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寂靜的深夜,總是被三個李姓少年攪醒。李大礦、李廣太和李虎牛他們每天夜里趁著漆黑,從李家窯跑到不遠處的國有大礦去偷煤,在偷煤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也在偷煤中遇到了一些稀罕事。
寒冷的冬夜,負責叫夜的李虎牛先到一座破落得沒有街門的院子里喊叫李大礦,李大礦應聲后,李虎牛正準備走出院子,北屋的燈啪的亮了。這個時候亮燈,一定有好看的。李虎牛便打消了立即要走的念頭,躡著手腳來到了北屋的窗前。窗里的窗簾擋得太嚴,什么也看不到,不過,一陣響動后,他聽到了嘩嘩的撒尿聲。也是急中生智,李虎牛一個箭步跨到門前,從門縫里看到了李大礦娘。李大礦娘赤裸著全身,白晃晃的,正咝咝吸著涼氣往被窩里鉆。李大礦娘剛鉆進被窩,又有一個赤裸的身體,白晃晃地站到了尿盆的旁邊。這個赤裸的身體背對著李虎牛,李虎牛仔細一看,那是個男人,但不是李大礦的爹。目瞪口呆的李虎牛屏著氣,想再多看一會兒,誰知兩股鼻涕垂掛下來,他猛地一吸,聲音出來了,屋里的燈立馬熄滅了。李大礦娘厲聲問:“誰?”李虎牛急忙把頭轉向西屋的方向,扯開嗓子喊,“李大礦——”李大礦娘罵道:“你個小崽子,不知道李大礦在西屋!”李虎牛便撒開腿,一路喊叫著李大礦往李廣太家跑去。
到李廣太家,李虎牛把這個事情告訴了李廣太。李廣太問那個人是誰?李虎牛肯定地說,李長福。李長福是支書李來福的弟弟,那時是生產隊隊長。至此,兩少年才相信了大人們傳說的,在李長福霸占李大礦娘之前,做哥哥的李來福也曾霸占過一段。于是兩個人都笑了,笑著李大礦就進來了,然后三個少年就往大礦走去。
大礦警戒很嚴,他們被攆了出來。不甘心空手而歸的三少年,又跑到了距大礦不遠的公社窯,下到斜井里想弄點煤上來。這時,有一幫礦工抬著一個血淋淋的人從他們跟前跑過去,愣了很長時間后,李大礦說,“那個血人是我爹。”
李大礦爹一死,李大礦娘的身世被翻出來了。原來,早些年她的家在淮河岸邊,淮河發大水,她的男人和孩子被淹死,她便逃荒要飯來到李家窯,才嫁給窩囊的李大礦爹。但這并沒影響對她的安排,村里和公社照顧她讓她到公社窯當了保管。不久,李大礦也不上學了,跟著他娘到公社窯上班了。
因李廣太爹在國有大礦當工人,李廣太也被大礦招工,當工人去了,只有李虎牛一個人在村里混。誰也沒想到,忍辱負重的李大礦,利用一次偶然的機遇,當上了公社窯的礦長。李大礦得志后,無意中得罪了一事無成的李虎牛,導致了李虎牛對他耿耿于懷。這個時候,公社和生產隊解散了,原來霸占過李大礦娘的隊長李長福,走投無路,投奔到公社窯來下窯了。也是這個時候,李廣太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外出深造,當上了國有大礦的技術科副科長。
1爆炸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午后。那天的太陽格外地暖。吃飽午飯,早早換上窯衣的礦工們,都戀戀地躺在北墻根的太陽地兒里。他們悠閑地閉著眼睛,貪婪地吸納著溫暖的陽光,好像要把那陽光盡可能多地儲存到頭發里、皮膚里、衣服上,好帶到陰暗潮濕的煤窯里慢慢地享用似的。奇怪得很,那天也沒人催,已經快到點了,當頭兒的一個也沒有出現,是不是都受到了那陽光的感動, 不忍心讓礦工們離開溫暖的墻根兒?就在那溫暖的陽光中,礦工們突然感到大地抖了一下,好像還聽到悶悶的一聲響,緊接著,大地又抖了一下,悶悶的那聲響清晰了一些。這時,懶散的礦工們不得不睜開眼睛了,他們幾乎同時看到了,井口像炮口一樣噴出一股濃煙,井架子搖搖晃晃被摧歪到一邊。
“出事了!”礦工們都驚恐地站立起來。
“出事了。”大小頭頭們都從李大礦的辦公室出來,他們在開一個什么會。這幾天,李大礦總是在上下班的時候召集頭頭們開會,說些不得不說又毫無用處的話,因此把交接班的空當拉得很長。
“井下有人!”
“誰?”
“李長福。”
不知誰在驚恐中詢問著,回答著。最后,窯上清點人數時,真的就缺一個李長福。這時大家才想起來,剛來窯上下井的李長福,和礦長李大礦是一個村的,這個受到了特別關照的人,總是在交接班的時候,拿著皮尺,去量進尺。有人好像還看到,李長福每次下井前,李大礦都親密地塞給他一盒好煙。但不管怎么說,這次事故,公社窯創出了一個奇跡:只死了一個人。如此大的事故,只死一個,這在事故史上是極其罕見的。而與公社窯相通的大礦,就沒有這么幸運了。當時正值井下交接班的高峰,工人們稀里糊涂地就在爆炸中死成了一片。事故發生后,李廣太和機關的其他干部一起,全部投入到了緊張的搶險工作中去了。
當時,李廣太被抽到了死人組,并任組長。事故發生后,礦上緊急行動,成立了指揮部,指揮部下設多個應急小組,有警戒小組、善后小組、接待小組,等等。因救護隊救人時先救活人,活人被抬到井上得往醫院運,得有人照看負責,就成立一個小組,叫活人組;最后弄上來的是死人,死人也得辨認、歸整,所以負責尸體的小組就叫死人組。李廣太為啥被抽到了死人組并任組長呢?這是因為發生事故時,李廣太所在的技術科的科長恰好在井下,恰好在發生爆炸的區域,是這次發生爆炸時在現場的唯一一名正科級機關干部,估計已經殉難。假如殉難,作為副職,李廣太負有辨認的責任,所以,他就被抽到了死人組,并任了組長。
最緊張忙碌的莫過于救護隊了。救護隊員們面容嚴峻地奔跑著,他們像跳進大海打撈似的,一會兒一趟地把一個個面目全非的人抬到井上,這些人有的呻吟,有的則無聲無息。這些活著的人一上地面,就被眾人抬到救護車上,然后一路鳴笛,開往醫院。救護車不停地穿梭在井口和醫院的路上,滾滾的塵土久久地飛揚在半空。活人可能救出得差不多了,接著就該搬運死人了,搬運死人時,就沒這么多禁忌了。罐籠提升上來之后,人們常常能看到里面躺著好幾具尸體,有的尸體胡亂放著,相互壓著,給人以堆積甚至野蠻裝卸的感覺。尸體源源不斷提升上來,李廣太帶著人把尸體往救護車里抬,救護車盛不下,就往候在一旁的卡車上抬。李廣太小組的成員和醫護人員一樣,都戴著口罩、手套,盡管這樣,盡管是冬天尸體沒有臭味,但當他們觸到尸體上那燒焦的部位,觸到那些滴答著黑黑的膿血和裸露的白骨時,還是從腹腔深處不可抑制地涌上來陣陣惡心。有一個新分來的大學生,搬運一具尸體時,看到那具尸體燒掉了鼻子耳朵、眼珠子往外翻著、舌頭也長長地吊在外面,就怎么也控制不住了,哇哇地把肚子里的穢物吐在口罩里,口罩堵不住,穢物又擠出口罩,噴射到尸體上。李廣太也惡心,也想吐,但他更多的是被眼前的慘狀所震撼,他像一個殺人殺紅了眼的將軍,瞪著充血的雙目,兇狠而大聲地呼喝著、指揮著,他一看到那剛分來的大學生堅持不住了,就喊道,滾,往一邊滾。這時,就有一雙手伸了過來,接替了那準備滾出去的大學生。李廣太仔細一看,這個人竟然是他的童年好友李虎牛。李廣太匆匆地問他,你怎么進來了,問完以后,也不待回答,就用頭往救護點偏偏,叫他快去領口罩、手套。李虎牛說聲不用,就赤手替大學生抬起了尸體。正在緊要關頭,正是用人的時候,李廣太沒再多說一句廢話。他允許了李虎牛的幫忙。罐籠又一次提升上來了,這次罐籠里裝的,不再是完整的尸體。里面有一具無頭的尸體,還有尸體上散落的一些部件,其中有兩顆沒有了頭發的光禿禿的頭顱,黑糊糊的面部上,兩排緊咬的白森森的牙齒格外醒目;有幾條腿和胳膊,其中的一條腿的腳上,居然還穿著一只完整的膠鞋;所有的胳膊,都是赤裸的,焦黑的,手指則是一律彎曲著的。李廣太帶著李虎牛和其他的人,把這些與尸體分散了的部件一一搬到車上。
尸體被拉到了礦醫院附近的一棟大房子里,李廣太指揮著小組,把那些尸體搬下車,又一一擺放在地上。地上很寬敞,已扭曲為各種形狀的尸體們,分成幾排,一個挨一個地從這頭排到了那頭,遠遠俯視過去,就像秦始皇的兵馬俑方陣一樣。天黑了,從醫院里傳來消息,活著的人中,沒有技術科的科長,那么,技術科的科長,就一定在大房子里的尸體方陣中。搬運尸體時太慌亂了,李廣太小組沒有辨認出來,看來,只能等到明天仔細辨認了,今天已經黑了,看不清了。此時,李廣太想起了李虎牛,怎么不見李虎牛了? 李虎牛去哪里了?
李虎牛走出大房子,走出大礦,正昂首闊步在回家的路上。他走到河灘時,那輪散發了一天溫暖的太陽,正羞澀地慢慢往西邊的群山里藏。他的腳下是一股清澈的水流,那水流彎彎曲曲,嘩嘩啦啦閃爍著夕陽的細碎的光輝。李虎牛走下那座簡陋的矮橋,來到水流旁,蹲下來,準備要洗洗手。他回家要吃飯的,他不能把死人身上的臟東西沾在手上,帶進家里。他從水邊摳了一團黃泥,在手上搓著。黃泥是最好的肥皂,它能把所有的臟東西洗掉。正搓著、洗著,他猛地覺得上游有個人影在晃動,他用沾滿泥巴的手放在額頭,擋著紅紅的夕陽,往上望去。他看清了,那是一位姑娘。那姑娘穿著紅底兒藍花小棉襖,棉襖有點瘦小,把個腰身束勒得分外好看,姑娘的胸前還垂著一對大辮子,辮子又粗又長,彎腰時,那辮子都挨到了地上。此刻,姑娘正撿起曬在石頭上的衣服,板板正正地疊著,往籃子里放。姑娘做得很專心,一點也沒發現不遠處的李虎牛。而姑娘身后的李虎牛,像傻了似的,目不轉睛地看著姑娘做著這一切,要不是姑娘腳下臥著的那條黃狗警覺地站立起來,并嗚嗚地發出警告,姑娘會一直忽略身后的李虎牛的。姑娘扭頭一看,看到了李虎牛,笑了笑,加快了收拾衣服的速度。
李虎牛瞅著姑娘紅紅的小手,說:“冷不,雪兒?”
被稱做雪兒的姑娘又笑笑,說:“不冷!”
李虎牛又把目光移到雪兒的腰上、胸上,最后停在臉上,問:“都洗的啥啊?”
雪兒說:“有我娘的衣裳,有我爹的衣裳。”雪兒把一件灰藍色有補丁的上衣從一塊大石頭上撿起來,抖了抖,又對李虎牛說,“我爹下窯的衣裳。”
“你爹去公社窯上不是不用下窯嗎?不是在井上就能掙錢嗎?”
“先是不用下窯的,后來李大礦叫我爹下窯了。”
說到這里,雪兒已經收完了衣裳,挎上籃子,叫上黃狗,準備要走了。可李虎牛覺得機會難得,很舍不得讓雪兒走,很想抓住機會和雪兒多說幾句話,就沒話找話地說:“你爹下窯走時,我見了,這會兒衣裳在身上穿著,你怎么就洗了?”
雪兒邊走邊說:“我爹兩身衣裳,丟在家里的衣裳臟了,上邊都是煤,都是汗,我就洗了。”
李虎牛實在找不出別的話說了,就一邊和雪兒做伴走著,一邊逗著雪兒身邊的黃狗,說:“大礦上出事了。”
雪兒大概認為大礦出事與自己沒啥關系,也不搭腔,只默默地往前走。
“死了那么多人,光尸體就拉了好幾車。有一個人,沒頭了,也沒胳膊了,后來,有幾個頭還有幾條胳膊才弄上來,弄上來也對不起來,不知道誰是誰的頭,誰是誰的胳膊……”李虎牛說到這里,雪兒哇哇叫起來,喊著快別說了,嚇死人了,就跑了起來,黃狗不知道怎么回事,跟著雪兒飛快地跑。
雪兒跑到家里,一下子就被家里的氣氛嚇住了。她的病懨懨的娘正被幾個人圍著,那幾個人中有兩個是公社窯上的人,他們絮絮叨叨地勸說著雪兒的娘,但雪兒的娘很堅決,反復說著去看看去看看的話。見雪兒進來了,雪兒娘就掙脫大家,對雪兒說:“走,咱去看看你爹。”
雪兒問:“我爹咋了?”
雪兒娘還是說咱去看看你爹,就往門外走,雪兒急忙放下籃子,扶著她娘往外走。門外停著一輛小大斗汽車,這輛車村里人都認識,就是李大礦娶媳婦時,接媳婦的那輛車。雪兒娘和雪兒被大家簇擁著上了車,車很快就到了公社窯,雪兒娘和雪兒又被簇擁著,來到井口,這時簇擁的人解說,看看,看看,窯筒子都崩塌了,想下去救人都下不去。直到此時,雪兒才明白,窯下發生了瓦斯爆炸,爆炸把窯崩塌了,她爹李長福被埋在了窯里。
鎮里來了人,李大礦陪著鎮里的人在研究著怎樣滅火救人。突然有人提議,說公社窯和大礦已經通了,從大礦那里下去,興許能把人弄出來。李大礦就趕緊打電話跟大礦那邊聯系,大礦那邊說人已經救完了,活人死人全部上來了,并告知救護隊也曾到公社窯那邊搜救過了。李大礦就把這個信息告訴了雪兒娘和雪兒,雪兒娘二話不說,扶著雪兒就要往大礦去,眾人勸不住,只好將雪兒娘和雪兒往大礦送。
天已經完全黑了,大礦里的燈都亮了,整齊的路燈和整齊的宿舍窗戶,透出一種叫村里人羨慕的城市文明。礦醫院里,人影憧憧,哭喊和呻吟聲響作一片,雪兒娘、雪兒還有護送的人,幾次試圖闖進醫院的大門都失敗了。有人把守著,不讓他們進去。雪兒娘和雪兒只好又被送回了家,等待消息。
這一夜,雪兒和雪兒娘無法入睡。半夜里,雪兒突然想起了白天在河邊,李虎牛給她說的話,她一個激靈爬起身,跑到了李虎牛的家。
半夜里雪兒能跑到自己的家,令李虎牛非常意外。他有點誠惶誠恐,一點睡意也沒有地聽了雪兒所說的話,他告訴雪兒他確實沒看到有她爹,不過他向雪兒保證,他明天再去,一定打聽到她爹的確切消息。
帶著信任和重托,李虎牛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了大礦,他先找到李廣太,向李廣太說明了來意。因為李廣太是死人組的組長,可以隨便出入醫院大門,就領著李虎牛來到病房,逐一查看傷員。李廣太和李虎牛都認識雪兒爹李長福,如果有,肯定能認出來,可他倆查看了兩遍也沒發現有李長福。
李虎牛跑回村里,告訴了雪兒娘和雪兒這個不幸的消息。雪兒娘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的,李虎牛就說,要不,他再到停放尸首的大房子看看。李虎牛通過李廣太,又來到大房子里,在尸體的方陣中,李虎牛認真地翻找著,李廣太則捂著鼻子,在一旁遠遠地看著。李廣太問:“人都變樣了,你能認出來?”
李虎牛掀起一具尸體的后背說:“他脊梁上有一顆大痦子。”
“你怎么知道的?”李廣太在門口那里問。
李虎牛又翻了一具尸體,說:“他和李大礦娘睡覺時,不是起來撒過尿?我看見過。”
李廣太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做伴拾煤時,李虎牛夜里去叫李大礦,回來給他說過他看見李長福在李大礦娘那屋撒尿的話,就說:“這么長時間,你還記得?”
李虎牛顧不得和李廣太說話,一具具翻找過去,差不多都翻完了,還是沒有。這時,他已經累了,他最后試探著來到了墻角那具無頭尸體旁。他扯開那具無頭尸體的衣服,衣服很好扯,一扯就脫落了。他把尸體翻過來,露出后背,低頭一看,后背上有一顆像蒼蠅大小的痦子。許是爆炸的瞬間他靠在巷道壁上?抑或是躺在底板上的?反正后背有一大塊皮膚是完好的,就在那塊完好無損的皮膚上,凸顯著那顆完好無損的痦子。看完這處記號,李虎牛直起腰,踢了那無頭尸一腳,長出一口氣,說:“就是他。”
李虎牛又看了看那兩顆孤零零的頭顱,不像李長福,便對李廣太說:“算了,不要頭了,就要那個身子吧,你去給我找個麻袋。”
李廣太沒去找麻袋,李廣太看著窗外,說不行不行,這么多人都在看著呢,尸體辨認完了,一兩天就要火化的。李廣太讓李虎牛快些回家,給李長福媳婦報個信,就說尸體找到了,叫她死了再找活人的心就是了。李虎牛果真回到村里,徑直來到李長福家。院子里的黃狗已經和李虎牛熟了,搖著尾巴歡迎他。家里,雪兒寸步不離地守著娘,很多本家的人都在商量著事情,雪兒的伯伯李來福也在。李來福現在不是支書了,但威嚴還在,李來福好像正向他家人安排著什么,見李虎牛冒冒失失進來,就停住說話,首先問了聲咋樣兒。李虎牛看到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向他射來。在眾多的目光中,有兩道目光特別的清澈明亮,那就是雪兒的目光。李虎牛接住那兩道特別的目光,告訴大家,他到醫院找過了,一個一個都看了,沒有,他不甘心,又跑到停尸的大房子,一具尸體一具尸體地翻,最后,翻到墻角,總算找到了。李虎牛說到這里,雪兒的娘一歪腦袋,昏了過去。雪兒抱著娘,拼命地喊,李來福一邊支使后生快去叫大夫,一邊上前掐雪兒娘的人中,不一會兒,村里的大夫來了。折騰一陣后,雪兒娘醒過來了。李來福讓雪兒陪著她娘在炕上歇著,然后招一下手,把眾人叫到另一間屋子,繼續聽李虎牛報告礦上的情況。李虎牛說他本來想把尸體背回來的,可礦上不讓,有人站崗看著,說是一兩天就要火化的。就聽有人抗議說,那怎么行!又有人說,咱去搶回來算了。李來福不愧當過支書,他說的話句句在理,他說硬搶不行,硬搶那是犯法的,他說得兵分兩路,一路等天黑了,悄悄地把尸體弄出來,只要不造成太大的影響,誰也不會太計較的;一路就到公社窯上,找李大礦要人,人是在他那里沒的,他得負責。
于是,就依計行事。李來福是場面上人物,見識過大世面,就帶人到公社窯上找李大礦要人;偷尸體的一路人馬,則由李來福指定另一個有威望的人帶領,這路人馬一致地請求李虎牛幫忙幫到底,說他們家不會忘記他李虎牛的。因李虎牛和雪兒早已出了五服,不是一家,李來福就代表雪兒這家,向李虎牛鞠了一躬。其實,李來福這家完全用不著這樣,他們就是不求李虎牛,李虎牛也會幫忙的,因為有雪兒的那兩道目光在他心里存著,他回到家中也不會安生的。
李來福帶領的那隊人馬,早早地就往公社窯上去了;偷尸體的這一路,則拉著排子車,等候在大礦的大門之外。李虎牛帶上李來福家的一個年輕人已經進去了,他們先去找到李廣太,把情況說明,請求李廣太幫忙。都是同村人,且又是兒時好友,李廣太豈有不幫忙之理,他就和李虎牛約定好,晚上八九點的時候動手。到了晚上八點,李廣太便把看守大房子的幾個人叫到一處暖和明亮的地方,給他們開會,講上頭的精神。幾個看守的人很感激李廣太科長的開會。誰愿意在夜晚老圍著那么多尸體轉悠呢?所以都興趣盎然地聽李廣太胡謅,盼望他胡謅的時間越長越好。這時,李虎牛帶著那個年輕人,就像當年他和李廣太、李大礦偷煤一樣,悄悄地潛入到大房子里。那個跟隨他的年輕人,一進入到這棟陰森恐怖的大房子,一瞥見那么多尸體瞪著的眼睛,就兩腿顫抖,渾身軟得不聽使喚了。李虎牛看那年輕人癱軟在門口,就罵他一聲,自己往前走去。他一手提著事前備好的麻袋和麻繩,一手握著手電筒,小心地跨過一排排的尸體,直接走到墻角那無頭尸身邊。認準了無頭尸后,他把打開的手電筒放在一邊,搬著那無頭尸往麻袋里裝。冰涼的無頭尸很硬,裝到麻袋里還露出一截,那一截是一條腿,幸好那條腿在大腿根斷過,他就把那截腿折疊一下,塞進了麻袋。裝好了,他忽地想起了這無頭尸還缺兩條胳膊和一條腿,就晃著手電筒,找了兩條胳膊和一條腿,胡亂地塞進麻袋,然后用麻繩結結實實捆好,一用勁,就扛到了肩膀上。走出大房子,那個年輕人還渾身抖動著,李虎牛踢了他一腳,把手電筒給了他,由他照著路,李虎牛扛著尸體,雄赳赳地往大礦的大門口走去。
把尸體擱在排子車上,李虎牛已經渾身是汗了,脖頸處和額頭上,熱氣蒸騰。與李虎牛同去的年輕人,褲襠冰涼,兩條褲腿都是濕淋淋的,那是不知什么時候尿到里面的。大家每人點上一支煙,互相壯著膽,一齊拉著李長福的尸體往村里走去。
2鬧喪
李長福的尸體沒進村就被迎住了,迎候李長福尸體的是他的哥哥李來福。李來福帶一幫人站在村口,鬧哄哄地喊叫:“弄到李大礦家!”
人們擁著李長福的尸體,像隨意的水一樣被引到了李大礦家。李大礦的院子已經放好了一口棺材,李來福和眾人抬起那個大麻袋,念叨著兄弟,到家了,就放進了棺材里。
把李長福尸體弄到李大礦家,在李大礦這個全村最好的院落搭起靈棚,正合李虎牛的意,因此,他一會兒前一會兒后地忙碌著。將要給李長福更衣蓋棺時,李虎牛突然想起了雪兒娘兒倆,就大聲地提議,先讓雪兒娘兒倆看看李長福再蓋棺。李來福同意了,李虎牛就急忙忙地往外跑,剛跑出院子,忽地一想,李長福是具無頭尸,胳膊腿也不全,就那么一截和烤煳的紅薯似的,讓雪兒娘兒倆看到了,還不嚇個半死!如此惻隱之心一閃,他就又跑回來,把想法給李來福說了,李來福覺得李虎牛說得在理,也一時沒了主意。李虎牛卻靈機一動,從李長福的尸體上扯下半拉燒壞的衣裳,一邊對李來福說著穿衣裳吧穿衣裳吧,就跑走了。
李虎牛拿著李長福的半拉衣裳,跑到了雪兒家。雪兒正端著一碗米湯,一匙一匙喂著娘,見李虎牛站在了屋子的地上,就放下碗,坐起來,等著李虎牛說什么。李虎牛把手里的那些破布片遞上前,說:“弄回來了,這是他換下來的衣裳。”
雪兒娘接過布片,放在燈下細細地辨認,辨認了一會兒,就嗚嗚哭起來:“是啊是啊,這塊補丁就是啊。”
雪兒湊到燈下,看一會兒,也說:“還是我補上去的,那么大針腳。”
雪兒娘和雪兒要去看李長福,李虎牛攔著,說:“已經入殮蓋棺了,明兒再去吧。”但他卻沒攔住,雪兒娘非要去不可,他就和雪兒一起攙著她娘往李大礦家走。雪兒娘的一只腳邁進李大礦院子的時候,蓋棺的最后一顆釘子已經釘進了木頭里,雪兒和雪兒娘便一頭撲到棺材上號啕起來。號啕了一陣,很多人就拉她娘兒倆,就勸,當大伯哥的李來福向雪兒娘匯報說:“給他穿了一身新衣裳,是四個兜的干部服。”
這時,電燈也拉到了院子里,棚子也搭起來了。灶火是現成的。李大礦過喜事時的灶火還在墻根放著,李大礦家又有的是煤,人們把灶火移到棺材旁,燃起柴,填上煤,灶火里很快就冒出了旺旺的火焰。就這樣,不到半夜,一個嶄新的靈堂,已經像模像樣了。
李大礦家可是全村最好的院落啊!把靈堂搭在李大礦家,可真是天大的稀罕事。因此,方圓幾里的人都被驚動了,紛紛地跑來看。很快,人們就弄明白了,李長福死在了公社窯里,而李長福之所以會死在公社窯里,是因為李大礦把李長福從井上調到了井下,并且,李長福死了以后,當哥哥的李來福到公社窯找李大礦,李大礦還說了不好聽的話。
現在,比李長福輩分小的人,統統穿戴著孝衣孝帽,白花花地聚攏在李大礦的家里。李大礦家的幾個房門也被砸開,窗上的玻璃全被砸碎,家里的被褥毛毯之類全部披在了穿孝人的身上,家里的器物也拿出來供喪事上用了,家里的糧食也弄出來在喪事上吃了。李長福的白事,李來福打算大辦,準備創個紀錄,只要李大礦不出面,不跪下來求他,他要一直把白事辦下去,讓棺材在李大礦家過年,反正寒冷的冬天,也不怕尸體腐爛。誰知,還不到七天,在鬧哄哄的第六天上午,一輛警車就呼嘯著開到了李大礦家院門口,從車上跳下來幾個警察,徑直來到靈堂,把正在說話的李來福架到了警車上,當人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警車早已呼嘯著開出了村子。
更令人們始料未及的是,下午,李來福獨自回來了,手上沒戴銬子,身上沒有傷痕,也不像逃跑的樣子,只是面部表情復雜了許多。李來福一進靈堂,就安排出殯,馬上出殯。……人們簡直呆住了,不知道這是為什么。雖說他坐警車去了一趟,也可能這一趟是帶著指示、任務和壓力回來了,可哪有午后出殯的!再怎么急也得等到明天啊!有人不解地問著他,他也不多解釋,只說叫你們干啥就干啥,先埋了人再說,不埋,一會兒人家來車把棺材拉走,燒了,誰管?人們看他說得很嚴重,就有點懼怕,都默默地按他的指示去辦。
李虎牛聽說了,跑過來,問李來福:“李大礦還沒來磕頭,為啥出殯?”
李來福說:“誰稀罕他的頭!”
已經有人在撤祭品了,有人在捆綁棺材了,李虎牛看看紛亂的場面,知道出殯已是必然的了,就說:“放鞭炮吧,上鑼鼓嗩吶吧。”
李來福當即制止,告訴大家一切從簡,隨棺材到墳墓的,也不要去那么多人,只讓穿大孝的雪兒和幾個很近的侄兒去,也不要哭了。雪兒娘不解,問李來福這都是為啥?李來福就告訴雪兒娘,這個事故是個政治事件,是有意破壞,人家懷疑是李長福搞的,但沒有證據,也不好定,不過對這個大事故,上邊要求保密,不能向外透露消息,為了保密,大礦上把死的人都火化了,咱把李長福偷出來,入土,就已經很不錯了,再耽擱,再造影響,萬一上邊來追查,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村里那些四類分子游街挨斗的場面雪兒娘見過,公社和城里揪反革命的場面雪兒娘也見過,雪兒娘看大伯哥說得烏云滿天,那么怕人,加之死了男人悲傷欲絕,就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好全仗著大伯哥做主了,不過總覺得這事兒不大對頭,便問:“那人,就這樣白死了?”
李來福說:“哪能白死呢?賠償的事兒,等埋完了人再說。”
埋完了李長福,就該過年了。李家窯的人,誰也不知道李大礦家里的人去了哪里,雪兒娘也不知道。雪兒娘讓雪兒把李來福叫來,又問:“人,就這樣白死了?”李來福說:“不能,哪能白死啊。”雪兒娘說:“李大礦家也沒人,咱逮不住人,咋弄啊?”李來福說:“公社窯也完了,窯筒子都塌了,窯上沒人了。”雪兒娘說:“那,人就白死了?就沒人管了?沒人管,我就領上雪兒,到省里、到北京告狀去,反正我也是快死的人了,我啥都不怕!”李來福說:“那可不行,這事兒咱不但不能上告,咱還不能給外人亂說。”接著,李來福又把出殯時的那套話說了一遍,這回說得比上次還要厲害,說這事兒一吵吵出去,全家都得遭殃,輕的坐牢,重的槍斃,到那時,怕雪兒也要受牽連,怕連個婆家也找不到了。李來福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低低的,表情弄得特嚴峻,讓雪兒和雪兒娘再一次感到了恐懼,但雪兒娘還是喃喃了一句:“那,人也不能白死了啊!”聲音聽上去軟弱無力,就像重壓之下一棵小草輕輕彈起一樣。
3回鄉
自公社窯瓦斯爆炸,李廣太出主意讓李大礦到市里躲一躲,已經一年多了。李大礦做夢也沒想到能在市里待這么長時間。此刻,李大礦娘身體不好,媳婦也身懷有孕,從公社窯弄的那點錢,也花得差不多了,擔當養家重任的李大礦,幾乎到了窮困潦倒的地步。他不得不苦悶著,一邊維持一家人的生計,一邊尋思來錢快的門路。新年過后,遍地都是尋錢的人們。他也加入到尋錢的人們中,他思謀著、憂愁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亂哄哄的長途汽車站。
李大礦忽然感覺到背后有個人。莫非被小偷盯上了?盯上就盯上吧,反正自己已是身無分文,愛怎么盯就怎么盯吧。李大礦非常坦然地坐在臺階上,故意不理不睬,看他到底能把自己怎么樣。這么思想著,就聽身后瑟瑟地響,響了一會兒,一只手便從身體的右側伸了過來,李大礦斜眼一看,伸到自己臉前的是一支煙,那支煙彎彎的、皺皺的、黑黑的。捏著那支煙的手,也是黑黑的,指甲里藏著很多污垢,每根手指都特別粗,指關節都特別鼓,就像粗粗的麻繩打了幾個結似的。整個手掌寬而厚,猶如大象的皮膚一樣粗糙。胳膊往上,穿著一件臟臟的淺灰色的西服,臟臟的西服里面,又套著一件西服,再往里,則是一件紅色的帶領子的秋衣,秋衣的半邊領子,翻在了外面,蓋住了西服的領子。這時,李大礦就看到了一張單薄的男人臉。這個男人頭發是柔軟的,有點偏黃。年齡看上去不算小,因為嘴唇兩旁和額頭上已經有了密密的皺紋。
就聽這個男人說:“大哥,向你打聽個事。”那支煙又往李大礦的臉前送了送。李大礦沒接,那支煙有些抖動。李大礦又同時發現,那支煙在這個男人的粗大的手掌中顯得是那樣弱小,而這個男人的手與他并不高大的身材又是那樣的不協調。
“煙酒不分家嘛。”那支煙又執著地往李大礦的手里送去。
李大礦推著那只手和煙,就發現這個男人另一只手上握著半盒煙,也是被擠壓得皺皺的,顯然是剛從胸口處掏出來。這個男人屁股翹翹地半蹲著,腳上穿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鞋的一旁,放著一卷行李,行李用透明的塑料布包裹著,塑料布用繩子纏繞著,繩子和塑料布上,沾著很多塵土和痰漬。
“打聽啥事?”李大礦挪了一下屁股,給這個男人讓了一個地方。
“你知道李家窯嗎?”
“啥?”李大礦瞪大了眼睛,盯著這個男人看了半天。難道他知道我是李家窯的,故意和我開玩笑?
“李家窯啊大哥,你聽說過嗎?”
李大礦從這個男人的目光里,沒有看到開玩笑的成分,更沒有不恭的成分,相反,那目光里,卻有不少的天真和淳樸。就說:“我不但聽說過,而且還很熟悉。”
“那,往李家窯該咋走?”
“你上李家窯做啥?”李大礦又一次盯住了這個男人看起來。
“到李家窯下窯啊!我老鄉在那里,捎信讓我過去。”這個男人開始把手里那支煙慢慢往煙盒里插。
李大礦倒感到奇怪了,“李家窯有窯?”
這個男人便笑起來,但絕不是譏笑,是很純凈的那種笑。“你還說熟悉呢!李家窯有窯,有好多煤窯呢。最大的煤窯是李來福煤窯。”
“啥?你還知道李來福?”李大礦的臉驚訝得變了形。
那個男人呵呵笑著,已經把那支煙裝好,“沒關系大哥,你不知道我再去找別人問問。”
李大礦一把抓住了他,“我就是李家窯的。”
這回該這個男人吃驚了,他急忙又掏出剛剛裝好的煙,一邊給李大礦遞煙,一邊笑盈盈地說:“那太好了,以后說不定還得給大哥添麻煩呢。”
李大礦撥開這個男人再次遞來的煙,“你等等,我先往家打個電話。”李大礦要給李廣太打個電話,證實一下村里是不是有人開窯,是不是李來福在開窯,怎么這么大的事,他李大礦就一點不知道呢?李大礦就近找了一個公用電話,撥通了李廣太的電話。李廣太告訴他,村里確實在開窯,很多人都在開窯,李來福不但在開窯,而且他的窯已經見了煤,已經發了財。看來,這個遠道而來的瘦小男人說的是確實的,村里開窯的消息,越過他跑到了遠方,跑到了這個瘦小男人的老家。李大礦放下電話,心里立刻產生了巨大的沖動。這時電話亭的老頭兒叫住了他。他問老頭兒干啥,老頭兒說你還沒給錢呢,李大礦哎呀一聲趕緊掏錢,可是,掏遍了所有的兜,一分錢也沒有,他就和老頭兒商量,說真不巧,沒帶錢,等下回來了再給。老頭兒很倔,說那不行,誰知道你是誰啊!你一走不來了我去哪找你啊,再說了,出門誰不帶個錢,就五毛錢你也想賴!老頭兒說得李大礦的臉一陣陣地紅。這時,向李大礦問路的那個瘦小男人背著他的行李卷過來了,他從兜里摸索出五毛錢交給了老頭兒,老頭兒這才罷休。
李大礦對這個男人產生了好感,問:“你叫啥啊?從哪來的?”
這個男人說:“我叫秦志民,從安陽來的。”
李大礦就說:“秦志民,那我帶你去李家窯吧。”
秦志民歡天喜地地說:“那太好了。”
車上已經坐滿了人,沒空位了。秦志民把行李放在過道上,坐了上去。李大礦則站在秦志民的前邊,斜靠在座背上。車開了,一位長相粗糙的姑娘喊著要人買票,當賣票的姑娘走到李大礦身邊時,李大礦方想起來身上沒有錢,這可怎么辦?他巡視了車內一圈,除了秦志民,沒有一個熟人。難道還得求助于秦志民嗎?說實在話,李大礦是從心里看不上秦志民的,就他那窮酸樣、猥瑣樣、下人樣、注定一輩子受苦樣,他是不屑于與他為伍的。但是,今天他李大礦不得不求助于他了。李大礦心里說,我這不叫求助,我這叫支使。李大礦有把握,他讓秦志民掏錢,秦志民肯定會掏的。在李大礦看來,秦志民基本上屬于那種沒見過世面的人,待人接物缺乏戒心,比較傻,如果他狠狠心,把他賣了都非常容易。李大礦就轉過頭來,輕輕地對秦志民說:“嗯秦志民,我出門太急,又忘帶錢了,你先替我墊上,到李家窯我再還你。”
秦志民爽快地說:“看你說的,大哥!”說著,解開褲腰,從褲衩里掏出一張十元票子,遞給李大礦。李大礦接過溫熱的票子,買了兩張到終點的車票。
汽車駛出市區,路面出現顛簸,車身搖晃起來,秦志民站起來,拽拽李大礦,“大哥,你坐會兒吧,別摔倒了。”
李大礦看看過道上骯臟的行李卷,搖搖頭:“不用,你坐著吧。”
秦志民又坐下了,可坐了沒多久,又站起來。“大哥,你坐會兒吧。你要是怕我站著累,咱都坐下,來,一人一半。”秦志民話到手到,彎下腰來,往李大礦這邊拉行李卷。李大礦覺得可笑,他沒想到秦志民把他不肯就座,當成了是照顧他、心疼他。行李卷拉到了李大礦的腳下,秦志民又伸手往下拉李大礦,李大礦只好坐下來。
坐下來的李大礦,與秦志民緊挨著,他甚至能感覺到秦志民硌人的骨頭,能聞到秦志民嘴里的臭味。但不管怎么說,還是坐下來舒服,李大礦就伸伸胳膊伸伸腿,掏出一盒煙,說,來抽支煙。秦志民極快地抓住李大礦拆煙盒的手,說,還沒拆口就別拆了,先抽這個,秦志民又掏出他那半盒皺皺的煙,從里面捏出一支給了李大礦。
李大礦接過秦志民的煙,說:“你老叫我大哥,可我看著你比我大啊!”
秦志民說:“大準比你大,我今年快三十了。”
李大礦說:“知道比我大,還叫我大哥?以后別叫了。”
秦志民說:“行。”
這趟長途汽車的終點是大礦。車到大礦,已是傍晚時分。李大礦打算先找李廣太。帶來的秦志民可不能一起去找李廣太,他就指著一條大路告訴秦志民,一直走下去,走到頭便是李家窯。秦志民千恩萬謝朝著李大礦指引的道路走去,背上的行李卷一晃一晃的。看著秦志民走遠的身影,李大礦想,真他娘的,這叫什么事,這么大老遠的,竟給狗操的李來福帶來一個壯工。
復雜著心情,李大礦敲開了李廣太的家門。
李廣太家正吃晚飯,家里有點凌亂。李大礦這個不速之客,讓李廣太家更加地凌亂。李廣太的爹娘起身相迎,熱情地往飯桌上讓李大礦。李大礦也不再客氣,坐下來就吃。這才發現,飯桌上,還有一位好看的姑娘,白皙秀氣,穿戴大方,氣質高雅。李廣太介紹說:“石穎,我對象。哦,我正準備告訴你呢,我們近期結婚。”
吃完飯,石穎因尚未過門,不便和李廣太一起睡,就早早回去了,李廣太便和李大礦睡一個房間,李廣太爹娘睡一個房間。夜里,李廣太和李大礦說了很多話,李大礦也獲知了很多信息。李大礦知道了,石穎是大學生,學新聞的,分到了礦宣傳部。李大礦還知道了,爆炸事故后,因大礦技術科的正科長在井下遇難,李廣太順利地升為了正科長,目前是全礦最年輕的中層干部,前途無量。李大礦還知道了,爆炸事故后,李來福一家人不依不饒,追究得厲害,李廣太在鎮里干部參加的事故分析會上,說了那段關鍵的話,李廣太當時說,爆炸先是在公社窯引起的,強大的爆炸,摧毀了與大礦相隔的煤壁,又引起了大礦的煤塵爆炸,李廣太特別強調,瓦斯爆炸,必須由明火引爆,當時在現場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李長福。這么一說,就扭轉了局面,李長福的哥哥李來福就不再鬧了。李大礦最想知道的村里人開煤窯的事,李廣太也詳細地告訴了他,李廣太說個人開礦,是國家提倡的,村南的河灘里,煤層埋藏最淺,打個筒子下去就是煤,所以都搶著在那里打井筒,現在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在開窯。
李大礦一夜沒能安睡。第二天,他囑咐李廣太往市里打個電話,告訴他娘和媳婦他在這里,就跟著李廣太的爹娘回村里,準備幫李廣太翻蓋房子。走出大礦,踏上土路,很快就要到達河灘。遠遠看去,河灘上豎起了很多三腳架。那密密麻麻的三腳架,都快要把整個河灘布滿了。李大礦看到,每個三腳架的頂端,都飄揚著一面紅旗,所以,整個河灘看上去非常紅火。再往前走,就看清了三腳架下面的東西和人。原來,每個三腳架下,都忙碌著一群人,每群人,都挖著一口窯,從窯口源源不斷提升上來的,絕大部分是些泥沙石塊,也有一些是黑色的東西,那可能是煤也可能是矸石。但提升上來的這些東西,統統地沿窯口四周堆積,就像大雨來臨之前,螞蟻打洞把沙子堆積在自己洞口四周一樣。李大礦的目光從東到西,把河灘掃描了一遍,就停留在西邊的一個窯口上。那個窯口上不是三腳架,而是一個又高又大的鋼鐵四腳架,四腳架頂端的紅旗,也是最大的,只不過紅旗經過風雨,有些退色,泛出了白色。就在這個高大的四腳架下,堆積著很大的一堆煤,煤堆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不用說,那就是李來福的煤窯。”李大礦的自言自語,得到了李廣太爹的回應,“可不是嗎。李來福的煤窯最先開,出煤不少了,見天有外地的車來拉煤。”果然,煤堆旁,停著幾輛卡車,還有幾輛拖拉機。李廣太爹很健談,指點河灘里高高飄揚的紅旗:“看看,多熱鬧吧,五八年大躍進也沒這么熱鬧……”李廣太爹沒說完,不遠處的一個窯口突然響起了鞭炮,李廣太爹說:“又一個窯筒子見煤了。”
李大礦想先到自己的家里看看,李廣太娘說,孩子,甭看了,就在李廣太那屋住下吧,被褥都是現成的。李大礦就在李廣太的屋里住下了。李大礦要到村里找人,給李廣太翻蓋新房,李廣太爹說,不用找、不用找,見李大礦納悶著,李廣太爹娘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告訴李大礦,李家窯出了個精明人,這個人叫李青林,生產隊時當過會計。如今這個李青林沒錢開窯,就到沒有煤窯的村莊,找了些會蓋房子的人,大家湊錢買了些工具,成立了一個“青林建筑隊”。 李青林不但成立了建筑隊,還成立了喪葬隊。他不知從哪里找了一幫人,那些人既有力氣又懂風俗,且吹拉彈唱什么都會,再有,誰家死了人,過白事,他管入殮、出殯、抬棺材,還管舉幡、放炮、吹打吼唱。再后來,他連哭喪的活兒也包了。他的人,能哭爹、能哭娘、能哭爺爺、能哭奶奶,總之客戶需要什么,他們就能哭什么,而且能哭出花樣、能哭出質量,比任何孝子賢孫哭得都情真意切。正這么說著,李青林進來了。李青林盡管穿著西服、梳著背頭、臉上油光锃亮、手里提著當時非常稀罕的大哥大,李大礦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李青林看了一會兒李大礦,也認了出來。一認出李大礦,李青林就奔放起來:“哎呀,這不是李大礦嗎?你咋回來了,一年多沒見,我還以為你到聯合國了呢。發大財了吧?”
李大礦上下打量李青林:“別笑話我了。看你,都用上大哥大了。”
李青林擺動一下大哥大:“這算個啥!看看人家李來福,拿著大哥大,還騎著摩托車。”
聽李青林這么一說,李廣太娘便補充:“人家父子仨,可是一個人一輛摩托車啊,突突突,那威風勁!”
當時李廣太爹兩年的工資,也買不了一輛李來福騎的那種摩托車,怪不得李廣太娘嘖嘖驚嘆。就聽李廣太爹從鼻子深處重重地哼了一聲,大家這才放下李來福,談起了正事。正事就是翻蓋房子,定的是大包。但李大礦的心思又一次跑到了河灘。河灘里那飄揚的紅旗,那男女老少齊上陣的壯觀場面,還久久地在他眼前晃動著。他倒不是為那場面而感動,他是聽到尤其親眼看到那場面后,內心里的一種已有的東西被猛地激活了、點燃了,他因此而感到焦灼不安。他最為焦灼不安的,是河灘下面的煤。他搞了幾年公社窯,他深知地下的煤是有限的,就像一塊肉,就那么大,就那么多,別人吃了,就沒有他的了,而這塊肉,本來是有他的份的,他怎么能眼看著自己的這一份兒,被別人搶吃了呢?是的,是搶吃,大家都在爭先恐后地爭搶著,就像一群餓狼爭搶一只羊。可是,餓狼搶肉憑的是勇猛強悍,河灘里搶煤也得憑勇猛強悍,只是這勇猛強悍是錢啊!是的,要搶挖地下的煤,首先得打窯筒子,打窯筒子,就得用錢,他去哪里弄錢啊!他可是兩手空空,分文沒有啊!
下午,這種焦灼不安的情緒還籠罩著他,他想出來遛遛。溜達著,就來到了自家門前。街門半掩著,他輕輕地推開門,走進了院子。一進院子,驀地就被一種荒涼破敗所籠罩。低頭看去,院子的磚縫里,長著去年的荒草,荒草間,散布著說不清是人還是動物的糞便,但從飄落在墻根處的煙盒紙、發黃的報紙、衛生紙和衛生巾,可以斷定部分糞便是人留下的。抬頭看去,窗戶上每一格的玻璃,都有一個窟窿,碎裂的玻璃片,還存留在窗臺上。每個屋子的房檐上,都飄搖著干黃的野草,那些長在房檐上的干黃的野草,就像有著稀疏毛發的老人,顫顫地迎風站在寒冷中一樣。李大礦把目光收回來,又輕輕地推開了東屋的門,那曾經是他的洞房,是他和媳婦趙荷葉享受新婚的幸福空間,但是,如今里面已經空空蕩蕩,沒有一件家具,墻上的畫只有一個圖釘,歪吊著。一塊歪斜的鏡匾已經破碎,但還能看出上邊大紅的雙喜字。炕上,只有一片光席子,席子上也布滿了糞便,有些糞便他能分辨出來,那就是兩頭尖尖狀如枸杞的老鼠屎。炕角、地上,散落著一些冥紙和花朵,那冥紙是燒給死人的錢幣,那花朵是花圈上掉落的紙花。李大礦只站在地上看了這么兩眼,沒有再往前走。他退出自己的洞房,又來到上房他娘的屋子。這個屋子的門缺了一扇,不知道誰卸掉干什么去了。所以他進來就不用推門了。他徑直走進去,屋里也是空蕩蕩的。地上、炕上也到處散落著冥錢。他又往里走著,霍地一下就被蜘蛛網纏住了頭,房梁上、墻壁上,怎么布著那么稠密的蜘蛛網?他胡亂地扒拉了一下臉上的蜘蛛網,就聽到屋子里不知什么地方在吱吱的叫,又看到房頂很多地方有漏雨的痕跡,怪不得屋里這么潮濕陰暗,有股子霉味。李大礦從北屋出來,西屋、南屋他不想再看了,他蹲在上房的月臺上,雙手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院子里很靜,村子里很靜,他的哭聲,回蕩在每棟破敗的房子里,發出了鬼哭狼嚎般的叫聲,非常瘆人,任何一個路過的人,都要被哭聲嚇住的。
可就在這時,有個人進來了。這個人進來有點躡手躡腳探頭探腦,李大礦盡管捂著臉,痛哭著,還是感覺到了那個探到院子里的頭。他把手拿開,瞪起血紅的淚眼一看,那顆腦袋忽地就縮回去了。接著李大礦就聽到一陣雄壯的腳步聲,伴著腳步聲,是一連串放聲大笑。那笑聲,響徹在李家窯的上空,把李大礦的哭聲完全給蓋住了。隨著腳步和笑聲的漸漸遠去,李大礦忽然想到了這人是李虎牛,那發自李虎牛的響徹在李家窯上空的大笑,此刻都變成了幸災樂禍的嘲笑。李大礦住了哭聲,心里奇怪,村里人都忙著打窯,他李虎牛為啥這樣清閑?
4李大礦開窯
李廣太的房子幾天就翻蓋好了,翻蓋房子的幾天里,李大礦一直在跟前守著,雖說不干什么活,但倒個水、遞個煙、操操心、監監工,也是好的,因此房子落成之后,李廣太一家很感激李大礦。李廣太說李大礦我怎么感謝你呢?李大礦說咱倆誰跟誰啊?你說這話不是見外嗎?接著就把自己的心事說了出來,他說這幾天雖幫著李廣太你翻蓋房子,可他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刻也沒安生過,他打算東山再起。李廣太問怎么起?李大礦說他想和李青林合伙,也到河灘里打窯。錢沒問題,他打算把房子賣了,那座院子都是新的,怎么著也值七八萬。他還動員李廣太說,你是專家,怎么就不早早在河灘開個窯?不過現在也不晚吧,要不給李青林說說,也算一股。
李廣太笑笑,說:“我怕影響不好。”李大礦說:“那你入個暗股,我和李青林不說,誰知道?”李廣太說:“我沒錢啊!我連娶媳婦的錢都沒有啊!不過我勸你不要到河灘里去湊熱鬧。”李大礦就不愛聽了,心想,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不去湊熱鬧,熱鬧就把我拋棄了,我就永遠沒份兒了。當天,李大礦找到李青林,說:“青林叔我那院子你做主,賣給誰都行,哪怕賣給李來福也行,只要能馬上給現錢。有了錢,咱就可以在河灘里大展宏圖了!”李大礦沒想到,他說完這套話之后,李青林慢慢點燃一支煙,瞇縫著眼,說道:“別費勁了,你家房子根本賣不出去。沒人要,房子太兇,知道嗎?房子都是住人的,人不住,鬼就住了。再說,你家也放過無頭尸,不干凈。”李大礦頓時覺得沒了生路。
李大礦愁得都想上吊了。那天,他在自家胡同里徘徊,忽然聽到胡同口有人叫他,一看,李青林正使勁地向他招手。他跟在李青林身后,或者說他被李青林帶著,來到了李青林家。一進李青林的院子,李青林就回身把街門關上,又閂上。李青林繼續引著他往上房里走。撩開門簾,一邁過門檻,李大礦發現正前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這個人不是別人,而是他的兒時好友李廣太。
接下來,李廣太就說話了。李廣太說,別在河灘里打主意了,河灘里開窯長久不了,那里雨季一來,洪水一下,勢必危害大礦安全,礦上遲早要把那些個小窯筒子關閉的。李廣太又說,有一個地方,煤層埋藏非常淺,窯筒子下去就是煤。說完,李廣太從椅子下邊抽出一張圖紙,把圖紙攤開在桌子上,指點著一個地方,給李大礦講煤層的構造。李大礦在公社窯當了那么長時間礦長,懂得一些圖紙,看著那圖紙,他的胸口就突突跳起來,血也沸騰起來。他急切地問,這個地方在哪里?
李廣太說,我不敢說,說出來是犯罪的,泄密罪。說著便急急收起圖紙。
李大礦看看一旁靜聽的李青林,發誓般地說,憑咱倆的關系你還不信我?不管啥時候,我都不會透出你,我要是透出了你,叫我不得好死。
但李廣太閉住嘴,再也不說一句話了。李大礦正要急得發脾氣時,李青林說話了。這個地方就在你家老墳的墳頭。
我家老墳,在我家老墳上下窯筒子?那可不行,那里埋著我爹、我爺爺還有我老爺爺。李大礦搖著頭,心里做著頑強的抵抗。
李青林說,我看過了,我也找人看過了,你家老墳的風水不好,你想想,你家從你爺爺那輩,是不是就不旺了?到你這一輩,又這么倒霉,出了這么大的亂子。都是墳脈的過。李大礦聽著有點恐懼,也覺得似乎有道理。
李青林說,我找人看好了,有一個地方風水非常好,左青龍,右白虎,龍脈綿延不絕,是發家發人的好地方。李青林又說,你家現在的墳,早就該遷了,遷出去,遷到那個好地方,留下的這個地方下窯筒子,多好。現在是包產到戶,你家老墳正好在你家的地里,只要你同意,我給投資,咱三個人,你、我、李廣太,一人一股,合伙開窯,沒幾天,咱就得超過李來福。
李大礦覺得陷進了李青林和李廣太的預謀里,但他樂意陷進這樣的預謀,他需要這樣的預謀。
那一年的春天來得很費勁,雖說清明已過去了好多天,大地仍是一派荒涼。這時,一大群人下了山岡,朝著李大礦的祖墳走來。走在前面的是李青林,跟著李青林的是李大礦。李大礦穿一身重孝,低著頭,一臉的悲壯。李大礦的身后,眾人簇擁著五口棺材,還有很多人荷鍬扛鎬,背篼提籃。
由李青林和李大礦帶隊的這群人,浩浩蕩蕩來到墳地,然后無聲地圍成了圈。李大礦緩緩走上墳頭,跪下去。他磕完三個響頭,說:“爹,爺爺、奶奶,老爺爺、老奶奶,這地方不好,咱換個地方歇著吧。”說完,他淚眼看看李青林,“弄吧。”
李青林揮揮手,有人從布袋里掏出鞭炮點燃。頓時,鞭炮攪醒了孤獨寂寞的墳地,團團硝煙使荒山曠野有了生氣。內行的李青林指揮著他的喪葬隊,把五口棺材一字排開放在地上,然后揮鎬朝墳頭刨下去。大地已經解凍,草根開始萌動,土層很是松軟,沒多大工夫,墓門就被挖了出來。李青林向李大礦招招手:“下去吧。”
墓室的地上,堆放著五堆東西,湊近看,才能辨清是已經爛朽的棺木。撥開朽木,是五具躺得安安生生的白骨。李大礦先跪在兩堆白骨邊。“老爺爺、老奶奶,咱走吧。” 大家一齊動手,幫著他把他老爺爺、老奶奶的肋骨、四肢都安置在新棺材內,釘好棺蓋。李大礦又跪在他爺爺和奶奶的白骨前,捧起頭骨,“爺爺、奶奶,咱走吧。”待裝他爹的尸骨時,他沒那么平靜了。從攤在朽木上的白骨,他也分明看出了,他爹的腿和胳膊是與身體分離的,那是在公社窯里被砸斷的。他捧起他爹的頭骨,手和嘴唇顫抖起來,眼淚也撲簌簌流出了眼眶,啪啪掉落在頭骨上。李大礦想說爹,咱走吧,可叫聲爹,啥話也說不出來了。李青林看他快撐不住了,就接過他爹的頭骨,放進棺材,并架住李大礦,急急喊道,麻利點,人們這才七手八腳把李大礦爹的骨頭撿進棺材里。
老墳遷走后,李大礦在墓穴上搭了一個棚子,夜里他就睡在墓穴里。他一點都不害怕,躺在他沒出息的祖輩們曾經安睡的地方,他能感受到大地慢慢上升的溫度,夜深人靜時,還能聽到土地里滋滋的蘇醒聲。李廣太和李青林看到李大礦如此含辛茹苦篳路藍縷,都特別欣慰和放心,當著李大礦的面,一個勁兒地夸贊他,并一致地推舉李大礦當礦長,以后窯上的大事小情,全由李大礦做主就行了。
正式開窯那天,李青林又來了。李青林先選了一個方位,用磚頭簡單地蓋了一個齊腰高的小廟,在里面立起窯神的牌位,并燒了三炷香。然后,有人點燃了鞭炮。紅紅的鞭炮擺了一地,有幾個人同時點燃,點燃的鞭炮足足響了半個多小時。那是李家窯開窯以來,鞭炮響的時間最長的一次。打井隊的人,就著這喜慶的鞭炮聲和彌漫的煙霧,披著滿頭的炮屑,開始了破土動工。這時,李青林把大哥大捂在耳朵上,轉著圈喊叫起來,喊了一陣,他把大哥大給了李大礦,李大礦也轉著圈喊叫了一陣,才知道是李廣太打來的電話。電話里很嘈雜,李廣太的聲音也時斷時續,費了很大勁,李大礦總算聽明白了:他媳婦趙荷葉生了,生了個女孩,他娘和他媳婦都叫他趕快回去呢。聽明白之后,李大礦沖著電話連著大喊了幾聲:“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5窯里見了煤
現在,李大礦隔三差五就能聽到河灘里的鞭炮聲,那不分時辰熱烈炸響的鞭炮聲,一再地提醒李大礦又有煤窯見煤了,所以,他每天都要站在高處向著河灘張望,他看著那絡繹不絕的大車小輛,看著那由黃變黑的滾滾的灰塵,看著那紅旗招展萬馬奔騰的場面,看著看著,就抑制不住自己了,就跳下來,跑到他的窯筒子口,掄著胳膊大喊:“快些,你們能快些不能!”
對打井隊,李大礦一直就不滿意,嫌他們進度太慢;對雇來的幾個民工,他更是不滿意,說他們個個都是老黃牛。因此,他老是沖著他們大喊大叫,因大喊大叫的緣故,他的嗓子喑啞了,已經喊不出聲了,但他還是要喊。他張著嘴,一會兒喊這個,一會兒喊那個,別人聽不到他喊叫的聲音,但卻能看到他著急憤怒的樣子。
打井隊一般白天打井,夜里休息。李大礦不允許這樣,他要求他們必須三班倒,晝夜不停地打。打井隊的頭兒說那樣保證不了質量。李大礦說我要的是速度,知道嗎?速度!打井隊的頭兒說,那樣太累,工人們受不了。李大礦說,我不管,不管,我只要速度。打井隊就招來些新人,分成了三班。因李大礦的窯筒子在土層很厚的地里,又是三班不停地干,所以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見了煤。
見煤的那天上午,李青林帶著人抬來一麻袋鞭炮,還帶來了他的鑼鼓響器。雖說這些鑼鼓響器是在白事上用的,但有了喜事也能熱鬧。李青林風風火火地來到窯上,風風火火地告訴李大礦,見煤了,咱得好好熱鬧熱鬧,放,放他個天翻地覆。李青林說著話,就要轉頭回去。李青林總是像沒頭的蒼蠅,這里飛一下,那里飛一下,顯得特別匆忙。
李大礦的嗓子一直沒好,他沙啞著嗓子,使著勁地埋怨:“李廣太不來你也不來,你再忙也得幫我照看一下啊!”
李青林邊走邊回頭向他揮舞大哥大:“你辦事我放心。哦,李廣太才來不了呢,李廣太今天過事兒,我得趕緊回去幫他操辦。”
李大礦哎呀一聲:“你看看,我忙得都成啥了!李廣太告訴過我的,今天是幾號?五一,五一勞動節是吧,走走,我也去。”李大礦把窯上的活兒托付給一個人,就跟著李青林往村里走。剛走出兩步,李青林的大哥大尖叫起來。接完電話,李青林告訴李大礦,是李廣太來的電話,李廣太叮囑他們,煤窯見煤后,千萬不要放鞭炮,也不要聲張,只悄悄地干就行了。李大礦和李青林都沒問為什么,他倆都相信李廣太,尤其是煤窯如期見煤后,就更加相信他了;他倆還一致認為,凡是出自李廣太的話,都帶著遙遠的上邊的信息,帶著威嚴和遠見。因此傳達完這個電話,李青林就扭頭往回跑去,李大礦回頭一看,窯上的那些人已經把鞭炮拿出來,準備點燃了。李大礦喊了幾聲,沒喊出音兒。李青林便扯著嗓子,邊跑邊喊,窯上的人聽到了,也看到了,就都停止了燃放鞭炮。李青林指示那些人說:“把鞭炮家伙都收起來,到李廣太的事兒上熱鬧去!”
門口已經站了很多人,有忙客也有看熱鬧的。李青林的鞭炮放下后,有不少半大小子主動上前,幫助大人們擺放鞭炮。看著紅彤彤的鞭炮在門前的闊地上擺成了一片,李大礦和李青林就跨進了李廣太的街門。院子里更是熱鬧非凡,李廣太本家本戶的男女老少都在,坐著的人很少,人人都忙碌著。灶火安在南墻根,門扇大的案板也支在南墻根,廚間設在了南屋,魚啊肉啊各樣下水還有蔬菜,正在席廚們的手里變化著模樣。其他的屋子都擺著方桌,方桌四周圍著條凳,看樣子,酒席足足有十桌之多。李大礦找張大紅紙,把禮錢包上,又找到管事兒的,遞了上去。管事兒的戴著老花鏡,拿起毛筆,攤開長長的禮單,準備記錄。管事兒的問:“誰的禮?”
李大礦說:“我的,李大礦,一百塊。”
管事兒的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瞅著李大礦,瞅了好大一陣,才認出來,說:“你的已經上過了。”
李大礦看了一會兒禮單,上面果然有他李大礦的大名,就問:“誰替我上過了?”
管事兒的說:“你娘啊,剛剛還在這兒呢!”
李大礦把禮收起來,就在院子里搜尋起來。怎么?娘來了也不告訴他一聲啊。南屋的地上,蹲著一圈婦女,都撅著肥肥的屁股在刷碗碟洗蔬菜,在那眾屁股中,李大礦遠遠地發現一個屁股非常熟悉,但那不是他娘的,而是他媳婦趙荷葉的,再往上看,脖子、后腦勺也像,走近前,從側面看那臉,沒錯,就是他的媳婦趙荷葉,這么說,媳婦跟著他娘一塊來了。李大礦一陣激動,就上前在趙荷葉的肩頭捏了一把,趙荷葉沒有防備,呀的一聲扭回頭,扭回了頭,又呀的一聲叫喚起來。李大礦站在趙荷葉面前,只顧嘻嘻傻笑著,就聽見趙荷葉喊道:“這是誰啊?你想干啥啊?快來人啊!”
趙荷葉一呼喚,很多人都圍了上來,有幾個愣小子,捋著袖子就想動手。也難怪,李廣太是公家人,外面的人來得多,再說,這兩年村里打煤窯,外地來的民工更多,什么人借著李廣太過喜事,混進來耍流氓也說不定。多虧這個關鍵時刻,李青林擠了過來,他指指李大礦,又指指趙荷葉,哈哈笑著說:“連你的男人也認不出來了?天下還有這等事!”
經李青林這么一說,趙荷葉才仔細看去,看著看著,認出來了,一經確認了自己男人,先是一陣臉紅,緊接著就哭泣起來。李大礦意識到大家都在看他、笑他,就找了鏡子照了一下,一照,鏡子里的形象嚇了他一跳。鏡子里面的人蓬頭垢面,胡子長得蓋住了下巴,猛一看,和張飛沒有兩樣。也難怪,自打他李大礦從城里回來,睡老墳,開煤窯,就一次胡子也沒刮過,頭發也沒有認真地理過,須發實在太長了,都是讓民工用剪子隨便剪一剪。他是沒想到收拾自己,也是沒空收拾自己,他甚至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常常是民工給他剪著頭發,他看到或想到了什么要緊事,推開剪子就走,剪了半拉頭就不剪了。所以說,媳婦一眼沒認出他來,一點也不能怪媳婦。不過這立刻變成了婚禮上的笑話,迅速在院子里傳播開來。李廣太聽說了,便跑過來,拽著李大礦來到一旁,先找人用剪子把他的胡子剪短,又拿出自己的剃須刀讓他把剪短的胡須剃凈,再端盆水,讓他把頭發洗了。這時,媳婦趙荷葉已經放下手里的活兒,來幫著李大礦洗頭了。趙荷葉把洗發膏擠在李大礦頭發上,搓來搓去,就是不出沫,直到洗了三盆黑稠黑稠的水,才搓出沫。
胡須刮了,頭發洗凈了,李大礦精神了許多。這時,他娘過來了。李大礦說:“你們來,咋不提前給我說一聲!”
他娘告訴他,她們本來一點也不知道李廣太過事的,只是前兩天,李廣太在市里當警察的哥哥李廣山路過她們的租住房,談到家里的事后,她們才知道的。紅白喜事,有多少人用多少人,再說李廣山平常給她們婆媳二人那么多關照,現在人家家里過事兒,她們怎么能不回去幫幫忙呢?另外李大礦這么長時間能待在老家,說明公社窯那碼子事已經過去了,不會再有人翻舊賬了。李大礦娘再次強調說,李廣山真是個好人啊,這兩年,可沒少麻煩了人家,媳婦生孩子,多虧了人家。
說到這里,李大礦想起了自己已經是當爹的人了,忙問:“孩子呢?”趙荷葉就領著李大礦到鄰居家,指著炕上一個小嬰孩說:“去吧,看看你閨女吧。”李大礦趴在炕臺上,伸著頭去看熟睡的小嬰孩。小嬰孩的臉蛋兒紅撲撲,嫩得就像汪著一包汁液,李大礦抬了抬手,沒敢把手掌挨近女兒的臉蛋兒,他擔心一挨,就會把女兒的臉蛋兒碰破了。女兒甜甜地笑了,他看了會兒女兒的笑,就起身說:“我去看看李廣山。”
媳婦癡癡望著李大礦,“我在這看著孩子,一會兒放鞭炮時我得捂著她耳朵。”李大礦說聲行,就走出了門外,媳婦望著他毅然而去的背影,收回了癡癡的眼神,無聲地掉下了眼淚。
新娘子來了,鞭炮聲熱烈而久長,叫人誤以為全世界都響成了一片。小汽車停滿了大街,锃亮锃亮的,村人們很少見過。來參加李廣太婚禮的,大都是公家的人,大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李廣太指著一桌席上的人對李青林吩咐,那都是我的同事,好好陪陪。又指著另一桌席上的人對李大礦說,那都是石穎的同學,陪好點。李大礦坐到石穎同學的席上,環視一圈,才發現個個穿戴洋氣,氣度不凡,其中有報社的侯記者,還有縣政府的魯秘書,李大礦一一把這些人物記在心里,就開始陪他們說話喝酒。說話他說不了,一是他知識貧乏,說起話來自卑,二是他嗓子發音困難,人家聽不清。干脆,他就不說話,只勸他們吃、喝。為讓人家喝好,他先帶頭喝好。這個時候,各個席上都已喊聲大作,陪酒的村人個個揮舞著胳膊,汗津津的額頭和脖頸上,青筋畢露。賣力的喊叫,還有架在房檐上喇叭的歌唱,使整個院落陷在一個聲浪滾滾的嘈雜海洋中。因李大礦所在的席上沒有劃拳,就顯得特別安靜。就在李大礦準備繼續陪下去的時候,他突然被人從背后拉了一把,拉他的人說:“高興的事,咱該熱鬧才對。來,我來!”說著,拉他的人就坐下來,代替他劃起拳來。這時,李大礦才看清,這個不客氣的人,竟是李虎牛。
李大礦脫出身,來到院子里,一眼就瞥見李廣太從南屋出來,并向他招手,李大礦走過去,兩人都說著什么,但過于嘈雜的聲浪把他們聲音淹沒了。李廣太又擺下手,兩人出來,走出胡同,來到村邊。這里清靜多了,兩個兒時好友蹲下來開始抽煙。李大礦看著對面不遠處的河灘,河灘里千軍萬馬的熱鬧場面,并不影響說話。李大礦說:“你不是說河灘里的窯要關嗎?”
李廣太說:“遲早的事。”
李大礦說:“等把煤都搶完了,還關個屁!我有個想法。我想先弄河灘的煤,巷道咋走?”
李廣太前后瞅了瞅,沒人,便低下頭,捏起一根棍子,在地上畫起來,只幾下,一幅標準的地質采礦圖就出現在村頭的地面上。看來,地下所有的煤田,包括煤層賦存、走向、水文及地質構造等,都在他的腦子裝著。畫完了圖,李廣太開始用小棍點著圖,給李大礦講。李大礦聽明白了,李大礦不住地點著頭,李大礦手上的煙忘記了抽,煙灰老長老長,掉在地上以后,又是老長老長。從李大礦緊蹙的眉頭上,可以看出他已經有了清晰的計劃,并且成竹在胸。
“大哥,大哥!”有人在背后叫大哥。
李大礦扭頭一看,這人好面熟。但從口音和長相上,一看便知是外地人,再細一看,眼窩里、鼻孔里、耳朵里,都嵌著黑黑的煤塵,就知道這是外地來下窯的。李廣太見來了人,急忙站起來,用腳把地上的圖擦去,直到地上什么都不顯了,才注意到走過來的人是沖著李大礦叫大哥的,便說聲家里還有事,先走了。
李大礦看著這個面熟的人,問:“你是……”
“我叫秦志民。你忘了?”
李大礦忽一下想起來了,就趕緊熱情地掏出煙,讓秦志民抽,秦志民接過煙,李大礦又用打火機為他點著。這時李大礦又看到秦志民的那雙手。粗糙的手紋里,深深地嵌滿了煤垢,整個手心手背,基本上全是黑色。李大礦盯著他手上和臉部的煤黑問:“你現在在誰的窯上?”
秦志民過癮地吸著煙,說:“李來福窯上。”
李大礦:“他一月給你多少?”
秦志民:“計件,挖得多給得多。”
李大礦:“他對你咋樣?”
秦志民:“就那個樣吧。只是,太拖,一個多月了,還沒開支。”
李大礦想,秦志民這個人不錯,老實、厚道,待人實在,不耍心眼兒。又想,他的窯里已經見煤,正需要人手,秦志民又在李來福窯里干了這么長時間,已經熟練,何不把他弄過來?就說:“秦志民啊,你來我窯上干吧,我讓你當班長,工資肯定比在李來福窯上給的多。”
秦志民瞪大了眼睛,說:“真的?”見李大礦點著頭,又說,“那,李來福那里咋辦?人家收了我,我不能隨便走啊!”
李大礦說:“沒事,你又沒賣給他!我告訴你,他的煤窯快關了,煤窯一關,你們就都沒活兒干了,早到我這里比晚到我這里好。我又不是找不到人,到火車站看看,背著行李卷找活干的人多得是。我叫你來,是因為看得起你,咱倆又說得來。”李大礦看秦志民已經動了心,又說,“明天你就過來,到后村我的窯上報到,最好多帶些人,看你的面子,我都留下。”
李廣太的事兒到下午三四點鐘才結束,李大礦媳婦趙荷葉幫著把殘席收拾清,就抱著孩子回趙家窯娘家了,她曾經自豪過的洞房,她連看都沒去看。李大礦娘決定先在李廣太家住一夜,再幫著李廣太爹娘收拾一下,過完事的家,就跟遭了劫一樣,得好好收拾。李大礦說這樣也行,等收拾清了,明天就搬到窯上,李大礦說李青林帶著建筑隊在窯上蓋了房子,房子蓋得很好。
李大礦娘來到窯上,發現這個地方很熟悉。她只轉了一圈,就知道這是哪里了。一知道這是哪里,她的氣就上來了。這是多大的事啊!拔祖墳,能一個人想拔就拔嗎?她氣得嘴唇哆嗦,坐在李大礦為她收拾的房間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李大礦知道自己錯了,一進門,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娘的腳下。李大礦一聲不吭,就那么垂著雙手,耷拉著腦袋,默默地跪著。當娘的她,本打算起來扇他幾個耳光,可手還沒伸出來就打消了主意。算了吧,扇了他又能如何呢?事情已經做出來了,還能把老祖宗們再抬回來?但她卻不想原諒她的兒子。就讓他跪著吧,她不說話,他是不敢起來的。
李大礦母子正一個坐著一個跪著比耐性,突然聽到外面唧唧喳喳。李大礦對正襟危坐的娘說:“我招了些工人,他們都來了。”李大礦娘只得說:“你去看看吧。”李大礦起身剛要出門,娘又問:“新墳在哪兒?”李大礦告訴了娘新墳的具體位置,然后就由娘自己去看新墳,他又重新回到了緊張的工作中。
秦志民帶來的人真不少,李大礦數了數,足足十七個。李大礦滿意地剛要夸夸秦志民,秦志民就指著其中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人悄悄告訴李大礦,那人叫老臭,和他是老鄉,人可好了,在窯里干了好多年了,啥活都會干。李大礦多看了那個叫老臭的人一眼,也沒看出什么特別之處,不過他相信秦志民推薦的人是不會錯的。紛亂中,又有黑壓壓的一群人擁進窯場,這些人一律背著鼓囊囊的編織袋,三三兩兩地四散在各處。就見李青林從人群中出來,咋咋呼呼地對李大礦喊道:“都招來了,一共五十個,你安排吧。”李大礦沙啞著嗓子說:“我都忙死了,你快幫我安排一下這些人。”李青林就領那些新招來的民工找住處,最后剩下十多個人沒住下,李青林跑過來,對李大礦說:“蓋的房子太少了,地方不夠住了,這些人住到你家吧,也壓壓邪氣。”李大礦愣了一下,便說:“你看著辦吧。”
李大礦沒有讓秦志民當班長,而是直接當了隊長,并且還讓秦志民推薦的老臭,也直接當了隊長。隊長比班長大,一個隊長管三個班長。李大礦把所有的人分成了兩個隊,一個叫采煤隊,一個叫掘進隊。秦志民是掘進隊隊長,老臭是采煤隊隊長。采煤隊就在窯筒子底部不遠處挖煤,掘進隊則一直向南挖掘,李大礦稱這支隊伍為遠征軍,并寄予厚望。他特別對秦志民說:“知道了吧,我是在重用你,照顧你,你可不要辜負我的一片心意啊。”秦志民就有了受寵若驚的樣子,就又渾身摸起煙來。
目前,李大礦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秦志民那個遠征軍。可以說,井底的采煤隊少挖點煤,他不著急,甚至不挖煤,他也不會說什么。反正窯筒子下邊方圓一二里的煤都是他的,現在還沒有人來此插手,他很放心。可南邊河灘的煤就不一樣了,那里一村的人,不,三個村的人,都使足了勁在那里拼搶,他去得晚了,就一點也搶不到了,眼瞅著千家萬戶在那里下手而自己無動于衷,他做不到。為此,他每天都焦慮著,都上火著,都寢食不安著。現在,他終于組成了一支遠征軍,他要在深不可測的地下,向河灘進軍,給河灘的人,尤其是給狗日的李來福一個出其不意。他要先把河灘下邊的煤搶完了,再回過頭來大吃特吃腳下的煤。所以,他要求秦志民,不要貪圖挖煤,不要貪圖產量,他要的是進尺,要的是挺進的速度。
這天,李大礦下窯了。自煤窯見煤之后,李大礦還是頭一次下窯。他親自下窯,是因為不放心。在窯上,光聽說一班掘進多少米,到底是不是那么多米,他不得而知。盡管每班量進尺的是他媳婦的遠門侄子,他還是不放心,所以就換上窯衣下來了。井底有兩個巷道口,一個在北方,一個在南方。北方的那個就在不遠處擺開了工作面,里面的燈光隱約可見,但李大礦無意往那里去,他要去的是向南的那個深深的巷道。他進去了,他走得很遠。巷道里塞滿了濃重的煙塵,煙塵里有股嗆人的味道。李大礦只得捂著鼻子,瞇縫著眼睛,彎著腰,向漆黑的窄窄的巷道深處走。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感覺一下到了地面的什么地方。“進村了”,他默念了一聲,又往前走了一段。“過村了”……“到村邊了”……“再往前就到河邊了”,正這么得意地默念著走走停停,突然看到了前面干活的人和晃動的燈,這說明已經到了盡頭,怎么還沒到河灘的邊沿,就到盡頭了呢?李大礦像猛地撞到墻壁上一樣,感到惱怒了。他來到掘進頭上,看到了秦志民光著膀子,正和大伙一起往礦車里裝煤,就用燈頭照住秦志民的臉龐,喊道:“你當隊長的,怎么能和他們一樣傻干!你得監督他們,讓他們快些干。”李大礦恨不得遞給秦志民一條鞭子。
李大礦沒有走,他要盯在現場看看,礦工們到底是怎么干的。他不上窯,秦志民就不能上。秦志民已經在窯里打了一個連班,干滿十六個小時了,現在他又累又餓,但李大礦不走,他就得陪著,誰叫他是隊長呢!跟在后面量進尺的趙荷葉的侄子趙軍強,不知從什么地方鉆出來,也陪著李大礦站在礦工的身后督戰。有三雙眼睛在后面看著,礦工們都干得極其賣力,沒有一個怠慢磨蹭的。李大礦看了一陣,腿站累了,就到后面找個干燥點的地方坐下,給秦志民和趙軍強講這個巷道的意義,“疆域知道不?疆域不知道,那地盤知道吧?咱緊趕慢趕的這條巷道,就是為了搶占地盤。還有啥用知道不?窯里得通風,窯里得排水,咱買風機?咱買水泵?那得多少錢?挖的這點煤,還不夠買幾臺水泵呢!都買了水泵,拿啥給你們發工錢……”說到這里,李大礦戛然而止。他意識到他說得太多了,有些話是不該隨便說的,尤其是不該當著秦志民這樣的外人亂說的。他急著掘這條巷道,除了到河灘搶煤圈煤外,就是設法與已經廢棄的公社窯的巷道貫通,那樣的話,他的窯里的水就可以排到大礦里,而大礦里的風,也可以引過來為己所用,因為公社窯早已和大礦貫通了,即使后來大礦堵住了,也只不過是一墻之隔。
趙荷葉的侄子開始催促李大礦上窯,他說你不走,秦志民也不能走。你知道嗎?人家已經在下邊干了兩班了,多累多餓啊!秦志民忙說:“沒事、沒事,不餓。”李大礦又往掘進頭上看了看,囑咐趙軍強盯緊點,就起身,說:“走,秦志民,上去我請你喝酒。”剛邁出幾步,從巷道的進口跑來一個人,那人跑得很急,粗重的喘氣聲,呼呼地響著,伴隨著喘氣聲,燈光和腳步非常混亂。那人看到了李大礦和秦志民的燈光,便大老遠地喊道:“救人,救人啊!”
李大礦頭腦嗡的一下,快步迎上前,問那個人怎么回事,那人上氣不接下氣,說:“冒頂了,埋住人了,快,叫掘進頭上的人都去扒人。”
一聽說埋住了人,秦志民扭頭就往掘進頭跑,要去調人前去救人。李大礦喊道:“秦志民,你要去干啥?”
秦志民說:“我去叫人。”
李大礦喝問:“你要掘進頭停產嗎?”
秦志民說:“先救人吧。”
李大礦堅決地說:“不能影響掘進進度!走,咱們先去。”李大礦又喊上趙軍強,三個人跟著剛來的搬救兵的那個人,一起往采煤的工作面跑去。
采煤工作面很寬敞,看上去,能容納成百上千的人。所有的人,都在一堆煤和矸石邊,用雙手扒拉著。原來,他們在放頂的時候,頂板突然冒落,放頂的人沒來得及跑,被壓在了下面,誰知冒落的地方一直不罷休,一層一層地往下掉落石塊,并且范圍在快速擴大,眼瞅著頂板上就出現了一個深洞,抬頭往上看去,森森的看不到頂端。現在,急需把冒落的巖石扒開,救出里面埋壓的人,因冒頂的地方寬敞,有多少人都能用得上,而正在拼命扒巖石的人看到只來了三個人,便罵起來,“我操你親姐姐!掘進頭上的人都死凈了!怎么就來了你們三個?”
李大礦一看那堆巖石,高高的,像小山似的,而且巖石里有不少巨大的石塊,有的竟比床板還要大,就長嘆一聲,想,里面的人就是鐵做的也得死,救也是白救。這時,扒拉巖石的人還在不停地罵著,李大礦就火了,吼道:“叫喚啥!還不快些救人還一直叫喚啥?誰他娘再說半句老子揍爛他!”燈光齊刷刷地照在李大礦臉上,大家都看到了自己的這位礦長,便靜悄悄的誰也不吭聲,埋著頭扒拉起來了。
巖石下面一共壓著四個人,扒了一明一夜才把人扒出來,人早已砸得稀爛,成了幾堆爛泥。收拾上來以后,直接拉到縣城火葬場燒成了灰。這批人是李青林招來的,后事都是李青林辦的。但李大礦面對著四包骨灰,感到了不安,“怎么辦呢?一下子死了四個。”
四包骨灰在地上扔著,李青林踢了一下那些骨灰,說:“開煤窯還能不死人,死人是正常的,不死人就不正常了。”
李大礦說:“那,這四個人咋辦?怎么通知他們家里,賠償多少?反正賣了些煤,也夠賠償的了。”
李青林哈哈一笑,“好辦。”就見他拿起地上的四包骨灰,大步跨到門前的煤堆上,倒提著裝骨灰的袋子,一掄胳膊,袋子里的骨灰便揚撒在煤堆上,這時,從井口處又提上來一桶煤,嘩啦啦一傾倒,就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埋得無影無蹤了。李青林又隨手把空袋子拋在煤堆上,拍拍手,沒事人似的來到李大礦面前,“完了,沒事了。把它們摻在煤里,還能多賣幾毛錢。”這時,果然有一輛拉煤的拖掛車停在了煤堆旁。
一直在旁觀的李大礦娘終于忍不住了,說:“四條人命呢,你、你咋能這樣啊!人家家里人找來了咋辦啊?”李大礦娘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著煤堆,看著那些撒著骨灰的地方。自打李大礦娘看了她家的新墳,心里就一直像壓著一塊石頭似的,她為兒子不經她同意就拔祖墳耿耿于懷著。本來她是要走的,要回到城市里。可是,李大礦又一次跪倒在她面前,苦苦相求。李大礦說不是你教我要有出息嗎?不是你要我像個男人嗎?不是你要我活得讓人看得起嗎?咱不能就這樣敗了啊!咱得重新站起來啊!現在,煤窯見煤了,李青林往這里安人了,可我連個自己人也沒有,趙荷葉看著孩子過不來,你要再走,我依靠誰啊?兒子李大礦說得對啊!李大礦是她調教出來的,她是曾經希望李大礦這樣的啊!她希望他去掉柔弱、丟棄拖沓,改變綿羊一樣的性格,成為有主見、敢決斷的人,哪怕狠一些、狼性一些也可以啊!現在兒子這樣做了,她怎么又想不通了呢?兒子現在正需要人手,正需要扶助,她怎么能抬腿走人啊!所以,李大礦娘最后還是留了下來,城市那小賣部,只好交給李廣太哥去處理。沒想到,看了今天對四個人骨灰的揚撒,李大礦娘心里卻泛起了很復雜的感情。看來,李青林要比她兒子李大礦更狠、更毒、更惡,意識到這一點,她更堅定了留下來的決心,得空了,她得提醒兒子,防著些李青林。
李青林看李大礦娘有所擔心,就又哈哈一笑,說:“放心吧,他們都是我在火車站招來的,互相不認識。他們也不會寫信,也沒來得及寫信。他們到了哪里,他們家不知道,他們是哪的,恐怕連他們自個兒都不清楚。”
李大礦覺得李青林說得有道理,就說:“還是小心點為好,給工人們敲敲,不要亂講。”
李青林說:“這活兒是你的,我就不管了。反正這回事故沒影響生產,是吧?”
李大礦說:“影響點出煤不要緊,只要不影響掘進進度就行。”
因抓得緊,事故的這兩天,掘進進度不但沒受一點影響,反而比往常還多進了好幾米。
河灘里先響起一陣鞭炮聲,隔了一會兒又響起一陣鞭炮聲。李大礦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河灘里的鞭炮聲,但他又時刻在傾聽著,每一次聽到鞭炮響,他都要發一陣無名之火。對他來說,那無疑是在搶他的財寶,割他的肉,他多么想他們都停下來,讓河灘下面的煤安安生生地睡在地下啊!他知道他這么想是可笑的,他根本阻止不了他們,他們都像他一樣,早已雙眼充著血,眼巴巴地盯著那疙瘩的好煤呢。但是,有人能阻止得了啊,李廣太不是說過好幾次了,河灘的煤窯遲早要關閉嗎?
這天一大早,他就起身往大礦趕去。他來到李廣太的辦公室。他先打探礦上到底什么時候采取行動,然后就向李廣太請教現在窯里的水太大,怎么處理。李廣太沒有正面回答,只告訴他:李來福的煤窯已經和大礦打通了,礦上正在研究措施,就這一兩天的事。
果然,停了一天,就有一輛吉普車,載著一個大喇叭,開到了河灘。喇叭里反復播放著一個通知,意思是河灘所有的煤窯必須立即關停,臨走,還張貼散發了傳單。但是,河灘里的煤窯沒有一個理會這個通知,該怎么干還怎么干。于是就在一個明媚的上午,幾輛警車開道,后面跟著卡車,卡車上站著資源執法隊隊員,資源執法隊隊員后面是推土機,推土機后面還有吊車。這些全副武裝的人來到河灘,首先勒令所有窯里的人撤出來,然后開始拉倒井架,推翻絞車房。這樣一來可是炸了鍋,河灘里井架上的紅旗還沒倒下三分之一,人們便自發地組織起來。河灘里有的是石頭,他們隨手拿起已經染成了黑色的石頭,齊刷刷地向所有阻止他們開窯的人和設備投去。警車和卡車的車窗玻璃碎裂了,車輛上傷痕累累,不少經濟民警和資源執法隊員的頭上淌著鮮血,沒有鮮血的,也起了血包。雄赳赳的經濟民警和執法隊隊員們,只得一瘸一拐地步步退卻。就在這緊要關頭,又有幾輛警車,呼嘯著前來增援。這次,從警車上跳下來的警察,還帶著槍,他們朝天放了幾槍,投擲石頭的村民們便老實下來。于是,警察們逮了幾個人,帶著傷痕累累的大隊人馬和車輛就班師回營了。第二天,他們又來了,這次由帶著槍的警察直接護衛,因此拉倒井架的時候,再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投擲石頭,只一天,那些井架上飄揚的紅旗,便紛紛地倒在破爛的河灘里。
河灘安靜了,所有的煤窯口,像戰后一樣呈現出一派蕭條景象。這天夜里,李大礦睡得特別踏實,他還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他媳婦和女兒,夢醒后,他想,這段時間緊張的,都快把她們母女忘了,抽個時間去看看她們。可是,還沒待他抽出時間去看望媳婦女兒,河灘里又悄沒聲兒地豎起了井架。那些井架是如何豎起來的,是怎么豎起來的,李大礦一點都不知道,就好像那些個井架、絞車有生命似的,見強者來了,就乖乖地倒下,裝死,等強者走了,便偷偷地睜開眼,看一看,身邊安全了,才慢慢地爬起來,站起來。
其實,李大礦這是犯了一個簡單的錯誤,他把他的鄉親們看得太簡單了。遭受此次挫折后,李家窯、趙家窯和王家窯的人,這才真正認識到,胳膊擰不過大腿。但他們不服、不甘。于是,就趁著夜色、趁著大礦松懈的時候,偷偷地豎起了井架、偷偷地挖開了煤。這回,沒有一家放鞭炮了,即使是挖出了黑燦燦的煤,也是掩嘴偷著樂,再不敢大張旗鼓了。最先偷干、也是偷干最成功的是李來福。李來福的煤窯,每天都嘩嘩地往外流著黑燦燦的煤。得知這些情況后,李大礦又一次爆發了,他捶著自己的胸口,罵道,你他媽真笨!真笨!你長腦袋是撒尿的嗎?怎么就不想想,河灘那是啥地方,能這樣平靜了嗎?李大礦懊悔過后,立即叫來秦志民,再加把勁,把掘進進度往前趕。此刻,李大礦才體會出李廣太說的那句話的含義。那天他到李廣太辦公室,李廣太不是告訴他李來福的煤窯已經和大礦打通了嗎?當時,他只聽到了大礦即將關閉河灘煤窯的信息,并沒有理解里面的另一層深意,現在他理解了,那就是李來福的煤窯既然已經和大礦打通,那么,他李大礦的煤窯就可以先和李來福的煤窯打通,這樣就不用舍近求遠去和廢棄的公社窯打通,而直接就能通過李來福的煤窯,把廢水排到大礦,再把大礦里的充足的風引到他的窯里。理解到這一層,李大礦欣喜之余便怨怪起李廣太來,李廣太你現在是怎么了?怎么說話不直截了當,怎么說的話越來越令人費解了?好像你的每句話都是謎語,都得讓人猜、讓人琢磨。但不管怎樣,李大礦還是為恍然大悟感到高興。他略微調整了一下掘進巷道的走向,便使巷道直著沖向了李來福的煤窯。
6公了,私了
與李來福煤窯打通的那一刻,李來福并不知道。那會兒,李來福的煤窯里正在采煤,秦志民帶領的掘進隊聽到了腳下咚咚的采煤聲,秦志民就知道快透了,就繼續往前掘。秦志民在李來福煤窯里干過,知道離采過煤的老塘不遠了。他們又加把力,終于在老塘那里,神不知鬼不覺地與李來福的煤窯貫通了。風,呼呼地吹過來了,水,嘩嘩地流過去了。秦志民便趕緊上來報喜。秦志民早已領會了李大礦的意圖,李大礦也對他很好,秦志民就是抱著報答之心,來為李大礦效勞的。
李大礦得知這一消息后,非常高興,先拉開抽屜甩給秦志民一盒好煙,說:“太好了,太好了。你先洗澡,洗完澡我請你喝酒,今天掘進隊的人,每人一瓶酒。”
李大礦在自己的宿舍里,早已備好了酒,菜是李大礦娘做的。秦志民坐下后,李大礦娘又端來一盤炒雞蛋。一看李大礦娘親自端著炒雞蛋過來,慌得秦志民趕緊起來,接住炒雞蛋,說:“嬸子,看叫你受忙了。”
李大礦娘說:“沒事,平常你們也吃不好,這回多吃點。”
“唉。”秦志民的低眉順眼,叫李大礦娘出門時又多看了他一眼。
就在李大礦和秦志民喝得正盡興時,突然有人跑進來。那人腰上別著礦燈,手里拿著安全帽,被煤塵涂黑了的臉龐,淌著一道一道的汗水,顯然是剛從窯里上來,還沒顧得上洗澡。一看那人急慌的樣子,李大礦頭腦又嗡的一下,知道準是出事了,就聽那人說:“有人埋在下邊了。”
“埋了幾個?咋回事?”李大礦放下酒杯,感覺一下子從熱水里掉進了冰窟中。
那人磕磕絆絆告訴李大礦,掘進的巷道與前面的老塘貫通后,趙軍強沒在,大家就坐在巷道里等他來量進尺,等了好長時間,趙軍強來了,大家就站在后面看他量,看著看著,窯那邊轟的放了一炮,巷道轟隆隆就塌下去了。
“到底埋了幾個?”李大礦急了,都快要起來扇那個報信的人了。
那個人膽怯地往后縮著:“就趙軍強一個漏下去了。漏到那個窯里,咱救也沒法救。”
聽到是一個人,李大礦懸著的心才略略放下了一些。看來,這趙軍強是兇多吉少了。聽說出了事,李大礦娘也過來了,她催促著李大礦,“別愣著了,趕緊救人啊!”李大礦想想也是,一個人也得救啊,況且是他的媳婦趙荷葉家的人。有眼色的秦志民早已站了起來,并做好了準備,說:“下去吧。”說著話,人已跑出去,不一會兒,就換上了窯衣,往窯口走去。
李大礦的娘望著沒入窯口的秦志民的頭頂,說:“這孩子!剛上來,又得下去,也沒吃幾口菜。”
秦志民火速趕到出事地點,大家還在那里站著,等著新的指令。見秦志民過來了,都讓出一條道,讓秦志民走到了前面。秦志民往下一看,巷道的盡頭陷下去一個很深的坑,巷道這邊的污水,沖刷著深坑邊沿的煤和碎石,嘩嘩地往下灌注著,而且,深坑的邊沿,一直塌陷著,坑口隨著塌陷,不住地擴大。一看這陣勢,秦志民就知道埋在里面的趙軍強早就完蛋了,而且,沒法救人,誰下去救,誰得被埋死,下去幾個,埋死幾個。
秦志民一邊看著那個不斷擴大的深坑,一邊和大家往后退著,說:“算了吧,都上去吧。”
上窯后,秦志民立刻向李大礦作了匯報,他把看到的情形匯報給李大礦后,說:“要想救人,必須得到李來福那一邊。”
這話剛說完,李青林就過來了。李青林倒背著雙手,嘴上的香煙不用捉也能大口大口地抽。這時人們看到,他的大哥大已經變小了,小得可以吊在腰帶上。與那個變小的“大哥大”并排別在腰帶上的,還有一個更小的。他拍了拍那個變小的“大哥大”說:“這不叫大哥大,叫手機。”他又拍了拍那個更小的,“BP機。”然后,他就看到了地上小方桌上的酒和菜,坐下來,捏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里,說:“李來福窯里出事了。”
李大礦、秦志民還有李大礦娘等幾個人,一齊瞪大了眼睛等待李青林說下去,李青林就喝下一杯酒,告訴他們,李來福的工作面正在采煤,一放炮,冒頂了,呼啦一下壓住一群人,這會兒正搶救呢。
李大礦馬上派人,到河灘李來福窯上盯著、打探消息,然后就把自己這邊的意外情況告訴了李青林,與他一起想辦法。
第二天夜里,李大礦得知,李來福的窯上,抬出了七個人。這七個人中,有沒有趙軍強,他還不清楚,因為人都被巖石和煤泥擠壓得辨別不清了。當趙軍強的老婆和爹敲開李大礦的門時,李大礦的第一反應就是那七個人中肯定有趙軍強。可他怎么給趙軍強的老婆和爹說呢?先哄一會兒說一會兒吧,他就和他娘一起,把趙軍強媳婦和爹哄回去了。之后,李大礦和李大礦娘再也無法睡下去了。李大礦娘嘆息著說,這事遲早得捅破啊!瞞不住的。李大礦娘說,快去把李青林叫過來,商量商量咋辦吧。李大礦就跑到村里,去喊李青林的街門。李青林的院子很深,喊了好長時間,里面才有動靜。李青林披著衣服,趿拉著鞋,嘴里嘟囔著什么,來給李大礦開了門。開了門,也不往里讓,扭頭就往屋里走。看得出,他對李大礦的深夜叫門很不高興。進了家,沒等李青林問,李大礦便說:“趙軍強可能真的是死了。”
李青林說:“死就死唄,咱不已經說好了,等找到了尸首再說。”
李大礦說:“他老婆和他爹來過了,他們準是預感到他死了。”
李青林說:“那就壞了,他們要亂找、亂問就壞了。”
李大礦說:“要不我還不這個時候來找你呢。”
李青林說:“那得給李廣太說說,讓他知道一下,他不能光分錢,不干事。”說著,李青林就拿過手機,撥通了李廣太的電話。
寂靜的夜里,李大礦和李青林都聽到了電話里的李廣太很不耐煩,李廣太哼哈了一陣,沒有說出一句清晰的話,這叫李青林很惱火,說:“只怕沾著他呢!”
當下,李大礦就和李青林達成共識,得設法瞞住這件事情,不要讓趙軍強的家人往外面亂吵吵了,吵吵得多了,傳到上邊的耳朵里,就不好辦了。上邊現在對煤窯管得越來越緊了,死一個人,罰好多錢不說,還來檢查、整頓什么的,麻煩死了。可這個工作怎么做呢?趙軍強不是外地人,不能像對待外地的民工那樣,給幾個錢就能打發。他守家在地,和李大礦又連著親戚,這工作怎么做?關鍵是第一句話怎么開口,開了口再說什么?不好說也得說,想來想去,還得由李大礦去說。李大礦回到窯上,又把這活兒給了他娘。他娘已經輔佐著李大礦把煤窯開起來了,而且開得紅紅火火,現在又出了這樣的事,她有責任去幫著李大礦做工作。
一大早,李大礦娘就動身,來到了李大礦的岳母家。親家母一見面,自然熱情寒暄一陣,寒暄過后,李大礦娘又去看了李大礦媳婦和孫女。孫女還在被窩里睡著。孫女又見長了,小胳膊就像棒槌似的。大概是睡覺不老實,身上的被子蹬開了,露出了紅肚兜。紅肚兜是李大礦娘給做的,趙荷葉在城里坐月子的時候,李大礦娘就買來紅布,手工給孫女做了這個肚兜,做成后,還在上面繡了長命百歲鎖,當時,看著坐在床頭的婆婆,做起紅肚兜是那樣的熟練,那樣的專注,趙荷葉還說,你也不找個樣照著,長命鎖也不畫,就能做、就能繡?李大礦娘說,不用的,都在我頭腦里裝著呢,大礦小時候那個肚兜丟在家里了,要不,戴上他那個,才好呢。這會兒,李大礦娘看著孫女的那個肚兜,略略走了一會兒神。這時,趙荷葉適時地說道,肚兜顯小了。李大礦娘趕緊拉被子給熟睡的孫女蓋好,又摸了一下孫女粉嘟嘟的臉蛋兒,就去和親家商量正事了。
李大礦娘把煤窯里發生的事給親家說清后,發愁地說:“都是咱自家的事,咱也不能不管啊!”
李大礦岳父說:“你別愁,事已經出了,該咋說咋說。趙軍強他爹在路上掃煤呢,我去找他說去。”
李大礦岳母拍拍李大礦娘說:“咱去給趙軍強家娘兒們說。”
這正是李大礦娘要的結果。她就跟著親家母,來到了趙軍強家里。正在給兒子穿衣裳的趙軍強媳婦,忽然感覺到異常,停了給兒子穿衣裳的動作,盯著李大礦娘的眼睛,問:“趙軍強上來了嗎?”
李大礦娘迅速地把目光躲到一邊,躲到一邊后,又禁不住返回來瞥了一眼那個穿了半拉衣裳的幼小的孩子,突然,嗚地哭起來,她竟然越哭越痛,越哭越無法收拾。李大礦娘這樣一哭,趙軍強媳婦和趙軍強娘什么都明白了。
趙軍強媳婦一把就抓住了李大礦娘的衣領,質問:“你不是說啥事也沒有?你不是說啥事也沒有?”
趙軍強娘問:“人這會兒在哪啊?”
李大礦娘住了哭聲,哽咽著告訴她們,人掉在李來福窯里了,十有八九是李來福給弄上來了。李大礦娘一說到這里,趙軍強媳婦撒腿就往外跑。她要跑到李來福的窯上,去找她的丈夫。趙軍強媳婦剛跑走,趙軍強爹背著一簍子煤回來了,后面還跟著李大礦岳父。趙軍強爹把煤放下,說他也要去看看,趙軍強娘說等等我,跟著老頭子也去了。丟在炕上的小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娘突然不管他了,爺爺奶奶也突然不管他了,就裸露著屁股,披掛著被窩的余溫,哇哇地哭起來。李大礦娘見此情景,不禁又哭了,她一邊哭,一邊和親家母一起為趙軍強的小兒子穿衣服。
李來福的窯里一共抬出七具尸體,七具尸體都被煤泥裹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人,他們就像一團剛從黑泥漿里打撈上來的怪物,五官、四肢什么都不分明。李來福叫人拉來膠皮水管,把水門開大,捏著水管的出口往那些尸體上沖。從尸體上淌下的黑水,順著地面,流到了河灘的小溪中,已變成了黑色的小溪,帶著這些從尸體上流下的水,匯入了下游的水庫里。沖了半天,終于露出了人的面目,李來福便喚人來辨認,先有三個被認出來了,是陜西漢中人,又有三個被認出來了,是湖北襄樊人,剩下的一個,誰也沒認出來。認出的那六個,都是結伙而來的,是老鄉。李來福就把他們的老鄉找來,問他們,你們能不能做主,漢中和襄樊的老鄉們就說,能。李來福說,那你們就一幫老鄉選一個頭兒,來和我談。漢中的選了一個,襄樊的選了一個,李來福面對著兩個選出的頭兒,“說吧,一個人要多少?”
兩個頭對了一下眼光說:“一個人不能少于五萬。”
李來福便哈的一笑說:“開玩笑!哪有這個價兒。”
一個頭兒說:“那,我們就告,經公。”
另一個頭兒緊附和:“對,經公。”
李來福心里一緊張,但臉上表現得更輕松:“經公?好啊!那你們去告好了,我啥都不管了。知道嗎?上邊的人和我熟得很,都是哥們兒。再說,經了公,你們什么也得不到。我也不會讓你們在我這里干了,統統開除。”說到這,李來福就站起來,準備走,結束談判。兩方老鄉的頭兒便問:“那,你給多少?”
李來福伸出兩根手指:“最多,兩萬。”
襄樊的頭兒說:“三萬吧。”
李來福把那兩根手指收回來。“不行,就兩萬。”
漢中的頭兒說:“兩萬五。”
李來福不耐煩了,說:“好吧、好吧,就兩萬五。”
談好后,一個死者按兩萬五,李來福讓人拿來十五萬摞在了桌子上,同時拿來的還有早已寫好的協議。襄樊和漢中的老鄉都到齊了,李來福叫人給他們念了協議,協議上規定一次結清,永不反悔,不許上告之類的條文。兩摞錢高高地碼在面前,兩幫老鄉哪里見過這么多的錢,就都一邊瞅著那錢,一邊歪歪扭扭在協議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李來福看那名字寫得都不好看,又讓他們逐一在名字上按下了手印。老鄉們一邊往身上蹭著手指上的印泥紅,一邊準備分錢。李來福拿起那些錢,說:“老鄉是你們的老鄉,火化得你們去人,火化費還得扣除。”說著,就讓人算出每人的火化費,從那些錢中扣除了。
老鄉們分了錢后,積極地把死者收殮,然后派人連夜把他們弄到火葬場,火化了。至于骨灰是怎么處理的,李來福不再去關心,他現在傷腦筋的是剩下的這具尸體怎么處理。怎么會誰都不認識呢?難道他是無主尸體?要是無主尸體倒好了,正這么尋思著,趙軍強的媳婦披頭散發地闖了進來。李來福不認識這個女人,但知道她這個樣子一來,定是和那具尸體有關,就聽她問:“趙軍強在哪?”
李來福把趙軍強媳婦領到一個堆放垃圾的僻靜處,指了指那堆蓋著席子的東西。趙軍強媳婦看到那堆東西,步子稍微遲疑了一下,便上前撩開了席子的一角,剛要放下,又撩開了,這一撩,她忽地軟在地上,昏迷了過去。李來福嚇得趕緊喊人把她抬進屋子掐人中。趙軍強媳婦蘇醒著,趙軍強的爹和娘也跌跌撞撞跑來了。這個時候李來福已經認出了這家人是趙家窯的了,他就納悶,他沒用過趙家窯的人啊!他的窯里除了李家窯的人,就是外地民工,沒有一個趙家窯的人,怎么他趙家窯的人死在了我的窯里?就有人悄悄告訴他,死者是趙家窯的趙軍強,在李大礦的煤窯里下窯。李來福一下子明白了,李大礦這是在搶掠他、偷襲他,不然,還出不了這么大的事故。但是,突然擁來的一幫人,阻止了李來福的發作。這幫人都是趙家窯趙軍強的本家人,他們聽說趙軍強死在了李來福的煤窯后,都趕過來了。特別是看了趙軍強的慘不忍睹的尸體后,個個義憤填膺,揮舞胳膊要揍死李來福,要毀掉李來福的煤窯。李來福一邊躲閃著,一邊呼喚:“不礙我的事,趙軍強是在李大礦窯里干活的,責任全在李大礦身上。”
李來福的窯上也用了不少人,拿起棍棒都能當打手,他們就各執著家伙,站在李來福的左右,與趙家窯的人形成了對峙。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李大礦出現了,李青林也出現了。李青林高舉著雙手,站到對峙的人群中間,喊道:“咱先不說責任,先顧人。人還在地上躺著,沒鋪沒蓋的,多冷啊!”說著,就招招手,從不遠處便過來一群人,抬著棺材,拿著殮尸的所有器物,走到了趙軍強尸體跟前,鄭重其事地殮起尸來。
在這個過程中,對峙的兩群人,都遠遠地看著入殮的一招一式。李來福和李大礦,也竟然把頭碰在一起,嘀嘀咕咕起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李大礦記得,自他懂事以來,沒有一次這樣近距離地與李來福說過話,特別是開了煤窯以后,他和李來福更是不曾說過一句話,在內心深處,他對李來福有的都是刻骨的仇恨,哪里還要和他說話呢!今天,他竟然頭抵頭和他說起話來。他們兩個這樣說話,全是因為趙家窯的人群里,有人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聲音不太大,但李來福聽得真真切切。那句話是:“告他們去!一下子好幾條人命,告他們。”聽了這句話后,李來福就悄悄來到李大礦跟前,扯扯他的衣角。李大礦低頭一看,是仇人李來福扯他衣角,就狠狠地甩了一下,不想理他。李來福一直給他使眼色,他就湊了過去。李來福說:“現在咱啥都不說,就說一件事,這件事很要緊。”李來福說:“我這里的事我已經搞妥了,這趙軍強的事你要處理不好,就得出大亂子,咱誰都別想干了。”李大礦聽出了嚴重性,便放了放臉子,說:“你這里肯定沒事?”李來福說:“百分之二百沒事。”李大礦說:“我正在做趙軍強家里的工作,只要他家里不告,就沒事。”李來福說:“那你得抓緊點,多想點辦法,如果錢不夠,說一聲。”
李大礦怎么能用他的錢呢?用了他的錢那不是又輸在他的手里了嗎?就說:“你以為我還是以前的李大礦嗎?”
李來福和李大礦火速形成的統一戰線,誰也不知道。所以,趙家窯人打算把靈堂就設在李來福窯上時,李大礦站出來說:“趙軍強是我的侄子,我們都是親戚,我不會叫他就這樣死的,我得好好送送他。”然后他話一轉,大聲地說:“今天,所有到場的趙家窯的人,每人一百塊錢,現在聽我的,都動動手,把趙軍強送到趙家窯,咱不能讓他在外面成了孤魂野鬼。后邊的事,我負責處理。”
李大礦的話起了作用,大家便放下手里準備拼命的家伙,一部分人幫著喪葬隊的人抬棺材,一部分人攙著趙軍強的媳婦和爹娘往回走。
接下來,趙軍強的家人放出話來,談不好就不埋人,談不好就抬著棺材上縣里,縣里不行上省里,省里不行就上北京。聽到這個信號,李大礦便把談判的地方設在岳父家,李大礦這邊的談判代表是李大礦和李青林,趙軍強那邊的談判代表是本家的一個長輩。李青林說:“你上告有啥用?人已經死了,你上告人也活不了啊。再說,你去上告,人家就管你了?”
那邊的長輩說:“沒有說一定就去啊!咱先好好說,說不好了再經公。”
李大礦說:“好好說行,要是給我鬧翻了,我可啥都不管了,一分錢也不出了。”
李青林說:“是啊,咱都是親戚里道的,可不能瞎告,一經官,就算鬧崩了。”
那邊的長輩說:“說數吧,你給個數。”
李大礦說:“李來福那里,每個人是兩萬五。”
那邊說:“我聽說了,那些人都是南蠻子,咱咋能跟南蠻子比呢?”
李大礦說:“那我再加一萬,三萬五,這數不少了吧。”
那邊說:“我過去給趙軍強的爹娘說說,看行不。”
沒抽幾支煙,那邊管事的來了,一來就搖頭:“不行,不行,人家不要錢了,人家非給你要人不行。”
李大礦的岳母走過來插話道:“他干活不經心,哪能怨李大礦呢?當初他是求著李大礦去下窯的啊!他出事,又不是李大礦害的。李大礦愿意他死啊?”
李大礦問那邊的長輩:“那,他們也得說個數啊。”
那個長輩就伸出一個手掌:“少了這個數,恐怕不行。”
李大礦便把李青林叫到一邊,商量了一下,當場決定賠趙軍強五萬。
事情就這樣談妥了,趙軍強家就這樣簽了協議,埋了人。
7夕陽下,窯口旁
李大礦媳婦也搬到了窯上,和李大礦娘住在了一排大房子里。一個住西頭,一個住東頭。房子看上去很不起眼,但里面的擺設卻豪華先進,應有盡有。李大礦和媳婦睡覺的這邊,還蹲著一個綠色的保險柜。房子的所有窗戶,都焊著粗粗的鋼筋。門是雙層鐵門,鐵門外,壘著一個狗窩。
李大礦娘坐在小板凳上,正一針一線地往一個新的肚兜上繡長命鎖。
李大礦拿著一沓單據,埋頭按著小矮桌上的計算器。李大礦媳婦在逗女兒玩。
今天是李大礦一家少有的清閑日子。窯里一切正常,絞車有節奏地發出轟隆聲,煤在不遠處嘩嘩地傾倒著,工人們按部就班地干著自己手里的活兒。這是個傍晚,太陽快要落山的樣子。李大礦媳婦早早把外面的土地灑濕,搬出小矮桌和小板凳,準備在外面露天吃飯。突然,李大礦的手機響了。現在的李大礦當然也買了手機,他也像李青林那樣把手機吊在了腰帶上。李大礦取下手機一聽,原來是李廣太打來的。李大礦說:“李廣太回家看他爹來了,一會兒過來看看。”
李大礦娘抬起頭,忽然想起了年前分紅時少給了李廣太一半的錢,就說:“給人家分得太少了,他爹,還有李廣山,我看過得也不寬裕。”
趙荷葉也知道了李廣太在煤窯上入股的事,想這入股,必是李廣太全家的入股,他哥哥、他爹娘都在其中的。既然全家有份,那么李廣太少分了紅,他的爹娘、哥哥也必然少分。想到這里,趙荷葉也覺得過意不去了,就說:“能給李廣太多分點,也不該給李青林多分。李青林不是個東西。”
李大礦在一沓子票據中,發現了問題。那些票據都是李青林在外面花銷的,有購買工具設備的,有吃喝嫖賭的,還有幾張開著樂器的,而且價格奇高。很顯然,李青林買了不少東西,其中有些東西拿到他的建筑隊和喪葬隊使用去了。你使用著東西,開了票讓窯上報銷,這也太不應該了吧。但李大礦不知道該怎么去對李青林說這件事。這個煤窯之所以能開,都是李青林投的資,他能挑明了去說人家李青林嗎?不能說又覺得憋得慌,所以此刻的情緒很不好。
趙荷葉把孩子給了婆婆,一樣一樣往矮桌上端飯。飯端齊了,李廣太來了。大家吃著飯,拉著閑話,話題轉到了李廣太的妻子石穎身上,說媳婦很好,快生了,說著媳婦,又轉到了李廣太的工資上,說一個月就那幾百塊錢,以后要養活孩子,還真夠戧。說到這里,李大礦娘就憋不住了,又提起了年前分紅的事。李廣太攔住了李大礦娘,說:“我知道,我知道。”李大礦娘便說:“李大礦和你從小光屁股長大,他能有二心?只是他做不了主啊。”
李大礦就不能不說了,他甩著那沓票據,給李廣太說了李青林胡亂報銷的事。李廣太斜了一眼那些極不正規的發票,猛喝幾口粥說:“李青林這個人不地道。”又喝了幾口粥,才對李大礦和李大礦娘說,“有個事我來給你們商量一下。”之后,他就一邊呼嚕呼嚕喝粥,一邊說他哥哥李廣山有個戰友在檢察院,檢察院呢想找合伙人辦個煤礦,他哥哥就想到了李家窯,想到了李大礦。李大礦問怎么合伙,李廣太說股份制唄,李廣太還說這你還不知道,現在上邊來咱這開煤窯的多了,地礦局的、稅務局的、工商局的、計劃生育委員會的、公安局的、法院的、監獄的、部隊的……多了,都在當地找個窯,算個股份。這也好,有上邊的人算著股份,窯上麻煩事就少。
李廣太說的這些,李大礦也知道一些,正考慮著,李大礦娘說:“行啊,讓人家入個股吧。”
這事兒定下來以后,李廣太已經吃飽了。李大礦送他出煤場時,他說:“我來的時候碰到了李虎牛,他遠遠地就罵我。你給他找個活兒,讓他來窯上干吧。”
李大礦說:“誰知他是啥時跟我結的仇。”
李廣太說:“他是窮橫,越窮越膽大。其實,他這個人不錯。”
李大礦說:“我還不知道他是啥人?你叫他來吧,總不能我去求他吧。”
8重歸于好
那天是個諸如端午一類的節日。李家窯的人都忙著開窯挖煤,早把這樣的節日忘記了。但挖煤的民工們沒忘,雪兒和雪兒娘沒忘。雪兒和雪兒娘做好了那個節日應該吃的飯,等著李虎牛來吃。因為是說好了的,李虎牛中午要來家里吃飯的。可到了中午,李虎牛沒來,雪兒就去找李虎牛了。雪兒從李虎牛家一直找到村西頭李大礦的院子。雪兒一進院子,看到李大礦和李虎牛還有幾個民工坐在院子里喝酒。雪兒一見李虎牛竟然和李大礦坐到了一起,氣就不打一處來,一扭頭,一甩辮子,走了。
其實,雪兒是一時沒能控制住自己,她知道李虎牛終究會和李大礦坐到一起的。前些天,李虎牛告訴過她,說李廣太找過他,讓他到李大礦窯上,幫幫李大礦。他說他死也不會幫李大礦,他說李家窯有雪兒的兩個仇人:李來福和李大礦,那么,這兩個雪兒的仇人也是他李虎牛的仇人。李廣太不解地問,李來福是雪兒的大伯,怎么也成了仇人?李虎牛就告訴他,雪兒爹死了以后,他替雪兒去鎮上找過。他找到鎮長,提出了李長福因工死亡要求賠償的事。鎮長一聽就火了,說你們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經賠償了,事情都完了,怎么還找?想鬧事是怎么著!李虎牛說賠償完了?什么時候賠償完了?鎮長就叫人拿來一份協議,上面寫著因公社窯賬面虧空,李長福的賠償金由公社窯現有設備沖抵,協議附著一份設備明細,有絞車、礦車、電動機、防爆開關等,每臺設備都有折價。在協議上和設備明細上,有人簽字還有人按著手印,李虎牛再仔細一看,簽的名字是李來福,不用說,那手印也是李來福的。看完這些后,李虎牛二話沒說就回來了。一路上他氣憤得不得了,怪不得李來福在河灘開了窯,原來他用賠償雪兒爹的設備開了窯。當他把這事向雪兒和雪兒娘說了后,娘兒倆也氣得不行,雪兒娘讓雪兒把李來福叫來質問。李來福倒也承認,不過說的話叫雪兒娘的難受又加了一層。李來福說,你娘兒倆要那些設備有啥用,我拿來開煤窯,正好用上。還說,等煤窯見了煤,有你娘兒倆的好處。可見了煤,一點也沒給雪兒娘兒倆好處,眼瞅著李來福翻蓋了房子,老子兒子都騎上了摩托車,還是沒有給雪兒娘兒倆好處,并且還趾高氣揚,見了雪兒娘兒倆連理都不想理了。知道了這些,又知道了李虎牛和雪兒的關系后,李廣太就說看來李來福比李大礦壞得多,呵呵,你到了李大礦的窯上,就能更好地整治李來福了啊。李廣太隨便的這么一句調侃話,啟發了李虎牛,李虎牛說是啊,李大礦和李來福有仇啊!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了雪兒,他說他要用李大礦來整李來福,這叫以夷制夷,用王八蛋治王八蛋。雪兒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就說,那你去吧。可是,她沒想到這么快李虎牛就和李大礦坐到了一起,而且看上去是那么親密。
這事兒,也是巧了,李虎牛本也不會和他親密的,李虎牛是什么人!他怎么能輕易地和雪兒的仇人親密呢?那天,他沒事轉到了街上,碰到了秦志民。秦志民手里提著好多菜,還有豬頭肉什么的。他知道秦志民在李大礦已經廢棄了的家里住,就用手揪著秦志民的脖子,“秦志民,今天過節,你也不請我喝酒?”
秦志民早就和他認識,趕緊說:“是啊是啊,今天過節,咱喝兩杯。”說著,就把李虎牛請到他所住的李大礦的院子里。秦志民和另外的幾個民工住東屋,也就是李大礦的洞房。秦志民叫出幾個民工,到東屋拿出幾個大碗,又提出一捆啤酒,在院子里擺開了酒場。剛喝兩口,秦志民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說:“我得到窯上走走,礦長叫我商量事呢。”
李虎牛便說:“去吧,就說我李虎牛在他院里。”
秦志民走了沒多久,就回來了,喊:“礦長來了,礦長來了。”
李虎牛一看,秦志民抱著一箱子啤酒,一看那箱子,就是好酒。箱子上邊,還摞著燒雞、驢肉、火腿。再看秦志民的身后,李大礦拿著一條煙,跟了進來。秦志民放下啤酒,對李虎牛說:“礦長一聽說你在這兒,就買了這么多好東西。一百多塊呢!”
其余的話已經不用李大礦再說了,只見他打開煙,先抽出一支,遞給了李虎牛。李虎牛接住煙,主動拿起打火機,為李大礦點燃。就這樣,多年的兩位兒時好友,再次坐到了一起。于是,便開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很快,就進入了佳境。
李大礦指著秦志民問李虎牛:“你怎么認識他的?”
李虎牛說:“秦志民沒搬來的時候,我還去你窯上喝過酒呢。不信,你問他!”李虎牛的手也指向了秦志民。
秦志民說:“對,對,是個晚上。”
李大礦說:“我一點也不知道,對不起啊!我喝一杯,認罰。”
李虎牛奪過李大礦端起的杯,“別價。你知道我去你窯上干啥不?我想著給你放個炸藥包。”說完,李虎牛咕咚就把那杯酒灌進了自己肚子里。
李大礦也端過李虎牛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就憑你這句話,往后,你就是那個煤窯的副礦長!”李大礦沖著在座的民工們掄了一圈胳膊。“聽到了沒有?以后,你們都得聽他的,叫他礦長!”
就聽民工們齊聲喊了一聲:“礦長——”
就是在這個時候,雪兒找來了。雪兒來了,馬上就走了。雪兒一走,李大礦癡呆了一刻鐘。李大礦沒有馬上反應過來,問:“這是——雪兒?”
李虎牛說:“是。找我的。”
李大礦說:“找你的?”
李虎牛說:“我和雪兒定親了。”又嘻嘻一笑。“都睡過覺了。”
李大礦暈乎乎地想,雪兒怎么能和李虎牛定親呢?雪兒比李虎牛小好幾歲甭說,就雪兒那水靈相,怎么能看上窮得連衣服也穿不起的李虎牛呢?李大礦繼續想,李虎牛真的不配雪兒,雪兒那是啥樣的人!在李家窯,不,在方圓幾十里,還能找出雪兒這樣的人兒嗎?恐怕連城市里也沒有人能和雪兒比。其實,李大礦回村開窯以來,也沒見過幾次雪兒的面,但一晃而過的幾次,雪兒卻能讓他過目不忘,他心說,李長福那狗日的怎么能弄出這么好的閨女呢?甚至,雪兒的柔弱和美貌,還悄悄地化解著他對她爹李長福的仇恨,他承認,每見一次雪兒的面,他在心里對李長福的憤恨,就會不知不覺地減輕一點。
“來,喝!”李虎牛和秦志民他們,都舉著酒碗,邀李大礦端杯。李大礦意識到了發呆,思想趕緊回到酒場上,迎合道:“喝!”
9窯上來了李虎牛
李大礦有兩件事要與李青林商量,一件是檢察院入股的事,一件是李虎牛當副礦長的事。第一件事李大礦一說出口,就被李青林堅決地拒絕了。說第二件時,李大礦小心解釋道,李虎牛來當副礦長,其實就是個名兒,是哄他高興的。煤窯這么大一攤子,里里外外總得有個幫手,李虎牛有股二百五勁,有些事交給他,他也能出把子力。李青林便妥協了說,既然這樣,你就叫他干吧,反正煤窯都是你李大礦操持的,只要能多出煤就行!
就這樣,李虎牛正式來李大礦窯當了副礦長。李虎牛干得特別出力。他干脆住在了窯上,起早貪黑在窯上操心。他從沒下過窯,李大礦也沒要求他下窯,盡管如此,他還是覺得他該下窯。他鉆到工作面,看著大家都在埋頭干活,也不好說什么,突然發現有個人向他走過來,那人用礦燈照著他的臉,問他你怎么下來了。他一聽,一看,竟是秦志民,就問,這里采煤是啥地方?秦志民告訴他,上面是河灘,現在在李來福的界內采呢。一聽說到了李來福的界內,李虎牛就來勁了,說,告訴大伙,好好干,多挖煤,把狗日的李來福的煤窯挖空。
到了月頭,李大礦給了李虎牛一千塊錢。那一千塊錢都是十元一張的,看上去非常厚,拿在手上也沉甸甸的。李大礦說,給,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李虎牛接過那沓錢,就有了點慌亂。他哪里見過這么厚的一沓錢,又哪里摸過這么厚的一沓錢!他可是連一鍬煤都沒挖過啊!
李虎牛感動著,忽然想起了今天該去大礦的。李大礦給他布置過,讓他找一下李廣太,告訴李廣太李來福的煤窯在下邊亂偷大礦的東西,李來福還給大礦那邊的工人和班組長送過錢,大礦那邊的工人和班組長看著偷也不管。李虎牛鎖住門就去了。李虎牛來到大礦,直接上到機關三樓。清靜的機關樓里,驟然響起咚咚的腳步聲,使得樓板一顫一顫的,地震一般,很多辦公室都有人探出頭來,察看發生了什么事,看看李虎牛不像是來鬧事的,便都無聲地縮了回去。李虎牛不管這些,徑直走到李廣太的辦公室,推推門,推不開,就用腳踢。他沒有敲門的習慣,就只能用腳踢,嗵嗵嗵的,聲音很大,又引來旁邊的辦公室探出幾個腦袋。李虎牛便問,李廣太去哪了?那些個腦袋搖著,紛紛縮了回去。找不到李廣太,李大礦交給他的任務也得完成,不就是告李來福嗎?這是難不倒李虎牛的。李虎牛就下到二樓,直接找到了礦長的辦公室。到礦長辦公室的門口,他也不敲門,抓著把手就推,一推,居然推開了。礦長的辦公室很大,陳設也顯得氣派,一看就比李廣太的辦公室高著幾個檔次。推開了門,李虎牛站在門口,看到了大大的辦公桌后,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白白凈凈像個書生。李虎牛說我找礦長。那人說我就是礦長,你有什么事?李虎牛就笑了,你咋是礦長呢?礦長在哪兒快告訴我,我有正經事。那人就說,我不是礦長怎么能坐到這把椅子上呢?
這時,就從李虎牛的身后,傳來一個聲音:“李虎牛,你別搗亂了。這是剛上任的朱礦長。”李虎牛回頭一看,說話的是李廣太。李虎牛就撲過去,搗了李廣太一拳:“你在這兒鉆著啊,我去找你,你不在。”
李廣太便畢恭畢敬站到朱礦長桌前,告訴朱礦長,冒冒失失闖進來的這個人叫李虎牛,是個農民,那年發生瓦斯煤塵爆炸事故后,就是他幫著搬運尸體的。朱礦長聽了李廣太的介紹,站起身來,走到李虎牛面前,熱情地與他握手,說那時他在礦務局里,聽說過這件事,他很感動,他握著李虎牛的手說,他對李虎牛的無私和大無畏精神,再次表示感謝。說完了這些客氣話,他才問李虎牛有什么事。
李虎牛從不自在的握手中恢復原狀,告訴這位剛剛走馬上任的朱礦長,河灘里有個最大的煤窯,那是李來福開的,李來福開煤窯開得太缺德了,他叫工人在窯下偷大礦的東西,木頭、電纜、風筒啥都偷,大礦里的工人都得了他的好處,誰也不管。李虎牛看著朱礦長越來越冰冷的面孔說:“你前邊的礦長,就是得了李來福的好處,才讓他這么干的,你不會也是這樣吧?”
就見朱礦長坐回到他的位置上,鄭重地對李虎牛說:“你反映的問題很重要,也很嚴重,我們一定認真對待,嚴肅處理。”
晚上,已經很晚了,李廣太風風火火地跑到了李大礦的窯上。李廣太擦著汗,喝了口趙荷葉送過來的水,起身把門閂好,并且把說話的音量壓到了最低。這讓李大礦和趙荷葉立刻感覺到接下來所談事情的機密和重要程度。就聽李廣太輕聲說:“礦上要搞一次挖蛀蟲運動。”
李大礦說:“啥時代了,還搞運動?”
李廣太說:“不叫運動也行,這名字是我給起的。我還是從頭給你說吧。”于是李廣太就告訴李大礦說,礦上的領導班子變動了,原來的礦長被人告得干不下去,調走了,又從局里下來一個新礦長,姓朱。朱礦長決定發動職工,檢舉揭發,把吃里爬外、內外勾結、挖國家墻腳的人揪出來,朱礦長稱這是挖蛀蟲。
李大礦聽出些眉目,說:“你不會有事吧?”
李廣太說:“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所以我入股的事,一直沒公開過,我家里除了我妻子誰也不知道,所以,你和李青林千萬別對別人說。李虎牛的嘴不牢,也不能對他說。”李大礦娘聽到動靜,也出來了。李廣太繼續小聲說:“估計我不會有事的。不然,朱礦長就不找我談話了。他準備組閣讓我當總工程師,但分給我一個任務,就是徹底把河灘里的小煤窯治理了。看來,這是一個考驗,也是當總工程師的前提條件,我必須得完成。”李廣太說到這里,又發愁地說,“這不是要我的命嗎?都是鄉里鄉親的。以前的礦長在河灘撈了不少好處,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真關過。現在朱礦長一上任就要燒這把火,啥都不怕,硬得很。”
李大礦一聽高興起來,說:“那好啊!快些關了吧!這回別光搞花樣了。礦上有的是炸藥,多往窯筒子里扔點炸藥,一炮就解決問題了。”
李廣太說:“你別高興太早了。咱這個窯也得關。”
李大礦就不顧保密了,提高了嗓音說:“咱這窯又沒在河灘,關什么!”
李廣太又壓了壓李大礦抬高的聲音:“這不光是在不在河灘的事,現在煤炭市場不是不好了嗎?煤價一直在落,煤賣不出去,礦上的煤都堆成了山,有人說這是因為小煤窯給大礦爭市場,所以借機都要關了。這是大勢所趨,我也做不了主。”
李大礦聲音又高起來:“扯淡,你賣不出煤,礙小煤窯啥事。”
李廣太也不再多待,最后說定,到時提前把人撤出來,等過了這陣風再說。
10坍塌
這次河灘里的煤窯關得特別徹底。
礦上說這不叫關,叫取締。曾經萬馬奔騰、紅火異常的河灘,一下子鴉雀無聲,像墳墓一樣死寂了。熱鬧暫時轉到了媒體上。那幾天,各媒體相當火暴,都在爭先恐后地報道朱礦長。朱礦長以及朱礦長所在的礦,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沒幾天,李廣太毫無懸念地被提為總工程師,令李廣太和妻子石穎沒想到的是,石穎也被提為礦宣傳部部長。這真是雙喜臨門。多少人都嚷嚷著要李廣太請客慶賀,李廣太和石穎只是關起門來在家偷著樂。李廣太想他炸了那么多小煤窯,毀了那么多人的發財夢,一定有不少人明里暗里記恨他,他要低調做人,他也要求妻子低調做人。因此,他更加兢兢業業,小心謹慎,埋頭工作。
現在,塵埃早已落定,李大礦的窯還遲遲沒有恢復生產。李青林坐不住了,他說李大礦你怎么搞的,趕緊出煤啊!李大礦也想出,他多么想趁這個機會,到河灘的下邊去挖采啊,那里一疙瘩的好煤,已經沒有一家和他爭搶了,他可以從容地在那里開采了。但是,開采之前,還是該和李廣太通個氣的,他就給李廣太打了電話,說了他和李青林的意思。李廣太卻好像早已想好了計策,叫他火速來自己家一趟,他有要事和他商量。
這個時候,李大礦已經買了摩托車,他騎著摩托車,一會兒就到了李廣太的家。李廣太一個人等在家里,李大礦一落座,他就說恢復生產可以,但絕不能給任何人透露是他同意的,更不能給李青林說。就見他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東西,上面寫著《關于李家窯村后李大礦煤窯停產關閉的通知》。李大礦問:“這是啥意思?”
李廣太說:“我已在上面簽了字,不允許生產。”李廣太把筆遞給李大礦,“你也寫上‘不同意生產’。然后把這個東西藏起來,回去后,就說我不允許生產,叫李青林打電話問我。”
李大礦感覺到了李廣太的陰謀,但他樂意他的陰謀,因為那陰謀是對著李青林的,他已經非常討厭李青林了。李大礦回到窯上,當著李青林唉聲嘆氣,說:“不行,人家李廣太不讓咱生產。”
李青林便火了,說:“他不讓生產?他是老天爺?”說著,就喊過李虎牛,讓李虎牛馬上召集工人,立即恢復生產。
李大礦阻攔,說:“咱關系都不賴,別為這事鬧僵了。你還是給李廣太打個電話吧。”李青林擺著手說,“我,我不答理他!”于是,他就自作主張,再次指使李虎牛組織人馬恢復生產。
李虎牛看著李青林和李大礦兩人這個樣子也是好笑。李虎牛本來是暗自解恨高興的。河灘里的煤窯完了,李來福的煤窯也完了,現在,李大礦也不敢生產了。不生產了,不挖煤了,李大礦和李來福也會變成和他一樣的窮光蛋的。這是他一直希望的,是他為了雪兒而想要把他們整成的結果。可是,李大礦的煤窯不生產,他就無法領到工資,他才在李大礦的手里拿了兩三個月的工資。那些對他來說的巨額工資,已經讓他的娘,讓雪兒以及雪兒的娘,明顯地改善了生活。他把第一個月的工資給了雪兒之后,雪兒就給他買了褲子、皮涼鞋和T恤衫,后來,還給他買了亮亮的皮帶。以前,他的腰里系的都是麻繩或布條,現在,他也像李大礦和李來福一樣系著亮亮的皮帶了。他頓時有了一種奇特的感覺,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是體面,還是尊嚴?他說不清,反正是很受用的一種感覺,他喜歡這種感覺。現在,他真是說不清,是幫著李大礦繼續挖煤發財,還是阻斷他的挖煤發財。就在他猶豫矛盾的時候,李大礦說:“煤窯有你李青林的股份,是你李青林出的錢,你說咋著就咋著吧。”李虎牛看李大礦沒再阻止,就高興地跑去了。他想,先開他狗日的幾個月工資再說。他找到秦志民,要秦志民找人,換衣裳,趕快下井,出煤。
李大礦的煤窯又如火如荼地干起來了。
夏天很快就過去了,秋天也很快就過去了,李大礦煤窯上堆積的那堆煤,突然如冰山融化似的變小了、變沒了。那是因為買煤的車輛蜂擁而來,河灘沒煤可拉了,大車小輛都聚到李大礦的煤窯上來了。李青林看到這個景象,放下他的建筑隊和喪葬隊,笑呵呵地來到了窯上。他倒背著雙手,來到窯口。當他抬頭望那提煤的鋼絲繩時,鋼絲繩竟然靜靜地垂向窯筒,一動不動。怎么老半天也沒動靜?鋼絲繩沒動靜,窯下的煤就提不上來。李青林點了支煙,一支煙快抽完了,鋼絲繩還沒動。他再看看煤場,看看地磅房,那里排著長長的車隊,好像饑餓的人等待飯菜一樣等著升窯的煤。李青林就急了,就想找人發火了。恰這時,李虎牛從遠處走過,李青林扯開嗓子喊住了他。李虎牛還沒到他跟前,他就指著那靜止的鋼絲繩和長長的車隊喊叫:“上煤啊!上煤啊!”
李虎牛說:“你說得容易,人都到了河灘下邊挖煤,運過來多遠啊!”
李青林第一次發出了指令,“你去,叫人在近地方挖,再去找些民工,都下去挖,現在民工有的是,都閑著呢。”見李虎牛掏出一支煙抽起來,沒動地方,李青林就又加重了語氣,“快去啊!”
李虎牛慢條斯理地說:“我只聽李大礦的。”
李青林簡直就要吼了:“操!這個煤窯是我投資的,知道不?李大礦還得聽我的。”吼著,就氣呼呼地找李大礦去了。
李大礦沒在,李大礦媳婦正趴在窗前的桌子上對賬。如今趙荷葉已是窯上的總會計。李大礦娘賦閑了,只管照看小孫女,不過關鍵時候也給李大礦出出點子。李青林到來的時候,趙荷葉和李大礦娘同時起身相迎,門口的那條狗也長大了,跑到李青林的腳下嗅來嗅去。趙荷葉告訴他,李大礦去找李廣太了,剛打來電話,說是檢察院的胡主任在那里,中午在一起吃飯。
李青林埋怨著李大礦,不該和那檢察院的胡主任攪和到一塊,那是只沾光不吃虧的主兒,就掏出手機,給李大礦打電話,電話一通,便生氣地牢騷起來,說他在窯上還算個人不,還能說話不?他奶奶的李虎牛誰都不聽了,他算個啥東西啊!
事故是在臘月發生的。本來快到年根兒了,本來說是過了大寒就停工,早早地放假,都過個好年。可到了大寒那天,來拉煤的車還是絡繹不絕,李青林就跟李大礦說,煤走得這么俏,還是過了大寒再說吧,于是又把人往窯下趕,轟隆轟隆地生產。過了大寒,來拉煤的車還是不少,李青林又舍不得放假了,說干脆等立春再說吧。立了春,眼看著就二十六七了,說什么也該放假了,就說干了這一班,收工放假的。誰料得到,就在礦工們張羅著收工時,窯里出事了。先是窯筒子的四周嘩啦嘩啦地往下掉碎石,掉著碎石,四壁就整體地往下坍,自下而上的坍,坍到頂部,地面的人就看到了井架子上那個旋轉的天輪,突然止住了,轉不動了,正提煤的鋼絲繩,也戛然而止,胡亂地顫抖起來。緊接著,井架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然后就像海面上沉船的桅桿,慢慢地陷落下去。井筒子坍塌得很快,面積也不小,以至于在窯口把鉤和推罐的人,稀里糊涂地就跟著井架子和碎煤亂石,一起陷入地下。人們反應過來時,窯口處已經陷成了一個巨大的坑,那個高大的井架子,完全埋在了坑里。
李大礦目瞪口呆地站在大坑的邊沿。與李大礦一樣目瞪口呆的,還有李大礦娘和李大礦媳婦,李青林、李虎牛也目瞪口呆著,來拉煤的外地人以及所有干活的人,都放下手頭的活,圍在大坑邊沿,一律目瞪口呆著。場面靜得出奇,靜得怕人,如果不是坍塌的大坑上飄散著一片煙塵,誰都會以為這里是一片曠野,荒無人煙,從來不曾開過窯似的。
突然哇的一聲喊叫,從人群后面的絞車房里躥出一個姑娘,那姑娘嘯叫著,沖到大坑邊,朝下看著,面部表情扭曲著,哇哇地大哭起來。姑娘的哭聲,攪動了凝滯的空氣。李青林首先站出來,招呼大家都動手挖人。李虎牛也清醒過來,嘆口氣說,唉,別費勁了,沒用,人早擠成爛泥了。李虎牛又說,漏到窯筒子里沒幾個人,還是想法救下面采煤的人吧,八九十號人呢!李虎牛這么一說,李青林和李大礦都感到了嚴重。他們比誰都清楚,這個冬天,他們一再招人,恨不得讓所有的民工都下去挖煤。李虎牛也盡心,每天催促著礦工們下井,又給各個班定下任務,多勞多得。現在,人都在窯下堵著呢,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可那么多人,總不能不救啊!救,又怎么救呢?窯口陷得這么深,井架子也陷進去了,靠人的雙手去挖,挖到什么時候能挖到底啊!這時,李大礦突然想到了公社窯的那次事故,李長福的尸體就是從大礦那邊弄上去的,如今,他的煤窯也早已和大礦打通,何不也從大礦那邊救人?李大礦一想到這里,就要給李廣太打電話,一摸手機,慌得沒顧上帶,便叫李青林打。李青林理解了李大礦的意思,認為從大礦那邊救人,是最好的辦法。急急掏出手機,撥通了李廣太電話,說:“毀了,窯上出事了,出大事了。”就聽那頭的李廣太說:“別給我說,你先給調度室說。”說完,咔一聲掛機了。李青林罵著,就再打,還沒通,手機被人從后面搶奪過去。大家一看,搶奪手機的是剛才從絞車房跑出來的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李青林當然認識,叫茹子。那是李青林本家的。李青林把他本家的人,能安排的都安排在了窯上,都干著危險性不大的活。茹子在絞車房開絞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茹子的爹和茹子的哥都在窯口干活,爹是推罐車的,哥是把鉤的,茹子的爹和哥,都隨著井架陷進了地下。茹子抓過李青林的手機,恨恨地往天上扔去,那手機鳴著鈴聲,劃著弧線,一翻一滾地落入剛剛塌陷的大坑里。茹子看都沒看那手機優美的降落方式,就撕扯著李青林號啕開了:“都怨你!都怨你!你得先救我爹、先救我哥!我爹我哥前天就說不上班了,說快過事兒了,在家拾掇拾掇,都是你非叫他們上班,不上班你還罰!你罰、你罰……這回你可把他們罰夠了。你快救他們、你快救他們……”
茹子這么一號啕,大家都想起來了。茹子的哥定的是大年三十的事兒。房子早就翻蓋好了,結婚證早領過了,彩禮也都給新娘置辦齊了,洞房其實也裝飾停當了,席面大宗的東西像煙、酒、肉也定下來了。茹子的爹和哥就說上了這個班,回去扛煙酒和豬后坐的。其他像喜事的對聯,得找村里文化高的人寫,還有宴席上用的方桌、條凳、碗碟,還有事前請請本家的人,都得在放了假以后去做。誰知,卻發生了這樣的事,那邊的新娘,沒娶過來就成了寡婦。
李大礦娘和李大礦媳婦首先表示了同情,攙住瘋狂的茹子安慰道:“孩子,別鬧了啊,大家這不是都在想辦法嗎?”
茹子的力氣出奇地大,甩開李大礦娘和李大礦媳婦,仍然鍥而不舍地撕扯著李青林,到底把李青林撕扯惱了,他一把把茹子搡到地上,喝道:“下邊埋的八九十號人,好多人都定的是三十的事兒,光你一家過事兒!”
茹子被鎮住了,不再撕扯了,李大礦娘和李大礦媳婦架住她,回屋里去了。這邊的李虎牛掏出手機,扯開嗓子打起了電話。大家都聽出來他是給大礦的某個部門打的。打完電話,李虎牛說我再跑一趟吧,就騎著李大礦的摩托車往大礦駛去。
這又是一樁奇跡,堵在窯下的人,居然沒有一個死亡的。窯底把鉤和推罐的,首先看到了窯筒子四壁脫落的碎石,聽到了嘎嘎的爆裂聲,就覺得要出大事,便扔下手里的活往巷道深處跑去,跑著跑著,身后的窯筒子就轟隆轟隆地坍塌下來,那一刻,他們感覺像天塌了一樣,很快,那個往上看只有碗口大小的天,被嚴嚴實實堵死了,上到地面的口子沒有了,他們絕望地愣在巷道之中,不知道如何是好。這時,從巷道的深處,嘭嘭嘭地傳過來雜沓的跑步聲,不一會兒,礦燈就胡亂地晃過來,接著,就聽到了嘻嘻哈哈的聲音,有高興地罵著的,有開著關于女人和性方面的玩笑的,有放開喉嚨唱著笑著的,這些人一律小跑著,好像地面的陽光和空氣吸著他們似的,都恨不得立刻飛上去。當他們鬧哄哄跑到那幾個傻在巷道中間的人的前面時,都停下、靜下來了,因為他們從那幾個人的神色上,嗅到了不祥。就有人小心地問,出啥事了?那幾個人傻著還是不吭聲,膽大一些的人便往前走去,當快要走到那個他們熟悉而向往的出口時,看到了被堵死的情景,而且,頭頂上還不斷地碎裂著、掉落著巖石。
絕望馬上傳遍整條巷道,所有人都聚齊了,長長的巷道稠稠地擠滿了人,除了地壓發出的聲音和頂板上滴答的滴水聲,近百號人中沒有一絲聲響,迎著這些人的面孔望去,只見忽閃忽閃地閃爍著無數走投無路的狼一般的目光。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只聽一個聲音喊道:“大家都不要在這等著了,咱們從大礦出去。”這關鍵的一喊,是秦志民喊出的。這一喊,大家明白了,這個小煤窯,早就和大礦通了的,現在他們呼吸到的空氣,就全部來自大礦,他們挖煤排出的水,不也都流到大礦了嗎?對,順著水流,就能走到大礦。于是,靜默的人群,猛然間爆發了,哄的一下,又像崩了圈的馬群,拼命地向巷道里面跑去,這回,沒有說笑、沒有歌唱,只有決堤般的不顧一切的腳步聲。步伐聲中,有摔倒的人,但誰也沒工夫去扶誰,那摔倒的人,被別人踩踏后,爬起來繼續奔跑,默默地匯入到那巨大的洪水一般的步伐聲中。
奔跑的人追隨著水流,鉆過那小小的只能容納一人的洞口,來到了國有大礦的井下。鉆過來以后,他們還是要奔跑。一些大礦里的工人,看到這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個個驚慌失色,氣喘吁吁地跑過去,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就隨便抓住一個人問,出什么事了,那被抓的人甩開對方,一邊不停地跑著,一邊氣喘著說,快逃命吧,別問了。于是,大礦里的工人,也稀里糊涂地加入了這支奔跑的隊伍;于是,大礦里的生產停下了;于是,這支隊伍越來越龐大。寬闊得可以跑小火車的國有大礦的運輸大巷里,已經形成了黑壓壓的奔跑的大軍。這些渾身煤黑和汗臭的人,爭先恐后地奔跑起來,就如成千上萬只老鼠驚慌地逃難一樣,看上去十分的壯觀。人群跑到井底的罐籠前,又爭先恐后地往罐籠里擠。這是最要力氣的,往往身體健壯有力的人,先擠上罐籠。為了往罐籠里多塞幾個人,井底打鈴把鉤的人,就用腳蹬著人的屁股往里推。
消息早已通過生產系統的電話,傳到了井上,傳到了最高決策機構。朱礦長大驚失色,馬上停止正在進行的一個會議,緊急通知救護隊、救護車出發,醫院做好一切準備。所以,當奔跑的人們終于踏上地面,看到頭頂那燦爛的陽光時,同時還看到了井口那嚴陣以待的救護車、醫護人員、公安保衛人員和礦領導。如此持續了一個小時,人員全部上來了,還沒有發現一個傷號。
這時,有人報告,李家窯村后的小煤窯發生坍塌事故。
這時,李虎牛已經來到大礦井口。他把摩托車支到一旁,清點著他親自安排的礦工,一個不少,毫發無損。李虎牛就沖著表情嚴肅的朱礦長笑笑,騎上李大礦的摩托車,帶著那隊耗盡了全部體力的軟綿綿的礦工往李家窯走去。
小煤窯那邊,陷到窯筒子里的幾個人都是李家窯的,本鄉本地的,人家不依不饒,非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逼著李青林和李大礦,挖穿地球也得把人挖出來。所以,這個年,李家窯很多人都沒過好,李大礦和李青林把當年的打井隊又請來了,李青林和人家打井隊談價的時候,上去就說人家打井的質量有問題,怎么沒幾年,窯筒子就會坍塌呢?打井隊的人也不相讓,看著李大礦說,整天像催命似的,人家只要速度、速度……李大礦攔住他們的爭吵,說到啥時候了,還說這個,趕緊動手吧,價錢由你們說。打井隊這才擺開架勢開始挖人。挖人的那幾天,李家窯的很多人都忘記了過年,還有一些民工,也不回家了,整天圍在窯口上看。死者們的家屬和親人,也被人攙著,來到了窯口旁,焦慮而膽怯地看著提上來的每個塊狀物。
挖到了大年初一,又挖到了大年初五,到初六那天早晨,出現了一只腳,當天,又找到兩條腿和一顆頭顱,加快挖掘進度后,夜里又出來一具完整的尸體,到初十,三顆頭顱和軀干又出來了,至此,五顆頭顱都找到了。埋下去一共五個人,雖然軀干大部分不完整,但頭顱夠了。再往下挖,難度就增大了,而且也危險了,因為那大坑還在下陷著,這樣,李青林和李大礦就宣布了收兵。
剩下來的事,就是商量善后了。李青林趁外面人號狗叫亂糟糟一片時,把李大礦拉到保險柜前說:“我看,這個煤窯算完了,咱把錢分了,跑出去躲躲吧。”
李大礦感覺到了李青林大有狗急跳墻的可能,就想著穩住他,說:“放心吧!咱又不是沒有遇過這樣的事。再說,這煤窯還有李廣太一份,怎么著也得征求人家的意見啊!”
李青林就有點火,“有他一份?征求他的意見?門兒也沒有!他光知道躲,一有事就躲。這個煤窯,都是我投的資,我說了算!”
李大礦心說,沒我你光投資就行了?我家的祖墳呢?這話還沒說出口,就見李青林的目光落在那個綠色的保險柜上不動了。
這個時候,如果再不來人,李大礦真不知道該如何收拾了,火并、搶錢、殺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恰在這時,茹子姑娘闖進來了,與茹子姑娘一同闖進來的,還有其他四位死者的家里人,他們堵住了出口,說正好,李青林李大礦你們兩個都在,人已經死了,尸首不全了,你們怎么處理吧。李青林正在火頭上,說:“他們幾個來窯上上班,可不是我找他們的,是他們求著要來的,來了我還給了他們很多照顧,這會兒出事了,都來說這個!”死者的家人們也都憋著火,只見茹子又撲上前去,指著李青林的鼻子說:“你放屁!要不是你不讓放假,還能出這個事?你催命鬼,催著俺們加班加班,才成了這樣。”大伙齊聲說是啊是啊,你李青林廢話少說,快說賠多少吧。李青林揮揮胳膊,以當家人的口氣說:“前有車后有轍,死的趙家窯那個趙軍強是五萬,你們也都是五萬。”
“五萬?走,把他扔到窯筒子里,咱也給他五萬。”不知誰喊了這么一句,大家真就動手了,揪扯著李青林就往大坑那邊拖。屋里李大礦看到這情形,不禁感慨:看來,李家窯的人已不是以前李家窯的人了,五萬塊錢已滿足不了了。李大礦躲在窗戶后面,看著李青林像上屠案的豬一樣被人抬著四肢,就想,他真把大伙惹急眼了,大伙真敢把他扔進那個深深的大坑,扔進那個深深的大坑他肯定得死,他死了會怎樣呢?死了那這煤窯一百多萬的紅利就由他李大礦說了算了。想到這,李大礦又往后縮了一縮,偷偷地盯著那一團亂哄哄的人,等待著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近了,近了,眼看著就到坑邊了,就在那關鍵的時刻和關鍵的邊沿,李青林一陣發瘋般的掙扎,掙脫下來,趴在地上,他的上衣被完全掀到脖子那里,白白的肚皮和后背,裸露在凜冽的寒風中,只見他雙腿跪地,一邊向大家磕頭,一邊不住仰頭說著什么。李大礦說,完了,李青林準是討饒了,準是給大伙許下大愿了,李青林死不了了。
就在李青林生死攸關的時刻,有一輛警車停在了那群人跟前。人們看到,從車上依次跳下五個人,其中有兩位穿警服的,有三位穿便服的。穿便服的人中,有一位是大礦技術科的人,是李廣太手下的。一看到這撥人,李大礦和李虎牛分別從不同的地方迎了上去。李青林也見了救星似的,爬起來,拉拉衣服遮住皮肉,向那群人跑過去。
李虎牛把那群人領到自己的辦公室,各自坐好后,那些人都打開了本子。這一下氣氛就嚴肅起來,只聽一個警察問道:“你們看到過李廣太總工程師簽署的停產通知嗎?”
李大礦驀地意識到問話中藏著玄機,搶先回答:“見過,見過,我還簽了字的。”
“那你們為什么還要擅自恢復生產?”
李大礦極快地給李虎牛使了一個眼色,“李虎牛你說說吧。”
李虎牛就直沖沖地說:“是李青林叫生產的,不生產他不干。他還讓我招兵買馬,三個采煤隊呢,八九十號人,放羊似的天天往下趕。這都是他李青林叫干的。”
李青林還沒有從驚恐和狼狽中完全恢復過來,但也聽出了對他的不利,辯解道:“怎么都成我的事了,你們哪個閑著了?誰不都想緊趕著挖煤賣煤!”
李青林怒著、氣著,語氣聽起來非常生硬,這就惹惱了李虎牛。李虎牛說:“你還說呢你,不是你不讓放假才出了這個事的?”李虎牛轉向埋頭記錄的警服和便服,告狀般地說:“本來早該放假,他一直攔著不讓放假,誰請假都不行,不信問問茹子,她爹、她哥都死了,那不,正在外面哭呢。”
一個警察把茹子叫進來,茹子一見警察,就痛哭起來,說她哥快結婚典禮了,家里的事一堆一堆的,她爹她哥都想請假處理處理,可李青林就是不準,說啥也不準,這不……
李青林情緒完全壞了,感到了巨大的委屈,說:“他們要非歇著誰攔得著!還不都是看上了那幾個錢,想掙高工資,想得獎金!”
那幾個外來的人抵著頭嘀咕了一陣什么,大概認為調查得差不多了,就拿出剛才的詢問記錄,分別叫李青林、李大礦、李虎牛和茹子簽名按了手印。之后,對李青林說:“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青林這才感到了危機,臉上沒有了一點血色,青黃青黃的,“干啥?叫我去干啥?”
兩位警察就架住了他,安慰他,說沒事,問問你就回來。這時,李青林好像嗅到什么陰謀,喊道:“這煤窯還有李廣太的股份呢!”那來的人中就有人說:“走吧,我們會調查清楚的。”
大礦這邊,朱礦長大發雷霆,滿嘴白沫地訓斥著:光天化日之下,像一群老鼠,從我們的礦井里鉆出來,這叫什么事!我們還以為發生了多大的事故。我們心驚肉跳、興師動眾,最后嗎事沒有!嗎事沒有?怎么能沒有!影響、影響,影響多么惡劣!還有,我們足足停產五個小時啊!五個小時,生產多少煤?算一算,損失有多大!還有,那些小煤窯的人,怎么能從我們的礦里鉆出來?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已經和我們打通了,打通了會產生什么后果?請同志們想一想。請同志們再想一想,小煤窯是從哪里打通的?什么時候打通的?怎么打通的?我們的主管領導知道嗎?我們的同志有什么瓜葛……朱礦長越說越激動,越說指向越明,李廣太就臉熱心跳得受不住了。這可怎么辦?這次真要栽到小煤窯上嗎?那次會議,他不知道怎么結束的,直到后來,朱礦長把他叫到辦公室,向他要關于李家窯小煤窯的匯報時,他才想起上次會上是定過這事的。不過新年過后,他已經不像上次會上那樣緊張了,他沉著冷靜多了。
他的冷靜,皆緣于過年時胡主任的那次來訪。那是新年即將過完,到了破五這天的中午,李廣太開門迎來了檢察院的胡主任。胡主任一進門就說,給你們拜個晚年啊,并隨手從拎著的紙袋子中掏出兩瓶茅臺,說,在市里待著沒意思,來找你們喝兩杯。石穎一邊忙乎著弄菜,一邊說,我們家有的是酒,你還帶酒來?李廣太知道胡主任親自登門,一定是不放心煤窯入股的事,就說,要不,我打電話,叫李大礦過來,一起喝兩杯。
電話打過去后,沒多長時間,樓下就有了摩托車的聲音。李大礦一進門,就急慌慌地說,煤窯完了,煤窯完了。胡主任這是第二次和他見面,也不客氣,說先喝酒先喝酒,罰你三杯。就這樣,三個男人一邊嬉笑著喝酒,一邊認真地談事,把大事稀釋在了濃濃的茅臺中。
李大礦說:“胡主任你放心,就按咱說的辦,新點的煤窯有你一股。”說著,就抓過胡主任和李廣太的杯子,咕咚咕咚連喝了幾杯,人顯得特別的爽快,“我得趕緊回去,人還沒挖上來呢。”李大礦走后,李廣太長嘆一聲,表情憂郁下來,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來。胡主任要過李廣太手里的杯子,說兄弟,你怎么了?有啥心事給老兄說。
坐在遠處的石穎湊過來,對胡主任說,是李大礦的小煤窯害了他啊!接著,就把李大礦的煤窯如何偷著在河灘下面挖煤,如何與大礦打通,李青林又如何發瘋般的搶挖,最后導致窯筒子坍塌,小煤窯的人從大礦里逃出來,惹惱了朱礦長,朱礦長如何發火,如何盯上了李廣太,教訓李廣太,李廣太這幾天如何的郁悶,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胡主任,石穎說:“廣太是全礦務局最年輕的處級干部,本來很有前途的,沒想到毀在了這件事上。”
石穎說這些的時候,李廣太一直沒停止喝酒,他埋著頭,自斟自飲,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胡主任聽完石穎的敘說,呵呵笑了起來,“就這事啊?我以為多大的事呢!”胡主任也自斟了一杯酒,喝下去,說,“不是朱礦長給咱鬧過不去嗎?咱先讓朱礦長也過不去。”
李廣太已有醉意了,“沒用的,朱礦長這個人不貪不嫖,你根本抓不住他一點把柄。”
胡主任冷冷地陰笑一聲,“兄弟,你怎么那么笨啊!朱礦長沒把柄,管朱礦長的人不見得沒把柄啊!”
李廣太翻起紅紅的眼睛,說:“你沒那本事。”
這句話刺激了胡主任,只見他拿起喝水的杯子,往桌上一蹾,抓起酒瓶咕咚咕咚倒滿了酒,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旁邊觀看的石穎和李廣太都瞪大了驚訝的眼睛,就聽胡主任說:“告訴你吧,我們來煤窯入股,知道都是誰嗎?”胡主任大概意識到說漏了嘴,就往自己的嘴巴上扇了一下,“不能告訴你。總之,老兄我不會白白來入股的。”
所以,有胡主任的話墊著底兒,李廣太在面對朱礦長時,顯得沉著冷靜多了。李廣太向朱礦長匯報說,李家窯小煤窯的事搞清了,取締河灘小煤窯的時候,是把李大礦的小煤窯也停了的,李大礦也簽字同意了,可是,李大礦當不了窯主李青林的家,李青林硬逼著窯上偷偷恢復了生產。恢復生產不算,還招人擴大生產,由原來的一個采煤隊,在兩天時間內擴大到三個采煤隊,他天天逼著礦工們超產、超產。該放假了,也不讓放假,有病的、家里結婚典禮的,也不讓請假,連撒泡尿,也不能離開崗位,都得就地解決,結果……李廣太思路敏捷地談論著,忽然發現朱礦長不耐煩起來,就把手里的一沓材料放到桌上,說:“李青林已被縣公安局控制起來了,這是有關的證據。”
朱礦長瞟了一眼那沓材料,連摸都沒摸,說:“我想知道河灘底下的事!我想知道我們轟轟烈烈關閉河灘上面的煤窯以后,李家窯,不,你們村的那個什么李大礦小煤窯,是如何在河灘底下,不,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開采了那么長時間的!”
李廣太又感到臉上發熱,心跳加快,不過他很快就調整好自己,平靜下來,說:“那都是歷史遺留問題,是上一屆的事,與你沒關系的。”
朱礦長的臉色就明顯地難看了。說:“我不管歷史不歷史,我也不管與我有沒有關系!我要的是那個小煤窯何以敢肆無忌憚地在河灘開采的情況,這等于挖到了我們的家啊!”
李廣太只好站起身,低著頭,說:“那我再繼續調查吧。”朱礦長黑著臉,沒有答理他。
第二天,李廣太就知道了,朱礦長繞開他,又成立了一個調查小組,對李大礦小煤窯進行全面的內查外調。李廣太得知這一消息,吃驚不小,急忙把消息報告給檢察院的胡主任。不久,上面就來了一個通知,要朱礦長到黨校脫產學習半年。半年屆滿時,朱礦長又調回礦務局機關,到一個工會一類的清閑崗位上工作了。這個期間,李廣太任代礦長;這個期間,李青林也在關押拘留之中。當李廣太轉為正式礦長時,李青林也因某一個罪名,被判了兩年零九個月的徒刑。
11點窯
還有些有趣的事需要回頭說一說。
李廣太接受取締河灘小煤窯的任務后,曾經私下里秘密拜會過李來福。河灘里的小煤窯做得最大的是李來福,只要李來福能夠配合,他的任務就可以完成,只要任務完成,他提總工程師就有希望。所以,那天夜里,他去窯上敲李大礦門之前,先來到了李來福家。他禮貌地叫了李來福一聲叔,說是特意來給他報信的,他說這次上邊有指示,河灘的小煤窯一律要取締,怎么著胳膊也擰不過大腿,再說,河灘里再怎么干也干不好干不久的,那么多煤窯都在下邊挖過了,老鼠洞似的,不定什么時候就出事了。李來福是何等精明之人,李廣太這么晚專程跑來給他說這個,說明事態已經很嚴峻了,況且就是李廣太不來說,他也感到了風聲鶴唳,知道此次是大勢所趨,非關不可了,但他不能就這樣白白地被取締了啊,他說他弄這個煤窯投入多大啊,到現在本錢還沒撈回來呢,為了國有大礦,為了配合李廣太的工作,他可以帶頭關閉,退出河灘競爭,但他請求李廣太在別處,在不影響國有大礦的地方,給他點一個窯。
這可是最犯忌諱的話。好多小煤窯都是大礦的技術人員給點的,要不村民們怎么一下筒子就那么準,就恰好下到了煤頭上呢?技術員整天研究圖紙,測量勘探地質,對煤層賦存了如指掌。在地面上走一遭,他們就會知道哪里煤層深哪里煤層淺,哪里煤層厚哪里煤層薄。如果吃不準這個,盲目地下窯筒子,下去后沒煤,一下子就賠了,那賠的可不是個小數目,少則幾十萬,多則幾百萬,為此而敗家上吊的有的是,所以,很多人開煤窯,事先都得找到大礦上懂技術的人,讓他們給看看,在哪下筒子最好。起初,開小煤窯算是鄉鎮企業,不但不違法而且光明正大,所以,大礦上的技術人員都明著被請去,給村民們點窯位。點窯位也不白點,給條煙、吃頓飯是少不了的。后來,給煙吃飯就不算了,就直接給錢了,點一個窯一千,見了煤再給一千。再后來,小煤窯突然變成非法的了,開煤窯被限制了,特別是大礦上朱礦長來了之后,開展了反蛀蟲活動,技術人員都不敢明著出去點了。但不敢明著點,就暗著點,暗著點雖然擔著風險,酬謝倒豐厚多了。先是有給一萬兩萬的,給了一萬兩萬,就有給三萬五萬的。這里面,點煤窯點得最準的,就是李廣太。李廣太是技術權威,誰都知道他的腦子里裝著千山萬水,但他絕不輕易出馬。他給外村的人點過幾個,他覺得給外村的人點比較安全,畢竟外村的人認識他的少。他一般不給本村人點。本村人人熟嘴快,且不說別人吵吵得不行,就他爹他也受不了。本村的他只給李大礦點過,一點就點到了李大礦的祖墳頭上。那回他分文未取,只入了個干股。自那以后,村里的很多鄉親都找過他,求過他,他一個也沒答應。這次,李來福又借機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他答應不答應呢?考慮了一會兒,他還是答應了,他說:“行吧,抽個時間,轉轉吧。”
那是河灘的煤窯全部徹底滅亡,李廣太的總工程師定下來之后的一天。李廣太與李來福私下約定,來到離李家窯很遠的北嶺下。往嶺上走,有好多溝壑,李廣太選了最東邊的一條溝壑進去了。李來福停在溝口,遠遠地看著李廣太往溝里走去。李來福知道,這是李廣太的規矩,李廣太點窯不能讓人跟著。這一點李來福早就耳聞過,所以,他只好瞪大了雙眼,注視著李廣太的一舉一動。溝里兩邊都是梯田,就見李廣太爬上其中的一塊梯田,倒背著手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從兜里掏出一盒中華牌香煙。李廣太的這個動作,立即牽住了李來福的目光,使他的神經高度緊張起來。他怕看不清,就往高處爬了爬,因只顧抬頭注視李廣太手里的香煙,沒操心腳下,一腳踩到了一塊活石頭上,摔了下來。一摔下來,就看不到李廣太了,他急忙再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草屑塵土,就慌慌地再次登到高處。這時,李廣太已經點著了香煙,他看得真真切切,李廣太捏著那支煙,只抽了四五口,就扔在地上,然后用腳在那支煙卷上蹍了一下,就大踏步地向一條小路上走去。那條小路通著李家窯。他走在溝壑的小路上,昂首闊步,目不斜視,全然是一副趕路的樣子。這邊的李來福看李廣太走遠了,便連滾帶爬地向李廣太扔下的那支煙奔去,因山坡的不平,加之過于心切,他顯得跌跌撞撞。終于跑到那塊梯田,找到了那支煙卷。煙卷已被踩滅,但上面的中華字樣卻清晰可辨。李來福撿起那支煙卷,凝視了良久,感慨道,十萬啊!十萬。然后,他就從山坡上搬石頭,不一會兒,就把李廣太丟煙卷的那個地方堆成了一個小敖包。他又前后左右看了看,找了些參照物,把這個地方牢牢地記住了。 回去之后,他給李廣太送去一個很不起眼的信封,信封里裝著一個活期存折,存折上有整整十萬元。李來福說那是點窯費。
世上真沒有不透風的墻。盡管李廣太到北嶺點窯,隱秘得很,但還是被人發現了,發現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大礦的娘。那天李大礦娘也沒什么事,就是想著到墳上看看,想給她的沒出息的男人李大礦的爹說說心里話。她的肚子里有好多話,她想說給兒子李大礦聽,李大礦沒空聽;她想說給兒媳婦趙荷葉聽,趙荷葉沒興趣聽。不,即使兒子、兒媳婦有空聽、有興趣聽,她也不能說的,有些話是不能給任何人說的,只有給她的男人說才可以的。她覺得她必須說了,再不說就難受得受不了了。這天,趁著李大礦、趙荷葉和窯上的人都忙作一團的時候,就走出了窯場。李大礦把祖墳遷到了北嶺后邊很偏僻的一個地方。不過現在已修建得相當豪華氣派了。墳上不但立了碑,用鋼筋水泥建造了碩大的羅圈椅,而且四周還栽了許多高大的松柏,特別在這暮秋初冬的蕭條季節,更顯出了郁郁蔥蔥,十分的壯觀。李大礦娘走到墳上以后,身上已經汗津津的了,她一屁股坐到墳頭上,扶著那高大的石碑,喃喃起來:大礦爹啊!你在那邊咋樣啊?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你原諒我了嗎?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我知道。可那有啥法啊!我那樣做,可都是為了咱家能像個家,咱兒子能像個人啊……你在那邊見到過我前面的那個男人了嗎?你一定能見到他,見了他你就給他捎個信,就說我現在過得好好的。活著的時候,他對我很好,就像你對我一樣。我還得托付給你個事。你在那邊一定得好好照顧我那可憐的兒子,他叫蛋蛋。今年多大了?該有四十多了吧,可他走的時候才五歲啊!那都怨我啊,我要死死地抱著他,他還能被河水卷走嗎?我那會兒是咋的了?一根木頭沖過來,沖到了脊梁上,我就松手了。我要咬咬牙,興許就不松手了。我那會兒是怎么了!我看著他的小手在水上撲騰,嚇死了,急忙撲去抓他,誰知又沖過來一根木頭,這根木頭沖到了我頭上,我就啥也不知道了。你說說,這老天爺怎么這么不長眼啊,為啥把我沖到岸上,把我的蛋蛋沖走啊!他才五歲啊,他啥都不知道啊!……給你說實話吧,我就是逃荒過來,和你過上日子以后,也常常夢到我的蛋蛋,那時我不敢給你說,可我不能不想他啊!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沒吃過一嘴好東西啊!月子里趕上了賴年景,沒糧食,我天天吃野菜,哪來的奶啊!奶水下不來,蛋蛋就用小嘴使勁吮著我奶,我的兩只奶瘦得只剩下松皮了,蛋蛋吸不出奶水,就哇哇地哭,我心疼死了,可憐死了,就往奶頭上抹點唾沫,讓孩子吸,可我那會兒連唾沫也不多,抹幾次,嘴里就干了,蛋蛋連唾沫也吸不到了。蛋蛋他爹不知從哪里弄來半袋子米,他把米熬成稀稀的粥,我也喝,孩子也喝,總算都活過來了。你看,蛋蛋多瘦啊,都五歲了,胳膊腿還那么細,脖子晃晃的,頂不動那個頭……我和孩子都遭死那個罪了……現在好了,我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住了,這都是咱那大礦兒子有出息啊!這孩子真是有出息了,小時候他可不是這樣,看著他小時候的樣子,我還擔心,怕他像你一樣窩囊,哎你可別生氣啊!咱都這把年紀了,我說你個窩囊你別往心里去啊!我說的是實話,我真的怕他成不了氣候,沒想到他還真成氣候了,現在真是不得了了,眼光看得遠,干事爽快利索有心計,真是有勇有謀……可是,大礦他爹,我給你說真心話啊!看著咱大礦這個樣子,我又覺得有點怕。按說,他出人頭地,是我盼望著的啊,我一直就是這樣教他的呀!可現在,我怎么老是害怕呢?怕啥?我也說不清。是不是他已經不聽我的,做事有了主見我才這樣說?想想也不是,從小我就是要他有主見的啊,一個大男人沒主見哪行!是不是他按著自己的意愿走得太遠,在煤窯上與別人搏殺得紅了眼,我才害怕的?也許是這樣。我沒想到干煤窯有這么多兇險,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讓他干這個了,公社窯那會兒就不讓他去了。按說,現在的錢掙得也差不多了,夠我們全家吃一輩子了,可我叫咱大礦停下來,他能答應嗎?他根本不聽我的!
天陰了,李大礦娘看看手表,對墓碑說,該回去了,走了,有空我再來看你。當她順著那條小路走到山梁時,往下一看,看到了李來福。李來福她太熟悉了,生產隊時李來福當支書,她就把他看透了,從里到外都知道李來福是什么樣,時隔這么多年,雖然近在咫尺,她再沒有與李來福近距離接觸過,但李來福那身形、走形,她一眼就能認出來。她看到李來福時,是李來福摔倒,正爬起來拼命往前看那一刻。李來福看什么呢?她又往梁下走了走,這才看到了李廣太。一看到李廣太,她就明白了。因為在此之前,她在窯上就不止一次聽到過點窯的事,也聽過李廣太點窯最準的說法,前幾天李大礦還和她合計,說李青林這個人不好共事,不如先用窯上的資金,讓李廣太在別處給點個窯,再另開一個煤窯。當時她沒說什么,實際上她是不想再弄煤窯了,太操心、太累,現在手里的錢也不少了,還不如拿這些錢做點生意,穩穩當當過日子的好,所以就沒表態。沒料到李來福又要開窯了,更沒想到李廣太竟跑到北嶺給李來福點窯來了。她就坐到一棵大樹后面,靜靜地觀察李來福和李廣太的一舉一動,直到他們走后,她才下梁。
回到窯上,她心里一直裝著李廣太給李來福點窯的事,但很矛盾,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兒子李大礦。告訴他吧,怕再度激起他競爭的念頭,這個煤窯開著,再開別的,惹出麻煩來;不告訴他吧,總覺得心里堵得慌,李來福憑啥開了一個又開一個,他那么有錢了,干點什么不行,為啥非要再開煤窯,再說李廣太與她兒子李大礦關系這么好,不來幫李大礦,怎么去幫李來福啊!這樣矛盾著,到吃飯的時候,李大礦就又數說開了李青林的不地道,說他不但胡亂地安排他自家的人,還胡亂地報銷,他嫖娼的幾萬塊錢都拿到窯上報銷了,這樣的人真的不能共事了。聽到李大礦這么一說,李大礦娘便一橫心,把她在北嶺看到的李廣太給李來福點窯的事告訴了李大礦。
李大礦把窯上的事情交代給李虎牛,踹著他的摩托車,就往大礦躥去。李大礦窩了一肚子氣,心說李廣太你怎么能這樣干啊!你在我的窯上入著干股,怎么又去給李來福點窯呢?當他推開李廣太辦公室時,李廣太的辦公室坐著一個人,這個人和李廣太談得挺投機,李大礦便走到李廣太的里間,把門關上,斜靠著被子候著外面的人說完。誰知外面的人沒完沒了地與李廣太說著什么,這讓李大礦肚里窩著的氣慢慢地減弱,直到李廣太進來,他甩出的話已經沒有一點火氣了。
他說:“給李來福狗操的點了個窯?”
李廣太看看外面,極快地把門關上,小聲嘟囔:“真是沒有不透風的墻。”又說,“知道外面的那個人是誰嗎?他就是我哥的戰友,檢察院的胡主任。人家要和咱們合股,多好的事啊,你們不干,我就只好給李來福點個窯,讓他和李來福合股。”
李大礦噌地跳了起來:“不行,你給我也點個窯,我和他合股,讓他入干股,你也入干股。”李大礦點著一根煙,為難地說,“你不知道,村后的窯,不是我不讓入股,是李青林不讓入,他不是個東西,知道嗎?”
外面門響,李廣太說胡主任解手回來了,走,出去認識一下。李廣太就把李大礦和胡主任各自介紹給對方。李大礦與胡主任握了手,客客氣氣,算是認識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李青林在窯上安排人員大干,李虎牛不聽,便把電話打了過來,說他在窯上還算個人不,還能說話不?他奶奶的李虎牛誰都不聽了,他算個啥東西啊!當時李大礦就想,李虎牛真行,就該不聽他的,這說明自己用人用對了,不過這個時候也沒必要給他硬頂,反正自己也不想長期和他共事了。就打通了李虎牛的手機,囑他按李青林的意見去辦就是了。
中午,李廣太把胡主任和李大礦拉到縣城的一個僻靜些的飯店吃飯。席間,自然要說入股的事,李大礦大包大攬,說他一定得自己開一個窯,一定要和胡主任和李廣太一起干。李廣太當即就拒絕了,說他幫忙可以,但入股絕對不干。李大礦和胡主任不知道李廣太說的是真是假,就一個勁兒地夸李廣太人好,夠義氣。送胡主任上車時,李大礦緊緊地握著胡主任的手,說:“你是廣山大哥的戰友,就是我的戰友,以后咱們得站在同一條戰壕。”胡主任摟摟李大礦,說:“沒問題,咱們都是同一戰壕的戰友。”
李廣太到底還是答應了李大礦,要為他點窯了。不過他給李大礦說定了,只給他點窯,決不再入股了。李廣太特別嚴肅地對李大礦說,點窯這件事,要絕對保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說,這是他最后一次點窯了,以后就洗手不干了。李大礦說,你放心,咱倆是光著屁股長大的,你還不了解我?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會說的。李大礦還說,既然是最后一次點窯,那就費點心,給他點個好的,找個煤層厚的、頂板結實的地方。李廣太說,那是自然,肯定比李來福的地方好。
李大礦知道李廣太點窯的價碼,轉天辦了一個十萬元的存折,給李廣太送去。李廣太客氣了一番,還是收了起來。這樣,就最后敲定,點窯定在下個星期天。李廣太還提出,到時候,要李大礦帶上他媳婦趙荷葉和狗;要通知李虎牛也去,讓李虎牛帶上雪兒的黃黃;并特別交代,要李大礦想法弄三支獵槍來。李廣太是想,上次給李來福點窯,偷偷地進北嶺,偷偷的點窯都讓李大礦知道了,這次干脆就不偷偷的了,索性給他來一個光明正大,熱熱鬧鬧。當然,點窯是隱藏其中的。這一點,只有李廣太和李大礦心知肚明。
星期天,李廣太帶著妻子石穎來到了李家窯。李廣太給他爹娘說,禮拜天沒事,回來看看,石穎沒見過野兔,想到北嶺打只野兔嘗嘗。李廣太娘知道石穎已經有身孕兩三個月了,忙說,可別,吃了兔子肉,孩子會落下三瓣兒嘴的。李廣太和石穎就笑,說,那說法是沒有科學道理的,其實兔子肉挺有營養的。李廣太爹就拉了拉臉說,甭不信,老輩子的說法都是有講究的。想嘗野味,到北嶺打只山雞也行啊。說著話,李大礦和趙荷葉就來了,后面還跟著狗。不一會兒,李虎牛也來了,肩上扛著三支獵槍,身后也跟著一只狗,那是雪兒的黃黃。一班人親親熱熱說了幾句話,就荷槍帶狗斜穿李家窯,向著連綿起伏的北嶺進發。他們一路大聲說笑,兩只狗跑前跑后,村里很多人都看到了。他們就這樣招搖著、浩浩蕩蕩地走出了村子,走進了北嶺。
最活躍的就是李虎牛了。李虎牛知道哪里有野兔,就帶著大家,往一道嶺溝里走,李大礦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愿意跟隨李虎牛的帶領,就說:“李虎牛,你不要亂帶啊,還是聽廣太和石穎的吧,他們整天上個班,難得來玩耍一回,他們愿去哪就去哪吧。”
李廣太說:“沒事,隨便走吧。”
一道嶺溝沒走到頭,石穎和趙荷葉就喊腰疼了,三個男人趕緊停下腳步,陪她們坐下歇息。兩只狗卻不知疲累,在大家的身邊跑來跑去,特別是雪兒的黃黃,精神出奇地旺盛,一直在趙荷葉那只狗的屁股后邊嗅,嗅著嗅著,突然就抬起前腿,趴在了趙荷葉那條狗的背上。最先發現的是石穎,只聽石穎呀的一聲就叫了起來,趙荷葉也看到了,啊呀啊呀地抓起腳下的石頭向雪兒的黃黃投去。趙荷葉的狗是母的,顯然她認為她的狗吃了虧。第一塊石頭沒投準,她又撿起一塊石頭向黃黃投,邊投還邊罵:“這狗咋這么不要臉,在這么多人面前還敢耍流氓!”
三個男人也看到了,哈哈笑著就起身為狗分身。大家看著兩條漸漸老實下來的狗,嘿嘿、哈哈、呵呵笑起來。
李廣太看著那兩條不甘心的狗,就說:“李虎牛,你和雪兒的事也該辦了。”
趙荷葉說:“是啊,那么俊的姑娘,你也放心一直叫她在家留著?”
李虎牛便說:“快了,快了。”
李大礦抬頭看看日頭 ,想,光這樣歇著不行,得抓緊時間點窯,就說:“這樣吧,荷葉陪石穎在這里歇著,我們三個男的去找兔子。”
李廣太明白此刻李大礦的心思,就說:“現在真要找只野兔談何容易啊,現在是人多兔子少。我看,咱也不見得非要打到野兔,主要是看看景,玩玩。”
李大礦急忙接話說:“那你看哪好咱們就去哪,都聽你的。”
李廣太當仁不讓地站起身,帶著大家往東邊走去。翻過一道溝,大家看到在一塊梯田里,有人在忙碌著,那是李來福的煤窯開始動工了。李虎牛端起獵槍,朝著李來福煤窯瞄著。李廣太按了按李虎牛手里的獵槍,說:“別沒事找事。”
李大礦一看李來福煤窯動工的場面,心里就像被誰狠狠地抓了一把,極其難受,就催促李廣太:“快些啊!不行我背上你。”
李廣太笑笑,繼續往東走,翻過一條溝,又翻過一條溝,出現了一塊較寬闊的平坦的緩坡。站在坡上,往遠處看,能看到國有大礦那高大的煙囪、井塔、水塔和金字塔般的矸石山,還能看到像城市一樣的一棟棟的樓房;再往回收一下目光,則是彎彎曲曲的村前河灘,順著河灘往東看,就是那片昔日微波蕩漾,如今一片黃沙的水庫。李廣太停下來,站在坡上,往遠處望了一陣,就雙手握著獵槍,用腳在稀疏的草叢間扒拉著。李大礦看著他思索的樣子,知道他已經開始在腦子里搜尋、計算那些縱橫交錯的地質圖了。他那緊皺的眉頭,分明是告訴李大礦,他的大腦,已穿過草皮、土層、巖石,到達了深深的煤層,他在埋藏億萬年的煤層里,巡視、勘查、不停地游走著。李大礦感覺時機到了,就掏出隨身裝著的一盒煙,向李廣太遞去。
李廣太似被打擾了夢境一般,接住了李大礦的煙,隨手又把煙扔給李大礦,說:“我有。”就掏出了一盒沒有開過封的大中華。
李虎牛看到了,跑過來,說:“有好煙怎么也不早拿!”
李廣太從那盒沒開封的煙里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后把盒子里的煙都扔給了李虎牛。李虎牛樂呵呵地裝起那盒大中華,到一邊尋找兔子去了。李大礦則疾步上前,為李廣太嘴上的煙點火。趙荷葉和石穎又一屁股坐在山坡的軟草上,喊叫累死了、累死了。黃黃仍然不甘心地在趙荷葉的母狗屁股處嗅個不停。
現在,只有李大礦沒有看風景,也沒有找兔子,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廣太嘴上點燃的香煙。只見李廣太轉了一圈,就一手提著獵槍,一手從嘴上拿下那支煙卷,扔在了地上,然后用腳在那煙卷上跺了幾腳。
這時,李廣太的心里即刻放松了,他端起獵槍,沖著天空嗵的放了一槍。李廣太也放了一槍。空曠的山野間,回蕩著渾厚的獵槍聲。李虎牛跑過來,問:“看著兔子了?”石穎和趙荷葉也四處瞅著,問:“在哪,在哪?兔子在哪?”兩只狗嚇得沒有了非分之想,夾著尾巴躲在了兩個女人的襠間。李大礦便大笑著,說:“走火了。”李廣太也說:“走火了。”
12新的開端
村后煤窯坍塌不久,李大礦就在那個荒涼的山坡上開起了煤窯。那個山坡很有名,叫將軍坡,傳說劉邦和項羽爭天下時,在那個山坡上安過營,扎過寨。
起初,李大礦娘和趙荷葉都不愿意去,荒山野嶺的,誰愿意去啊!可是,不去,就得在村后的煤窯上住。村后煤窯的窯筒坍塌后,已經徹底廢棄,現在沒有了人煙,寂靜得怕人,完全回復到了真正墳墓的樣子。所以,又只好跟隨李大礦來到了將軍坡重新創業。
李大礦不嫌荒涼,現在的李大礦自信得很,他認為只要有錢,任何荒涼都會變成繁華。目前他的手里,掌控著足以撐起他自信的錢。還有,他新結識的檢察院的胡主任,也讓他增添了無限的自信。
李虎牛仍然在新開的將軍坡煤窯上管事,當副礦長。雪兒得知后,曾氣得暈過去。李來福和李大礦村后的煤窯完蛋的那幾天,雪兒非常欣慰,她覺得李虎牛已經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只要沒有煤窯,李大礦和李來福也會像李虎牛一樣慢慢變窮的,所以,雪兒長嘆一聲說,這回,咱再也不用給李大礦賣命了。誰知,李虎牛卻告訴她,李大礦又開新窯了,還叫他當副礦長。雪兒驀地就蒙了,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了。緊接著,李虎牛就解釋,李來福也開了窯。不給李大礦干,咋整垮李來福!李虎牛這樣一說,雪兒再一次迷失了方向。
打井隊在夜以繼日打井的時候,李大礦把招工的任務又交代給了李虎牛。他給李虎牛定了幾條標準,然后就說:“用誰不用誰,你說了算。”又說,“你現在的權力可是夠大的了啊。”
李虎牛嘿嘿傻笑著,就招工去了。
李虎牛決定利用考試的方法招工。
河灘的煤窯取締,李大礦村后的煤窯坍塌,再加上一陣一陣的小煤窯整頓,很多暫時沒活干的民工,都猶豫地滯留在當地。所以,李家窯附近,整天游蕩著一些閑人。那些閑人臉色白黃得沒有血色,眉眼間鑲嵌著難以洗掉的煤黑,令當地人的心里一陣陣發毛。但李虎牛心里一點也不發毛,他認為這些人都很簡單,無非就是想混口飯吃,找個活干。可是,這么多人怎么選擇啊?于是他決定考試。考試之前,得讓民工們知道,得廣而告之。他就找來些紅紙,用毛筆寫了招工啟事。招工啟事張貼出去后,他想招工啟事是給識字人看的,不識字的人怎么辦呢?靈機一動,他就跑到村部,打開大喇叭,照著招工啟事廣播了幾遍。這幾年村委會一直不太健全,好了一兩年,又癱瘓了,所以村部平常沒人,誰愿意廣播就廣播,誰愿意廣播什么就廣播什么。有誰家的豬啊雞啊跑丟了,來大喇叭上廣播廣播;有誰家的孩子玩耍到吃飯時間忘記了吃飯,家里大人來大喇叭上喊叫一陣;有誰家的東西被偷了,想罵罵出口氣,來大喇叭上胡亂地罵一罵;有誰和家里人生氣了,覺得委屈了,就來大喇叭上哭一哭,訴說一番。總之,村里的大喇叭沒有人不可以使用的,就連外面的人來村里賣肉、賣瓜、賣夜壺的,也可以來大喇叭上廣播廣播。大喇叭的聲音很高,傳播得很遠,三鄉五里,周邊鄰村都能聽得到。李虎牛廣播完,就來到李大礦早已廢棄的院子里。李大礦村后的煤窯坍塌后,住在這里的民工都被攆出去了。也是,煤窯沒了,不用你了,你還無償地住著人家的房子,就不對了,所以一攆,都自覺地走了。現在,這個上演過一出出鬧劇的院子,空空蕩蕩的。李虎牛把考場設在了這里,他要在這里招工、考試。
李虎牛搬一張桌子放在當院,又搬一把椅子放在桌子后面。他靠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抽著煙,等待著前來應試的民工。時令已過了夏至,天氣不冷不熱。李虎牛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來,就放下二郎腿,叼著煙整理桌上的那沓白紙。那沓白紙是他的考試卷,他要在考試卷上寫上編號。他從一個提包里摸出一支細細的圓珠筆芯,一張一張地寫編號。因嘴上叼著的煙卷的煙霧嗆眼,眼睛無法睜開,只好閉住一只眼,瞇縫一只眼。正這么寫著,他就從瞇縫的那只眼中,透過繚繞的煙霧,看到幾個人進來了。那幾個人很膽怯,站在玄關處要進不進的樣子。李虎牛放下圓珠筆芯,取下嘴上的煙卷,招招手說,進來、進來,那幾個人才大膽地進來了。李虎牛數了數,才六個人,就說,再等等、再等等,就又繼續著他的編號。一支煙沒抽完,大門口唧唧喳喳有人說話,這回一下子擁進來一群人,足有十幾個。李虎牛放下手里的圓珠筆芯,招呼大家先歇歇、先歇歇。人們席地坐在院子里,等著李虎牛的安排。這時,三兩個、五六個,陸陸續續,進人不斷了,沒一頓飯工夫,院子里已經擠滿了人。一時間,院子里人頭攢動,嗡嗡嗡嘈雜起來。有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人擠到桌前,沖著李虎牛不說話直笑。李虎牛瞟這人一眼,待回過頭來再瞟這個人時,這人還在沖他傻笑,李虎牛就問了:“你笑啥?”
這人嘿嘿笑著說:“你不認得我了?”
李虎牛又仔細看了看,說:“眼熟。”
這人說:“老臭。忘了?村后煤窯,我還是隊長呢。”
李虎牛哦的一聲想起來了,摸了一下這人扎手的胡子,“誰老記著你呢?村后煤窯塌了,你咋就失蹤了呢?”
老臭就告訴李虎牛,村后煤窯出事后,他跑到別的村去下窯了,沒想到那個村的煤窯也出事了,現在沒活干了,正愁呢,聽說了這里招人,就過來了。說著,老臭就掏出一盒沒拆封的煙,放到李虎牛面前的桌子上,說:“你看,我也沒個文化,可窯里的活……”
李虎牛臉一沉,抓起那盒煙扔給老臭:“咱公是公,私是私,這回都得參加考試,擇優錄取。”李虎牛就不再理會老臭了。李虎牛抬起下巴,看看來的人差不多了,便使勁拍桌子,拍得手疼了,人們才安靜下來。
李虎牛說:“大家聽著,現在開始考試了。都排好隊,來我這里領卷子。”大家便擠挨著,到李虎牛的桌子前領卷子。李虎牛往每個人手里遞一張白紙,再遞一支圓珠筆芯。先拿到卷子的人就說,這叫什么卷子啊,什么題都沒有。李虎牛也不吭聲,等到白紙發得人手一份后,就再拍拍桌子,說道:“都聽著!”他站起來,從沒發完的那沓白紙中拿起一張,嘩嘩地搖著:“這就是考試卷,現在,每個人手里都有一張了,考試卷上有個號碼,那個號碼就是你的號碼,都記住,千萬要記住,你就是忘了你的名字,也不要忘記你的號碼。”接著,他拿過一個小本子,翻開,開始喊叫:“一號,誰手里的卷子上是一號?”
人群中就有人舉起那張白紙,說:“我,我是一號。”
“你叫啥?”那人說了姓名,李虎牛把那個人的姓名記上,又在姓名的后面寫了一號。“二號,二號是誰?”……如此這般,李虎牛逐一把每個人的名字都對應著號碼寫在了本子上,一共四十五人。然后,李虎牛開始出題了。他站在了椅子上,環顧著擠擠挨挨已經鴉雀無聲的人群,鄭重地出題了。他出的第一道題是,寫上你的姓名、年齡、性別、籍貫、家里都有什么人。他重復兩遍后,又出第二道題。他出的第二道題是作文題,題目是《我為啥來下窯》,他的要求非常寬松,就是隨便寫。講清了第二題,他開始出第三題,第三題是個數學題:一頭牛一天犁地一畝半,三天半能犁多少地?題出完了,大家都分頭忙碌起來。因沒有桌子,絕大部分人就把白紙貼在墻上,一手扶著紙,一手往上寫,沒貼墻寫的,就到屋子里,就著爐臺寫,還有一部分沒找著地方的,只好蹲下來,放在膝蓋上寫。李虎牛抽著煙,在這些認真答卷的民工堆里巡視著,發現每個人的手掌都是那么的粗、那么的大,把個圓珠筆芯襯托得特別的小,捏圓珠筆芯的手,又是那樣的笨拙,每寫一個筆畫,比繡花還要難。李虎牛巡視到西屋,見幾個熟識的民工正在商量,有不會寫的民工,還想著讓會寫的代替。李虎牛就威嚴地制止,說:“干啥,干啥?不要商量,不許作弊,自己做自己的。”民工們就嘀咕說:“又不是考大學,還這么嚴!”李虎牛說:“就是比考大學還要難,不愿意考的可以走。”
李虎牛制止了考場混亂,又來到院子里。院子里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有小孩,有婦女,都是李家窯的人,他們指指點點,議論著這一開天辟地第一次看到的稀罕場面。見李虎牛過來了,一個抱孩子的老奶奶就說,虎牛哎,你上學時,一考就考零雞蛋,咋這會兒還能考人了?李虎牛就去往外趕這些搗亂的婦女和小孩,說,這是正經事,別擾亂了考場秩序。正驅趕著婦女小孩,就又進來一幫民工,要來應試,李虎牛便擠到桌子前,抓過那沓寫好編號的白紙,為每個人發了一份,然后記下他們的名字,再給他們講一遍考試題。講第三道數學題時,再次進來圍觀的婦女和孩子都哄地笑了。笑著,又進來一批民工,李虎牛只好再給他們講,講到第三題,又是一陣笑聲。
李虎牛不理會那些看稀罕的婦女和孩子了,繼續在專心考試的民工中巡視起來,巡視了不知有多少圈,他看到東屋投下的陰影已經很小了,自語道:“快晌午了吧。”一個婦女便說:“李虎牛,你沒戴著手表啊?”李虎牛這才想起來看手表,一看手表,宣布說:“好了,好了,都交卷吧。”
沒寫完的和沒寫好的民工,戀著不想交卷,希望在最后的時間加快進度,寫完、寫好,李虎牛就飛快地一個個抓過卷子。抓到老臭那里時,老臭仰著臉,嘿嘿笑著,眼神里盡是乞求和不好意思。李虎牛掃了一眼老臭手里的卷子,臟臟的竟連第一道題都沒寫完。李虎牛笑笑,說了聲:“你真行!”就朝著眾人喊道:“都不要走,我馬上看卷,看完卷就宣布錄用結果。”
“現場判卷子嗎?”有人提出了疑問。
李虎牛說:“對,現場判卷。”
這下更吸引了所有人的興趣,男女老少,大家都停下來,要看看李虎牛怎樣現場判卷。只見李虎牛把收齊的卷子抱到桌子上,穩穩地坐下來,點支煙,一張一張地看卷子。有很多人交了白卷,卷子上除了李虎牛寫上去的編號外,一個字沒寫,只是多了些臟污的手印。李虎牛首先把這些白卷挑了出來,一共三十六份,他照著白卷上的編號喊叫起來,被喊叫的人都答應了,他說:“你們都先到北屋。”
有不少卷子上只歪歪扭扭寫了個姓名、性別、年齡和籍貫,剩下的作文題和數學題都沒做,共二十四人,李虎牛喊叫了這些人的編號,說:“你們都上西屋。”
還有一些卷子,三道題都做完了,只是做得非常簡單。作文不少人只寫了一句話,有的寫道:“因為孩子上學沒錢,所以來下窯。”有的寫道:“爹有病,沒錢。”有的寫道:“下窯掙錢多。”李虎牛就叫著這些人的編號,說:“你們都到東屋。”
最后剩下來一些卷子,三道題都做全了,字寫得很好,寫得也不少,一張紙,竟然密密麻麻寫滿了。李虎牛數了數,這樣的卷子一共十五份,就念了這些卷子的編號,說:“你們都走吧。”
“走吧?走吧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們被錄用了?什么時候上班?”那些答卷最好的民工不解地問著李虎牛。
李虎牛說:“不是,你們都沒有被錄用,你們走吧。”
“為什么?”
“因為你們答卷太好了。”李虎牛只好如實告訴他們,“我這次主要是照顧沒文化的人。”
一聽李虎牛這么說,那十五個被宣布不用的人里,就有五個人站出來,紛紛地申辯說,我們也沒文化,我們的卷子是誰誰給寫的。李虎牛打量了一遍這五個人,看著窩窩囊囊,不像有文化的人,就說:“那,你們上東屋吧。”
余下的十個人,還在院子里站著,希望李虎牛是在搞一場惡作劇,誰知李虎牛張開雙臂,不客氣地往外驅趕他們了,“走吧、走吧,愛去哪去哪吧。”十個考得最好的人,嘟囔著出去了,圍觀的村里人就說:“李虎牛,你這考得什么試啊!”李虎牛說:“考的就是這個試,你們管得著嗎?”
村里人哪里知道,這次將軍坡煤窯招工,李大礦和李虎牛早已合計好了,他們定了一個“三要三不要”的標準。第一個就是要外地的,不要本地的。萬一出了事故,外地的利索,好打發,賠些錢就行,弄好了,不賠錢也過得去。本地的就麻煩多了,鄉里鄉親,親戚連著親戚,弄不好就結成了世仇,再說這幾年本地人有錢了,生活好了,命也值錢了,價碼一個勁兒地往上漲;第二個是要文盲不要有文化的。文盲不讀書不看報,法律啊、政策啊啥都不懂,你說個啥他們就信個啥,你讓他們往東,他們就往東,你讓他們往西,他們就往西,他們都是老實的人,聽話的人,即使給了他們路費,讓他們到外面去找,去上告,他們也不會,也不敢。不像有文化的人,動不動就拿法律條文頂撞你,受一點委屈就說不符合什么什么規定了,萬一有了什么事,他們就會往外捅,掀起滔天的風浪;第三個就是要貧困的不要不貧困的。貧困了,就好滿足了,工錢不用給那么多,出了事給點賠償就知足。本來他們吃的是糠,你根本就不用考慮給他們肉吃,你給他們半拉饅頭,他們就會磕頭作揖、感恩戴德、叫爹叫娘。優越的人哪里行啊,他們饅頭都吃膩了,肉也不是稀罕物,你甭說給他們饅頭,就是給他們肉,他們也不見得領情。優越的人好吃懶做,不好打理。可是,合計到這里時,李大礦想到了一個問題,他提出貧困有兩個貧困,一個是所在地區的貧困,一個是家庭的貧困。一般說來,來自貧困地區的人,家庭也貧困,可又不一定,貧困地區也有家庭不貧困的。況且,他還聽說,有些貧困地區是假貧困,只不過是設法戴上貧困的帽子,打著貧困的旗號,向國家要錢罷了。遇到這樣的情況怎么辦呢?李虎牛當場就說,這有什么啊?貧困不貧困,一看就能看個差不多,家里貧困和不貧困的人,是不一樣的,再一問,啥都知道了。所以,這會兒,李虎牛先來到了北屋,他不能只顧了文盲而忽略了優越,文盲里也可能藏著不貧困的人,他得把不貧困的人,像從米中揀沙子一樣揀出來。
李虎牛看起來是個粗粗拉拉的人,做起事來卻是很仔細的。他站在門口,一個人一個人地叫,叫一個問問姓名,然后在記著名字和編號的小本子上對一對,對完了就從上到下地打量,打量著就問人家什么地方?家里幾口?都是什么人?有什么經濟來源?有沒有在外面掙錢的人?被問到的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都老老實實做了回答。所有的人都是來自貧困地區,其中不少是老區的,大部分上有老下有小,甚至家里還有病人,對此他比較滿意。當有人說到自己家里的人都在外面打工,收入還過得去,特別是有三兩個人,說到自己有個哥哥或叔叔在外面工作,還是個干部時,他毫不猶豫地在這個人的名字上打了叉。面試完了北屋的人,他又來到西屋面試,按相同的方法面試完了西屋的人,最后面試東屋的人。直到三個屋子的人全部面試完畢后,他的小本子上一共出現了十三個打叉的名字,這時,他站在院子的正中央,大聲地念了一遍那十三個名字。十三個人都齊刷刷地站在了他的周圍,他看了看這十三個人,揮揮胳膊,說:“走吧,你們都走吧。”
那十三個人莫名其妙,他只好又說:“你們沒有被錄用,你們到別處找活兒去吧。”十三個人懵懵懂懂地走了,永遠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被錄用。
于是,李虎牛就用最高的聲音叫三個屋子的人都出來,院子里頃刻間黑壓壓擠成了一團。李虎牛便抬腿踩到椅子上,又抬腿踩到桌子上,桌子立刻變成了一個舞臺。他俯視了一下院子里的民工們,清清嗓子,開始了他的動員性的訓話,他好像還喊了一聲同志們,他說你們都是經過了挑選的,都是最好的,他說將軍坡是劉邦打仗的地方,他說你們都要聽話,好好地干。他說著,目光忽然瞥到了大門口玄關那個地方,那里又擠著村里的好多人,在那好多人中,竟然還有雪兒那張與眾不同的俊俏臉龐,他驀地發現,所有人的神情都是驚訝的、甚至還是敬仰的,這時,他的腦子里不知怎么就出現了毛澤東講話的情景,是在什么地方講話他忘了,也可能是在延安,也可能是在天安門城樓上,反正是面對很多人講話的,于是,不知不覺,他就把一只手掐在了腰部,另一只手揮舞起來。直到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他才從桌子上跳下來。
13投奔
秦志民得知將軍坡煤窯開工的消息后,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將軍坡煤窯都快見煤了。那時,煤窯的路修通了,電接上了,窯上窯下,正干得熱火朝天。這個時候,秦志民背著一卷行李,穿過遍山的荊棘荒草,走在通向將軍坡的道路上。道路上揚起的塵土,已將他和他的行李蒙上一層厚厚的黃色,所以他來到窯上,打聽著找到李虎牛時,李虎牛并沒有認出他。李虎牛以為他是乞丐,就用打發乞丐的眼神和腔調說:“去去去,要飯也不揀個地方!這是煤窯。”
秦志民放下行李,拍打拍打身上的黃土。“我是秦志民啊。”
“秦志民?哦,秦志民,你是秦志民。”李虎牛認出了他果然是秦志民,語氣就放柔和了,問:“秦志民你有事嗎?”
秦志民抓起李虎牛桌上的水杯,就想喝水,李虎牛眼疾手快,一把奪過來:“干啥你!看你這邋遢樣子,誰知道你帶著什么病啊!”李虎牛看在老相識的面子上,還是找了一個公用的杯子,給秦志民倒了一杯開水。秦志民吹著水,迫不及待地喝著,就說,“我來這干吧,給我安排個活兒吧。”
秦志民和無數的外地民工一樣,都是山坡上的一棵野草,活就活了,死就死了,李虎牛早已把他從記憶中抹去了,現在,他又讓李虎牛想起,并且提出了干活的請求。可是,現在窯上窯下都已安排滿了,再說這回用人是有標準的,是“三要三不要”的,不過硬安排一個人也不是絕對不可以的,李虎牛便斜睨著面前的這個小老頭兒一樣的秦志民,說:“這回招工,都是經過了考試篩選的。”
秦志民忍著燙,咽下一大口水,說:“沒事,你該考就考吧。”
李虎牛倒來了興趣,李虎牛想起了他是識字的,還上過一年初中的,就想,把他考走算了,他沒考上,也不算我不收留他,那只能怨他自己了。就向他說了這次招工的考試題目,說完了考試題目,又給他拿來一張白紙和一支圓珠筆芯。秦志民放下杯子,說,這有什么難的,就在李虎牛的辦公桌上,刷刷地寫起來,不一會兒,便寫完了,交卷了。李虎牛只掃了一眼那卷子,就笑了,說:“秦志民,你走吧,沒考上。”接著,就給秦志民介紹了這次煤窯招工的“三要三不要”,說:“我知道你家里困難,你上有老爹老娘,下有孩子,中有老婆……”說到這里,秦志民打斷李虎牛說:“我老婆又給我生了一個兒子。”李虎牛接著說:“這都符合我們的條件,可是,你有文化啊!”李虎牛抖著秦志民的卷子,“看看,寫得多好,一筆一畫,一張紙都快寫滿了。這咋行啊,不行的!”李虎牛繼續給秦志民解釋說,“不是我不要你,確實是你不符合條件。你讓我怎么辦?李家窯都是鄉親,找我的多了,還有趙家窯、王家窯,親戚托著親戚來找我,不行啊!不符合我們的條件,一個也不能要。你看看,這窯上,就沒有一個本地人。”
秦志民終于找到了漏洞,說:“你不是本地人嗎?”
李虎牛略想了一下,“對,我是本地人,可我是礦長啊。”
秦志民說:“李大礦才是礦長呢。我不給你說了,我要去找李大礦。”
李大礦在開窯之前,就在這里建了房子,建房子時,他找人看過,仿照的是故宮的樣子,坐北朝南,院子連院子,一共三進,最前面的是處理雜務的處所,由李虎牛把守,一般李虎牛能處理的,就不驚擾李大礦。李大礦和媳婦、孩子住中間的院子,李大礦娘則住在最里邊的院子。現在,秦志民要跨過李虎牛,直接去找李大礦了,李虎牛哪里能夠同意。李虎牛就惱了,一把揪住秦志民,掐住他的脖子,一用勁,秦志民的腳就離了地。李虎牛把秦志民扔到屋外,說:“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滾!”
秦志民趴在地上,不屈不撓地往里面的院子爬,李虎牛上前,用腳跺了一下秦志民的肚子,秦志民翻滾在地,然后起來,再次往里爬。正在這時,趙荷葉挺著大肚子出來了。趙荷葉一出來,正好把腳步落在秦志民的面前,秦志民一抬頭,看到了趙荷葉,就連著叫大嫂。
趙荷葉問李虎牛:“這是誰啊?”
沒待李虎牛回答,秦志民就說:“大嫂,你不認識我了,我叫秦志民啊,我和大礦大哥熟啊!我在村后窯上干過啊!”
趙荷葉想起來了,扭回頭,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把李大礦叫了出來。這時,秦志民已經站立起來,不過渾身上下還沾著很多的泥土。李大礦也認出了秦志民,李大礦說:“是你啊秦志民,你這是怎么了,怎么成這樣了?”
秦志民像見到了救命恩人似的,竟一下哭起來。哭著就向李大礦訴說了自己的遭遇。秦志民哭著告訴李大礦,村后煤窯坍塌,他帶著大伙從大礦逃出來后,就回家了。過年沒能回家,過罷了年回家,爹娘老婆孩子也照樣高興。說到這里,秦志民樂了,憨憨的嘴唇一咧一咧的。秦志民說道,他老婆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是臘月里生的,他一回去,兒子就看著他笑,真是叫人喜歡得不得了。過完了正月,村里的男男女女都出去了,他秦志民也坐不住了,他知道他也該走了,他不走怎么行呢?爹娘老了,都動不了了,大兒子該上學了,小兒子張著嘴等飯吃,老婆在家種種地,還要伺候老伺候小,他不出去誰出去啊。走那天,整整一夜,他老婆的眼睛一會兒也沒合。老婆不住地央求他,這回出去,咱不下窯了,行嗎?老婆這一央求,秦志民就后悔不迭。他真不該回來告訴老婆他是在外面下窯的。老婆從別人口中,得知了下窯的危險,老婆還知道,村里也有人下窯,也有死在窯里的,人一死,家就不成家了。老婆把臉仰了起來,一雙大大的眼睛里,汩汩地涌動著清澈的淚水,說,行不?咱不下窯了,干啥都行,就是不下窯了。秦志民徹底地心軟了,用嘴巴、用臉龐擦著老婆的淚,向她保證,行,這回出去,我說啥也不下窯了。誰知,告別了爹娘,帶著對老婆的允諾和保證,踏上掙錢的征程后,沒一個地方收留他,他好不容易找了一個建筑工地,干了兩個月苦力,最后也沒拿到工資。他總不能餓死吧,家里的大人小孩都等著他掙錢的啊,他狠了狠心,再次擠上了開往李家窯方向的長途汽車。他說剛來時隨便找了一個煤窯,那里正缺人,他就留下了,干了不到半個月,遇到一次頂板脫落,因躲閃得快,頂板脫落的石頭,只砸掉了他左腳的小趾頭。說著,秦志民就脫下鞋子,讓大家看。李大礦、趙荷葉和李虎牛都看到了,秦志民的腳上小趾頭那里光禿禿的。
這時,他們腦后傳來了一個慈祥的聲音:“咋連個襪子也沒穿。天涼了。”
大家回頭一看,李大礦娘已經站在了身后。趙荷葉急忙上前扶住了她。這一扶,就越發顯出了她顫顫巍巍的虛弱相。這一個時期來,李大礦娘的身體一直不好,時不時地就胸悶、胃脹、頭暈、頭疼。攙扶著婆婆的趙荷葉問:“娘,你出來干啥?走,咱回去吧。”
李大礦娘壓壓趙荷葉的手,“聽這個孩子說下去。”
秦志民便繼續說,他出院后,再到那個煤窯,人家說什么也不要他了,他只好再找別的煤窯,別的煤窯的活兒都讓人包了,也不要他,他只好再次在煤窯間流浪。后來,他聽說李家窯李來福又開了煤窯,就打聽到李來福的煤窯上,沒想到李來福一眼就認出了他,說他是叛徒、內奸,一腳就踢出了他,還放狗咬他。說到這里,秦志民又卷起褲腿,露出一塊黑糊糊的傷口。他說河灘開窯時,他從李來福煤窯上帶出人,帶到村后李大礦的窯上,還帶著人在窯下偷偷給李來福的煤窯掘透,這些李來福都給他記在了賬上,所以這回把他踢出門,放狗咬他,也是應該的。說到這個關鍵處,秦志民一轉話頭,對李大礦說,“真是蒼天有眼,我原以為大哥你不干煤窯了呢,從李來福那里跑出來一打聽,你又開了煤窯。”秦志民張著嘴,看了一圈這個新煤窯,“沒想到這么大,比村后那個大多了。這回,我可是到家了,說什么你也得收留我吧。”
沒等李大礦表態,站在一旁的李虎牛搶先說道:“我剛才考過他的,他不符合條件。他文化高著呢,一張紙都寫滿了,字寫得那么好。”李虎牛為了增加自己的說服力,還跑到屋里拿出了秦志民寫好的卷子。
李虎牛跑到屋里去拿卷子的時候,李大礦就想了,按說應該把秦志民留下來,他畢竟和自己有過一段交情,他還借過秦志民的錢,再說秦志民也為他的煤窯作出過貢獻,可是李虎牛那么一說,他就犯了嘀咕,是啊,秦志民是有文化的,好像他經歷的事也不少了,也算見過世面的人了,在民工里,他又最了解李大礦的過去了,李大礦從市里落魄著來到李家窯時,不就是和他一路同行的嗎?村后小煤窯到河灘下搶煤,通過李來福的煤窯往大礦井下排水,還有偷大礦的坑木、電纜什么的,他都知道,有些還親自參與了,更為要命的是,村后小煤窯死亡的幾個人,他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如此了解底細的人,又有點文化,又見過了世面,敢留嗎?能用嗎?猶豫躊躇間,李虎牛已把秦志民寫的卷子遞到了李大礦手里。李大礦看著秦志民的卷子,寫得認認真真,在第二題《我為啥來下窯》里,還寫著這么一句“為了爹娘,為了老婆孩子,我必須下窯;為了國家經濟建設,我也必須得下窯”。看看,看看,他竟然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多可怕啊!這樣一想,李大礦就把秦志民的卷子背到身后,說:“秦志民啊!真是不好意思,你看,我這里要實行正規化管理,啥都得按制度來……這樣吧,李虎牛你去支幾百塊錢,先給了秦志民,讓他再到別處看看……”
李大礦沒說完,趙荷葉那里就像被狼咬住了屁股似的喊叫起來,“娘、娘、娘……”
李大礦娘軟軟地已經癱在地上,不省人事了。李大礦也慌了,急忙蹲下來抱娘的身子,趙荷葉也慌了,喊著:“趕緊弄到屋里,趕緊弄到屋里。”這時,正準備另尋活路的秦志民,就勢蹲在李大礦娘的面前,李大礦往起一抱,李大礦娘就撲在了秦志民的背上,然后趙荷葉在前面引著路,秦志民背著李大礦娘,李大礦和李虎牛則在后面扶著,把李大礦娘背到了屋里,放在了床上。
李大礦又慌慌張張跑出來,開出他剛買的轎車,去請醫生去了。這時,秦志民尷尬著退了出來。趙荷葉一扭頭看到了秦志民邁出門口的腳,那只腳沒穿鞋,也沒穿襪子,那只腳上缺一個小趾頭。
趙荷葉喊:“秦志民,你干啥去?”
秦志民說:“我去拿我的行李。”
趙荷葉問:“你拿行李干啥?”
秦志民說:“我再到別處看看。”
趙荷葉說:“別去了,哪也別去了。”趙荷葉又補充一句:“你沒看這里正需要人?”
秦志民就回轉身,回到李大礦娘的床頭,等著吩咐。
秦志民就這樣被留了下來。
秦志民留下來后沒有下窯,主要是伺候李大礦娘和李大礦媳婦。自李大礦娘被搶救過來后,就需要每天讓人背著,到太陽地兒曬曬太陽,曬夠了太陽,再背回去。李大礦娘的半個身子不聽使喚了。
李大礦媳婦趙荷葉也快生了,臨近生孩子的時候天也冷了,天冷了就得往屋里生火,生火就得搬煤、添煤、伺候火。這些當然都不在話下,秦志民全能干得了。
秦志民另外兩項重要工作,就是每天早早起來,把李大礦娘和李大礦夫妻的尿盆倒掉。茅坑在院子的一角,秦志民先端著李大礦娘的尿盆,橫穿整個院子,來到茅房,將黃黃的尿水倒進茅坑,然后從一個水泥池子里舀一瓢水,沖沖尿盆,放在通風向陽處。倒完了李大礦娘的尿盆,秦志民再敲敲李大礦夫妻的屋子,一般這個時候,李大礦夫妻都起來了,秦志民就笑著,彎下腰,雙手端起地上的尿盆。這個尿盆的尿液比較滿,尿液里,也常常漂浮著一些衛生紙什么的,秦志民就雙手端起這尿盆,小心翼翼地走過院子,走到茅房,將蕩漾的黃尿傾進茅坑,然后舀瓢水,沖刷一下盆子,與李大礦娘的尿盆并排放在一處。
做完這些以后,他就跑到村里,去買菜。如今的李家窯,已相當繁華了,它的購買力的旺盛,使它的繁榮程度超過了鎮里。它的沿街兩旁,全開了門市,地上,還擺著地攤,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賣什么的都有。每天光顧這里的外地民工,熙熙攘攘,就和趕集一樣。秦志民要把窯上每天吃的菜買回去,還要把李大礦娘和李大礦夫妻孩子吃的東西買回去。所以,每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大家都會看到秦志民的肩上、手里負荷著很多東西,佝僂著腰,爬坡越嶺地往將軍坡煤窯趕。
14他為窮人謀幸福
將軍坡煤窯干得很順,不久就見煤了,見了煤,大把大把的票子就往李大礦的腰包里流了。就在這順利的日子里,李大礦媳婦肚子疼得不得了,要臨產了。弄到大礦醫院后,才知道李廣太的老婆也在生產。聽說了李廣太老婆生下的是男孩,李大礦非常高興,他說今天是個啥日子,怎么一下子要生兩個男孩。他的意思是說趙荷葉即將生產的也是男孩,因為懷孕的時候他帶著趙荷葉做過B超,提前知道了懷的是男孩。誰知,趙荷葉生下來后,護士告訴他是千金。一股巨大的沮喪立即橫掃了李大礦喜悅的心情。虛弱的趙荷葉就看到,丈夫李大礦的臉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失望和不滿。李大礦罵了一句粗話,就走了。他走后,一直沒有再來,只是叫李虎牛到醫院交了足夠的住院費,并讓李虎牛找了一個女人,專門伺候趙荷葉。為此,趙荷葉心里很是難過。李大礦準是嫌她又生了女孩,可這怨她嗎?她不愿意給李大礦生個小子嗎?趙荷葉只能沒完沒了地哭泣。哭夠了,出院了,見到李大礦,她還是哭個不止,并對李大礦不理不睬。李大礦想道歉,想討好她,她就是不理,李大礦便臉上掛著霜,去忙自己的事情。
孩子滿月了,李大礦娘說給孩子做做滿月吧,李大礦說,算了吧,一個閨女,不做了吧。李大礦沒做,李廣太可是要做,而且是要隆重地做。李廣太為兒子做滿月,又放在了家里,放在了李家窯。按李家窯風俗,做滿月要大擺宴席,親戚們都要來,都要帶著賀禮來。李廣太兒子的滿月,除來了一院子親戚外,還來了一院子朋友,都是坐著小車的很有身份的朋友,光小車,就停了半條街。帶來的賀禮更是不得了,收賀禮的分成兩個攤位,一個攤位負責收親戚的,一個攤位負責收朋友的。每個攤位前都有兩人負責,一人負責記賬,一人負責收款接物;每個攤位前,又都排著長隊。李大礦排到了朋友那個攤位前。輪到他時,他掏出來一萬,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這是李家窯有史以來出賀禮出得最多的,包括這班氣派的朋友,最多也只是出到一千,而他卻出了一萬,這無異于拔了頭籌,引得眾人的關注。當開席之前,唱禮的人捧著長長的禮單,扯著嗓子,拖著長音,念到“好友——李大礦——現銀——一萬——”時,各席上立刻寂靜下來,響起了一片欷歔聲。李大礦比李廣太做滿月這件事更加光彩奪目。開席后,有相識和不相識的人都往李大礦所在的席上看,酒喝到半酣時,有兩人端著酒杯來給李大礦敬酒了。這是外邊的規矩,李家窯不興這個,但李大礦還是站起來,迎接著人家的敬酒。敬酒的不是別人,而是李廣太媳婦石穎的同學,一個是縣政府的魯秘書,一個是市報社的侯平。李廣太的婚禮上他們認識的,后來李大礦開村后的煤窯,還找魯秘書辦過事。
敬完了酒,魯秘書和侯記者就擠坐到李大礦旁邊,與他攀談起來。侯記者說:“李大哥,你不簡單啊!”
李大礦哈哈笑著說:“我一個挖煤的有啥不簡單?哪敢和你們比啊!”
魯秘書接話道:“哎!李大哥開玩笑了,你如今拔一根汗毛都比我們大腿粗啊!”
李大礦端起一杯酒,與他們碰了一下杯,“可不能這么說,你們都是吃皇糧的。哎,聽說現在不叫干部了,都叫公務員了?哎,管他叫啥,公務員也是官,是官就厲害!”
魯秘書說:“什么官啊!我都想跟著你學挖煤了。”
李大礦忙擺手,“別別,千萬別,我這是被逼得沒法了才走這條路,你們前途無量,可得好好干,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在咱中國,能當官就不要干別的。”李大礦突然覺得面前的這個魯秘書特順眼、特對脾氣,就把嘴湊近了魯秘書的耳朵,問:“你現在該是主任了吧?”
魯秘書顯出了難堪之色,但還是說出了實話,“哪里啊,這么多年了,我還是一般科員。咱一不能送,二不能跑的。上一個臺階,難著呢!在機關實在是沒意思。”魯秘書說到這里,竟有了想哭的意思。
李大礦心里的某一個地方,驀地被打動了一下,他把嘴又往魯秘書的耳邊湊了湊,“以后,你大膽地往前沖,我做你的后盾,做你的大后方,行嗎?”
魯秘書看了一會兒李大礦,終于明白了李大礦后盾和后方的意思,就端起滿滿的酒杯,連著喝了好幾杯。在李大礦看來,這無異于是魯秘書對他的下跪。
侯記者看魯秘書和李大礦談到了一個段落,就及時插進去,說:“李大哥,你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你的事跡應該好好地宣傳報道一下。”
李大礦又是哈哈地一笑,“我的事跡?我還能上報?”
“當然能。”侯記者說。
“真的能。”魯秘書也說。魯秘書又轉向他的同學侯記者說:“你真得好好樹樹這個典型。聽石穎說,李大哥這次將軍坡煤窯招工,還進行了嚴格的考試。”
“是嗎?”侯記者用夸張的吃驚表情和口氣說,“這在全市個體煤窯中,是絕無僅有的……”恰在這時,李虎牛進來了。李廣太的滿月酒席,饞得他不行,他就安排好窯上的工作,來蹭酒了。一見李虎牛進來,李大礦就大聲說道:“李虎牛,過來、過來,侯記者要把咱考試招工的事給上上報紙,咱這可都是為窮苦大眾著想啊,你給他說說吧。”
李虎牛往席上一坐,首先喝了幾杯酒,又拿起李大礦的筷子吃了幾口肉,說:“可不是嗎?我們這回嚴格考試,只要老區的貧下中農。你去窯上問問,人人都是窮人。真想不到,中國咋就這么多窮人呢?”
喝得暈暈乎乎的李大礦興奮地補充道:“窮人就像大海的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李大礦又興奮地向侯記者和魯秘書宣布:“過幾天再來啊,李虎牛快娶媳婦了。”
李虎牛以嘿嘿的幾聲憨笑算是發出了邀請,但侯記者對李虎牛娶不娶媳婦并不感興趣,侯記者感興趣的,是李大礦招工考試這件事。當天,侯記者決定不走,到將軍坡煤窯進行深入采訪。
李廣太兒子滿月儀式后不久的一天,李虎牛的婚禮成功舉行了。婚禮舉行得還算隆重,李廣太、李大礦都來了,并帶來了豐厚的賀禮。在李虎牛的婚禮上,李廣太還帶來一份報紙,上面有很大一塊文章,文章里配著照片, 照片里有李大礦,也有李虎牛,還有一群民工,文章的題目是《他為窮人謀幸福——記農民企業家李大礦》,文章寫了李大礦如何專門招收老區及貧困地區的貧困民工,如何全心全意為他們著想。為了增加說服力,文章選取了很多事例,都是民工的現身說法。有一位老區的民工,家里六口人,爹娘老婆都有病,兩個孩子大的十三歲,小的十一歲,因沒錢,爹娘老婆硬挺著不吃藥,孩子則輟學在家。這位民工想掙些錢,給爹娘老婆買點藥,讓孩子重新走進課堂,可是他到哪里掙錢啊,他一沒文化,二沒技術,又上了點年紀,到哪找活都難啊!聽說了將軍坡煤窯招工,就抱著試試看碰運氣的想法來到李家窯,結果就碰上了,就被將軍坡煤窯錄用了,說到感動處,這位民工痛哭流涕,他說他掙了錢,爹娘老婆就有救了,孩子又能上學了,是李大礦救了他的爹娘老婆啊!是李大礦讓他的孩子上的學啊!李大礦是他爹娘和老婆的救命恩人啊!有機會了,他非帶著他的老婆和孩子來給李大礦磕頭不行。報紙上,這位民工淚流滿面的照片,增加了極大的可信度和感染力。文章還用了許多其他的事例,無非是說李大礦為了這些窮苦大眾,得罪了鄉親、得罪了親人、得罪了很多有本事的人,而那些窮苦大眾,沒一個與李大礦沾親帶故的,甚至連認識都不認識。文章在剖析李大礦為何能這樣做時,提到了李大礦的過去,說他從小就窮,因為窮而常常被欺負,被人看不起,所以他立志要為窮苦的人謀福利,要讓天下所有的窮人都不再貧窮。看完整篇文章,給人的感覺李大礦簡直就成了窮苦人的大救星。所以,李廣太拍著報紙說,李大礦你都快成毛主席了。新郎官李虎牛則看著自己的光輝形象出現在報紙上,只是嘿嘿地笑個不止。這讓李虎牛的婚禮,增添了額外的喜慶。
以后的日子,李虎牛特別忙,因為小煤窯不像前幾年那樣好干了,上邊來小煤窯的人一撥接著一撥,凡來的,都能挑出毛病,生出事端。李大礦雖有檢察院胡主任撐腰,但也不敢對別的部門過來的人怠慢,誰知道哪座廟里的哪路神仙會使絆子?往往是成事不易壞事易,真要得罪了哪路神仙,說不定什么時候在什么節骨眼上給你來一下呢!何況胡主任也不是三頭六臂。再說了,主動找來的,絕大部分不是砸你的飯碗要你的命的,無非是弄點好處,對李大礦來說,傷不了筋也動不了骨,所以,他的原則是來者不拒,笑臉相迎,熱情招待,總之讓來者滿意而歸就行。但已經強大了的李大礦,對這些具體而瑣碎的爛事,一般是不管的,他學會了瀟灑、學會了享受,他把權力都交給了李虎牛。李虎牛呢,總是興致勃勃著把每件事都擺平。時間一長,他就像上了癮似的,整天巴巴地盼望上面來人,幾天不來人,就覺得缺少些什么似的。李虎牛之所以能如此的樂此不疲,是因為能從處理這些爛事中得到好處。請人吃飯按摩花了五千元,他敢說成八千元,支出一萬元去送禮,他則抽出兩千先裝進自己腰包里。總之那些令李大礦厭煩的爛事,變成了李虎牛發家的資源,眼瞅著他就翻蓋了房子,買了家具電器,上邊對將軍坡煤窯的一次安全檢查,居然就成就了李虎牛多年裝修房子的愿望,其裝修的豪華程度,竟超過了李大礦和李來福的房子。
房子裝修完后,他把雪兒、兒子和雪兒娘搬進新房那天,突然發現街門口站著一個人,邋里邋遢,像乞丐一樣。李虎牛正準備上前給他一些零錢打發走時,那人卻說話了:“李虎牛,你不簡單啊!”
李虎牛仔細一看,這人不是別人,而是李青林。李虎牛就呀的一聲,驚訝道:“李青林,你怎么出來了,是跑出來的?”
李青林陰陰地一笑:“老子是刑滿釋放,三年,將近三年。”
“三年了?這么快!”
15剪彩
李大礦為村里辦了不少好事后,又投資修建了一所小學。剪彩那天,一隊明晃晃的小汽車從河灘的路上開過來,因開得快,路上掀起烏黑的灰塵,把小汽車都遮擋住了。小汽車幾乎沒怎么減速,呼嘯著就開到了學校大門口。這時,從一輛輛蓬頭垢面的小汽車里,鉆出了人。每個人都西裝革履,一塵不染。這時,軍樂隊鑼鼓齊鳴。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在滿面風光的李大礦的引領下,穿越軍樂隊和村人們組成的夾道,逐一坐到了臺子上。村人們還看到,有人扛著攝像機掃來掃去,還有人舉著照相機啪啪照個不停,村人們知道,那都是些記者。記者中,當然有市報的侯記者。村人又看到,臺子上坐著的,還有李廣太。從他坐著的位置看,知道他的職位也不低,因為他挨著縣長呢。村人們品評著李廣太,就見有人到麥克風前講話,講完話,李大礦和臺子上的幾位領導走到臺子中間的那塊牌子前,一起去拉牌子上剛蒙上不久的紅綢布。紅綢布緩緩落下,露出了“大礦小學”幾個大字。然后,鼓樂聲、鞭炮聲大作。好一陣轟鳴后,在滿場子的煙霧中,有人開始沖著麥克風念稿子。念稿子的人是副縣長,那副縣長高度評價了李大礦捐資助學的高尚行為,并歷數了李大礦致富不忘眾鄉親的感人事跡,事跡中有為村民修路搭橋的,有給村民安自來水管和有線電視的,當然也沒忘提及李大礦心里裝著困難群眾,招收貧苦農民下窯的事。該說的人,逐一到麥克風前捧著稿子念過了,時間也到了吃飯的鐘點。于是,該散的都散了,臺子上的人,則風度翩翩地來到了一樓的教室。那里的桌子上,早已擺好酒和菜。
李大礦陪著官位最高的人坐到了首席,砰砰啪啪地開始了碰杯喝酒。李廣太也坐在這個首席上,大家都知道他快要提副局長了,所以都改口叫他李局長了。李大礦還要舉著酒杯,到每個桌子上敬酒。他來到了記者們的酒桌時,停留的時間比較長,一來是這些人隨便慣了,非要纏著他多喝幾杯,二來這個桌子上有侯記者,他無論如何得多敬侯記者幾杯,并且,這個桌子上還有縣政府的魯秘書,魯秘書雖然不敢接受李大礦的敬酒,但卻把李大礦拉到了一邊,嘴巴對在李大礦的耳朵上,告訴他副縣長的講話稿是他寫的,回去后記者們都將以這個講話稿來發新聞。李大礦剛要說感謝,魯秘書就親熱地說,李大哥,我怎么感謝你呢?李大礦趕緊說,我老是麻煩你,該感謝你才對啊!魯秘書又把嘴巴往李大礦的耳朵邊伸了伸,說,我提了,是副科級了。李大礦說,那好啊!魯秘書卻又說,李大哥,多虧你的資助啊,不然我什么事都辦不成。資助?不就是拿兩個錢嗎?李大礦恍然大悟,魯秘書確實到窯上拿過幾次錢,但數額都不大,且都是為窯上辦事的時候拿的,比如窯上用電找人批,比如在縣政府里請人吃飯要魯秘書去約,等等。在李大礦看來,那是辦事的經費,并非好處費,更談不上資助。李大礦剛想說魯秘書你這說的哪里話啊,魯秘書就又說道,李大哥,有人資助科技發明,有人資助窮孩子上大學,你卻資助我上進。你放心,我絕不會辜負你的期望。李大礦也由衷地說,魯秘書,你別客氣,我看你是個有良心的人,我還是那句話,你大膽地往前沖,我做你的后盾,做你的后方。李大礦這么一說,魯秘書激動得一仰脖子,把滿滿一杯酒灌進了肚里。之后,魯秘書又雙手捧住李大礦的手,說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感謝他,說著,眼里面就閃動了淚花。
李大礦往首席上走的時候,看到了李廣太離開席在教室外打電話,就端著酒杯來到他跟前,說:“來,喝一杯。”
李廣太推開醉醺醺的李大礦,說:“我得馬上走。”
李大礦拉著他不讓走,“著啥急啊!還早呢!”
李廣太一邊找自己的司機,一邊說:“出事了,礦上出事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指著李大礦說:“都是他媽你惹的禍。”
從李廣太的神態表情上,李大礦感覺到了事兒不小。
李大礦送走李廣太一轉身,發現背后站著一個人。細一看,這人是李青林。
李青林來這里半天了。李青林的注意力,一直是在李大礦身上的。他一會兒想應該給李大礦放一個炸藥包,一會兒想應該從背后捅李大礦一刀子。當李大礦從教室出來,端著酒杯和李廣太說話時,他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李大礦背后。可是,就在李大礦一轉身,他看到李大礦那紅光滿面,肚子凸起,滿身福氣時,已經感到自慚形穢了。李大礦那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來的氣勢、底氣,已經高高地壓住了李青林,于是他便嘻嘻地笑起來,腰也哈下去不少。
李大礦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下李青林,就要走。李青林伸出胳膊,攔住說:“我那個喪葬隊要還在,肯定比這熱鬧。”
李大礦不理他,繼續要走。李青林又攔住他,“我的建筑隊要在,也能蓋這么好的學校。”
李大礦說:“是啊,可惜你的喪葬隊和建筑隊都沒有了。”
李青林說:“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李大礦往教室里看著,教室里那么多領導、客人,他怎么能一直被李青林糾纏呢,就催著李青林:“快說、快說!”
李青林說:“你把你那座院子租給我吧。”
李大礦又打量了一下李青林問:“你租那院子干啥?”
李青林詭秘地一笑,說:“那你別管。反正你那院子閑著也是閑著,租給我吧。一個月我出二百。”
李大礦笑笑,就往里走。李青林卻又跳到前面,攔住李大礦,說:“二百五!”
李大礦又笑笑,推開李青林往教室走,李青林鍥而不舍,再次轉到李大礦前面,攔住他說,“三百。”
李大礦無奈,就極不耐煩地說:“行,行,行。”
李青林租下李大礦的院子,是用來開舞廳的,村里人都說是妓院。消息傳到李大礦娘那里后,李大礦娘的腦子轟的響了一下。那座院子寄托著她太多的情感,雖然自己不能居住了,怎么就隨便租人呢?租人干啥不行,怎么就開妓院呢?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給她說一聲呢?由此,李大礦娘又想起了好多事,所有的事李大礦都不和她商量,都是自作主張,都讓她鬧心犯堵。就說秦志民吧,那是多好的孩子,多聽話多懂事啊!可李大礦背著她卻把人家趕走了。他到底把她這個娘還放在眼里不!李大礦娘越想越氣,想著想著,就有一股火氣沖上了頭頂,頭一暈,歪倒了。
當晚,李大礦把他娘送到了大礦醫院。大礦醫院一片忙亂,都在嚴陣以待,準備著迎接礦井下的傷員,已經不接收外來的病號了。多虧李大礦和醫護人員熟悉,醫院就破例對李大礦娘進行了搶救。搶救過來后,醫生建議他把他娘送到市里大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治療。李大礦遵照醫囑,第二天讓媳婦趙荷葉陪著,拉著他娘就來到了市里最好的醫院。辦完住院手續,李大礦想,讓娘在市里住著,比在窯上住著好啊!娘在市里,遠離煤窯,看不見他,看不見煤窯,就沒那么多著急的事兒了,他也不再受干涉了,就能放開手腳干事了。再說,娘不是動不動就懷念在市里做小買賣的日子嗎?干脆就叫娘在市里住吧。于是,他以最麻利的速度,找到一家房屋中介公司,看了一家要出售的房子。那房子非常好,都已裝修,當天他便把房子定了下來,答應人家三天之內交清房款。因惦記著李廣太那里的事故,他給趙荷葉交代了一下,就匆匆趕回了窯上。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姜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