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劉士龍
天姿失神地斜倚著門框,櫻桃一樣的小嘴上下翻飛,不停地噴射南瓜子皮兒。
三天了,天姿始終沒吃飯,瓜子是她唯一的食物。她覺得,每一次脆生生地咬裂瓜子,都像是咬碎仇人的腦殼。
遼西走廊的秋天,陽光總是這樣精力充沛,炫耀著透徹的光芒。瓜子皮從天姿的小嘴凋零出去,像春天的梨花瓣兒,浮蕩進蔚藍的天,風一旋,便飄了出去,許久才肯落下。漸漸地,院落里便覆蓋了一層,像下了場薄雪。
那只縮在狗棚里的大老黑,也沒進食,只是偶爾懶懶地舔一點兒水,蔫得像秋霜打過。
母親蜷在沙發里,抽動的身體如同挨宰的羊,衣服揉搓成冬天的包米葉,頭發臟亂得像抱窩的母雞,沙啞了的嗓子還在咿咿呀呀地哭。父親死了四天了,父親死得很徹底,比粉身粉骨還要徹底,徹底得和煤粉一樣消失進煤粉里。一個劫后余生的外地礦工竟成了祥林嫂,總是重復一句話,那地雷,大得像西瓜,從掌子頭滾下來,滾過我的褲襠,滾到我們老板的身邊就炸了,還有瓦斯也跟著一塊兒炸,滿礦洞都是火啊。那個一無所有的礦工叫了兩天就不叫了,有人看見他騎輛嶄新的豪華踏板摩托車,永遠地駛出了烏龍鎮。
父親完全消失了,消失得除了血腥味兒,什么都沒有。可是,按鎮上的習俗,什么都沒有了也要入土為安。于是,有人幫她們把混雜著父親血肉的煤粉燒了,把父親生前常用的東西當成父親,和煤灰一塊兒裝進骨灰盒,埋進山上的墳塋。
從墳塋地回來,人就走光了,誰也不肯繼續留下來,寬慰這對孤兒寡母,恐怕染上父親的晦氣,更怕得罪他們未來的主人。于是,院子里一下子寡淡下來,空落落的,讓人感到無依無靠。
這就是被稱為人的動物啊,都在忙著轉換新的生存空間。
父親活著的時候,身前身后蒼蠅似的圍著一群人,因為父親挖到了很富的煤礦,父親細小的行為就能決定那些人成千上萬的收入,可是,父親的生命卻讓別人給決定了,并且是堅決地給決定了。整個烏龍鎮只有兩個礦主,一個是父親,另一個就是比父親強大許多的劉士龍。父親死了,烏龍鎮上的煤就歸劉士龍一個人挖了。就連最缺心眼兒的人,也能想明白,父親是怎么死的。
父親的英名,不再具有實際意義了,成了懷念的符號。
父親走了,走到風水先生規定的祖墳里去了,父親的朋友們散了,成了劉士龍的朋友。家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空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冷清,不再有人哄勸母親,不再有人安慰母親,就連她唯一的女兒也不愛聽她沒完沒了的哭泣,躲了出去,倚在門口看藍天,母親的哭聲顯得更加孤獨和無援,更加綿長和無力。
天姿原本是個快樂的女孩,天姿不喜歡哭,天姿的笑聲是不知疲倦的小銀鈴,天姿無憂無慮地生活到了十九歲,第一次品嘗到了什么叫痛苦。天姿不哭,不是不想父親,她是被父親寵大的,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嬌慣得像個野蠻公主。現在,山一樣的父親消失了,像剜掉了她半個心,嗓子里那個快樂的小銀鈴也被痛苦徹底地割掉了,可她沒有哭,也哭不出聲來,她認為哭是最無能的表現,眼淚應該是女人的子彈,沒有敵人,不能浪費,她討厭母親毫無目的的哭泣。
天姿惱了,把一片瓜子皮噴得遠遠的,她說,別哭了,哭有什么用,眼淚流成河,也換不回我爹。
母親說,你爹死得屈呀,他是被人害死的。
天姿說,不用你告訴我,鎮上的人都知道。
母親說,你要替他報仇啊。
天姿說,我去報仇?我拿什么報?我的拳頭連雞蛋都攥不碎。
你爹算是白疼你了。母親的哭聲更大了,干啞的嗓子像只河灘里遺失的鴨子。
天姿不說話了,她討厭母親事事都依賴別人的樣子,倚著門框,繼續噴射瓜子皮兒。熱辣辣的陽光直直地射向天姿的臉,像是在拷問她,她卻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大老黑從狗棚里爬出來,伸了個懶腰,慢騰騰地走到天姿身旁,蹲下來。天姿將嚼在嘴中的瓜子吐在地上,大老黑垂下頭,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地舔。
天姿摸了下大老黑的腦袋,苦苦地笑了下,心里問道,你看我們孤兒寡母的,連個幫手都找不到,這仇怎么報啊?大老黑不會說話,只會搖晃尾巴,搖得很殷勤,很肉麻。天姿不需要討好,希望大老黑像惡狼,撲向仇人的喉嚨。她很煩地推開大老黑,把頭仰向天空。天空沒有一絲白云,藍得深幽幽的,甚至沒有白鴿子,沒有黑老鴰,沒有花麻雀,死了一般空曠。只有白熾的日頭,不食人間煙火,孤傲而又尖銳地泊著,刺得天姿睜不開眼睛。
狗日的太陽。天姿很野地罵了句。
一柱黃塵打破了藍天的寧靜,像松鼠的尾巴,彎卷著,翹向天空,直直地逼近天姿的家。蔫了好幾天的大老黑,忽然來了精神,不再伏在地上賊眉鼠眼地看來來往往的人,它昂揚起頭,豎起警惕的耳朵,向著黃塵發出了狂吠。
黃塵是由一輛沙漠風暴攪出來的,沙漠風暴蠻牛一樣癲癲狂狂地疾馳在街巷,惹出了滿街的雞鳴狗叫,到了天姿的家門口,突然一個急剎車,生了根似的扎下來。那道緊隨不舍的松鼠尾巴,甩到了車的前邊,猢猻一般散去,沙漠風暴便威威實實地堵住了大門,車尾巴上的號牌也鮮明地顯現出來,是令人生畏的警字。
車上下來了四個魁梧的漢子,領頭的就是劉士龍,就是人所共知的謀害父親的罪魁禍首。殺人兇手居然坐著警車來耀武揚威,真是讓人惡心透了,天姿覺得喉嚨像塞進一塊臟抹布,噎得難受,又吐不出來。
天姿的心跳加快了,可是天姿卻揚起了頭,像什么也沒看見,依舊倚在門框,嘴里噼噼啪啪地吐著瓜子皮,如同機關槍吐著子彈。大老黑挺著僵硬的尾巴,豎起渾身的毛,齜著牙,憤怒地吼叫。劉士龍不理不睬,無視大老黑的存在,跨進院子,邁著大步,直入天姿家的屋門。大老黑張牙舞爪地撲上去,被劉士龍的隨從一腳踢在氣管,憋悶得嘴都張不開了,灰溜溜地縮回了狗棚,眼光怯怯地瞅著四個壯漢闖進院來。
天姿沒有退避,她把憤怒轉化成了嘲弄,冷冷地夸獎一句,挺有本事啊,讓狗閉嘴了。
隨從沒想到小丫頭的嘴這么厲害,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訕訕地看了眼劉士龍。劉士龍坦然一笑,他喜歡有力量的對手。
天姿繼續往自己的嘴里填瓜子,卻不再吐皮,她的嘴里積蓄了一堆瓜子皮,待到劉士龍走近,鼓足腮幫子,一口氣噴射出去。那些沾著唾液的瓜子皮,黏糊糊地貼在了劉士龍的臉上。
劉士龍居然沒有惱,劉士龍瞅著天姿愣住了。劉士龍經歷太多的美女了,卻從沒見過天姿這樣好看得無可挑剔的女孩。劉士龍有點后悔了,早知道老對手的閨女出落得這么漂亮,何苦費盡心機算計掉他呢,不如讓他當老丈人。
隨從捅了下劉士龍,提醒他,現在不是選美,而是吊喪。劉士龍這才醒悟過來,重新感覺到了臉上的瓜子皮,于是,他彈了下自己的臉,瓜子皮便秋風掃落葉般快速地剝離了。遼西走廊的秋風總是這樣干爽,很容易地抽干水分,瓜子皮上的唾液也不能例外。
仇人的眼睛這么有恃無恐地盯著,天姿確實憤怒了,憤怒得無法掩飾,熱血不由自主地充漲到臉上。劉士龍卻笑了,笑得很開心,他覺得,天姿的臉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花兒,白得光潔,紅得勻稱,嫩得柔弱,他忽然間冒出個很奇怪的想法,原來世界上最迷人的花兒是憤怒的花兒。他本想像習慣的那樣,嗅一會兒天姿的香味兒,蹭一下天姿的胸脯,再進屋,可他沒有去做,他怕把這憤怒的花兒碰碎了。
邁進屋里,劉士龍一眼就瞄到了老對手的遺像,他沖著遺像作了個揖,直言不諱地說,大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小弟對不起你了,讓你早走了幾天,今天給你燒紙來了。
母親的哭聲早被大老黑的狂吠給終止了,現在,她醒過神來了,從沙發上彈起,瘋子一樣撲過來,捶打著劉士龍。
劉士龍魁梧的身體一動不動,我行我素地點燃燒紙,沖著遺像鞠躬,母親的捶打與沖撞像風吹掀他的衣角那樣軟弱無力。
母親哭號著說,天哪,你這個惡魔,還有臉進我家的門。
劉士龍說,嫂子,人總會有一死,我哥都沒生氣,你何苦動這么大的肝火,傷了身子,可沒人管你了。
遺像真的沒有生氣,遺像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寬容大度微笑著看待一切。母親更加惱怒了,吼著,滾,滾出去,你身上都是血腥味兒。
劉士龍說,嫂子,我不會走的,兩虎相遇,必有一傷。這是沒辦法的事兒,我是個講義氣的人,誰因為我死了,我都不會讓他白死。
隨從心領神會地從兜里拿出嶄新的二十萬,規規矩矩地擺在遺像前。
母親把錢抓到手,撕開錢封,摔向劉士龍的臉,嚷著,你知道錢為啥這么紅嗎?是你這雙劊子手給染的,拿走你的臭錢。
百元大票冥鈔一般飄滿了屋子,劉士龍伸出手,捉住一張,用手指彈了彈,又用嘴吹了吹,鈔票便發出了一連串脆響。他笑了笑,說,嫂子,這可是個好東西,香著呢,大哥就是為它丟的命。人哪,命就像紙一樣薄,又不缺錢花,何苦和我爭呢,忍讓一步天地寬哪,他卻想不開。
母親氣得氣都喘不上來,她只會說惡魔和無恥了。
天姿這才走回屋,天姿被劉士龍的狂妄和無恥激怒了,害死了人家,居然貓哭耗子似的來吊唁,還振振有詞地講殺人的道理,太讓人惡心了,這種人活在世上,那是人類的恥辱。天姿是學過表演的,她已經調整好了心態,不再激動了,也不讓心思浮在臉上。她蹲下來,將鈔票一張一張地拾起,連飄進家具縫里的也不放過,她把錢整齊地擺在父親的遺像前。
劉士龍滿意地笑了,他說,還是侄女懂事理,誰和錢有仇呢。
是嗎?天姿把頭甩向了劉士龍,睜大毛茸茸的眼睛,她說,我爹的命分量好重啊,二十萬,沒白死一回。說罷,她垂下眼瞼,睫毛遮出了陰郁的影子。她的手伸向背后,從厚厚的錢中抽出一張,在手中甩得嘩嘩響,她問道,量一量吧,這張錢有多厚?
劉士龍不以為然地說,就一張錢,能有多厚。
天姿一松手,錢輕飄飄地晃到了地上,她輕蔑地一笑,說,看到了吧,這就是你的命,你的命只有這么薄,你的命只配這么賤,等著吧,我就用一百塊錢,買下你的狗頭。
劉士龍怔了下,他沒有想到,這么個小丫頭,口氣竟然這么硬。他惱了,猛地伸出手,端起了天姿的下巴,咬著牙說,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了,別忘了,現在的天下是我的,我能讓電廠倒閉,我能讓法律拐彎兒,我能讓鎮政府關門,跟我斗,你嫩著呢,我現在公開地告訴你,你爹就是我弄死的,你能咋樣?
天姿不躲不閃,不卑不亢,盯著劉士龍一眼不眨,她要用湖水一樣的眼睛,淹沒掉劉士龍。
母親奔過來了,踉蹌得像只鴕鳥,女兒再有個意外,她可真的像她哭的那樣,沒法活了。
天姿說,媽,你別過來,他不是能讓法律拐彎嗎,讓他掐死我好了。
劉士龍的臉抽搐一下,手終于軟下來,天姿的姿色很難讓他心硬如鐵,他哼了聲,說,掐死你,你還沒那個資格呢,等到你的本事長到你爹那么大的時候吧。
說罷,劉士龍轉身走了出去,咚咚的腳步聲像是給天姿家鬧了地震。
大老黑小心翼翼鉆出狗棚,四條腿輕得像貓,沒有一點狗的威風,直到劉士龍的腳步邁出院門,它的喉嚨才敢放開,毫無目標地叫了幾聲。
天姿原指望大老黑能成為她并肩的戰友,現在看來,她只能孤軍作戰了。
沙漠風暴的引擎狂妄地轟起,強勁的尾氣沖跑了沙石,沖得車后的小楊樹左右搖擺。碩大的車輪猛然轉起,沙漠風暴攝人心魄地離去,松鼠的尾巴像愛拍馬屁的小丑,重新高高地翹起,昭示在街巷的上空。小楊樹終于安靜了,樹上鵝黃的葉片仍在瑟瑟發抖,戀戀不舍地離開枝條,飄零而下。天姿覺得,那闊大的葉片,像藍天的眼淚,重重疊疊,鋪向院落。
憋悶了許久的委屈膨脹成了碩大的氣球,天姿壓抑在心窩的淚水再也承受不住了,倏地涌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她毅然擦干眼淚,安慰著自己,天還落淚呢,何況是我,就讓我流一次吧。
第二節 葉叔
像當初上大學一樣,天姿拉著行李箱,走出家門,鉆入出租車。和當初上學又不一樣,天姿沒有回省城的藝術學院,天姿要去市里,尋覓復仇之路。現在,天姿沒有心情嬪妃爭寵般往明星路上擠了,一心一意只做一件事兒,就是讓法警把一粒金黃的花生米射入劉士龍的后腦勺,讓他的腦漿彩棉一樣綻放。
母親送她,她不瞅,挺胸抬頭,驕傲地往前走。大老黑搖晃著尾巴,討好地送她,她不理。母親除了悲傷,沒有別的本事,父親留下的錢,足以讓母親舒舒服服地活上幾輩子,用不著她操心。不爭氣的大老黑,早晚成為別人餐桌上的肉,這個畜生,白養在這家了,沒熏上一點兒血性,不可能像父親那樣,粉身碎骨也不上別人的金碟子。從現在起,天姿要放棄一切,包括母親,還有大老黑。假如有一天,大老黑被人掠走勒死,她會毫不猶豫地擠上去,分享到一塊肉。她想明白了,人才是最殘酷的動物,想活得好,就得像劉士龍那樣,把對手吃得一絲不剩。
傍晚時分,天姿站到了市政府賓館的門前,門童把天姿和天姿的行李殷勤地迎到總服務臺。盡管這里的宿費很貴,貴得除了官員,大款都吝嗇了,天姿卻毫不在乎,扔出了一摞押金。進了房間,她抽出一百塊錢,拍進樓層服務員的手心,說,這是小費,把賓館的葉總叫來,我要見他。
服務員從來沒接過小費,也沒遇到過客人用這種方式找老總,有些不知所措了,葉總是市政府接待辦副主任兼賓館的總經理,相當于市領導的大內總管,小小的服務員哪兒有資格去叫,好在有一百塊錢做動力,服務員舍不得放棄,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天姿仰在床上,捏著遙控器,尋找到電視里的本市新聞,便把頻道鎖定了。市里的新聞習慣性地圍著市委書記轉,天姿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市委書記的臉。那是一張很牛氣的臉,目光堅定,嘴角嚴肅,無論眼睛盯到哪里,都像是賜予,都像是命令,都像是不容置疑,本來對著攝像師一個人說話,卻像指揮千軍萬馬。藏在電視里邊的播音員,經常不失時機地拍馬屁,狐假虎威地說,市委書記吳維志指出……
這才是男人呢,我爹一樣的男人。天姿心里說著,不斷地重復著吳維志的名字,盡管這個名字她念了好幾天,可她還是念念不忘。這就是天姿進攻的目標,而且是唯一的目標,只要這一點攻破了,替父親報仇,會易如反掌。天姿不會很傻地去上訪,一個人上訪就像是天上掉下一滴雨,成不了氣候,成千上萬人的上訪,才能讓老天下場雨,還不一定把地淋透。可天姿呢,她的身后除了影子,什么也沒有。
天姿只能另辟蹊徑了。
新聞結束后,是專題講話,吳維志清晰地擺在天姿的面前,好像和她面對面。天姿細致入微地揣摩著,從語氣節奏,到眼神手勢,她都要品味好幾回,牢牢地記在心中,甚至背臺詞一樣,背下了講話的開頭。天姿覺得,最出色的演員才不是演員呢,而是官員,官越大,演技越高。吳維志在鏡頭里的表現,簡直是自然天成,無可挑剔。唯一讓天姿覺出破綻的是,講話前他輕輕地奓了下鼻孔,有點預備開演的味道,然后才端莊地說,同志們。
有人敲門,是服務員。門沒反鎖,天姿沉浸在電視里,賴在床上,沒去開門,只是喊了聲進。進來的不僅僅是服務員,還有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那人見了天姿,愣了下,隨后,臉上便溢出笑容,他說,我當誰呢,這么大的架子,原來是天姿小姐。
天姿從床上彈起來,想關電視,已經來不及了,只好雙手疊在腹前,很淑女地站在那人面前,低聲喚了句,葉叔。
葉叔笑瞇瞇地瞅著天姿,待到服務員退出房間,他的雙手立刻捧住天姿的臉,說,孩子,你父親的事兒,我知道了,你看你,瘦多了,讓葉叔好心疼。
天姿知道,葉叔經常這樣捧女孩的臉,父親活著的時候,不止一次地說過,你葉叔熱愛女孩超過煙鬼熱愛鴉片。天姿早有準備了,她不像別的女孩那樣,不是紅了臉,就是急著推手。她很平靜地說,葉叔,你的手涼。
葉叔識趣地把手拿開,葉叔很佩服天姿的聰明,葉叔成天待在賓館里,即使出門,走不出兩步就坐車,手怎會涼呢?
天姿是在兩年前認識葉叔的,那時,天姿剛剛拿到省藝術學院表演系的入學通知,講排場的父親自豪得不得了,租用政府賓館,給天姿辦了個盛大的宴會,主持人就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葉叔,葉叔是父親的鐵哥們兒,否則,誰能有本事把宴會辦到這里?這里是招待省里領導、中央領導還有外賓的,花錢都進不來。那天,葉叔把天姿夸得天花亂墜,像是天女下凡,宛如一代影后橫空出世。天姿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可天姿卻很不自在,畢竟每年花掉父親十幾萬啊,這么昂貴的大學生,不是父親的掌上明珠,誰肯舍得。
葉叔的眼睛也停留在電視上了,雖然電視里的吳維志很會慷慨陳詞,可這畢竟是市級電視臺,畫面粗糙,缺乏情趣,天姿這么專注地看,實屬反常,肯定心存旁念。葉叔是何等精明的人,聯想到天姿家發生的事情,敏銳地捉住了天姿的來意,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吳書記這個人,討厭我們領著人找他告狀。
天姿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了,讓人猜到心思,那是很危險的事兒,必須把自己藏起來。她慢慢地坐下來,垂下頭,捂著臉,嗚嗚地哭了,哭得十分傷心。當然,她運用的是表演技巧,她發過誓,不再流淚,她是用雙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葉叔踱著步,很為難地說,吳書記這個人原則得很啊,誰也不敢求他辦事。
天姿說,他原則不原則,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又不是求他辦事的,我是投奔您來了,我爹死了,沒錢供我念書了,給我一份工作吧。
葉叔說,好哇,好哇,葉叔歡迎你,葉叔讓你當餐廳的領班。
天姿說,我不當領班,我要做樓層服務員。
服務員?葉叔說,孩子,那是很低下的,要成天干活兒。
天姿說,舞蹈難不,我都學會了,不就是干活兒嗎?
葉叔說,我怎能忍心讓你干活,你應該是一代影后啊。
天姿抬起了眼光,堅定不移地說,我就當服務員,而且是七樓的服務員。
葉叔嚇了一跳,七樓是賓館的特殊樓層,只有一個客房,那就是總統套房,套房里住的不是客人,而是市委書記吳維志。吳維志是省里新派來的市委書記,廉潔得至今不要分配的別墅式常委樓,他的家還在省城,這套總統套房是吳書記的臨時公寓,早就安排好了最優秀的服務員。葉叔為難了,為難得不比市委派給他一個不喜歡的副總差,宰相的家奴七品官啊,市委書記的服務員怎能隨便換?他心里嘀咕著,這丫頭,厲害呀,分明是來告狀,卻死活不承認。葉叔明白了天姿的良苦用心,不過,葉叔不愿意蹚這個渾水,也不想讓天姿輕易得逞,否則,他就不是老練的葉主任和葉老總了。
葉叔斷然拒絕了,他說,那是不可能的。
天姿很媚地看了眼葉叔,她說,我爹說過,葉叔見過錢,也見過好東西,可人畢竟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自己的需求,是不?下面的話,天姿不說了,再動聽的語言也沒有身體語言有魅力,她的身姿她的眼神緩緩地演變成舞蹈中發情的孔雀,火辣辣地撩撥著葉叔,撩撥得葉叔臉紅心熱,心中的那些小鬼再也藏不住了,七上八下地往出跳。天姿暗自一笑,她知道火候到了,葉叔是舍不得天鵝飛走的,不可能不答應她,天姿的身體就是女人最好的武器。葉叔遲疑一下,葉叔心中的欲火就要往上躥了。天姿不必擔心葉叔攆她了,故意打了個哈欠,也不等葉叔回答,懶懶地說,葉叔,我累了。
這話像是攆葉叔,也像是勾引葉叔,最終,葉叔還是理智地撲滅了誘惑。
葉叔三天沒有理天姿,天姿就等了三天,一步也不肯離開賓館。如果葉叔第二天一早就過來替她搬行李,她真的沒指望了,葉叔就是永遠的葉叔了,她只能另謀辦法。葉叔越是不來,越說明心里有鬼。葉叔在權衡是拜倒在美麗的石榴裙下,還是錯過天賜良機,換個空落落的清靜。閹了的太監還喜歡美女呢,何況熱衷女人的葉叔呢,天姿堅信,葉叔心中的小色魔決不會饒了他。
設想在等待中越來越接近事實,葉叔來了。葉叔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懷揣小兔子似的來了,葉叔從容不迫地睡過了好多女人,心情從來沒有今天這樣新鮮緊張和刺激,甚至還有些負疚,從天姿的形體和眉眼上,他驚奇地發現,他的這個侄女居然還是個處女。
輕輕的叩門聲響了一會兒,里面卻毫無聲息,葉叔擰開了房門,沒有看到天姿,只看到一雙比藕還白嫩的腳。那雙腳在床上隨意地挪了兩下,卻像兩只撲棱棱飛出的白鴿沖撞進葉叔的心房。腳就能讓男人的心怦怦亂跳,那該是多么動人的女人啊。葉叔心潮起伏了,葉叔心猿意馬了,葉叔的自控力被天上的老鷹叼走了。葉叔把房門反鎖上,沉重地坐在天姿的床頭,雙手撐在枕頭的兩側,喘著粗氣,俯視著睡夢中的天姿。
葉叔想了許多得到天姿的方法,怎么也沒有想到,天姿會突然伸出雙臂,鉤住他的脖子,將他牢牢地貼在胸前。
天姿只想就這樣抱著葉叔一動不動,葉叔卻不是這么想,葉叔想的是要得到天姿,要在天姿身上翻云覆雨。盡管天姿很害怕她生命中的第一次,可她卻不能拒絕,比起父親的死,這算得了什么。天姿的反抗很羞澀,也很脆弱,很容易地被葉叔剝光了衣服。天姿像廚師剝開的蔥白,干凈白嫩得一塵不染。
天姿一動不動地躺著,身子卻很緊張,她深深地閉上眼睛,她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敢想。天姿感覺到,葉叔隆重地壓迫上來,葉叔粗壯地向她挺進,堅硬地拱開她的生命之門,她覺得自己輕得像只氣球,被人一下子吹爆了,一種撕裂了的痛楚彌散到全身。
你這個挨千刀的。天姿叫了聲,便軟弱地接受下來。
浴缸里的水嘩嘩地響了一夜,天姿也是一夜未睡,坐在浴缸里一任溫熱的水沒完沒了地沖洗。天姿曾有過無數次浪漫的設想,她與夢中白馬王子的初歡,是那樣的心蕩神馳,是那樣的妙不可言。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迎來的居然是這樣的初夜,沮喪痛苦掙扎而又無奈,天姿覺得自己骯臟無比,丑陋無比,街上行走的任何女人都比她強。
第二天一早,疲憊的天姿散亂著頭發,喚來了服務員,讓服務員換一套全新的被褥,她討厭上面沾染著的煙酒和男人的臭汗味兒。服務員抱著被褥,看到了上面的血跡,眼睛睜得老大,瞪滿了問號。天姿吼道,看啥,你沒來過月經嗎?服務員的眼睛收縮了回去,嘟囔著,給天姿鋪上了一床新被褥。天姿一頭扎在上面,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幾天。
天姿再次打起精神,已經是去往醫院的路上了,她是去做處女膜修補術。醫生是個男醫生,天姿不想讓男醫生做,可婦產科的女醫生只會迎接生命,沒有別的本事,天姿想當處女,只能任男醫生擺弄。
因為做了局部麻醉,她覺得她的那個器官不再是那個器官了,變得麻木不仁,不知羞恥。
天姿的心靈卻沒有麻木,女人的隱秘處讓男人的手毫無顧忌地宰割,她難受死了,她很想哭,放聲大哭,哭得天翻地覆。可是,天姿沒有哭,淚水被她心中越涌越強的仇恨烤干了。她在心中大聲呼喊,劉士龍,你等著,我會讓你死得比狗還難看。
手術很快做完了,男醫生卻魔術師般消失了,只有女護士陪護著她。沒過多久,女護士便對她說,你又是姑娘了,可以走了。
出了手術室,醫院的走廊人山人海,都在忙著自己的苦辣酸甜,沒有人在乎有個叫天姿的女孩,重新恢復了處女之身。路過一家美容院,天姿停下來,她覺得,自己是朵被摧殘壞了的花兒,肯定變得難看了。她毫不猶豫地走進去了,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貴的美容服務。
躺在美容椅上,感受著美容師令人陶醉的摩挲,天姿很快入睡了。這是漫長的一覺,長得天姿好像活到了七老八十,醒來時,美容已經做完,頭發也盤得高貴而又典雅。照著鏡子一看,天姿自己都嚇了一跳,天姿還是從前那個光鮮照人的天姿,天姿沒有因為有個男人摧殘過她,而變得不像天姿了。天姿還是那個獨立的天姿,天姿還是那個美艷驚人的女孩。
一種自信心猛地回歸到天姿的心,她挺直腰板,返回政府賓館。一路上,天姿驕傲地享受著男人們垂涎的目光,還有女人們羨慕的眼神。
第三節 吳維志
天姿如愿以償地上了七樓,當了一名特殊的服務員,她的服務對象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市委書記吳維志。
客房經理領著天姿交接那一刻,那位身子胖胖的臉蛋圓圓的服務員覺得這像夢一樣不真實,她完全不相信,服務的權利已經被剝奪,照舊精細地擦門拖地。看到天姿把隨身物品堅決地拖進服務房間,伸手來抓她手中的地擦,她才突然猛醒。她的眼光由驚愕到憤怒,又由憤怒轉向哀求。不管那個服務員眼光有多可憐,說得有多動聽,客房經理冷冰冰的,一副不容商量的神態。
服務員委屈的淚水旋出了眼窩,噼里啪啦地掉出來,絕望和無助的神態像是被陳世美休掉的秦香蓮,她抱著門框不肯走,質問著大堂經理,吳書記沒說換我呢,你憑啥換我?說清楚了,我犯了啥錯?
客房經理說,這是工作,不需要理由。
服務員紅漲著圓圓的臉盤,提高了嗓門,我到底哪兒錯了?
天姿悠閑地坐在小床上,不理會她們之間錯在哪里的糾葛,滿不在乎地掏出一把瓜子,慢慢悠悠地嗑著,等到她們爭累了她才站起來,把手中的瓜子皮抖落進一個塑料袋,走到那個服務員面前,說,我來告訴你吧。
服務員飽含疑惑和仇視的眼光甩向天姿,我哪兒錯了?
天姿說,你沒錯,你做得挺好,挺優秀,要說錯的話,那是你父母的錯。
服務員說,我父母都是本分人,他們有啥錯?
天姿抱著肩胛問,沒錯?你好好想想。
服務員堅決地說,沒錯!
天姿無可奈何地攤開手說,你不會想明白的,可說出來,又怕傷害你。
看到天姿欲言又止的樣子,服務員追問道,我不怕,你說。
天姿很冷地說,對不起,你沒我漂亮。
說完,她瞥了眼服務員,揚了下手中裝著瓜子皮的塑料袋,重重地丟進門旁的垃圾筒里。
天姿的第一個工作日是在焦渴的狀態下度過的,她像留守夫人那樣久久地張望著,直到夜里十一點多,吳書記才回來。總臺通知她的時候,她的心怦怦亂跳不止,起伏的心潮不斷地滋潤著她的臉,將她的臉滋潤成晚霞。可是,乘坐電梯上來的吳書記,面對這位身材苗條、嬌媚多姿的新服務員卻視而不見,與天姿擦肩而過,徑直走進總統套房。恭候多時的天姿,滿身心的熱情貼到了冷屁股上,好沒趣兒,好丟面子。
一連十幾天,吳書記對身邊這位小美人始終不理不睬,不聞不問,即使走到她面前,也是目不斜視,匆匆掠過,扎進總統套房就批文閱報讀書寫稿。天姿想要好好地看一眼吳書記,都沒有機會,只能回到自己的小房間,目不轉睛地看電視,與吳書記近在咫尺了,卻還似遠在天涯。
太監都愛看美女呢,吳書記怎么了,正經得讓人難以置信。天姿做了許多嘗試,仍然不能吸引吳書記的注意,他居然無視天姿的美麗,這使天姿很失望,也很失落,從小到大,她始終眾星捧月般被人寵著,從來沒人對她這樣淡漠,這樣不當回事兒。收拾房間時,天姿故意將吳書記常用的茶杯留下一汪茶垢,吳書記回來,卻什么也不說,換一只杯接著喝。天姿有些惱,把房間里的香水味灑得濃濃的,吳書記卻不嫌晚秋風涼,打開窗戶,放出香水味兒,該做什么還做什么。
天姿盼著吳書記能和她說話,哪怕是批評她,也能讓她與吳書記有個接觸的機會。這種小惡作劇,天姿只能偶爾搞一下,不敢搞多了,人家畢竟是市委書記呀,手中權力無邊,身旁美女如云,萬一惱了,通知葉叔,攆走自己,精心策劃的計謀就全泡湯了,付出的犧牲也白費了,就真的對不起疼她嬌她慣她的父親了。天姿重新鼓起了勇氣,只要功夫深,鐵杵還能磨成針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越王勾踐還臥薪嘗膽呢,自己才付出幾天的努力,替父報仇是件要命的大事兒,再急也要捺得住性子。她不信吳書記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怪物,肚里掛的是一副鐵石心腸,只要吳書記是人,是情感齊全的男人,遲早會被她感化的。
也許上蒼可憐天姿,終于賜給了她機會,幾天后,事情有了轉機。
機會是天姿在等待中遇到的,她從一首歌里獲取了靈感,那種靈感像火花濺到汽油里,轟然爆發,不可阻擋。歌兒是這樣唱的,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開誰也香不過她……
歌聲砸進天姿的心靈,將她的心智砸得豁然洞開,眼前仿佛是一朵含苞的花兒突然綻放。真是好一朵茉莉花呀,天姿精神大振,立刻去了花市,買回十幾盆上好的茉莉花,挑選幾盆含苞待放的,放入總統套房的幾個不顯眼的角落。她暗自揣測,吳書記喜歡不動聲色,這種淡雅暗香的花兒,也許是最適合他的了。
花兒是天姿擅自買的,她不知道是否符合吳書記的心意,她不想埋沒自己,讓吳書記誤以為是賓館的安排。她要讓吳書記明白她的心意,她要讓吳書記聽懂她的心聲,她要讓吳書記知道,身邊有個惦記他的人。天姿選擇吳書記回房不久,端坐在自己的房間,操起一把二胡,舒緩地拉起了好一朵茉莉花,隨后,甜潤的嗓子陪著二胡的音韻悠揚地傳播出去。
天姿的努力終于得到回報,小床旁那部電話的鈴聲驟然響起,中斷了天姿的演奏,聽筒里傳來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聲音發自她的隔壁,隔壁用簡潔而又堅定的語氣對她說,你過來一下。
像一只膽怯的貓,天姿輕輕地進了吳書記的套房,連她自己都不相信,會緊張成那個樣子,手沒處放,眼睛不敢直視,就連滿屋子散發的茉莉花香,也沒讓天姿的神情放松下來。真是怪了,平時那么大的膽子跑哪兒去了,在藝院學表演,面對那么多的目光犀利的評委,天姿都不怯場,現在,只面對一個人,她卻緊張得不能自制。
吳書記握著筆,不經意地抬頭看了眼她,剛想在一份文件上簽字,卻放下了筆,再一次抬起頭,眼光重新投給天姿。天姿注意到了,吳書記的眼光不再旁若無人了,而是用陌生的眼神定定地看她,好像以前沒見過她,現在有了驚奇的發現,直看得天姿臉紅身熱,心跳得呼之欲出。就在這一刻,自信重新回歸給天姿,她看得出來,吳書記關注她了,吳書記不再視她為路人了,她終于盼來了復仇的曙光。
這花兒是你買的?吳書記問。
天姿的心漸漸穩定下來,她卻故意遲疑一下,膽怯地點下頭。
你會拉二胡?
天姿依然只點頭不說話。
歌兒也是你唱的?
天姿用力地點下頭。
吳書記舒展下腰身,然后,用拳頭捶了幾下后背,夸獎道,老葉不簡單哪,服務員都有藝術家的氣質。
天姿猶豫了一下,想過去替吳書記捶背,卻被吳書記發現了意圖,制止住了她的行動。吳書記指著放在桌上的二百元錢,說,拿走吧,這是你的買花錢。
這花兒是天姿的心意,她怎能收錢呢,她忙說,不不不。
吳書記說,你這么少的工資,給我添了這么多的花兒,靠什么生活呢?
天姿不知說什么了,她很想說,我家有很多很多錢,可她又不能說,那是她的秘密,她只剩下搖頭了。
吳書記離開了座位,抓起那兩張鈔票,捉住天姿的手,將錢拍了進去,說,孩子,買件衣服穿吧,以后不許再做這樣的事兒。
天姿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兒了,她多想一下子撲到吳書記的懷里,痛痛快快地哭,痛痛快快地訴說父親的冤死。可她不敢那么做,還沒鋪墊到那一步呢,說早了,沒準會弄得雞飛蛋打,她只希望吳書記抓著她的手,牢牢地抓著,一直抓到天光大亮。
吳書記的手很堅定也很干凈,沒有一丁點兒多余的動作,錢拍進去,手就抽了出去,人也走開了,坐回寬大的馬蹄椅,繼續簽閱文件,頭也不抬地對天姿說,你出去吧,我還有許多事兒呢。
出了吳書記的總統套房,天姿有了種想要飛翔的感覺。
轉眼間,冬天來了。
賓館里沒有四季,天姿從亂飛到窗戶上的雪花看到了冬天。冬天的時候,吳書記和天姿的話越來越多了,盡管大多都是禮貌式的招呼與問候,天姿仍覺得春天般溫暖。這種溫暖持續到春天,天姿就按捺不住了,心情像賓館前草坪上的青草,慌慌張張地長了出來,和吳書記總是這樣客客氣氣的,何時才能向吳書記吐露自己家的深仇大恨啊。
申冤報仇的話,在天姿的心里都發霉了,再不吐出來,就要漚爛她的腸肚,可她不敢掏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曬,時機不成熟啊,劉士龍早就混上了縣里的政協委員,大小是個名人,還和某個副省長勾搭上了,稱兄道弟的,自己和吳書記是什么關系?連給人家洗腳的份兒都沒混上呢,說早了,吳書記不當一回事兒,劉士龍不照樣扛著腦袋,滿世界橫晃嗎,她必須一下子置劉士龍于死地。
這一段,吳書記忙壞了,市里正在向中央申報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的項目呢。多批一個項目,就意味著將增加幾千個就業機會,增長上億元的財政收入,就有輝煌的政績載入吳書記的檔案,就能加重他成為省委常委的籌碼,甚至在不久的未來,還有可能挺進中南海,決策國家大事。吳書記才四十歲,正是政治生命的青春期,前途無量啊。就連老謀深算的市長,也不敢像對付前任市委書記那樣,挖滿陷阱,讓書記防不勝防,市長豈能不知道,吳書記下派到市里,是增加政治資本來了,他必須給吳書記鋪條坦途,也好給自己留一條光明的退路。
這些大事,天姿不懂,天姿只懂得,父親的仇沒人替她報,吳書記是她報仇的唯一途徑,她要侍候好吳書記,不管吳書記在與不在,她都讓總統套房干凈得一塵不染,像真的住進一個總統。
淡雅的茉莉花香,綿綿不斷地縈繞在總統套房里,每一縷香味,都凝結著天姿的心血呀。每天收拾房間,天姿都翹起小狗一樣靈敏的鼻子,嗅著房間里的香味兒,她不讓花香過濃,也不讓花香過淡,總是把花香控制得濃淡相宜。可是,有一天,天姿卻嗅到了一股異常的氣味,盡管這氣味藏得很深,還是被天姿的鼻子給揪了出來。那些氣味從衣柜里隱隱地發出。天姿打開衣柜,一股腳臭汗臭還有酸臭直沖天姿的鼻子,那里面堆了一堆內衣內褲和襪子。顯然,喜歡干凈素愛形象的吳書記忙得連洗內衣的時間都沒有了。
就在這一瞬間,天姿獲得了巨大的幸福感。她把那些衣襪洗得干干凈凈,在陽光下曬得爽爽快快,拿回房間疊得方方正正的,又把香氣怡人的茉莉花兒壓在褲頭上,規規矩矩地放入了衣柜。
第二天一早,吳書記走出套房,看到天姿,沒有像平常那樣打招呼,腳步突然加快了,從她身旁滑過時,露出了她從沒見過的赧然。
吳書記回來時,已經是后半夜了。不管吳書記回來有多晚,天姿總是及時地跑出來開門。吳書記是歪歪扭扭上的樓,他喝醉了,他差不多喝了一瓶白酒,硬是把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的項目爭來了。吳書記從來不喝這么多酒,這一次真的是急了,他把項目泡在酒杯里,只要給項目,不管多少酒,來者不拒。
得到項目的企業老總和吳書記的秘書攙扶著吳書記,走向總統套房。吳書記的腳踉蹌著,頭耷在老總的肩上,眼睛陶醉地微閉著,得意地說,老兄,我沒醉,共產黨人槍林彈雨都不怕,還怕這點酒嗎?
天姿的眼睛盯在吳書記的臉上不動了,吳書記的臉不再繃得緊緊的,整個人是那么的放松,說出的話充滿了人情味兒,笑得開心時,露出了滿口潔白的牙,燈光下折射出了銀亮的光。這道光,閃電一樣刺進天姿的心,撥動了她的心弦,她覺得,她與吳書記的距離,被這瓷一樣的光一下子給縮短了,她看到了一個剝下面具的吳書記,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
總統套房的門被天姿打開了,吳書記從兩個人的肩上掙脫出來,說,進來吧,我到家了,讓我夫人給你們泡茶,我家有武夷山的大紅袍,喝了咱們去當神仙。大家愣了下,隨后釋然了,酒讓吳書記產生了錯覺,誤把總統套房當成了省城的家。兩個人重新攙起吳書記,把吳書記放到床上。吳書記躺下去,就把大紅袍忘了,閉上眼睛自己當神仙去了。
吳書記的面具沒了,卻戴在了他秘書的臉上,剛剛退出總統套房,秘書頗具權威地指示天姿,吳書記喝多了,一定要做好服務工作。天姿嘴上答應著,心里卻在罵,用你放屁。
酒喝多了,熱血會沖漲頭皮,天姿伏在吳書記的頭前,用指頭一遍又一遍地按摩他的頭。從前,父親的酒喝多了,天姿就是這個樣子,讓父親睡得好安詳。可現在,吳書記無法安詳,酒精像個小鬼,在他身上咚咚作怪,熱得他直扯胸前的衣襟,渾身滾動著躁動。天姿咬了下嘴唇,紅嘟嘟的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她橫下了心,反正吳書記不知道,索性幫他脫掉衣服。
懵懵懂懂中的吳書記失去了自主,手腳軟綿綿地任天姿擺布,衣服和褲子很快被天姿褪了下來,只剩下背心和褲頭遮掩著最后一點隱私。
被子蓋不住吳書記了,酒精在焚燒他的身體,他的手腳甩在了外面,蓋也蓋不住,滿屋子的涼風虎視眈眈地瞄著他的汗毛孔。天姿恐怕吳書記閃了汗,開了空調,她要把涼風趕跑,把屋里的溫度吹到三十度,讓吳書記把汗出透,把火燒火燎的酒勁兒逼出來。
天姿就這樣守著吳書記,像慈祥的母親守著嬰孩,她不間斷地按摩他的頭他的胸他的腳丫子,揩凈身上滾落出的汗珠。幾個時辰過后,擦汗的毛巾已經被飽含酒精的汗水漬黃,淹透,擰出去的水能熏倒一只好奇的猴子。這時的吳書記,喘氣不再粗重了,心率也趨于平緩。手腳一直沒有停歇過的天姿,已經大汗淋漓了,薄薄的濕衣服貼在皮膚上,揭也揭不掉,飽滿的體形就這樣凸凹有致地張揚出來。吳書記在床上翻滾了幾下,喉嚨里咕嚕出一句,渴,喝水。
知道渴了,酒就等于醒了一多半,天姿忙取來醒酒湯,在嘴邊試了下,不涼不熱,恰到好處。喂到唇邊,吳書記滯重的眼皮睜了下,掃到了杯子,接過去,一飲而盡,倒下又睡。
那一刻,天姿臉紅心跳,甜甜的汁液爬到了嗓子眼,她多么渴望吳書記的眼睛能瞄住她,然后一躍而起,沖動地擁抱她,可是酒精讓吳書記的視覺和知覺都遲鈍了,漠視了她的存在。失落的天姿,不甘心自己的失落,這難得的親密接觸的機會,天姿豈能放棄,她要喚醒吳書記,讓吳書記品嘗到天底下最有滋味的女人,她要像趕跑情敵那樣,把酒精從吳書記的身體里趕走,她必須把吳書記的興致撩撥得比酒精還要興奮。
天姿將吳書記小如黑豆的乳頭露了出來,她的兩個食指蘸著唾液,不停地摩挲著。那兩粒凹陷下去的小黑豆,在天姿柔軟的手中,漸漸挺拔出來,顏色也慢慢地紅潤。
吳書記的呼吸急促了,吳書記嘴里的酒氣變得渾濁了,吳書記的眼睛開了一道縫,吳書記不再沉醉夢中,目光如明亮的閃電,射向天姿,便定住了。隨后,吳書記的手也快如閃電了,疾速伸出,將天姿緊緊地攬入懷中。
天姿呀地叫了聲,鋪墊了這么久,盼望已久的時刻來到時,她卻感到突然,感到羞怯,感到不適。她沒有想到,正經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吳書記出手會那么快,快得猝不及防,快得讓早已準備好了的天姿失去了準備。巨大的幸福讓天姿感到戰栗,感到恐懼,感到慌亂。雖然,這不是天姿的第一次,可天姿的第一次是什么呀,那次,她是情愿挨宰的羊,沒有激情,沒有感動。
現在,天姿伏在吳書記寬闊而又潮熱的身體上,享受到的卻是從來沒有過的充實。她滿腦子是盛開的鮮花,就連喘息聲,也成了美妙的蝶舞蜂鳴,她感到身體升上天堂一樣輕。兩個人的嘴唇如火如荼地吸吮著,粘住了時間的腳步,讓不知疲倦的地球休息。天姿明白了,什么叫水乳交融。
驚濤駭浪過后,天姿抓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印向自己的處女之血,粘出五朵鮮艷的梅花,然后,折疊好了,放入一個精致的小盒,用從來沒有過的口氣,嬌嫩地說,這是送給你的禮物,你可要珍惜呀。
第四節 沈明路
天姿是如泣如訴地給吳維志唱過一曲《杜鵑山》后,認識沈明路的。
那是個星期天,沒人打擾吳維志,他的情緒特別好,一定要聽天姿唱歌。天姿問,維哥哥,你想聽什么?吳維志很開心地說,隨你便。
在此之前,吳書記的官稱還像揭不凈的疤痕,印在天姿的身體上。接受天姿的最初幾天,吳維志還有些誠惶誠恐,完全沒有葉叔得到天姿后的那種若無其事,嫩得像個書生,恐怕天姿提出什么額外的要求,直到天姿再三強調,她愛的是她的維哥哥,和市委書記沒關,他那顆懸著的心才落下。
現在,天姿手持一把京胡,坐在了吳維志的對面。吳維志關了手機,扯了電話,懶在床上,賞心悅目地看著天姿,這是他難得的悠閑,難得的輕松,他就是想和天姿多待一會兒。
天姿鋪墊了這么久,要的就是這種氛圍,她必須牢牢地把握住這個機會,實施自己蓄謀已久的計劃,傾訴出父親慘遭謀害的冤情,感化她的維哥哥,讓維哥哥與自己同怨同恨,直至動用權力,鏟除惡霸劉士龍,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
天姿靜默了一會兒,將丹田之氣提到胸間,不待運弓,她的眼睛已經潮濕,隨著凄苦的“吐不盡滿腹苦水,一腔冤仇”的道白。京胡緩緩而起,天姿那近乎于天籟的聲音,慢慢地夾入胡琴中,如泣如訴地隨琴而歌:
家住安源萍水頭,
三代挖煤做馬牛,
汗水流盡難糊口,
地獄里度歲月,
不識冬夏與春秋。
鬧罷工,
我父兄怒斥工頭,
英勇搏斗,
壯志未酬遭槍殺,
血染荒丘,
那賊礦主,
心比炭黑又下毒手,
一把火燒死了我親娘姐妹,
一家數口尸骨難收。
吳維志很久沒有聽到這么情真意切的戲曲了,仿佛有人在撥弄他的心弦,他閉合著眼睛,配合著節拍,搖晃著腦袋。天姿唱罷收字,戛然而止,放下京胡,泣不成聲了。吳維志睜開眼睛,一下子驚呆了,他怎么也沒想到,好好的天姿怎么哭成了淚人。他站了起來,撫著天姿的秀發,問,你這是怎么了。
天姿哽咽了好久,才斷斷續續地吐出一句話,那聲音不是來自天姿的嗓子,而是來自她的心靈,來自于她頭頂上的天,她說,我父親就是這么死的。說罷,她閉上了嘴,合上了眼睛,頭倚進吳維志的懷,任淚洶涌地流。
不知過了多久,吳維志才捧起天姿的臉,用紙巾擦拭著她的淚,他知道,此時此刻,除了答應天姿的要求,用什么都不能安慰她。天姿睜大了淚眼,凝視著吳維志,渴望著她親愛的維哥哥給她一個明確的答復。
吳維志的手松開了天姿的臉,眼光眺向了窗外,他不知道案情,無法表態。
窗外陽光明媚,街道車水馬龍,到處行走著幸福的人流,人間仿佛從來沒有過陰謀。吳維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臉去,又恢復了他該有的身份,他很莊重地說,寫一份申訴材料,我批給公安局立案偵查。
在天姿焦灼的期盼中,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沈明路終于來了。沈明路穿著肥大的黑藍警服,挺著人見人畏的黑麻子大臉,邁進政府賓館,踏上異國情調的七樓,黑鐵塔般的身子占領了天姿的整個房門,把身材修頎的天姿,一下子比得嬌小了下去。
這時的吳書記正游歷歐洲,天姿閑得沒事兒,穿著敞胸的睡衣,蹺著光潔的腳丫,賴在床上,嗑著瓜子兒,看著電視,哼著小曲。她無法預知沈明路的造訪,房間有些凌亂,自己也是一副懶散的模樣。見到沈明路,天姿愣住了,對她如此重要的人物來了,她卻這副樣子,真讓她無地自容。
你就是天姿吧?沈明路一進門,就顯得特別隨意,不待天姿答話,便無拘無束地走進來,大咧咧地坐下,壓得天姿的小床吱呀呀直叫喚。
雖然未曾謀面,天姿對沈明路依然熟悉得很,這座城市里的人有誰不認識這位鐵腕局長,他的鐵拳頭比鐵手銬還要管用,他的大嗓門能讓鑄鐵的大鐘與他同鳴,他常在電視上吼出堅硬如鐵的講話,據說震壞過電視臺十多個麥克風,他的口頭語是,我們的公安民警是鐵打的。維哥哥告訴過她,把案子交給這個鐵打的局長辦理了,相信很快會給天姿討回公道。父親的冤仇能否得報,全倚仗著她眼前這位鐵塔一般的沈局長了,一向驕傲的天姿,一下子無法驕傲了,她手里捏著一把瓜子皮,一時間她竟不知如何是好。
沈明路掏出支煙,在煙盒上蹾了蹾,見天姿沒有及時地給他點煙,便從兜里摸索出打火機,自己點燃了,然后狠狠地吸了口。鮮紅的炭火,深深地浸染下去,一截灰白的煙灰殘留在煙桿上,招搖著脆弱的頑強。沈明路隨手把不知深淺的煙灰彈到床頭柜,抬起刀子樣犀利的目光,投向天姿,那目光似乎能割開天姿胸膛,把她的心肝和藏在里面的秘密全抖落出來。
這目光割亂了天姿的心,無所畏懼的天姿,知道了什么叫不寒而栗。
天姿憎恨著自己,是我的父親被人害死了,憑什么讓他的眼光宰割我,我是冤主,他應該替我除暴安良。天姿挺直了胸脯,把手中的瓜子皮扔到了沈明路彈煙灰的床頭柜上。
沈明路說話了,說出了讓天姿更加不寒而栗的話,他說,天姿小姐,我很對不起你,沒能完成吳書記交辦的任務,我們沒有抓到任何有價值的證據,證明劉士龍有殺人嫌疑。
天姿愣住了,她不相信這是真的,她說,不會的,全鎮上的人都能證明,我父親是劉士龍害死的。
沈明路說,法律是講證據的,你父親遇害時,劉士龍正在市里嫖娼,被我們的巡警抓了現形,他沒有作案時間。
天姿說,胡說。
沈明路掏出一沓復印紙,那上面有劉士龍的詢問筆錄,治安罰款的收據,劉士龍的悔過書,還有遞交給縣政協的檢討,以及縣政協只發給劉士龍本人的書面批評。
天姿呆了片刻,眼里便不再有沈明路刀子一樣的目光,她吼著,假的,全是假的,你們警匪一家,他養著警察,開著警車,你們誰去管過他。
沈明路站起了鐵塔一樣的身子,壓制著天姿的憤怒,他一字一板地說,法律是講證據的,沒有證據,你就有誹謗他人的嫌疑。
憤怒讓天姿失去了理智,她說,你這么草菅人命,我要扒掉你的警服。
沈明路整理了一番警服,象征性地彈了下塵土,抬腳往出走,到了門口,轉回了身,瞇縫著眼睛說,丫頭,不要覺得有仗勢,這個國家沒有人能夠扒掉我的警服。
第五節 方大革
吳維志捧著法國香水,塞進天姿手里時,沒認真看天姿的眼睛,更沒有意識到天姿的心情已經惡劣到了南極。天姿極力克制著,不讓暴風雪旋出心窩,維哥哥剛回來,她不想讓維哥哥掃興。吳維志喋喋不休地講歐羅巴的風光,講羅浮宮的神奇,講西方的管理模式,講如何借鑒經驗,經營自己的城市,創建北方名城,他完全沉浸在宏偉藍圖中,沒有在意天姿那張凄清的臉。他的身心仍留在溫暖濕潤的西歐,哪里體會得到南極的寒冷。
天姿不言不語,接衣服,送拖鞋,遞毛巾,端茶水,依舊周到地服侍。直到吳維志攔下她的殷勤,擁抱住她,準備親吻時,才發現她的眼泡是紅腫的。
怎么了?吳維志扶著天姿的雙肩問。
天姿垂下頭,忍了忍,沒忍住,眼淚像陰雨天房檐上的水,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告訴我,誰欺負了你?吳維志捧著天姿的臉問。
天姿晃了下頭,扎進吳維志的懷,失聲痛哭。抽噎了好一陣,才一五一十地道出沈明路不肯立案的經過,還添油加醋地說沈明路的眼神充滿淫邪,手腳也不老實。
吳維志的情緒果然低落下來,雖然表情平淡,眼神卻發呆地望著白墻,呼吸也有些急促了,顯然,他很在乎天姿的話,顯然,他吃醋了。他生氣地說,這個沈明路,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我讓人調查過,劉士龍形成黑惡勢力,已經浮出了水面,他的鐵拳頭砸哪兒去了,居然視而不見。
天姿說,那就扒下他的警服。
吳維志摸了摸天姿的腦袋,嘆了口氣,說,我這個市委書記也不是萬能的,有些時候,也得委曲求全,我真想不通,我們提拔起來的干部,卻成了老虎的屁股,不能摸了。
現在,反到是天姿安慰吳維志了,她說,維哥哥,我諒解你的難處,我不怪你。吳維志說了句,我的好天姿,把天姿摟得更緊了。
這一夜,吳維志把傷心的天姿摟在懷里。
這一夜,他們什么也沒有做。
壓抑的心情,在天姿的心中持續了一個月。這個月里,天姿完全恢復了服務員的身份,故意疏遠著吳維志,哪怕吳維志遞過的眼神有多曖昧,她始終視而不見。她雖然原諒了維哥哥,可她始終不相信維哥哥不能替她報仇,維哥哥太愛他的官帽子了,怎肯為她這個小人物冒風險。她就要使一使小性子,要維哥哥記住,父親的冤仇還沒有昭雪,黑惡勢力還沒有鏟除,他的職權還沒有充分行使。
吳維志的眼神也有了變化,少了曖昧,恢復了驕傲,他再喜歡天姿,也不可能讓天姿牽著走,全市幾百萬口人呢,不能只有天姿一個。
兩個人就這樣不咸不淡地僵持著,直到有一天,天姿接到了一個電話,憂郁的心情才有所好轉。電話是一個叫方大革的人打來的,那聲音和他在電視里的一樣,輕聲慢語,親切入耳。盡管如此,天姿還是嚇了一跳,城市里的人有誰不知道方大革呀,街上的高樓,有一多半是他建的,手下的員工,有上萬人靠他吃飯,據說,他的錢,多得用面包車拉。在省里開人代會,省長拉著他的手,握了十分鐘。
這么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居然也知道了天姿,還謙和地請天姿到政府賓館中最豪華的雅間,紫光閣去吃飯。紫光閣呀紫光閣呀,那是天姿多么向往的地方,維哥哥招待重要的客人,都在那里,她多么渴望能和維哥哥在一起,陪著那些客人,可是,這個機會渺小得基本上是零,她不能貪慕虛榮,害了她的維哥哥。現在,巨富方大革請天姿去,而且邀請的理由十分充足,葉總說天姿才藝超人,做服務員簡直是作踐自己,去他的集團做公關部經理吧。天姿沒有答應做經理,只是欣然接受了宴請,她要享受紫光閣。
紫光閣偌大的餐桌旁只坐著一個人,那就是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方大革。餐桌上擺滿了造型別致,內容豐盛的菜肴,有鮑魚,有魚翅,有龍蝦,有海參……海中珍品齊聚餐桌,看得天姿目不暇接,這么奢華,夠下煤窯的礦工掙半年的了。
方大革舉起了酒杯,沖著遠遠地坐在對面的天姿說,請。
天姿驚訝地睜大眼睛,問,就咱們倆?
方大革說,今天,你是我唯一的客人。
天姿有些不自在了,她承受不了這么奢侈的招待,吃得很輕巧,很怕碰壞了造型。方大革只是淺淺地喝了幾口紅酒,兜里的手機便唱起了歡快的和弦,不停地鬧騰著他,他只好不停地說對不起,不停地中斷曲子接電話,他的語調雖然溫和,語氣卻十分堅決。天姿看得出,方大革不慍不火,做事踏實,是與吳維志完全不同的另一類優秀男人。
最終,方大革將手機徹底關掉,很抱歉地對天姿說,不好意思,慢待你了。
天姿停止了咀嚼,吃得這么奢侈,不好意思的應該是天姿,她沒有任何理由如此揮霍人家的錢財。方大革越謙恭,天姿越覺得這頓飯越有貓兒膩。
方大革無關痛癢地和天姿聊音樂,聊舞蹈,聊美術,聊建筑美學,聊資源的匱乏,聊自然生態平衡的破壞,聊人類歷史的風云變幻和人性的險惡。聊得天姿像在云霧中,不知道自己赴的是什么宴,她甚至想到,方大革是不是想包自己做二奶?可是,方大革的眼光很純正,沒有色情,沒有誘惑。天姿便坦率起來,直截了當地問,找我有事兒嗎?
那一刻,方大革停頓了,把玩著手里的酒杯,好久才把眼光投給天姿,他說,有件難事兒,想求你辦。
說吧,我愿交你這個朋友。
求你向吳書記遞個話,把老城區改造的項目給我。
我不過是個服務員,能行嗎?
方大革的眼光凝在了天姿的臉上,堅定地說,你能行。說罷,拿出一張卡,放在餐桌上,轉到天姿面前,說,這里有五十萬,給你的辛苦費,事成后,另有重謝。
天姿把卡轉回方大革面前,她說,我不缺錢,我缺的是一條命,你能把他蒸發掉,讓我做什么都行。
方大革沉吟了片刻,問道,誰?
天姿的手蘸著茶水,咬牙切齒地寫下劉士龍的名字,轉到方大革面前。
看完那個名字,方大革沒說話,拿過臟了的餐巾紙,將名字抹掉,隨后,按響了服務鈴,喚來服務員,他說,小姐,我埋單。說罷,他指了指桌上的卡。服務員拿起卡,出去結賬了。
天姿問,怎么,你害怕了?
方大革一笑,他說,我說過了,我埋單。
天姿呼吸有些急促了,她說,我想聽到明確的回答。
方大革說,有些事兒,可以做,但不可以說。
天姿不想和維哥哥僵持了,真的僵了,天姿是竹籃打水,什么也得不到,有人替她報仇,何樂而不為呢。可是,正當天姿的眼光向維哥哥溫和下來的時候,維哥哥的夫人來了。
那天,賓館的氣氛有些異常,異常得有些不同尋常,大小經理和總經理們傾巢而出,帶領著服務員規規矩矩地站立,迎接著一個人,那架勢,除了不夠莊嚴,比迎接省委書記還隆重。
天姿沒有出來,天姿有些惶惑,她不知道怎么面對這個女人,依舊留在總統套房,拿著吸塵器,搜索每個角落,擰干濕抹布,揩凈每一絲灰土。可是,當天姿鋪設床上那套價值幾千元的蠶絲被時。她的心情恰似鉸開了的蠶絲被,輕飄飄亂哄哄的。她最不愿意見的人終于來了,不可阻擋地來了,還要名正言順地鉆進她鋪就的蠶絲被里,和她親愛的維哥哥同眠共枕。天姿越想越惱,越想越氣,索性把蠶絲被甩了出去,心里恨恨地說,不就是市委書記的夫人嗎?不就是老不死的爹還做著京官嗎?有啥了不起的,何必興師動眾讓大家來接呢,有本事咱倆比誰年輕,誰漂亮,誰多才多藝,誰會體貼男人,誰是維哥哥真心喜歡的人。
吳維志攜著夫人邁進賓館,步入大堂,迎接他們的是花一般的笑臉,柳枝一般的鞠躬,輕聲燕語的問候此起彼伏。從進門開始,身穿白襯衫扎著紅領帶的葉總,一只跟屁蟲似的跟在吳書記和夫人的身旁,手里指示著行進路線。直至乘坐電梯上了七樓,葉總率領著賓館的副總還在陪送,嘴里喋喋不休地向夫人講述吳書記如何勵精圖治,如何心系百姓,如何把城市建設得花園一般,把市里的所有功績,都涂到吳書記的臉上了,末了還夸獎一句,吳書記是古往今來最清廉,最有水平,最有能力的官員。夸得吳維志感到肉麻,感到臉紅,直言不諱地批評道,老葉,你這么吹捧,不覺得無恥嗎?
葉總愣了下,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他連連點頭,吳書記批評得好,我服侍了這么多任領導,沒有一個像吳書記批評得這么有水平,這么一針見血。
吳維志氣樂了,只好把語氣平和下來,說,老葉,你們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這時的天姿,已守候在門口,身為服務員,這是起碼的禮節,她無法回避。天姿微微地低下頭,雙手疊在腹前,迎接著吳書記夫婦走過來,她用眼角瞟了下維哥哥的夫人,發現那女人很矮很胖也很蒼白,雖然補了妝,卻遮不住皮膚的松弛,徐娘半老,風韻卻不在了。天姿舒了口氣,那女人和自己比,已毫無光華,任何有情趣的男人都不會喜歡她了。可是,一股酸溜溜的醋意還是繞上了天姿的心頭,那么毫無姿色的女人陪著她風度翩翩的維哥哥,讓她感到格外別扭,她多么渴望能和維哥哥肩并肩手挽手地拋頭露面,光明正大地享受人們的崇敬啊。
吳維志和夫人舒服地坐在沙發上,天姿半蹲著,沖泡烏龍茶。她知道,維哥哥喜歡這茶,更喜歡她別具風韻的茶道表演。天姿捧著小巧的茶杯,端到夫人面前,說了句,請聞茶香。夫人乜了眼天姿,揮手把茶杯打翻,立著眼睛對吳維志說,辭掉她。吳維志說,一個服務員嘛,何必認真。夫人瞪著吳維志說,太狐媚,不適合在你身邊。吳維志只好操起電話,喚葉總上來。
天姿驚得頭發根都立起來了,付出這么多的努力,作出這么多犧牲,忍辱負重地當服務員,眼看著復仇的大業有人要幫她做了,卻橫著殺出個夫人,把她的計劃全給攪了,她恨不得心中生出個絞肉機,把那個可惡的矮女人絞個稀碎。
葉總連跑帶顛地趕到總統套房,點頭哈腰地問,吳書記,有什么吩咐?吳維志指了下天姿,把她送回去吧,換一名樸素點兒的。
天姿哀怨地看了眼她的維哥哥,一股怒火拱撞在胸中,她真想把事情挑明了,鬧他個人仰馬翻。葉總瞧出了天姿的情緒,背對著夫人,不停地向天姿眨眼睛。天姿忍住了,這是她唯一理智的選擇,她轉身跑了出去。沒多久,葉總也出來了,一直追到天姿的小房間,他說,你沒看見嗎?夫人看到你,眼睛都冒了火,我給你半個月的假,你也該回去看看你母親了,等夫人回了省城,你照樣做吳書記的服務員,好嗎?天姿白了眼葉總,她說,你的嘴不是挺能說的嗎,為什么不替我爭辯幾句。葉總說,我的姑奶奶,吳書記都怕他夫人,我哪兒還敢吭聲啊。天姿邊收拾東西邊說,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天姿心不在焉地回了家,家里的情景,比天姿預想的好得多,母親在家中的大院子里開了座幼兒園,滿院子飛奔著快樂的孩子,母親的臉也被孩子們感染上了快樂,不再有失去父親時的那種悲戚。還有大老黑,長了一身肥膘,笨得像豬了,每個孩子都可以騎在它身上,拿它當玩具。大老黑看到天姿,顛顛地跑過來,尾巴晃得像勤快的清掃工。天姿沒有撫摸大老黑,而是打了大老黑一個嘴巴,任何人除掉劉士龍,都要付出代價,唯有大老黑咬死他,那是活該,刑法沒有給畜生定罪。可惜的是,這個狗東西不爭氣。
天姿嘆了口氣,全世界都忘了他們家的冤仇了,只有她天姿,深入骨髓地記著。
接下來的那些天日,天姿只做一件事兒,倚在門框,眼里看著孩子們嬉鬧,嘴里噼噼啪啪往外吐瓜子皮,一直吐到她小巧的手機響起了鈴聲,葉叔召喚她去上班,她才告別倚著的門框,照耀著她的陽光,陪著她的藍天,還有那一地雪白的瓜子皮。
矮夫人走了,給天姿的心留下了一片晴空,維哥哥來了,帶著他的歉意,帶著夜晚的溫馨,走向天姿,走進天姿的身體。天姿調動著她全部的嫵媚,迎接著維哥哥,她用渴望的雙唇,用充滿激情的肢體,彌補著久違了的溫情。她像藤盤樹那樣,緊緊地纏住維哥哥,她讓天和地在那一瞬間徹底地消失,讓所有的快樂淹透心靈。她看到,她的維哥哥幸福得渾身戰栗,幸福得咬牙切齒,幸福得原形畢露。
翻江倒海般酣暢過后,是大海退潮般的平靜與疲憊,天姿的指頭把弄著維哥哥的乳頭,漸漸地她越捏越緊,直至捏得維哥哥叫喚了一聲,你干什么?
我恨你。天姿說。
為什么?
你除了霸占我,什么也不肯付出。
你呀,你不知道我的苦衷。
你的苦衷?你是管他們的官兒,說一句話,他們不還得乖乖地辦。
天姿啊,你這是冤枉了我,你知道嗎,你父親的案子,我叮囑過局長甚至刑警隊長作出過指示,可是,他們找不到充足的證據,不敢輕易抓人,我每天亂事如麻,一個案子盯得這么緊,已經盡力了。
天姿不想惹惱維哥哥,還有大事求他辦呢,她把雙乳貼在維哥哥的臉上,抱著維哥哥的腦袋說,別生氣,回家看到了父親的墳,心里難受,都怨我,給你找麻煩了,從此后,我再也不提這件事兒了。說罷,天姿的淚水澆濕了維哥哥的頭發。
好天姿。吳維志撫著天姿光潔的后背說。
天姿親了下維哥哥的額頭,說,哥,我給你唱幾首小曲吧,好哄你睡覺。說著,她用小細嗓子,一曲接一曲地哼著甜蜜的情歌。
吳維志沒有睡,反倒來了精神,睜大眼睛入迷地看天姿,他剛從夫人沉悶的桎梏中走出來,摟著天姿感到格外的放松和愉悅。
天姿說,寶貝兒,睡吧,明天還要工作呢。
吳維志說,不困。
天姿說,那么,你也唱歌。
吳維志說,我不會。
天姿就胳肢維哥哥,癢得他受不了,舉手投降,他說,我給你講講市里的事兒,講講我要做的工作,好嗎?說著,吳維志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講得有板有眼,聲音抑揚頓挫,有點像作報告,天姿邊聽邊哧哧地笑。
講到改造老城區時,天姿的小手伸了出來,捂住了維哥哥的嘴,她說,我有個親戚是搞工程的,把這個活兒給他干吧。
吳維志警惕地問,誰?
天姿撒了下嬌,她說,看把你嚇的,又不是讓你幫我報仇殺人,我的親戚叫方大革,在建筑業里是數一數二的。
吳維志放松下來,他說,好,好,我知道方大革,可以考慮。
天姿激動得又親了口維哥哥。
得到消息的方大革,有些迫不及待了,剝掉了儒雅的外衣,常忙三火四地把天姿約出來,追問何時把老城區改造的工程給他。天姿也曾問過她的維哥哥,維哥哥只是淡淡地說,有些事兒是急不得的,讓他等一等,我會促成的。維哥哥有了這樣的態度,天姿不好繼續追問了。
天姿并不知道,她親愛的維哥哥為這事兒,動了很大一番腦筋,市長的屁股底下早就有人了,也是市里很有名氣的建筑開發商,大家心知肚明,不說罷了。常委會上,吳維志卻堅決地說,這次老城區改造,一定要招標,要引進競爭機制,補充新鮮血液。市長放下了記錄的筆,盡管聲響不很大,卻震撼著吳維志的心,就在這一瞬間,書記和市長之間完成了心靈的分裂。吳維志知道會是這樣,不過他不怕,不然,他這個書記不是空架子,就是兒皇帝,他必須發一回權威,哪怕是不重要的事,那也是試金石,他要像雷達那樣,搜索常委們對他的反應,以制定今后的人事戰略。平日里精如猴子的常委們,那一刻都成了木偶。
現在,方大革惶惑不安地坐在天姿對面,謙恭得像小太監面對著后宮娘娘,恐怕天姿說這事不成了。拿下這個工程,對于方大革來說,意義重大,等于宣布他就是城市建筑業的巨頭霸主了,拿不下來,就會有人瓜分他的天下,不管付出多大代價,方大革都不能坐失良機。
酒吧里,天姿端著杯紅葡萄酒,紅紅的射燈下,天姿飲下去的液體像鮮紅的血,她居高臨下地問,你求我的事兒,我竭盡全力地辦,那么,我求你的事兒呢?
正在尋找機會,我要做得不留痕跡。方大革的眼鏡里折射著酒吧里幽深的光,他也飲了口鮮紅如血的葡萄酒。
那么好吧,我轉告你一句話,你應該知道中央最關心的是什么,什么是你們建筑業的軟肋。
方大革會意地笑了。
幾天后,方大革競爭對手拖欠農民工工資的問題曝光在省內外媒體。
幾天后,方大革介入老城區改造工程的招標。
幾天后,方大革把天姿請入市里最高的餐廳,空中花園的一個雅間。
那也是個奢華的酒店,坐在雅間,蹺著二郎腿,透過寬敞的落地窗,城市的街道車流和人流,盡收眼底。今天是方大革無數次宴請天姿中最簡單的一次,桌上僅有幾碟小菜,一瓶來自于法國的香檳酒還沒有打開。
落地窗下擺放著一溜望遠鏡,那是留給顧客觀賞城市風景的。方大革拿起一架望遠鏡,遞給天姿,他說,我請你看出好戲。
天姿不解地問,這不是劇院,哪兒來的戲?
方大革不緊不慢地說,是你期盼已久的好戲。
天姿把望遠鏡架在眼睛上,新鮮而又茫然地游蕩在城市的街巷。方大革指點著天姿,他讓天姿把焦距瞄準對面不遠處的欲仙浴都。天姿說,看那兒干嗎,我又不是男人,喜歡瞅小姐。方大革說,這個世界灑滿陽光,陽光下又遍布陰謀,我現在借給你一雙慧眼,讓你把世界看得清亮。天姿覺得方大革的話有些玄妙,她不很懂,可她很聽話,舉起望遠鏡,瞄向欲仙浴都。
那家豪華的洗浴中心勢不可擋地闖進天姿眼睛,僅僅是局部便占滿天姿的視野,她只好不停地移動望遠鏡,才把整座洗浴中心看完。
發現什么沒有?方大革問。
發現?天姿很迷惑,望遠鏡里,沒有藍天,沒有綠地,所謂的色彩大多是人工涂抹在建筑物上,唯有人行道上的柳樹,頑固地守著幾縷干枯的綠葉。她放下望遠鏡,失望地盯向方大革。
方大革笑了下,提醒一句,注意門前停著的車。
天姿的眼睛貼回望遠鏡,目光滑行在欲仙浴都門前停著的那一溜車上。那些奇奇怪怪品牌的車,天姿搞不懂,興趣也不濃,有一輛車從她眼睛里無意地滑過,她的心突然一悸,那輛高大的越野車怎么那么熟悉?她把望遠鏡滑回來,定在了那輛車上,那是輛高大的沙漠風暴,在那些轎車中有些鶴立雞群。別的車型,天姿或許記不住,可這輛車,天姿卻刻骨銘心,尤其是車尾巴上的警字車牌,分明地告訴天姿,這是劉士龍的車。
那一刻,天姿的心臟停頓了,隨即便如脫了韁的野馬,狂躁地跳動起來,連呼吸都急促了。
好了,開始計時吧,看一看喪鐘還有多久為惡魔敲響。方大革平靜地說著,那副悠閑和滿不在乎的樣子,像是給馬拉松計時。
天姿的心既渴望又害怕,腿有些顫,手也有些抖,仿佛握著的望遠鏡是一支隨時就要射擊的槍。方大革儒雅地伸出筷子,捉過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脆生生地嚼,根本不像即將要索取一條性命。他還時常勸著天姿,不要緊張,很快就會過去的,就像踩死了螞蟻。
望遠鏡并不重,卻端麻了天姿的胳膊,她太緊張了,緊張得紙一樣脆,施加一點兒外力,就能把她撕裂。天姿頑固地承受著等待的煎熬,她多么渴望劉士龍醉醺醺地走出來,然后一個黑漢子飛躥而上,一錘子砸得劉士龍腦漿飛濺。她想象得出,他的家人為尋不到他的腦袋而苦惱,最終安上個南瓜草草出殯。然而,她眼前的真實世界,卻是那樣的有序,那樣的安靜,安靜得讓人不能相信會有什么發生,那個該死的劉士龍遲遲不肯出現。
就讓你在溫柔之鄉再泡一會兒吧,你可以盡情地狂歡,你可以無度地縱欲,你可以肆意地揮霍生命,反正這是你最后一次了,讓你風流地做鬼去吧。天姿在心里嘀咕著。
劉士龍出來了,劉士龍撞開欲仙浴都的門,也撞進了天姿的視線。劉士龍的身后跟著兩個同樣神情沉醉的男人,天姿的注意力全在劉士龍身上,她基本上把那兩個男人當成不存在的影子。一個靚妞,身著薄如蟬翼的衣服,不畏寒冷地探出身子,連續和劉士龍飛吻,那嘴型,分明在說,哥再來。天姿心里恨恨地罵道,再來,你見到的就是鬼了。
方大革放下望遠鏡,操起手機,只是冷峻地說了三個字,開始吧。
劉士龍無法知道,他正在被一樁謀殺天衣無縫地恭候著,嘴里吐著酒氣,攜著兩個兄弟,很牛地駕車疾行。從劉士龍的視角看,陽光是坦蕩蕩的,道路是寬敞敞的,人們是軟綿綿的,什么事情都不可能發生。可是,居高臨下的天姿卻突然明白了一切,她看到一輛高速行駛的巨型鏟車按照計算好了的速度,與劉士龍的沙漠風暴從不同的方向駛向共同的路口。
兩輛車越來越近了,天姿的手哆嗦得越來越厲害,畫面在不停地跳動,不停地搖擺,她甚至沒有看清楚兩輛車如何在路口轟然相撞,劉士龍如何在瞬間嗚呼哀哉的。等到天姿穩定下來,一切都結束了,龐大的鏟車騎上了高大的沙漠風暴,把那車軋成了千層餅,車門擰成了小麻花,一條企圖逃脫的腿垂落出來,烏黑的血小溪般流泄,黏稠稠地攤在地上。
天姿疲憊地癱坐下來,閉上眼睛,淚水在肚子里嘩嘩地流,她心里說,老爸,你沒白疼我一回。
方大革打開香檳酒,瓶口立刻涌出噴泉,直射棚頂,釋放出一束連續不斷的白花。方大革若無其事地說,菜快涼了,咱們喝酒。
第六節 沈明路
天姿從藥店里出來,手袋已是沉甸甸的了,走在街上,她不停地換著手。手袋里裝著解酒保肝的口服液,維哥哥的應酬太多了,她怕酒精傷了維哥哥的身體,特意去的藥店,順便又買了盒避孕套。按天姿最初的設想,大仇得報,她會悄然離去,去做自己愛做的事情,可現在,她卻舍不得維哥哥了,哪怕一天能看上一眼,心里也是愉悅著的。她想,她是真的愛上了維哥哥了,不覺得做服務員低三下四,反倒覺得這是愉快的家務,她在心理上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維哥哥的妻子。
穿著貂皮大衣,高貴地走在大街上的天姿,根本沒有想到,一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叼住了她,一刻也不肯松開,那人便是公安局的副局長沈明路。沈明路獨自駕著警車,緩緩地跟著,直到人稀的街道,才把警車靠近天姿,停下來,推開副駕駛的車門,說,天姿小姐,上車吧。
天姿白了一眼沈明路,沒搭腔,繼續驕傲地往前走。沈明路惱了,下了車,一把扯下天姿的手袋,扔到車里的操作臺上。天姿也惱了,她罵道,你是土匪呀。說著,她把手伸進車里,想拿回自己的手袋。沈明路伸出鐵一般的手,趁機將天姿撈上來,關上車門,駕車就走。
你要干什么!天姿氣喘吁吁地質問著。
干什么?你自己干了什么還不知道嗎?沈明路鐵青著臉,駕車疾行。
停下來,我要回賓館。
對不起,你涉嫌殺人,回不去了。
天姿愣了下,腦袋里一陣轟鳴,謀劃得那么嚴密,怎么會被沈明路識破?也許是詐我的吧,天姿努力地提醒自己,這事兒太大了,打死也不能承認。她連續不斷地罵著沈明路,你放屁放屁放屁。
沈明路默不作聲,一味駕車疾行。
警車沒有開進公安局,沒有開進市委,更沒有開進刑警隊,而是開進郊區水庫旁一個花園似的院落。院落很清冷,除了門口兩個保安,幾乎看不到人影,院里的樹林間零散地堆著幾幢歐式小樓,若不是嚴冬消滅了綠葉和花蕾,這個院子應該屬于鳥語花香。
城市里的人,不僅僅是天姿,還有許多人知道這個院子,也知道這個院子的主人是沈明路的弟弟。人們傳言,沈明路的弟弟控制著全城的娛樂業,乃至白粉和搖頭丸,錢多得不知道什么是錢了,吃炒雀舌頭都是平常菜。
沈明路把天姿扯進樓里,推到一個陰暗的房間,插死屋門,坐在寫字臺后面的沙發椅上,鷹一般的眼光投向天姿的臉。天姿倚墻站著,顯得格外孤單和無助,她的身邊只有一個堅硬的冷板凳,像是留給犯人的。沈明路說,你坐吧。天姿不肯坐,她寧愿站著也不坐,她不是怕木板凳劃壞貂皮大衣,她要的是自己的尊嚴。
房間里暗得像審訊室,墻上掛著木棍電棍膠皮棍以及手銬警繩等刑具。沈明路點亮了臺燈,把光束全射向天姿,刺得天姿伸出雙手,拒絕著光線。天姿不知道,這是沈明路慣用的心理戰術,他在營造壓抑的環境,讓天姿在緊張的狀態下自顧不暇,心理防線漏洞百出。
沈明路取出兩幅帶黑框的大照片,砰地摔在天姿的腳下,震得天姿心房都發顫,他低沉地說,認識他倆嗎?
天姿看了眼,昂起了頭,她說,不認識。
你和他們有仇嗎?
我說過了,我不認識他們。天姿加重了語氣。
回答我的問題,你和他們有仇嗎?
我憑什么回答你的問題?
不回答,你就擺脫不了你殺害他們的嫌疑,說吧,你和他們有仇嗎?
沒有,我不認識他們。
那么,我告訴你吧,他倆是我的好朋友,他們和劉士龍一塊兒死的,我還告訴你,他們和劉士龍不一樣,他們沒有罪惡,他們不該死,你憑什么殺了他們。
我沒殺人!天姿嚷道。
你敢說你沒殺人,我掌握的證據,足可以槍斃你三回。
我沒殺人,你誣陷我,你和劉士龍一樣是無恥的惡棍。天姿繼續嚷道。
沈明路咬牙切齒地說,天姿,你這個小騷貨,別忘了,我是搞刑偵的,只要有線索,沒有我破不了的案子,你那點破事兒,禿腦袋上的虱子,明擺著的,還用我費力嗎?拿去吧,你自己看。
說罷,沈明路將一摞厚厚的卷宗扔在天姿的腳下。
天真的天姿被激怒了,她只顧和沈明路對抗,只顧否定殺人,卻忽略了智慧,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她完全可以不予理睬,她可以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可是,她居然拾起卷宗,慌亂地翻閱起來。
一絲微笑從沈明路鐵青的臉上一掠而過,毫無疑問,天姿的動作,已經不打自招了。
冷汗從天姿的額頭沁了出來,她無法相信,沈明路的眼睛幾乎懸在了他們的頭頂,她和方大革的行蹤,乃至方大革如何布置車禍,全部清晰地記錄在案。
放下了卷宗,房間里陷入了長久的寂寞,沈明路按下臺燈的頭,光線從天姿的身上友好地收縮回來,只局限在寫字臺上了,緊張的氣氛也緩和了下來。沈明路從寫字臺下拎起個皮箱子,隆重地放在桌面上,發出了一個沉悶的聲響,隨后,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清脆地拍在桌子上。
沈明路發話了,音調也柔和了許多,他說,我之所以沒帶你去公安局,就是不想立案,給你網開一面,這樣對你,對方大革,對吳書記都是件好事兒,真的追究起來,丟命的,丟官的,不知要有多少人,我又樹了一群敵人,何苦呢。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可惜了我的兩位好兄弟。
天姿抬起了眼睛,看到鐵一般堅硬的沈明路居然露出了陰柔的無奈。如果沈明路像對犯人那樣審下去,天姿會對抗到底,現在,天姿卻不知所措了。
沈明路右手拍著皮箱,左手擺弄著鑰匙,他說,當然,我這么做,你們也得付出點兒代價,你們幫我扶正,讓我當上公安局的一把手,一塊云彩就全散了。
天姿明白了,沈明路還是沈明路,沈明路做的一切完全為的是他自己,他沒有絲毫同情天姿,他這是以此來要挾她呢。可是,天姿除了接受要挾,還有別的選擇嗎?她這么年輕,她的美好生活剛剛開始,她不想失去這一切,更不想傷害她的維哥哥和方大革,沒有他們,她的深仇大恨永無得報。天姿閉上了眼睛,流下了兩行清淚,她默許了這一切。
沈明路拾起桌上的鑰匙,打開嵌在墻體里的一個保險柜,把卷宗鎖在了里面,將鑰匙遞到天姿的手,他說,這些都是唯一的原始證據,我提拔的日子,就是你打開它的日子,銷毀了,誰都無法指控你們了。
天姿把鑰匙牢牢地抓到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沈明路又把皮箱拎過來,沉重地拍在天姿面前,他說,這一箱子錢歸你了,你可以盡情地揮霍。
回到賓館自己的小房間,天姿完全垮了,她一頭扎在床上,眼皮都睜不開,疲乏得像死了。那一天的吳維志情緒非常好,中組部來人了,傳遞出準備提拔他的內部消息,他陪著客人陪得很晚,晚得城市里的燈差不多都睡了,可是,他卻沒有睡意,他想讓天姿分享他的快樂。
天姿哪有什么快樂了,她被沈明路逼上了死胡同,別無選擇了,只能孤注一擲。吳維志第一次來到天姿的小房間,看著天姿蒼白的臉,涌出無限的愛憐。他溫柔地揉著天姿的頭,只問了句寶貝怎么了,就傾訴起他官場的得意。天姿望著無辜的維哥哥,心里酸酸的,她暗自說著,我的傻哥哥呀,你什么也不知道,妹妹給你闖了禍,不知道能不能捂得住呢。
那一夜,天姿除了接受維哥哥的撫摩、擁抱和熱吻,什么也不想做。
一個星期過去了,過去得很平靜,平靜得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天姿的心漸漸調整過來,身體也恢復了躁動,她邊想著維哥哥,邊掐算著排卵的日子,她不想錯過任何機會了,生命只有一次啊,她不能失去。
天姿打扮得千嬌百媚,香水也噴得濃淡相宜,新媳婦入洞房般坐在總統套房,等待著維哥哥的回來。在天姿的翹首期盼中,維哥哥終于回來了,帶著香醇的酒味兒,帶著少年得志的驕傲,帶著美酒賜給他愜意的微醺,灑脫自由地回來了。天姿像一只輕盈的蝴蝶,撲入了維哥哥的懷抱,渾身上下釋放著如饑似渴的沖動,兩個人立刻燃燒起新婚的激情。
吳維志難以控制了,他把天姿掀到了身下,急不可待地尋找家門。天姿的胸脯高高挺起,雙臂纏繞著維哥哥的后背,可她的身下卻在逃避。她聲音怯怯地說,維哥哥,維哥哥,我有一件事兒想求你。
話音沒落穩,吳維志的身體卻被施了魔法,定住不動了。
天姿閉上了眼睛,那是她不想說卻又不能說的話,她不敢直視維哥哥,囁囁地說,提拔沈明路當公安局長吧。
吳維志怔住了,昂揚的激情瞬間委靡,他從天姿的身上滑下,雙手枕在腦后,出神地望著屋頂。天姿哪里知道維哥哥的苦惱,沈明路得知公安局長能兼副市長的消息,玩了命地爭,上下活動得比泥鰍還歡,調動了省里甚至中央的權貴,萬炮齊轟吳維志,如今又把外圍仗打到了天姿身上,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別人怎么樣,吳維志不在乎,由他們轟去吧,他自有一定之規,可天姿不該介入此事,他依了天姿,等于公布了他們之間的秘密。
天姿翻身坐起,問道,維哥哥,你怎么了?
吳維志冷淡地說,你做了你不該做的事兒。
天姿說,你不是夸過他,是個鐵腕人物嗎?
吳維志憤怒了,他說,這樣的人,太能玩法律了,不免掉就便宜他了,提拔起來,我們這個國家就沒有了王法。
天姿把臉貼向吳維志的胸脯,忙道歉,哥,我錯了,我不該提這事兒。
吳維志推開天姿,他說,你豈止是錯,你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搞不明白,他把你父親的案子一拖再拖,讓兇手逍遙法外,你居然替他說話。
天姿摸不準,他是否知道劉士龍已成肉醬,這個城市,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維哥哥忙的都是大事,怎能件件都知道。天姿太怕維哥哥生氣了,她必須編出充足的理由,讓維哥哥相信,她說,我是想,我幫他當了局長,他肯定會報答我,下力氣辦案子。
吳維志的食指用力地推了下天姿的額頭,說,幼稚。
天姿撒嬌地笑了,頭拱進維哥哥的懷里,她喜歡維哥哥這樣評價她,幼稚能掩蓋住她所有的良苦用心。
吳維志將天姿攬入懷里,久久地望著屋頂,然后長長地舒了口氣,說,你的仇老天替你報了,劉士龍死了。
死了?天姿故作驚訝地睜大眼睛,問道,怎么死的?
喝酒撞上了大鏟車,不死才怪了呢。
好哇,太好了,他終于死了,遺憾的是,他沒有死在刑場。
死在哪兒都是個死,可惜的是,我沒能幫上你。
天姿的眼睛潮濕了,她說,你已經盡力了,謝謝你維哥哥,這個消息讓我真開心。
吳維志摟緊了天姿,他說,你的心愿已了,從今以后,只要咱們倆在一起,世界上沒有第三個人,咱倆只談咱倆的私情,不許你提起別人,更不許你涉及我的工作,好嗎?
天姿一副天真的樣子,頻頻點頭應允,舉起小手,向天發誓,她永遠都是維哥哥乖乖的小貓咪。
一眨眼,春暖花開了,賓館門前的草坪綠了,蠅子飛蛾的翅膀也硬了,在陽光里幸福地飛翔,一只只燕子俯沖下來,調皮地一掠而過。三個月了,沈明路從來沒督促過天姿,即使在賓館里偶然相遇,也是擦肩而過,眼光從不暗示什么。每次相遇,天姿的心總要猛地收縮一下,她知道,她逃不出沈明路的手掌心。天姿真是欽佩那個狗東西,千年老龜一樣,堅硬地等待著。
天氣漸漸地熱了,天姿的心情也和這天氣一樣焦慮起來,她知道,公安局的老局長快去人大了,位置快要騰出來了,沈明路要耐不住了,自己也快被放進鍋里煮了。天姿并不知道,省城里另一個人的焦慮,不亞于天姿,那就是吳維志的夫人。有人不需要吳維志有作為了,或者說吳維志的存在已經礙事兒了,一個電話捅到了省城,用極其豐富的想象力,向夫人描述出吳維志的婚外戀情。
矮夫人來到賓館時,葉總嚇了一跳,矮夫人喜歡搞儀式,這次卻悄然而至,讓葉總感到不安。盡管矮夫人和顏悅色,很低調地說到七樓總統套房休息,不許任何人上來打擾,葉總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矮夫人的意圖。
天姿的房門猛然開了,扇出一股強勁的風,像剛剛過去那個季節的寒流,矮夫人立在天姿面前,滿臉怒氣。她打量幾眼天姿那張嬌嫩的臉,還有那雙清澈得似乎沒被污染過的眼睛,惡狠狠地罵了句,小狐貍精,左右開弓地扇起了天姿的嘴巴,扇得天姿的臉紅漲得如同玫瑰,鮮血順著嘴角流淌。天姿忍著,一動不動,她只是拿自己兩道不屈服的目光反抗著。
矮夫人越打越氣,她抬起了腳,想踢天姿的肚子。天姿不干了,她護住了肚子,躲開了矮夫人的腳,一把將矮夫人掀倒在床上。天姿說,你怎么打我都可以,我決不讓你去碰吳家的根。
說著,天姿坦率地露出自己的肚子,將自己四個月的身孕展示給矮夫人。她接著說道,你再敢打我一下,咱們就公開鬧出去,鬧得他官做不穩,鬧得你沒臉見人,鬧得他不娶我不行,不信咱們就試試。
矮夫人一下子愣了,看著天姿的肚子不知如何是好,好久,她才強忍著怒氣,低聲罵道,小娼婦,你太惡毒了。
天姿說,你還敢罵我,你現在應該求我,求我別走進你們的家庭,求我別把孩子生下來,求我給你們留個臉面。
矮夫人的身子越來越顯得矮了,就在這一瞬間,她好像蒼老了十幾歲,她的眼光中第一次露出了可憐相,她為她心愛的丈夫背叛她感到痛心疾首。她含著眼淚對天姿說,好,我求求你了,你不能這樣做,你這不是愛他,你這是害他。
說過這話,矮夫人顯得越來越矮了。
天姿卻不領這個情,躲閃開了矮夫人,她說,對,我不是愛他,我從頭到尾都是利用他,你轉告你丈夫,不提拔沈明路,我就把孩子生下來,抱到市委,抱到省委,讓全國人民都知道。
說罷,天姿推開門往外走,矮夫人撲上來,去抓天姿,抓了幾把沒抓住,她罵道,小娼婦,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來。
天姿冷笑一聲,恐怕你沒那個本事。說罷,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此時的吳維志早已站在門口,她們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天姿把頭低了下去,違心地說了句,維哥哥,我說的是真的,你掂量著辦吧。
吳維志的嘴抿得緊緊的,他的眼圈兒紅了,頭甩向了別處。
天姿奪路而逃。
沒過多久,省委組織部考核沈明路來了。
沒過多久,沈明路就當了公安局長。
沒過多久,沈明路順其自然地兼任了副市長。
可是,天姿卻失蹤了,她去了省城,用一個假名字住進了一家婦嬰醫院的豪華病房,她新換的手機號碼只留給了沈明路和方大革,她必須躲避開維哥哥,必須保留住她極具殺傷力的大肚子,逼著維哥哥妥協。最初的時候,天姿還和沈明路保持著一定的聯絡,后來,沈明路和她也斷了聯系。
天姿是在一張過期的報紙上,看到省委組織部對沈明路的公示。天姿心里恨恨地罵,這個王八蛋,當上了局長也不打個電話通知一聲,讓我取回那些該死的證據。那一刻,天姿已經拿起了電話,準備舉報沈明路,這個狗東西,做人都不合格,有什么資格當副市長呢。沈明路升了官,她的維哥哥可就慘了,威信會一落千丈,仕途上也會磕磕絆絆。天姿就這樣舉著電話,卻遲遲不敢按號,舉報了又能怎樣?
天姿挺著大肚子,從省城趕回來,徑直去了沈明路弟弟水庫旁的院落。這個季節的院落已經是碧綠如滴,鳥語花香了,天姿卻視而不見,拿著鑰匙,直接取出了卷宗,翻閱一番,撕得個粉碎,她又嫌不解恨,點上一把火,像燒紙錢一樣,燒得個紙灰飛揚,寸白不剩,然后又下腳用力地踩,拼命地踢。
沈明路早已特意趕來,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直到天姿大汗淋淋地弄完這一切,他才走過來,看著天姿的大肚子,一下接一下地鼓掌。他歪著腦袋,露出了從沒有過的笑容,對天姿說,恭喜你,獲得了新生。
第七節 吳紅日
天姿又回到了省城那家婦嬰醫院,她時常猶猶豫豫地行走在手術室和高級病房之間,她想把孩子做掉,可她實在舍不得,畢竟是她的骨血呀,尤其是孩子歡快踢著她肚皮的時候,現在,孩子不再是她的武器了,真正的是她和維哥哥愛的結晶,可這是個多么痛苦的結晶啊,她的維哥哥徹底不理她了,孩子注定一生沒有父愛。
實在無事可做,天姿沒完沒了地嗑瓜子,嗑得整天在病房里下雪,清掃房間的服務員時常白著眼睛瞪她,她不理服務員,反倒把一枚瓜子皮吹得更高。猶猶豫豫間,天姿的肚子拖得更大了。
突然有一天,天姿接到方大革的電話,方大革通報了一連串意想不到的事情。人代會上,沈明路的得票少得可憐,只有幾十張,副市長理所當然地落選,這是市長設好的套,故意把沈明路放馬到人代會,然后一舉殲滅。副市長是兼職,不是副市長了,公安局長也當不成了,只好閑起來。這么一閑,就出事兒了,當然,事兒從他弟弟那兒出來的,沈明路逃脫不了干系,自然被雙規,吳維志自然要承擔領導責任,被調走了,到北京某機關做了司長。
天姿心里酸酸的,都是她害的維哥哥,不是因為她,維哥哥早就提拔了,即使去北京,也在哪個部當副部長。就在這一刻,天姿下定了決心,她要把孩子生下來,而且還要在北京生,當著維哥哥的面兒生下來,哪怕從此以后,維哥哥永遠不認他的孩子。
這時候的天姿,行動非常不方便了,她請求方大革送她去北京,方大革毫不含糊地答應下來,一直把天姿送進北京的婦產醫院,等待著臨產,等待著吳維志來看她一眼,看孩子一眼,只是一眼,天姿就心滿意足了。可是,吳維志不可能來看天姿了,他聽說天姿來了,立刻申請去了國外的辦事機構。
聽到這個消息,天姿苦笑了好一陣,男人,失敗了就選擇逃避,為什么不鼓足勇氣,天姿有錢,有許多錢,她會一無所求地幫助維哥哥重振旗鼓。可是,她的維哥哥逃避了。
臨產的日子越來越近,方大革跑前跑后,忙碌著照顧天姿,那副細心的樣子,超過許多優秀的丈夫,連醫院的護士都羨慕天姿找了個好男人。天姿不去糾正,錯就錯吧,起碼能彌補她做未婚媽媽的尷尬。
有那么一刻,天姿真的動心了,她很渴望方大革親她一口,等到孩子滿月之后,她再滿足方大革,哪怕做他的情人。天姿不想含蓄,她把自己的想法真實地告訴了方大革。可是,方大革太忙了,兩只手機響開了鍋,他不停地指揮家里的人如何施工,如何應對亂如麻團的人際關系。
方大革,一個務實的方大革,一個果斷干練膽壯如牛的方大革,這么好的男人,一生愛過一回也不后悔。天姿的雙手繞著方大革的脖子,癡迷地望著。
方大革索性關掉兩部手機,結束了沒完沒了的交待,他摘下天姿的胳膊,輕撫著天姿的臉,他說,我們永遠是患難與共的好兄妹,好嗎?天姿沒有生氣,也沒有傷心,只是有點心酸,她寬容地看著方大革,她想,也許這樣更好,真正的哥哥,一輩子不會失去。
夜半時分,天姿的肚子一陣緊過一陣地疼,方大革喚來護士,急急地推入產房。天姿折騰了好久,孩子遲遲不肯降生,像是依戀著什么,又像是等待著什么。天姿號叫著,心里在罵,小兔崽子,你等什么呀,快用力呀,你爸爸永遠不會迎接你降生的。
就這樣一直折騰到天亮,天姿已經疲憊了,醫生商量著,實在不行,剖腹吧。天姿咬著牙說,不,我能,我能自己生。說罷,她把求助的眼光投給方大革。
方大革把左手伸給天姿,讓天姿緊緊地握著,另一只手不時地給天姿喂紅糖水,好增強她的體力。天姿再一次用足了勁兒,收縮著下腹,可孩子僅僅沖撞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天姿只好閉上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忽然,她的眼皮一片彤紅,睜開眼睛一看,窗外一輪鮮紅的太陽,照耀在她的身上。天姿突然間涌出了無窮的力量,孩子也被她的動力感染了。就在那一瞬間,生命之門徹底打開,一個新生命赤條條地袒露在紅日里。
孩子的哭聲叫醒了早晨。
這一刻,巨大的幸福和痛苦同時降臨到天姿的心頭,孩子,你是多么企盼光明啊,你就這樣頑強地等待著和太陽一起出生。天姿凝視著紅紅大日下的兒子,默默地說,媽媽給了你生命,媽媽再送給你一個名字吧,叫吳紅日。
天姿本該沉浸在初為人母的興奮中,可她太疲憊了,她覺得自己空落落的,沒有一點重量。她好像躺在了黏糊糊咸腥腥濕漉漉的海水里,滿身浮蕩著冰冷。天地在旋轉,太陽在無限地膨脹。她無力睜開眼睛,可她感到太陽在滴血,聽到了兒子在啼哭,她知道,她永遠不能為兒子哺乳了。
幾天后,方大革開車行駛在京沈高速公路上。副駕駛座位上坐著天姿的母親,母親頭發散亂,呆若木雞地抱著吳紅日。
嗷嗷待哺的吳紅日哭啞了嗓子。
出了高速公路收費口,有兩個警察攔住了車,把方大革請了出來,強硬地戴上了手銬,警察說,你來了,我們的沈大哥就能少蹲幾年了。
方大革的腦袋嗡的一下子,滿世界只剩下吳紅日的哭聲。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