇醒過來,他竟不知自己在哪里,他用手摸他的兩眼,已是纏滿了紗布。“我在哪里?”他要去撕纏著自己的紗布?!安灰?!你在醫院!”這是他妻子的聲音。他的眼前依然是一片血紅,看不見任何東西,頭腦是清醒的,耳朵能聽見聲音。“我的眼睛怎么了?”常平急切地詢問。
“你現在住在急救中心,我是眼科醫生,你的眼角膜被大量的石灰燒傷,視覺神經末梢受損,我們作了清洗,可能要做角膜移植手術,現在還不能看東西。”
常平記起了那個聲音?!耙灰医o你找一個吃飯不要錢的地方?”那是自己經常對犯罪嫌疑人說的話,他明白了,那天在車上自己對那三個扒手也說的這句話。“是他們,是他們!”常平說。
“你講講你被襲擊的經過吧?!边@是刑警隊隊長陳鋒的聲音。
常平開始講述自己遭襲擊的整個經過,從那次在公共汽車上的擠座,后來怎樣在車上找出中年婦女的錢包,又說到這次等車受害的過程。
“那三個小伙,二十多歲,長得一般高,高的一個有一米七左右,人瘦,鼻子有點塌,頭發里太陽穴處有一條較長的刀疤。那天在車站學我話的人,口音不是城里人,因為他說‘錢’字,說成是‘情’的發音,我估計這三個人是哪個縣里的流竄作案人員。還有,我估計那封匿名信也是他們所為,因為他們也看到了我戴的警號,地址落的是濱江六路,那一帶是外來務工人員的租住區?!泵芍啿嫉某F剑屑毥o陳大隊長補充了歹徒的特征。
“我們去查,你好好治療。”陳鋒安慰常平后告辭。
常平在醫院住院治療期間,陳鋒隊長來過兩次,一次是要他再次確認歹徒的口音以及那個頭上有刀疤的人。后來,又來說案子偵查一個多月的情況。他們到濱江六路一帶去查到了一個頭上有刀疤的外來人員,他身邊有兩個老鄉,三人無業,白天都在外不知干什么,經常只是天黑才回來住。最近,退了租賃房不知去向。刑警隊員在那一帶布控一周未見蹤影,案子掛起來了。
常平住了三個多月的醫院,經過角膜移植手術,因較深度燒傷視覺神經受到影響,兩只眼睛都分別留下了幾點米粒大的瘢痕,看上去在黑眼珠的旁邊多了些小小的黑點,視力只能恢復到看大物體的程度。分局領導為他請了二等功,當把獎章和證書送到病床前,交到他手里后,還關切地勸他出院后可辦工傷病退,說工資獎金不少他一分。常平聽后開初沒有說話,只見他把那枚二等功獎章在手里緊緊握了許久,約莫等到獎章在掌心發熱發燙了,他才說他還能干事還可以當警察。談話進行不下去,見他態度堅決,領導眼眶里噙了淚水,望著眼前這位剛強的漢子欲言又止,最終只好作罷。
出院后,常平的眼睛也非一點看不見周圍的東西。在白天,他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點近在幾米內的大東西。能看見人但看不清面目,幾米之內只能以顏色的感覺去判斷男女,不能看書看電視。他可以拄根拐杖走路,走路還能分辨方向。而一到晚上,沒有了天光,他卻成了真正的瞎子。常平主動提出了辭去所長職務,照例去所里上班,分局沒安排他的具體工作。他把他的警服放到洗衣機里洗好掛在柜子里,再也沒有穿過警服,他覺得自己慢手慢腳的樣子,穿套警服在所里走來走去,會有損警察在老百姓眼里的形象。在所里他自覺找活干,每天上午下午,他摸索著把所里樓上樓下的過道拖得干干凈凈。來所里辦事不認識常平的人對民警說:“你們這個清潔工,動作慢是慢,但清潔做得還真干凈。”旁邊的民警笑著說:“他才不是清……”耳尖的常平聽見后,立刻把食指貼在嘴唇上,“噓”的一聲,阻止那個民警向別人解釋。平時只要歇下來,他就把兩個剛剛警校畢業分來的年輕人叫到身邊,詢問他們工作上有沒有不懂的,然后教他們事情該怎樣做,案子該怎樣辦,所里的年輕人都愛來咨詢他,他簡直成了年輕警官們的辦事指南、辦案顧問了。這樣,每天他還照樣忙,經常是手里那根拐杖都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根本不像一個瞎子。
這些日子,常平有時自己要到濱江六路一帶的暫住人口租賃區去轉一轉,他一步一步走進那些巷子,他穿著便衣,走累了就在小巷的鋪子坐坐,買瓶水喝,側耳凝神聽聽別人說話,他想從那些口音里找那個熟悉的聲音。他知道,他的想法有點不切實際,純粹是一種妄想,可他覺得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想在這一帶出現在人們的視線里,讓人們看見他這個瞎子。久了,連那個鋪子賣東西的大姐都認熟他了,好心地對他說,大哥,你眼睛都看不到,還出來走啥?沒啥,在家待著難過。常平和氣地回答后,又摸著路慢慢走向別的地方。他走出巷子時聽見了路邊有些人在搓麻將的聲音,常平熟悉那種桌子上稀里嘩啦發出的響聲,他從前休息閑暇也愛和幾個同事玩那玩意兒,現在不行了,眼睛不頂用了。細想起來自己確實是個有點毛病的人,就像自己的眼睛。他抿著嘴唇,一絲苦笑掠過他的臉上。
其實,常平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不向人訴說。從眼睛遇害起,他在家只有聽電視了,每晚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他總是要堅持聽完。妻子專門給他買了個CD機,在家里他也聽音樂,他把瞎子阿炳二胡曲的CD盤,放了無數遍,在那時而哀婉如泣,時而深沉雄健的旋律中,他體會到了一個盲者內心深處那種堅韌頑強的苦痛。以往通過人眼令人精神愉悅的一切物體,在常平的眼前都消失了,他只能用手摸耳聽去喚起對世上一切美好事物的快感,那是一種正常人體味不到的痛苦。最讓他局促不安的是夜晚與妻子同房,時時都覺著少了好些愉悅多了好些內疚。
他的行動的確太不方便了,一舉一動變得緩慢。走路總是抬腳邁步,像農民在水田里一步一步地抬腿行進,路人見他走來,明顯知道這人是個瞎子。他不敢跑動,就這樣有時還要摔跤,妻子女兒常見他額頭上鼓起一個血包,或臉上留下一處剮傷,深知他的倔犟是八頭牛也拉不回的,只得默默地含淚為他上藥治傷,第二天又照例送他出門上班。
為了能盡量恢復從前的敏捷和力量,他每天早上都堅持在家練習俯臥撐,練踢腿出拳,練擒拿格斗的套路,直到練出一身汗。他希望再次碰見那幾個歹徒,甚至他想好了幾種方案,如果他們從正面來,從背后側面來,他該怎么制敵。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好幾次做夢,夢到那三個歹徒又同他在哪里遭遇了,他與他們搏斗,可始終使不出勁,他焦急萬分。等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額頭上浸出了汗水。他常常半夜里就這樣醒來,再也睡不著。他把他的想法默默地埋在心里,期待有那么一天那幾個歹徒會遇見他,所以他幾乎天天堅持去車站等車回家。
大約又過了一年,人們都淡忘了他的事。
這天,天上有雨,雨點落地濺起輕細的聲響。常平又站在轉車的那個車站邊了。他并不像從前那樣急于想坐車,也不像從前那樣定在地上不動,他在站前那塊不大的地方來回走動,讓公共汽車一輛又一輛地開走。
忽然,他的身后有人發出嘻嘻的笑聲。他轉過身來,只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他的面前,對他說:“王哥!要不要我給你找一個吃飯不要錢的地方?”常平又聽到那個把“錢”字說成“情”字的口音了,他立刻明白過來,那個歹徒終于出現了。像獵人發現獵物一樣,他頓時覺得渾身一陣發熱,在心快跳上嗓子眼兒的那一刻,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穩住,不要讓他再跑了。
“小哥子,我都這樣了你還要咋的?”常平一邊說一邊退,裝出一副想躲開的樣子,他慢慢一步一步離開車站,朝車站沿街立著那塊紅巖汽車巨幅廣告牌的人行道走,他知道廣告牌下不遠處有一個派出所的治安值勤點,那里經常都有執勤人員。
“嘿,有本事的,別走,別走呀!”那小子緊跟在常平身旁,看見前面有個賣水果的挑子,那小子猛力一掌擊在常平的肩頭上,常平順勢撲倒在水果挑子上,兩個籮筐翻倒,水果撒了一地,賣水果的販子一邊撿地上的水果,一邊破口大罵。
常平忍痛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一褲子的污泥,且走且躲。那小子更加得意地追趕常平,當那小子用手去拉常平的手時,看見了常平手腕上的鍍金表?!昂?!還有塊金表,快取下來,不然,老子揍死你!”
“算了!別,別?!背F礁骛埶频恼f。這時他站定下來,故意不想給那小子,其實他是在尋找更貼近那小子的時機,當他抬頭看見街邊那塊巨幅廣告牌了,憑他對地形的熟悉,他估計這里離執勤點最多還有五十米了。
“給不給!表!”那小子一拳打到常平的臉上,他對打來的拳頭根本沒躲閃的反應了,眼睛的確已看不見飛快襲來的東西。
“小哥子,我給我給!”常平假裝用手去解表帶。
那小子迫不及待上前接表,當距離常平伸手就可摸到那小子的身體時,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霎時間感覺眼底充血一陣刺痛。眼前這個模模糊糊的身體,正是他一年多來朝思暮想的獵物。此時,常平迎面上前半步,突然捏住那小子的手臂,使出渾身的力量把那小子攔腰抱住,有力的雙手圍抱在那小子的腰部,像水桶死死地被鐵絲箍牢。那小子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手嚇蒙了,拼命地用拳頭捶打常平的頭。常平死死地抱住那小子不松手,歇斯底里地呼喊:“抓賊呀!抓賊呀!”
執勤點的人聽見呼喊聲,迅速跑來,從常平手里把那小子摁倒在地上。“我是警察!你們趕快打手機139××××6569,這小子有案底?!背F秸f的是刑警隊隊長陳鋒的手機號。
很快,陳鋒趕到執勤點,眼前是被那小子一陣亂拳打得鼻青臉腫,渾身沾滿泥污的常平。常平卻是一臉笑容望著陳鋒,嘴角和鼻孔還留有未干的血痕。
在分局刑警隊,常平旁聽了對那小子的突審,那小子很快交代,另外兩個小子還在沙灣區一個租賃房睡覺,他們前兩天才從廣東回來。陳鋒立刻派隊員按那小子提供的住址,把另兩個小子抓了回來。從那三個小子的交代中得知,他們一年多前是在車站旁的一個建筑工地找的一大把石灰,對常平下毒手的,而后他們逃去了廣東,犯了案子又跑回了C城。
“你們對常所長還做了哪些害他的事?”陳大隊長問。
“我,我還給市公安局局長寫了封信,說他搶占車上的座位,當時我們跑下車后找不到出氣的地方。信上沒留姓名,落的地址是去年租房子的濱江六路?!蹦莻€高個子的小子說。
常平走近那個高個子,用手去摸那人的臉,摸到了臉上的塌鼻梁,摸到了太陽穴處頭發里長長的刀疤。他始終沒說一句話,沒等聽完審查,他關上門自己走出了分局刑警大隊。
常平回到家里換了衣褲,妻子還未回來。窗外的雨停了,天黑下來,約莫兩個時辰后,家里的電話響起來。他聽見陳大隊長的聲音:“常所長,你又立大功了,祝賀你!那三個小子交代,他們在廣東持刀搶劫出租車。按他們的交代,和廣東警方聯系,反饋受傷的司機在搶救途中死亡。三個小子在廣東負案在逃,至少還有兩起命案。”
常平依然淡淡一笑,說:“好好取證吧,他們的天倉滿了!”
常平在家里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他走到桌前,摁亮臺燈,無意識地伸出雙手摸索著打開自己的抽屜,那里面塞滿了他的東西。他默默地整理起東西來。他把幾本書拿出來擱在桌子上,又將一摞名片理好。他從抽屜的角落里摸出一個厚殼的筆記本,他一頁頁地翻著,突然,手指摸到一張折疊的紙頁。哦,那是他二十多年前寫的遺書。記起來了,他在遺書里留好了話,萬一哪天因公離開人世,他囑托組織替他贍養父母。那是他剛當警察兩年時悄悄留在筆記本里的。
“警察是個危險的職業,說不定哪天你就會為這個職業獻出生命?!边@是二十多年前,從警報到第一天,帶他的老隊長對他講過的一句話,在遺書開頭他就是寫的這句話。他曾為自己從警料想過許多結局,但沒料到自己最終為這個職業獻出了一雙眼睛。他用手把那張紙展得平平的,擺在桌子上,他總覺得有種東西在渾身的血管里涌動,這時,他的眼睛久久地盯住自己的遺書,留有瘢痕的眼睛在眼眶里微微地眨動,卻始終看不清那紙上的文字。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