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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結局

2007-01-01 00:00:00
啄木鳥 2007年5期

第一章

張玉貴愛聽京戲,也愛哼哼兩句,唱卻一句也出不了口,不是他不想出口,聲到了嗓子眼時就散了,憋得臉紅脖子粗像個紫茄子。每當這時候,牛玉來總會來救場。牛玉來會說,唱什么唱,聽我的!天王蓋地虎。牛玉來的聲音厚重,嗡嗡的,比鼓樓的鐘聲還瓷實。張玉貴一聽到這聲音,如同久旱逢甘霖,嗓子頓時像灌了藥,立馬輕快了許多。他攔住牛玉來說,聽我的。說著雙手拉開架勢來了個小鷹展翅喊,寶塔鎮河妖!他聲音沙啞卻飛揚著一種氣勢,像頭吼叫的騾子。每次刑警支隊開聯歡會,牛玉來和張玉貴表演的這段節目,都會引來大家的叫好聲。但今天慶功聯歡會上,張玉貴卻一直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他身旁茶幾上的煙灰缸堆滿了煙頭。寧紅站在舞臺上用麥克風說,張隊,來一段好不好?大家都順著寧紅的話喊:好!隨著喊聲,《智取威虎山》的音樂也開始了。張玉貴好像沒有聽見一樣,依舊坐在那里抽煙,忽閃忽閃的煙頭發出的紅光,映著他陰沉的臉。

寧紅走了過來說,張隊,大家等你唱呢。

張玉貴把煙塞進煙灰缸,站起來就往外走。寧紅追上來,說,張隊,你唱不唱呀?張玉貴轉身說:唱個屁!說完又往外走……

寧紅被這話驚呆了,俊俏的臉形都變擰了,愣了一會兒舉起麥克風沖張玉貴背影喊:張玉貴,你罵誰?

張玉貴站住轉身看著一屋子人說:我罵誰你還不知道嗎?你們高興了,立功拿獎金了,哈,知道嗎?牛玉來還在太平間里凍著呢!操!說著,他哽咽起來,說:唱,唱你個大頭鬼……說完這句他大哭起來,聲音嘩嘩地響!

牛玉來死了!誰都沒想到牛玉來會死!誰也都沒有想到牛玉來是被人用槍打死的!槍是貼著牛玉來門面打響的,一連五發子彈在幾秒鐘之間射進牛玉來的臉。鮮血像花一樣綻放,牛玉來就在這朵綻放的血花中倒地,一聲都沒吭。牛玉來死的那天是正月十五,城市被漫天飛舞的白雪和震耳欲聾的爆竹聲覆蓋,槍聲淹沒在爆竹聲中,牛玉來的尸體和鮮血也很快被大雪掩蓋了……牛玉來死的時候,張玉貴和寧紅、白強正坐在鄭州開往K市的火車上。他們從登封押解了兩名嫌疑人回京。就在寧紅喊昏昏欲睡的張玉貴說是K市快到了的時候,張玉貴還接到牛玉來發來的短信:正月十五鬧花燈,風吹雪花雪打燈;天王下界蓋地虎,寶塔一舉鎮河妖。張玉貴哈哈一笑,惹得寧紅說,還笑呢,都快凍僵了。張玉貴說,那好辦,讓牛玉來請我們蒸桑拿。白強說,還得吃海鮮。寧紅臉紅了說,滿嘴胡吣,牛隊是警察又不是大款,要逼良為娼呀!張玉貴說,好哇,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的門。白強你說是不是!白強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看一臉潮紅的寧紅,嘿嘿地笑著……這時,火車停住了,車門打開了,站臺上的人聲傳了進來,有警車的聲音。接著張玉貴手機響了。他聽了一下說:知道。然后掃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嫌疑人說,不說閑話了,準備下車。白強擦著玻璃車窗的霧氣向外看了一會兒,回頭說沒見到牛玉來。說著還笑。張玉貴拍了他一下說,有完沒完?寧紅也解氣地說,你有完沒完!白強沒敢回嘴。他沒好氣地對蹲在地上的嫌疑人喊:走,挪動挪動!見他們行動遲緩,他抬腿就是一腳。這一腳踢得神不知鬼不覺。嫌疑人哎喲一聲時,張玉貴問怎么了。嫌疑人看看白強說,腿都蹲麻了。張玉貴斜了白強一眼,沒再說話。

K城今年多雪,而且不像往年雪落地就化。因此,牛玉來的尸體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被發現。發現牛玉來尸體的是一位出租車司機。他送客人到胡同里,準備在牛玉來家前的空場掉頭,后轱轆軋在牛玉來的尸體上,還以為是水泥板,下車扒拉開雪才發現是死人就報了警。趕來的警察一開始也沒有發現是牛玉來。頭都打爛了,身上空空如也,直到第二天才確認了身份。確認了身份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因為牛玉來是警察。在K城,警察死,發生過幾起,但一個警察被槍殺卻是第一次。何況牛玉來不是一個尋常的警察。他是一個警察英雄。在K城,牛玉來的名字是家喻戶曉!

張玉貴是上午十點接到通知去市府禮堂開會。他是九點五十九分到達。在這之前他又去看了一眼押在看守所的嫌疑人。他怕嫌疑人入號里會挨打,雖然他交待了看守要注意。張玉貴還是不放心,找所長給他們調整了一間只關他們兩個人的監房后才走的。不知為什么,他對自己辦的這起入戶盜竊的案子格外關注,倒不是案子有多大,而是這倆嫌疑人其中之一叫牛鳳來。牛鳳來的堂哥就是牛玉來。

十點鐘準時開會。臉色陰沉的市委書記腳步沉重地走上臺,后面跟著同樣腳步沉重臉色陰沉的常委們。就座后,市局郭局長說,現在開會。請楊書記講話。楊書記沉默了一會兒一拍桌子站起來說,現在犯罪分子也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敢殺人民警察!張玉貴聽到這里心頭不由得一緊,精神也專注起來。還沒有容他多想,楊書記的聲音開始哽咽:同志們,我今天把大家叫到這里就是要宣布一個不幸的消息。張玉貴的心抽搐了一下。楊書記繼續說,公安局刑偵支隊重案隊隊長牛玉來昨天晚上被槍殺在家門口。他才三十八歲呀!楊書記抽泣起來。張玉貴也渾身發涼,冷汗順著脊梁流到屁股溝,他覺得自己坐在一汪冰水之中。

牛玉來的死,在K市引起了軒然大波。那些曾得到牛玉來幫助過的人自發地在城市的廣場上給牛玉來搭了靈堂。一時間,白紙黑字的挽聯挽幛,散發暗香的花圈花籃,加上一支民間樂隊日夜不停地吹奏,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公安局的辦公大樓正對著廣場。張玉貴走進局長郭明的辦公室時,郭局長正站在窗前看著廣場上的靈堂,隔著窗戶也能聽見喪曲。張玉貴走到郭明身后站住,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叫一聲郭局長的時候,郭明已經轉身用凝重的目光注視著張玉貴。張玉貴正欲開口說話,郭明先開口了。

“張玉貴,我給你五天時間破案。”郭明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反駁。張玉貴正猶豫要不要說“是”。郭明又說,你可以走了!說完郭明轉身又把目光投向廣場上的靈堂。

張玉貴站了一會兒,也轉身走出郭局長的辦公室。就在他關上辦公室的門時,他看見郭明轉過身看著他,感覺也許郭局長還有話要說,猶豫間卻見郭明又轉過身。張玉貴噓了口氣輕輕把門關上了。

張玉貴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走過時,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發出回響……

第二章

重新勘查完現場后,張玉貴叫白強先把采集到的物證送物證中心檢驗,說自己去一趟太平間。白強問他要不要晚上一起去看看寧紅。張玉貴想了想甩了一句話,晚上再聯系。

五個彈殼都找到了。因為五個彈殼都散落在一個地方,像一朵梅花。這也就說明兇手在打槍的時候,是一個方向一個姿勢。牛玉來就沒有反抗,換句話說牛玉來根本就沒有防范。牛玉來沒有防范也就說明兇手是牛玉來認識的人,還是比較熟的人。張玉貴這樣想著,人已經來到太平間門外。他停下車剛準備熄火,電話響了起來。電話鈴聲就是他和牛玉來的“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的聲音。聽得張玉貴心里一陣泛酸。是寧紅來的電話。她顯然心情不好,說話的態度也是擰巴的。她問張玉貴為什么不讓她參加牛玉來案的偵破。張玉貴沒有回答她。昨天定專案組成員時,是郭局長點的將。沒有寧紅,張玉貴還提了意見。郭局長說鑒于寧紅和牛玉來的關系,不參加為妥。郭局長還說另外調個人,一兩天就到。寧紅聽不見張玉貴回答,急了:張玉貴,你什么意思。我和牛玉來好了,你不高興。現在他剛死你就報復?張玉貴聽了之后,心里窩火,卻不能發作。當初他和牛玉來一起追求寧紅,是同一水平線上的。寧紅和牛玉來好了,他就退出了。誰讓他們是兄弟呢!張玉貴說,寧紅,我知道你現在心情差,有些話我以后再和你解釋。說完就關了機。張玉貴知道,和女人打交道要麻利快。和當刑警的女人打交道除了麻利快,更要干凈脆。否則就是沒擦干凈的屁眼,盡屎嘎巴兒。

他下了車就看見了太平間的陳師傅。陳師傅是個笑眼常開的胖子。寒冬臘月天也就穿了一件耐克T恤,見了張玉貴就張開雙手說,玉貴兄弟,我熱烈歡迎你。張玉貴一挪步一閃身,躲開陳師傅的擁抱。從身后拿出兩瓶新疆產的伊犁老窖酒在陳師傅面前晃晃說,見面禮還上檔次吧。陳師傅自然眉開眼笑,接過酒說,總想著我。謝了。說著,臉陰沉下來有點傷感地說,玉貴,這牛玉來也太慘了。要不,甭看了?張玉貴說,我要是不負責此案,我真的就不看了。我一想就有點怵。不像您,膽大。陳師傅斜了張玉貴一眼,什么也沒說,自己就往屋里走。張玉貴這才發現自己走了嘴。他和陳師傅有個秘密,這個秘密倆人都保密了快十年了。連張玉貴都快忘記了這件事,偏偏一句不著四六的話引起了陳師傅的不快。他三步并作兩步追上陳師傅,攀著陳師傅的肩膀說,陳師傅,真對不起。陳師傅哼了一聲說,張玉貴,也就是你……好了,進來吧。

張玉貴知道再說什么也是多余。緊咬著嘴唇跟著陳師傅進了屋。陳師傅走進休息室,見張玉貴跟了進來,連忙指著另外一間屋說,那間,就在床上放著呢。張玉貴剛退出腳,門就關上了。張玉貴知道陳師傅都不愿再看第二次。想到這里他頭皮開始發麻,心里也充滿了莫名的恐懼。即便這樣,他還是進了屋,毅然決然地掀開蓋在牛玉來身上的白布。在掀開白布的瞬間他是閉著眼睛的,當大腦告訴他白布已經掀開,可以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了牛玉來,一個他不認識的牛玉來。盡管思維告訴他,這躺在床上的尸體是牛玉來,他的眼睛卻說,這不是牛玉來!

五槍幾乎是從一個彈著點穿越,每一發子彈都使原來的彈著處更深更大,大得那張臉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洞,一個兩頭都有出口的洞。在看到這張臉的對候,張玉貴是想尖叫的,從腹腔聚合升騰的聲音到了嗓子眼卻像一陣風散了。張玉貴愣了一會兒,緩過神了,這才意識到再也沒有牛玉來喊“天王蓋地虎”了。他想哭一聲,淚囊和喉嚨都是干的。他欲哭無淚!

張玉貴如果不辦案子,他常常也為很多事感動流淚,比如,人家給盲人捐眼角膜,或是殘疾人跳舞,女排又得了世界冠軍……牛玉來總說他情感豐富,將來難免會因情失去判斷方向。不過,張玉貴知道自己,只要一上案子,他冷靜得像個石雕,無論什么因素都很難影響他。為此他付出了很大代價,一次離婚一次喪偶就是結果。他沒有遺憾。凡事有果必有因。但有因未必有果。或許這個結果會遲一些來。

他把白布為牛玉來蓋好。點了一支煙抽了起來。現在,他沿著來之前的思路想開去。 殺牛玉來的人是和牛玉來熟的人。但這樣的殺人手法,要不是有深仇大恨,是不會下此狠手的。但不排斥是對他深愛的人,恨愛轉移只是瞬間完成的。從射擊角度來看,殺人者熟悉武器,可以嫻熟使用。但把彈殼留在現場,顯然不是職業殺手的習慣。現場留下的腳印顯然是男性的,四十碼的鞋,身高應當是一米七三至一米七五。也可能是女的。腳印的壓痕讓人覺得殺人者的體重不超過六十公斤。煙拿在手上一直沒抽,最后燙了張玉貴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把煙頭扔在地上滅掉,走出了太平間。不過,他的思維還是沿著剛才思路前進。他眼前閃現著牛玉來的親人、熟人和朋友,那些人他都很熟,甚至其中一些人也是他的朋友。在這些人中,張玉貴怎么也想不出來哪個人會用手槍。他走到車旁,有人在身后喊:張玉貴。張玉貴嚇了一跳,出了一身冷汗。以往,任何人只要距離他一米左右,他都會有所察覺,會有所反應。但今天卻遲緩還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張玉貴一邊為自己的遲緩自責一邊轉身去看喊他的人。

張玉貴看見了女兒張雅芝。他的心一下子松弛了。只有張雅芝才對他直呼其名。他長出一口氣,從煙盒里取出一支煙叼在嘴上說:雅芝,你嚇了我一跳。

張雅芝詭秘地笑了笑說:老爸,你還被嚇著了?是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了?

張玉貴伸手拍拍張雅芝凍得紅撲撲的臉蛋沒有回答。對這個女兒他總是有愧悔之意。和她的母親離婚后,他和同事傅明明結了婚,生了兒子張喜。一年前傅明明出了車禍去世。這讓他為難。是女兒出面說帶弟弟張喜回到她母親家中。總算讓張玉貴解除了后顧之憂。不過他也擔心,前妻會對他和傅明明的兒子好嗎?

張玉貴說:跑這來干什么?

張雅芝說:那你跑這來干什么?臉色這么難看,是不是又熬夜了?都快五十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顧自己。要不我給你找個保姆?

張玉貴最愛聽張雅芝說話,說話的口吻總讓他想起母親。難道女人都天生有母性嗎?其實,這是一個最普通的常識。只不過張玉貴出于職業習慣總是要再問一遍。女人都是有母性的,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有母性的。想到這里他知道自己想遠了,就笑了。他笑著對張雅芝說,保姆我就不要了。要我不是刑警,我覺得我是天下最好的保姆!

張雅芝也笑道:老爸,你每時每刻都讓我感到吹牛是一種藝術。尤其今天,你的吹牛藝術達到了頂峰。要不,你來我媽家當保姆,工資一月五千,一準不少。這樣張喜就不會病了!

張喜病了?張玉貴神情大變,什么病,他在哪?

張雅芝不高興地說,老爸,你還刑警呢,連這點觀察能力都沒有。如果張喜病了,我還這樣悠閑自得嗎?

張玉貴還是不放心:那你到醫院來干嗎?

張雅芝臉沉了下來說,我就不能生病了!張玉貴,我發現你現在對我越來越不關心了!我都懷疑你還是不是我的爸爸了?

張玉貴伸出胳膊攬住了女兒的肩膀,用手指點著張雅芝的鼻子說,爸爸只能是你的爸爸,張雅芝只能是張玉貴的女兒,無論發生什么情況,這個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張玉貴使勁抱了抱女兒又說,雅芝,哪兒不舒服了?張雅芝抬起頭看見了父親關注的目光,她突然發現父親輪廓清晰的面龐多了一些細細的皺紋,像蜘蛛網掛在他的臉上。她伸出手輕輕觸摸,感覺到了那些皺紋的棱角,她的手不再動了,停留在上面,她心里說,父親老了。她心里在說這些話時,臉上滑過蒼涼的神情。張玉貴注意到女兒情緒的變化。抓住女兒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女兒的手很涼,像一塊冰。讓張玉貴也感到了寒意。

張玉貴說,丫頭,你都長這么大了,我能不老嗎?張雅芝心頭一酸,淚水就從眼窩里流了出來,她輕輕說,老爸,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老爸。張玉貴鼻子有點發酸,他松開環抱女兒的手臂,做了一個擴胸的動作,大口吸著氣說,丫頭,老爸什么時候不堅強了?

張雅芝說,你剛才哭了!

張玉貴哈哈大笑道,我哭了?我剛才哭了?他這么說話,是對女兒的回答還是在回答自己,連他也弄不明白。不過,他還是這樣說了,不可能,你說說,我為什么要哭?

張玉貴緊盯著女兒有些咄咄逼人,張雅芝卻迎著他目光說,是牛玉來叔叔死了!

張玉貴的神情瞬間黯淡了……

第三章

見到桑菊是從太平間回來后的兩小時。

張玉貴正獨自一人坐在牛玉來的辦公桌前。桌上放著一個水晶相框,里面的照片是牛玉來和他演出的照片。張玉貴的腦子里全是牛玉來,是牛玉來剛來隊里時的情形,是牛玉來訓練的影子,是牛玉來喝酒時的海量。白強就是這時候走了進來,喊了他一聲張隊。他根本就沒有聽見,他此時想的全都是牛玉來。直到白強大聲吼了起來,他好像覺得有一只蚊子在嗡嗡叫,挺煩的,才抬起頭來發現了白強。白強看見張玉貴直愣愣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便伸出手在張玉貴眼前晃了晃。這一晃讓張玉貴感到更煩,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晃什么晃,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白強卻長出一口氣笑了,還好!

張玉貴追問,還好是什么意思?

白強說,還好就是還好的意思,說明你還正常。

張玉貴白了白強一眼說,你說我不正常了?

白強笑道,張隊,我就直話直說了……看見張玉貴默許,白強又說,張隊,你剛才目光呆滯的樣子,我還以為你中風了,嚇了我一跳,想,不至于吧,張隊才多大呀!

張玉貴笑了,同時他也聽見門口也有人笑。順著笑聲尋去,張玉貴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桑菊。

白強見狀連忙說,瞧,把正事差點耽誤了。介紹一下,這是……

桑菊打斷白強的話說,張玉貴隊長吧。我叫桑菊,桑樹的桑,菊花的菊……說著伸出手。

白強跟著講,桑菊是我們隊新來的副隊長……

桑菊把手往前探,但張玉貴根本就沒有伸手的意思,反而雙手環抱在胸前打量著桑菊說,我怎么不知道你要來?

白強說,是郭局派來的……

張玉貴說,我沒問你。少說兩句就是啞巴了?

桑菊從書包里拿出一張紙遞給張玉貴說,這是我的調令。張玉貴依舊沒有伸手接。卻說,調令你收好,我看你還是換個地方吧。

桑菊眼一瞪說,為什么?這是調令,又不是過家家。

張玉貴說,你瞪什么眼,告訴你,我不是針對你。我張玉貴不要什么副隊長,我的副隊長叫牛玉來。

桑菊聽了這話不由一愣,驚異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這個男人神情憔悴,兩眼充血,眉宇之間凝聚著巨大的悲痛。桑菊明白,那個叫牛玉來的警察之死,給張玉貴的打擊是深遠的。這樣想,桑菊也就對張玉貴剛才的無禮釋然了。

桑菊口氣變溫和了。說,張隊,別的事另說,我看你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白強,你帶張隊去洗個澡,睡一覺。桑菊說話的口氣不容置疑,是不容置疑的溫柔。張玉貴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么,呆了似的張著嘴,嘴角上掛著古怪的笑。張玉貴嘴里說不出來,心里明鏡一般。心說,和我玩這套,沒門。白強過來攙他說,走吧,張隊,臉都綠了。張玉貴想罵白強這么快就喪失立場,不但沒有罵出來,反而和白強走了,走路的時候腿都軟綿綿的,不過要出門的時候,他還是咬著牙轉動硬邦邦的脖子回頭對依舊笑著看著他的桑菊說,我是張玉貴。

桑菊沒有回答。她心里卻說,我知道你叫張玉貴。我是知道你叫張玉貴才來的,要是你不叫張玉貴,我憑什么忍氣吞聲聽你叫喚?她目送張玉貴走出屋外,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張玉貴一覺睡了十個小時,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他摸出手機才發現被關機了。這個吃里爬外的白強。他罵著打開手機,一堆信息和未接電話撲面而來,像一堆炸了窩的烏鴉。這些信息和電話都是出自一個人之手。那人就是寧紅。

一品香茶樓在北三環聯想橋的西南角的一個小區樓房一層,門臉兒裝飾得古樸高雅。張玉貴走進茶樓就看見臉色蒼白的寧紅在門廳前踱步,手里拿著一支煙。看見張玉貴進來她冷冷一笑說,你還算準時。

張玉貴說,什么還算準時,是可丁可卯。

寧紅撇了下嘴說,甭自我表揚。你說,我的事怎么辦?

張玉貴皺皺眉頭問,你又有什么事?

寧紅把煙頭扔在地上說,你甭揣著明白裝糊涂。前幾天我就說過,你不能剝奪我參與破案的權利,我是一名刑警。我想,你還沒有弱智到這個程度吧。寧紅說著眼圈開始紅了,很好看的一對丹鳳眼改丹頂鶴了。張玉貴看著自己的手下,看著自己曾經心儀的女人,他又犯了聲到嗓子眼就散了的毛病。他開始咳嗽了,咳咳咳地,像一條孤立無援的狗。這時,他的電話響了。電話的提示音是他和牛玉來的段子。牛玉來的聲音頓時讓他心清目爽喉清嗓潤。他對寧紅說,我從來都認為你是個刑警,還是不錯的刑警。但是,這次由于你和牛玉來的關系……你應當明白,你要回避!這道理你心知肚明,不會揣著明白裝糊涂吧。說完也不等寧紅張口,就連忙接電話。電話是一個男人打來的,不容張玉貴說話,那粗重的聲音就說,傻逼,下一個輪到你了!

張玉貴厲聲問,你是誰?

那邊已經掛了電話。寧紅從張玉貴陰沉的臉上得到了答案。她喊來服務員埋了單準備走。張玉貴喊住了她。寧紅苦笑一聲說,千萬別求我幫忙。

張玉貴冷笑道,你看我像是求人幫忙的人嗎?我問你,誰殺了牛玉來?

寧紅被張玉貴給問蒙了,瞠目結舌,呆呆地看著張玉貴,半天才說,你問我?

張玉貴說,我不問你問誰?你對牛玉來最了解!

寧紅緩過神來,反唇相譏,我是了解!但我有你對他更了解嗎?難道他的死和你沒有關系嗎?

張玉貴說,你是他的未婚妻,據我所知,你們早就有了肌膚之親……

寧紅嘿嘿地笑了,你不是也想和我有肌膚之親嗎?牛玉來死了,你是不是覺得有機會了?寧紅說完笑得更起勁兒了。張玉貴卻覺得這是他迄今為止聽到的最令他討厭的聲音。作為男人他應該給她一記耳光還是就此打住掉頭就走。可張玉貴是個刑事警察而且還是個男人。這兩個身份都不允許他有任何過分的舉動。于是張玉貴也嘿嘿地笑了起來說,你這話還真說到我的心坎里了。但是我現在不想了!張玉貴看見寧紅眉毛輕輕抖動,又接著說,如果牛玉來活著,我還有競爭的欲求,現在他不在了,我是手到擒來。你知道我,對沒有難度的事從來都是嗤之以鼻!

寧紅被張玉貴的話氣得鼻子都歪了。她本想發作,但她太了解張玉貴了,知道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家伙。寧紅馬上調整到輕度啜泣的狀態。果然,張玉貴不自在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寧紅,怎么說哭就哭,連一點過渡都沒有?真叫人受不了!聽了張玉貴的話后,寧紅反而變本加厲,張玉貴頓頓嗓子說,寧紅,無論你如何,我這關是通不過。你要知道,紀律永遠是紀律!張玉貴遞給寧紅一張紙巾。

寧紅接過紙巾擦擦紅腫的眼睛說,牛玉來不能白死了!

張玉貴說,你放心,我會盡力的……

寧紅說,你為什么不說竭盡全力呢?

張玉貴看了一眼寧紅說,有區別嗎?

寧紅說,你不會因為我而只是盡力而不是竭盡全力吧!

張玉貴再一次嘿嘿地笑了。寧紅,我現在才知道什么是魚找魚蝦找蝦了。你……他看見寧紅又要說話,用了制止的手勢,寧紅,你讓我說完……

寧紅說,你說完。

……你和牛玉來是一對小心眼!張玉貴說完往桌子上放了一張一百元的鈔票,就推門走了。當寧紅反應過來,張玉貴已經把車子開進了馬路。寧紅追出去,什么都看不見了。但她臉上有了些微笑。

第四章

再見到張玉貴,桑菊大吃一驚。也就是過了十二個小時,面前的張玉貴仿佛換了一個人。穿了一身警服的張玉貴一走進會議室,屋里的人都眼睛一亮,熨得很平展的警服讓身材頎長的他更顯身姿挺拔,刮得鐵青的臉泛著青光,雙目炯炯,一看就是一個休息好了的健康男人。

桑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慢慢地向四肢泛濫,她不由得用舌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張玉貴注意到了。他走過去在桑菊身邊坐下說,為什么不用唇膏。他說話聲音很大,吸引著大家的眼睛都閃現出驚異的目光。桑菊也吃驚,她不明白張玉貴為什么一見面就說這樣一句話。張玉貴笑了,說,看什么看,我說得不對嗎?抹一點唇膏可以防止嘴唇干裂起死皮,人也會精神一些。對吧,桑隊?

大家都笑了。桑菊也跟著笑了,不過,她笑得有些勉強。

張玉貴突然一拍桌子厲聲說,笑!就知道笑。有什么可笑的!知道今天開什么會嗎!張玉貴掃了大家一眼。見大家都不回答,就走出屋從走廊里的墻上取下寫著通知的小黑板往會議桌上一放說,你們都睜大眼睛瞧瞧,上面寫的是什么!

黑板上寫著:明天上午十點全體著裝開會。

張玉貴用手敲著黑板說,中國字都認識吧。我問你們,為什么都不著裝?

桑菊這時才明白張玉貴剛才說話的用意。同時,她也意識到全隊除了張玉貴穿著警服,其余的人,包括自己都穿著便裝。桑菊心想,不就是沒有著裝嗎,小題大做。

張玉貴好像看透了桑菊的心思說,你們別這樣看著我,是不是說我小題大做。我就是小題大做。因為我是隊長。這是什么?張玉貴敲著黑板說,不僅是幾個漢字,還是命令。命令對刑事警察意味著什么?命令就是刑事警察的生命!對自己的生命都隨隨便便,還有什么東西可以不隨便的嗎!張玉貴握成拳頭的手把黑板敲得山響。

桑菊有些不快了。她知道張玉貴說的這些話有理,但也從這話語中感覺到了旁敲側擊的味道。張玉貴你算什么男人,我桑菊來重案隊是組織上安排的,當然,也有你對張玉貴的崇拜的原因。但桑菊萬萬沒有想到張玉貴竟是如此小心眼。眼下,面對牛玉來之死,他不但不抓緊破案,卻為著裝不著裝的事小題大做。桑菊終于按捺不住地開口了。她說,張隊……

張玉貴看了她一眼問,你有事?

桑菊感到嗓子很干,她咳了一聲說,張隊,我們是不是研究一下案情?其他的事先放一放。桑菊說完這句話覺得如釋重負。其他隊員見桑菊這么說,情緒也一下松弛了。

張玉貴沉默了片刻又說,既然桑隊說要研究案情,就請桑隊說說吧。

桑菊沒有想到張玉貴這么痛快采納了自己的意見,她聽到張玉貴的話時,甚至為剛才自己的想法感到后悔。但張玉貴讓她講案情,她不由得有點緊張。說實話,面對一名警察被害的案件,她也是第一次。雖然她也在張玉貴睡覺的那段時間內了解了一些情況,猛地要講述和分析,一時間還是理不出頭緒。她站了起來,卻不知如何開口。會議室里一片安靜,大家都在等著副隊長桑菊做上任的第一次發言。時間現在對桑菊顯得真慢,她覺得過了一個小時,其實才過了一分鐘。桑菊的手心出汗了,但她還是不知如何開口,最后她選擇坐下來。她坐下來的一瞬間聽見張玉貴問她,是不是想單獨和我交換意見?桑菊心頭一陣溫暖,她明白是張玉貴給她了一個臺階下。她對張玉貴笑了一下。

張玉貴也對桑菊笑了笑,不過,馬上收住笑。他瞧了瞧正在交頭接耳的隊員們,又一拍黑板喊,我還接著剛才的話說……說到這里他也卡殼了。一時想不起剛才說了些什么。他是被桑菊剛才打斷他的話的事生氣了。在重案隊還沒有誰敢于打斷張玉貴說話。盡管桑菊嘬了牙花子,但張玉貴還是不高興。現在他想了一會兒還沒有想起來剛才說了什么,就拍了一下后腦勺說,誰給我提個醒?以前這種事都是牛玉來做。現在牛玉來不在了……是白強開口了,張隊,剛才你說到“命令就是刑事警察的生命!對自己的生命都隨隨便便,還有什么東西可以不隨便的嗎!”張玉貴贊許地看了白強一眼,心里說,不錯,臭小子,記性不錯。可嘴里卻說,這不僅僅是個著裝的問題!由于工作需要,我們一年四季都穿便衣去執行任務。穿便衣我們更要記住我們是人民警察。我看有些人就忘了這點,拿著國家給你的權利橫行霸道。記住,流氓和警察的距離就是一步之遙。有人說,干刑事警察的,一輩子就穿那么幾次警服,當上警察時穿一次,立功受獎時穿一次,最后一次就是英勇犧牲后開追悼會時穿一次 。這話說得不錯,但不全面。所以,我要求每次開會都要著裝。不僅要多幾次著裝的機會,更重要的是讓我們牢牢記住我們是人民的警察。明白嗎?

大家回答,明白!

張玉貴說,都是年輕力壯的時期,有氣無力的。明白嗎?

這次大家的回答聲大氣足,桑菊也是提著氣回答。“明白”兩字滾出嗓子時,她心里頭卻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擔憂。她擔憂的是什么,她自己也含含糊糊的……

張玉貴說,給大家十分鐘的時間著裝。十分鐘后開會。他話音剛落,隊員們就麻利地離開會議室,一時間,走廊里全是有力的腳步聲。桑菊的宿舍就在會議室隔壁,所以,當她身著警服第一個回到會議室的時候,張玉貴眼睛著實一亮,話也就脫口而出,換得這么快……桑菊說,這還是慢的,在特警隊時比這還快呢。張玉貴一驚問,你在特警隊干過?桑菊嘴撇了一下說,張隊,你真是貴人多忘事,三年前,你還和我比過槍法呢!桑菊的話讓張玉貴想起來了那段往事。那是全局開表彰會,請特警隊做射擊表演。有個小姑娘打的是左手槍,挺準。她邀請英模們比賽,大家知道張玉貴槍法好就讓他去。張玉貴說比就比,對小姑娘說,我也打左手槍。人家要換靶紙,張玉貴說不用,提槍就打,一共五槍,槍槍都從原彈著點穿過。小姑娘就是桑菊,當時二十五歲了。看了靶紙后對張玉貴說,我一定要在你手下工作。張玉貴當時一笑置之說,看緣分吧。

張玉貴記起了桑菊,他快樂地笑了說,是你呀!好,晚上我請你吃飯。話音落地,隊員們都一身警服坐在了會議室。白強向張玉貴敬禮報告,張隊,全體人員按著裝要求集合完畢。

張玉貴開心地笑了。他說,好!散會!

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大家好像在等待什么。張玉貴也察覺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沒說,拿起茶杯自顧自地走了。直到他走出會議室。白強才如夢初醒大聲說,張隊說了,散會。

桑菊再一次地笑了……

第五章

桑菊在老北京炸醬面館里坐立不安。小伙計的迎客送客聲不絕于耳。“您來了,三位”、“您回了,慢走”……一直到桑菊喝了第五杯茶,張玉貴才出現。桑菊注意張玉貴顯得十分疲憊,早上刮得很干凈的臉上泛起了一層鐵青,也能透過鐵青看出他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煎熬,以至于眼睛里隱隱流動著憂傷。一早一晚兩個完全不一樣的張玉貴讓桑菊暫時忘記了她還是個警察。就算她還記得她自己的身份,她還是愿意用一個女人的目光去審視對面的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在她的記憶里是深刻的,自從那次打靶之后,她從各方面了解了他的情況,他結過兩次婚,和兩任妻子生有一女一兒。第一任妻子離他而去,而第二任妻子犧牲在崗位。兩任妻子都很漂亮,桑菊為了證實這一點,還專門去了張玉貴第一任妻子的公司,當然也去了墓地。那時她在心里不由得產生一種疑惑,這個張玉貴為何有如此的魅力,讓這些漂亮能干的女人來了又走了,讓她們為他生兒育女……他是個什么樣的男人?早上的張玉貴是個警察,而現在的張玉貴更是個男人。桑菊喜歡張玉貴現在的感覺……此時,她覺得自己變得潮乎乎的……

張玉貴不知道對面的桑菊在想什么。他很渴,在一杯杯地喝茶。整整一下午他滴水未進。兒子是在中午發燒的,幼兒園的夏紅是在醫院給他打的電話。兒子是急性痢疾,這種病在城市里不多見的,幸虧搶救及時,張玉貴到達醫院急診室時,迎在門口的夏紅眼淚汪汪地告訴他。夏紅說,嚇死我了,要是鐵蛋有什么三長兩短,我怎么對得起明明大姐。明明就是傅明明,一年前在執行任務時,遇車禍犧牲。張玉貴聽見兒子沒有危險了,松了一口氣,他拍了拍夏紅的肩膀說,別哭了,夏紅,你不是還活著嗎!夏紅聽見張玉貴的話又笑了,你……欲言又止,兩只水汪汪的眼睛凝視著張玉貴,眼神中傳遞著所有男人都能讀懂的內容。張玉貴不是白癡,他甚至在第一次見到夏紅時就能嗅到這個女孩兒身上散發的氣味。那時傅明明還在,夏紅總是對他傳遞著信息。張玉貴閃開了,而且讓傅明明和夏紅成了好朋友。張玉貴明白自己是招女人喜歡的男人,外形不用說了,是中國男人的樣板,關鍵是氣質,張玉貴沉穩大度中隱藏的桀驁不馴加上一點點的漫不經心都會讓女人心動,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種氣味,不是每一個男人所擁有的。傅明明告訴他,這種氣味比古龍香水更刺激。如果張玉貴是個花匠,那他可以游遍花叢。偏偏張玉貴是個潔身自好的男人,一旦有所歸屬就決不旁視。偏偏他現在又是單身的男人了。張雅芝警告過他,在這種事上一定要貨比三家,我可不希望新媽媽是個花瓶。花瓶是容易打碎的。

張玉貴自然牢記女兒的教誨。何況此時此刻,他根本沒有情緒花前月下。他對夏紅說,麻煩你看一下鐵蛋,就匆匆走了。他走是有原因的。就在他聽見夏紅說鐵蛋沒有危險時,張玉貴看見了一個女人從他身邊走過。這個女人他認識。

追上這個叫藍玉的女人是在昆侖飯店的門口。藍玉看見張玉貴橫在她面前時略顯驚訝,不過很快恢復了常態。她淺淺一笑,張隊,在辦案?

張玉貴也笑道,你怎么知道?

藍玉回答,我當然知道,你不辦案,就不知道如何生活了!

張玉貴收起笑容說,不見得吧。聽說這里的下午茶不錯,喝一杯?

藍玉連忙擺擺手,真對不起,我約了人。再說下午茶一百三十八元一位,消費不起。我得走了……說著匆匆走了……

不可能消費不起。張玉貴放下茶杯說了這么一句。聲音不小,把正在沉思的桑菊嚇了一跳。

你說什么?桑菊問張玉貴。

張玉貴也怔了一下問,你說什么?

桑菊笑了,張隊,我在問你說什么呢?

張玉貴顯然想起了剛才說的話,但他還是裝著糊涂說,我忘了。桑菊冷笑道,我記得。你剛才說“不可能消費不起”對不對?你說誰呢?

張玉貴知道桑菊誤會了,抱歉地說,我是在說另外一件事,真的與你無關。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說,我說的的確是另一件事,但與你有關。看著桑菊困惑的樣子,張玉貴說,喂,能不能先點菜,我都餓死了。

桑菊卻說,我看一時半會兒餓不死,你先說……說著對站在一邊的伙計說,上菜!

第六章

寧紅推開在風華寫字樓三層的寧遠商貿公司的玻璃門,前臺小姐笑容可掬迎上來柔聲問,女士,您找誰?

寧紅愣了一下。她問自己,我找誰?她和牛玉來有一部專用手機,只是用于兩個人通話的。不知何故,也許是職業習慣,寧紅把所有的來電都儲存起來了。這個88883333的號碼就是牛玉來臨死前打給她的最后一個電話。時間距離牛玉來死有五十五分鐘。當時她并沒有在意,因為牛玉來經常用各種電話給她打電話。最初她還問過他為什么不用手機,牛玉來輕描淡寫地說,省話費。和張玉貴談完話后,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專案組之外,她就下決心自己破案,也就想起了這個電話。她很快通過114查出了這是寧遠商貿公司的總機號碼。現在人家問她找誰?寧紅猶豫了一下說,我是來應聘的。這是一個萬無一失的理由。果然,前臺小姐說,真對不起,女士,本公司昨天招聘人員的工作已經結束。真對不起了。寧紅裝作一臉失望說,如果不是飛機晚點,我是能按時到達的,小姐,我是從上海來的,能不能通融一下,如果名單還沒出臺的話。寧紅的一臉憂郁讓前臺小姐很同情寧紅, 便讓寧紅等一等,說進里面請示一下。小姐走后,寧紅長出一口氣……

其實,寧紅并不知道,她的一舉一動都在白強的視線之內。在風華寫字樓的對面,白強在一間書報亭佯做讀報,眼睛卻一刻不離風華寫字樓的旋轉門……

那天晚上,在老北京炸醬面館里,張玉貴在最后一刻沒有講那個叫藍玉的女人,而是說了寧紅。說了寧紅在牛玉來死后的種種異常。因為就在見到牛玉來尸體的那一刻,張玉貴就打電話讓白強盯住寧紅。兩天以來,寧紅除開一次會和張玉貴喝一次茶外,還去了五個地方。去了南市小區8號樓三單元301號;去了金碧輝煌夜總會999號包間;去了貴友商場里的工商銀行,取了一萬塊錢;去了郵局把一萬塊錢寄到了密云的一個敬老院;最后她來到寧遠商貿公司。

張玉貴最初這樣做是出于對寧紅的愛護,他怕她有什么想不開便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那張玉貴又為什么把寧紅的行蹤告訴桑菊呢?那天晚上,張玉貴看見桑菊潮濕的目光,心里怦然一動,鼻翼呼出氣都濃重了一些,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喜歡桑菊清純的模樣,但話彈在舌尖上時,他還是剎住了車。刑事警察的本能讓他話到嘴邊留半句。他不得不這樣。因為桑菊來得太突然。一個幾乎沒有任何偵查經驗和資質的人,在發生重大案情之際突然派到這里當副隊長,無非是兩種可能。第一,是領導對張玉貴不信任;第二,是有別的企圖。張玉貴不愿深想,他寧可相信是第一種可能。但他不得不防,任何一個案子總有意想不到的枝蔓和結局。經驗告訴張玉貴,害怕和小心是破案的最重要的手段。再說,把寧紅的情況告訴桑菊,這樣也多了一雙眼睛去注意寧紅。

菜上來了。一盤肉末豆腐、一盤肉末芹菜,兩碗米飯和一小盆西紅柿雞蛋湯。菜雖簡單,葷素搭配,一桌紅白綠黃煞是養眼。張玉貴喜上眉梢說,桑菊,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這口呢?桑菊很平靜地回答,我怎么知道你的喜歡和我的喜歡這么一致呢?

張玉貴收起笑容,桑菊,你調查過我。

桑菊依舊笑道:調查研究是每一個刑警的基本功。

張玉貴沒再說話。其時,此處無聲勝有聲。再說張玉貴也餓了。他端起碗大口地吃著飯,上下腭有力地配合,并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片刻,兩盤菜和兩碗飯一掃而光。他用餐巾紙擦了擦嘴,一臉幸福地啜了一口茶,這才發現桑菊正雙手托腮看著他。桑菊沒吃一口。

張玉貴說,你怎么不吃。

桑菊卻說,看你吃飯是一種享受……

張玉貴警覺了,說,新鮮。我頭一次聽說看別人吃飯是享受。你諷刺我?

桑菊說,張隊,您千萬別多想。我說的是真話。說真的,這幾年,看見男人吃飯像男人的次數還真是有限。連特警隊的那幫人都不行。我喜歡你吃飯的狀態。

張玉貴說,真的?

桑菊說,絕對是真的!

張玉貴說,那么,我也算是個男人了?

桑菊:貨真價實的男人。

張玉貴很幸福地笑著,心里想,我是男人難道我不知道嗎!需要一個女人來證實嗎!桑菊呀,你還嫩了點。我張玉貴決不會因你忽悠幾句就飄飄然了。牛玉來還赤身裸體躺在太平間呢……想到這里張玉貴對桑菊說,既然如此,我就當這個貨真價實的男人。他說完站起來走向柜臺對收銀員說:埋單。桑菊跟過來說,那怎么行,說好我請你。

張玉貴眼一瞪說,你看,我也想省倆錢,可我是男人呀!

這話讓桑菊哭笑不得。

第七章

張玉貴的判斷沒有錯。上級領導的確想換他了。不過,不是降職而是升遷。市局人事訓練處長找張玉貴談話,意思是要提拔張玉貴當分局副局長。好事呀!白強是第二天知道這個消息的。他對張玉貴說,早就該提了,晚了,張隊都要當外公了。張玉貴用眼睛剜了白強一眼說,這種事不是你我職權范圍內的事。我們只是盡心破案就得了,其他的事是其他人的事。說得白強直翻白眼。

郭明局長給張玉貴破案的期限只剩下三天了。過去的兩天里沒有發現任何與本案有關的線索。而且張玉貴也沒有召開一次案情分析會。桑菊比誰都急,因為張玉貴要當副分局長的消息在全分局不脛而走,現在誰接替張玉貴重案隊長職務是大家迫切關心的事情。桑菊很想在牛玉來案上表現自己一下。她找到張玉貴希望負責這次專案工作。

張玉貴笑瞇瞇地說,你是不是著急了?

桑菊說,不急才是假的。咱不能眼看自己的戰友不明不白就死了。

張玉貴說,你的心情我理解。不過,牛玉來案我將負責到底。這點我請你放心。

桑菊見張玉貴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就不再開口。她今天對張玉貴這樣說話,是犯忌的。但她不得不說。當初領導派她來之前有過一次談話。與她談話的是紀委領導。談話的內容簡單化之為三點:第一,牛玉來被殺一案非同小可。第二,最近有人舉報張玉貴與黑社會有聯系。第三,桑菊是市局重點培養的女同志,希望她珍惜這次機會。桑菊從特警隊調入紀委工作以來,這是第一次放單飛,但她的確兩難,因為她面對的是自己的同行。

桑菊走出張玉貴的辦公室,她感到張玉貴的眼睛在凝視著她,她的后背火辣辣的。桑菊想站住,想回頭看一眼張玉貴,她想親眼證實一下這火辣辣的目光,是一個男人的目光還是一個刑警的目光。她最終還是沒有站住,而是加快步伐走出了張玉貴的辦公室。門在她身后無聲地關上了。桑菊才放慢腳步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緩緩地走著,她之所以不回頭去看這一眼,是因為她明白張玉貴正在等她回頭,她知道她今天這幾句話也會讓張玉貴想半天。不過,今天的行為是她個人的行為,沒有任何人授意。她真的急了,兩天來,張玉貴居然連個專案組都沒成立。想到這里,桑菊覺得有必要向領導去作一次匯報。

桑菊走出分局辦公樓時,發現外面晴空萬里陽光明媚,空氣中隱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怎么說也是春打頭了……

第八章

法醫把牛玉來的尸體檢驗報告放在張玉貴的面前,掏出一支煙悶悶地抽著。張玉貴拿起報告欲看卻沒有看,卻張口問法醫,胖子,結果如何?胖子把煙掐了,抬頭看著張玉貴有點憂心忡忡地說,能怎么樣,和你判斷的一樣。可是,我就不明白,為什么要去太平間做尸檢?張隊,你是知道,我是最不愛去太平間的!現在還反胃呢!

張玉貴笑道,兄弟,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胖子又點了一支煙說,我明白。張隊,我聽說有人告你……

張玉貴連忙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說,誰愛告誰就告,我張玉貴腳正不怕鞋歪……

胖子說,張隊,你甭信誓旦旦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再說,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擋了人家的道了!

張玉貴說,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胖子說,沒意思,就是意思!張隊,咱們一個鍋里掄馬勺也好幾年了。我還不知道你!但你不知道你自己!

張玉貴摸著頭笑了。行,胖子開始分析活人了。

胖子把煙掐滅,喝了口水說,看天知道地,看死人就知道活人。牛隊為什么死?哼,我看是人逼的!

張玉貴警覺地看了胖子一眼說,你這話又是什么意思?誰逼他?胖子在張玉貴的逼視下垂下了頭。片刻,他抬起頭說,張隊,你還是看看我寫的報告吧。對了,我先去睡會兒……

胖子走后,張玉貴開始看胖子寫的那份尸檢報告……

第九章

藍玉在紫晶美容院做美容,臉上涂著黑色的海藻面膜。她放在一旁的電話響了。她接了,是張玉貴來的電話。張玉貴在電話里約她去喝茶。時間定在下午三點,在聚龍茶社。放下電話藍玉發現已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了,連忙讓小姐去掉面膜,換了衣服匆匆出了美容院。

藍玉趕到聚龍茶社時已經是三點十分了。她下了出租車就急急忙忙向茶社走去。由于急,她與另一個人相撞了。藍玉差點摔倒,與她相撞的是寧紅。寧紅也是去聚龍茶社。張玉貴沒有約寧紅。是茶社的服務員打電話給寧紅說張玉貴在茶社好像在等人。寧紅給過服務員報酬。她知道,聚龍茶社是張玉貴和牛玉來最愛來的地方。

寧紅扶了藍玉一把,倆人相視一笑。寧紅不認識藍玉,但藍玉認識寧紅。藍玉看見寧紅往聚龍茶社走去,很自然放緩了腳步。等寧紅進了茶社,她走進茶社旁邊的煙酒鋪佯做買東西,不時側頭觀望茶社那邊的動靜。

張玉貴沒有想到寧紅會在此時出現,面部表情有點驚訝。寧紅的眼光很敏銳,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

寧紅有點得意地說,我來,你沒有想到吧。

張玉貴點點頭說,我的確沒有想到。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

寧紅打斷張玉貴的話說,所以,不論干什么事都會有瑕疵,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線索……這話是你說的。我記得還清楚吧。

張玉貴微笑了,不是清楚,而是準確。但是這和你到這里來有什么關系呢!

寧紅說,做人要坦蕩一些,你在這里等一個叫藍玉的女人,對不對!

張玉貴冷笑,對不對都叫你說了。再說,我在等誰和你有什么關系。寧紅,不要去打聽與己無關的事情。

寧紅用手指輕輕地敲著桌子壓抑地說,你在等一個叫藍玉的女人,而這個叫藍玉的女人與牛玉來的死有關。

張玉貴說,你怎么知道她和牛玉來的死有關?

寧紅說,她是牛玉來的情人。

張玉貴說,你怎么知道她是牛玉來的情人?

寧紅說,我憑直覺。

張玉貴說,是女人的直覺。

寧紅說,不,是刑警的直覺。

張玉貴不再說話了,卻一直在笑,他笑的樣子很古怪,讓寧紅看得直咬牙。寧紅又用手指敲桌子說,你笑什么?

張玉貴收起笑說,我笑我可憐。看寧紅一臉不理解,他繼續說,我可憐自己,這些年竟教出你這樣的部下。寧紅,我再一次說,你不要摻和這個案子。你需要休息……

寧紅哭了。她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了,好看的背部一起一伏,盡現女人的嬌弱。她哭著哭著,抬起頭,布滿淚痕的臉上憂怨層疊,她用嘶啞的聲音說,張玉貴,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張玉貴沒有回答,因為他手機響了一下,他知道這是藍玉發來的信息。他對服務員說,埋單。

張玉貴走出了茶社,服務員追了上來,喊住張玉貴遞給他一個盒子說是寧紅給他的。張玉貴打開盒子看見一把槍。這槍他認得。

寧紅留了一張紙條:張玉貴,這槍我沒有擦。

第十章

桑菊接到白強的電話趕到茶社對面的超市前,車剛停住,白強就鉆進了車的后座。白強指著對面的煙酒鋪說,藍玉在里面。

桑菊從后視鏡看到了白強的表情,緊張卻堅決。桑菊問他,為什么向我報告。不容白強回答,他們倆一起看見了從茶社走出來的張玉貴。幾乎是異口同聲,他們都說,是張隊。

白強又說,對了,寧紅也在茶社里。

桑菊說,白強,你繼續監視藍玉,我去找張隊。

白強正要下車,卻改變了想法。他說,桑隊,你剛才問我為什么向你匯報。我是太想給牛隊報仇了。

桑菊回頭看了白強一眼,發現白強表情很僵硬,不由輕輕地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了。你去吧。

張玉貴一出茶社就看見了桑菊的車。他有點意外卻又不意外。他馬上明白了這是白強的所作所為。其實,他也理解白強的做法,白強肯定聽到了一些傳言,認為張玉貴不會在隊長的位子上久待了。為什么會這樣呢?張玉貴開車拐進了主路,他看見桑菊的車也跟著他。張玉貴冷笑一聲,把車又拐向輔路,桑菊的車從他車邊一掠而過。張玉貴把車停住,他給藍玉打電話,說晚上在紫竹橋西的“上島咖啡”見,就下了車,順便買了兩根冰棍。他知道桑菊的車一會兒就會回來!

桑菊把車掉頭回來看見張玉貴靠著車在吃冰棍,還咧著嘴沖她笑呢!桑菊心里咯噔跳了一下,那瞬間她仿佛所有的血都涌到心臟,她覺得心臟只要輕輕被碰一下就會炸開。也是那瞬間她想起張玉貴在昨天會上的話,警察和流氓的距離只有一步之遙。她多么希望這個一步之遙對張玉貴來說永遠是一步之遙。但是她的感覺卻在告訴她,這個一步之遙也許不久就會打破。要不,為什么張玉貴總是這樣躲躲閃閃呢。她在這種想法中把車停在張玉貴身邊。張玉貴遞給她一根冰棍說,吃冰棍嗎?

桑菊笑道,大冷天的,吃冰棍,不怕拉稀。

張玉貴說,現在就講究夏天吃火鍋,冬天吃冰棍。這叫火上澆油也叫雪上加霜。你吃不吃。看見桑菊搖頭。張玉貴又說,你不吃我吃。說著大口吃了起來,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桑菊搖搖頭,心想如果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這樣,是太自然不過的事了。偏偏是張玉貴,怎么看都像在演戲。

這工夫張玉貴吃完了這根冰棍兒,抹抹嘴說,桑隊,找我有事?

桑菊說,您甭桑隊桑隊的,就叫我桑菊。

張玉貴瞇起眼睛斜看著桑菊說,那就叫你桑菊?不過,我還是覺得叫你桑隊比較合適。

桑菊說,為什么?

張玉貴說,其實你是知道答案的。

桑菊說,我知道答案?

看著桑菊一臉無辜,張玉貴笑了起來說,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要破牛玉來被殺一案。你說對不對?

桑菊點點頭說,我正是為這個事來找你……

張玉貴說,真的?

桑菊突然覺得臉發燒,但她還是點點頭說,是真的!

張玉貴說,是真的就好。

第十一章

張玉貴再一次接到那個粗重的聲音來的電話是半夜十二點鐘。那時,張玉貴正靠在床上讀當天的晚報。在這之前,張雅芝來了一個電話告訴他鐵蛋已經退燒了。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張雅芝呢。粗重的聲音說,張玉貴,過得不錯吧。

張玉貴想了想,想起了這聲音,他迅速將手機的錄音鍵按了一下。但他馬上聽見對方說,你還是警察呢,你應當知道,錄音在法庭上是不能作為證據的。

張玉貴說,你是誰?有什么事?

對方說,我是誰不重要,但你應當好好想想,你是誰?

張玉貴想掛電話,想了想沒有掛,說,我當然知道我是誰,我是一名刑事警察。

對方笑了,我知道你是警察,我還知道牛玉來也是一名警察。可他死了,一死萬事休,他現在什么都不是了!

張玉貴說,你說得有道理。你找我有什么事?

對方的笑聲有些放肆,看來你是一點萬事通。

張玉貴說,識時務者為俊杰!

對方沒有再說話,而是掛了機。張玉貴站在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他的瞳人里滑過一縷憂郁。他隱隱感到了什么,搖搖頭,上床睡覺,躺在床上伸手關上臺燈,屋里一片黑暗,不知為什么他又打開燈,燈一亮他又馬上關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忽地,他坐了起來,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在黑暗中撥打,也就是同時,屋里響起了彩鈴,隨即傳來傅明明的聲音:我是傅明明,我正忙著呢。有話快說……聽到這聲音,他渾身一顫,翻身打開燈,跳下床,循聲來到五斗柜前,上面放著傅明明的骨灰盒,聲音正是從里面傳了出來……聲音一遍遍地重復著……張玉貴眼前突然出現傅明明出車禍的情景……他關了手機。傅明明的聲音消失了……張玉貴輕輕地打開骨灰盒,看見了那部棗紅色的三星手機。他把手機握在手里,長長地出了口氣……

第十二章

這是郭局長要求五天破案的第四天的早晨。一夜未睡的張玉貴正在衛生間沖冷水澡。門鈴就沒完沒了地響了。張玉貴穿著一件浴衣出來大聲問是誰,這時門鈴不響了。張玉貴又問了一句,沒有人回答。他迅速穿好衣服,打開門,樓道里空空如也。回到屋,不容他多想,手機響了。是郭局長打來的。

郭局長的聲音顯得很焦慮,話語中好像隱藏著難以言表的內容。他說,玉貴,局里決定后天給牛玉來開追悼會。悼詞局辦公室起草了一份,我叫他們送你一份,你把把關。

張玉貴打了個噴嚏。

郭局長問,你感冒了?

張玉貴說,還好。

郭局長說,有病甭扛著,趕緊去醫院。好些人就是不在乎,就釀成大病了。

張玉貴又打了個噴嚏,很響。

郭局長那邊火了,張玉貴,你打噴嚏別沖著電話,使那么大的勁干什么?對我有意見呀!我告訴你,就是有意見也要先破了案再說!郭局長說完,不容張玉貴說話,就把電話掛了。張玉貴站在屋里握著有些發燙的手機,突然笑了,哈哈地笑了……他明白郭局長給他打電話的目的,這個老東西。其實,張玉貴是知道一些情況的,牛玉來死之前,他就知道有人給市局紀委舉報他違法亂紀。但沒有任何人找他談過話,甚至傅明明死后也沒有。牛玉來死了,派來個桑菊,是從紀委來的,這是明擺的事情。這是對我張玉貴的不信任。想到這里,張玉貴不笑了。他冷靜的面容如同一塊石雕。

是藍玉按的門鈴。她能鼓足勇氣按張玉貴家的門鈴是出于報恩。三年前,藍玉是個業余的坐臺小姐。她的正職是一家售樓公司的職員。那年,她母親得了重病,動手術需要錢,但是剛剛工作的藍玉只有八千元的存款,出于無奈她當了坐臺小姐。一次,有個客人要她出臺,她不干。沒想到這個客人是個黑道上的老板,竟指使人把藍玉綁到家里。是和她住一起的姐妹報的警。救她的正是張玉貴。

藍玉在門外聽見張玉貴的聲音,突然膽怯了,就在張玉貴要開門的瞬間她跑了。躲在樓梯間里她淚流滿面,看著張玉貴又回到家里,她才慢慢地順樓梯下樓……

藍玉知道誰殺了牛玉來!

綁架藍玉的人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由于罪惡累累被判死刑。知道藍玉的情況后,張玉貴給藍玉家鄉的媒體寫了一封信,在媒體的幫助下,籌到了藍玉母親動手術的費用,張玉貴也捐了五百元錢。當藍玉拿著錦旗去公安局找張玉貴時,正巧被來上班的張玉貴碰見。張玉貴阻止了藍玉的做法,并告訴藍玉,即使他不是一個警察,這樣的事也是應該做的,每一個有良心的人都會這樣做的。之后,藍玉開始了正常的生活,但是張玉貴的影子在她心中總是揮之不去,這也正常,任何一個女人碰見像張玉貴這樣有情有義有形有款的男人都會動心的。她給張玉貴打過幾次電話想約他出來,都被張玉貴用各種理由推辭了。再后來,事情有了變化,那個惡棍的弟弟出現了。他是為他的哥哥復仇來的。有了經驗的藍玉并不害怕,因為她認識一個叫張玉貴的警察。但惡棍弟弟開車拉著藍玉來到張玉貴家門口,藍玉看見張玉貴抱著兒子在曬太陽。惡棍的弟弟告訴她,如果不順從的話,那張玉貴和他的兒子就會命喪九泉。見藍玉猶豫,惡棍的弟弟取出一把匕首,把它刺進他的一位手下的大腿里。藍玉心里哆嗦了一下,垂下了頭。她不愿意再連累張玉貴了。惡棍的弟弟開了一家很大的夜總會,夜總會里有很多人販賣和吸食毒品,這給夜總會帶來很好的利潤。不過,有一段時間被一個叫牛玉來的警察總是來攪局。牛玉來的情報很準確,每一次行動,總是抓現行。若不是惡棍的弟弟有很硬的后臺,夜總會恐怕早就查封了。惡棍的弟弟很快查清了牛玉來的情況,知道他正在和一個女警察談戀愛,他們之間有些矛盾。于是就讓藍玉去把牛玉來搞定。于是,他們設了一個英雄救美的局,很快就讓牛玉來入局。以后夜總會恢復了平靜,但藍玉卻發現牛玉來情緒很不平靜。

牛玉來已經陷得很深 ,他和藍玉茍合的場面被惡棍的弟弟錄了像,這張影碟像一把劍懸在牛玉來的頭上。惡棍的弟弟為了更好地控制牛玉來,讓藍玉和他結婚。而藍玉也發現自己愛上了牛玉來。當她對牛玉來提出這件事時,被牛玉來拒絕了。牛玉來說,我已經被你害得夠慘了,難道你還要害我一輩子?藍玉看著悲慟欲絕的牛玉來說,我是真愛你,如果做什么事還能挽回,我什么事都做。牛玉來相信了藍玉的話,他們決定把夜總會里毒品交易的情報由藍玉報警。藍玉在報警的時候都做了錄音。牛玉來把張玉貴的電話告訴了藍玉。藍玉在這種情況下看見了自己恩人的電話號碼。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心。

張玉貴根據匿名者提供的情報,在夜總會破獲了本市最大的販毒案。夜總會被查封了。惡棍的弟弟僥幸漏網,他開始對牛玉來產生懷疑,但是他更恨張玉貴,因為他的哥哥就是被張玉貴送上法庭的。他一方面給了牛玉來一些假消息,另一方面開始準備對張玉貴下手……

第十三章

紀委讓桑菊回紀委一趟。桑菊回到紀委,紀委王副書記告訴她,最近幾天又收到幾封舉報張玉貴的舉報信。內容大都是張玉貴收取娛樂場所保護費的問題。其中一封談到去年傅明明死也和張玉貴有關。是傅明明反對張玉貴的做法,被張玉貴加害。桑菊到了刑警隊后,雖然對張玉貴的一些做法有看法,但她決不認為張玉貴會有舉報信上的那些行為。當王副書記說有的意見說應該對張玉貴隔離審查時,桑菊堅決表示反對。桑菊說,有舉報不一定有問題,相反,有問題的也許沒有舉報。決不能因為有舉報就輕易對一個同志采取措施。要有理有據才能做好工作。王副書記同意桑菊的意見說,紀委是維護黨的紀律的部門,對那些違紀的人一定要處理。同時,紀委也是保護干部的部門,決不能因一些不實之詞就讓自己的干部蒙受冤枉。

桑菊決定和張玉貴好好談一次。

桑菊出了王副書記的辦公室就接到白強的電話。白強說,張玉貴和藍玉在一品香茶樓。桑菊開車趕到一品香茶樓時,白強在門口對桑菊說,人還在里面。當桑菊進入“繡球”雅間時,只有張玉貴一個人。

桑菊四下打量沒有看到第二個人,不免有點失望。她的神情被張玉貴捕捉到了。他說,桑隊,是不是有點失望?

桑菊說,不是說好了,叫我桑菊。

張玉貴說,不是所有說好了的事都能辦得到!

桑菊說,這叫言而無信。

張玉貴說,任何承諾都是有前提的。

桑菊說,誠信的前提是良心和職業道德。

張玉貴說,那要看是什么良心和什么職業道德。

桑菊說,警察的良心和職業道德還不夠嗎?

張玉貴說,我對得起我的良心!

桑菊說,作為職業警察,你應該遵守行規吧。這對你來說是最起碼的要求。

張玉貴說,我知道你會這樣說,但是……張玉貴的話停住了,他抬起頭來用憂郁的眼光掃向桑菊。這是桑菊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如此憂郁的眼睛,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她知道有些話是不得不說了……但她還是順著張玉貴的話往下說。她說,但是什么?

張玉貴在這瞬間,臉也漲紅了,他說,是什么?難道你不清楚?

桑菊太清楚了,但她嘴里還是說,我不清楚……

張玉貴冷笑起來,既然你也不清楚,那咱們就糊涂著,行嗎?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先走了。張玉貴站了起來沖門外喊,小姐,埋單。

桑菊開始猶豫了,剛才想說出真相的念頭開始減弱,但張玉貴要走的舉動又加強了她想說出真相來的念頭。看著張玉貴一步一步走出包間的腳步,桑菊卻說出另一番話來。

桑菊說,張隊,你是不是自尊心特強?

這句話果然有效果。張玉貴站住了并轉身看著桑菊。桑菊發現他眼睛里的憂郁蕩然無存,替代那憂郁的是自尊,火一樣的自尊。張玉貴說,你剛才說什么?

張玉貴的聲音有點兇,但沒有讓桑菊膽怯,相反,更激起她對這個男人的好奇。他變得好快呀。于是,她也用挑戰的口吻又重復了一遍剛才說的話。她說,張隊,我說你是不是自尊心特強?

張玉貴嘴角泛起微笑,他說,桑隊,你不覺得這個問題特傻嗎?

桑菊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張玉貴會這樣回答問題。一時間,她無言對答。這時,張玉貴又說話了,桑隊,你想問什么就問什么,你不是說要遵守警察的職業道德嗎?那好,我們就在這個基礎上說話,好不好!

桑菊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那好……張玉貴說,你們是不是懷疑我?

我們?桑菊想解釋卻不知如何解釋。張玉貴又說,你不用解釋。因為這種事情我也做過。當發生一個案子,疑點最多的人就會被列為嫌疑人。而我們就會根據這些疑點去尋找線索落實證據,最后無非兩種可能,嫌疑人不是罪犯,嫌疑人是罪犯。

桑菊急了,張隊,話不能這樣說。

張玉貴反問,那我應該怎樣說?不是有人舉報我和黑社會有聯系嗎……

張玉貴這樣一說,桑菊反倒冷靜了,她打斷張玉貴的話問,等等,張隊,是誰說你和黑社會有聯系的?

張玉貴回答,我是聽別人說的……

桑菊微笑道,張隊,這可不是你的風格。作為一個刑事警察,在沒有掌握確鑿的人證物證的情況,最忌諱道聽途說,更忌諱傳播這些道聽途說……桑菊見張玉貴要說話,她擺擺手說,等等,張隊,你讓我把話說完。我剛才說的話是你去年在局先進人物表彰大會上的發言。我沒有想到……

張王貴打斷桑菊的話,你是沒有想到,一個人被別人誤解是怎樣的痛苦!

桑菊說,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張隊,我也就顧不上別的了。你一直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可不希望我的偶像犯低級錯誤。

張玉貴說,偶像也是人!

桑菊說,我不同意這句話。現在往往這樣,當無法解釋無法自圓其說的時候,就說“警察也是人”。這是一句廢話。如果你不是人,你能當警察嗎?當了警察你就應該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有理想的人,一個有社會責任的執法者,而不是把自己等同于一個有七情六欲的人。反之,你就不是一個好警察。話又說回來了,你把道聽途說的東西當做了包袱,開始懷疑,甚至影響了工作。張隊,我問你,哪級領導和你就這個問題談過話?如果組織上對你有疑慮,為什么還讓你負責重案隊的工作?為什么還要提拔你當副局長!我是從紀委調來的,的確有舉報你的材料放在紀委領導的案頭上。但是有舉報不一定就有事,你應當最了解自己!對自己應當最有信心,對嗎?

桑菊一口氣說完憋在肚子里的話,她長出一口氣,聲音很大。

張玉貴的表情在桑菊說話時有了不少變化,先是懷疑再是驚異然后漸漸平靜,漸漸有了幾分贊許……看見桑菊不說話了。張玉貴說,你說完了?

桑菊點點頭。

張玉貴說,那好,桑隊,你和我去見藍玉。

桑菊莞爾一笑,你又忘了,不是說好了嗎,叫我桑菊!

張玉貴憨憨一笑,那好。桑菊,我們走……

桑菊甜甜地笑了……

第十四章

當夜,張玉貴和桑菊見到的藍玉是一具還有體溫的尸體。走出一品香茶樓,張玉貴和藍玉就用手機聯系上了,約好晚上十點在昆侖飯店咖啡廳見面。電話里藍玉說“再見”兩字還沒有落音,張玉貴就聽見有男人喊:藍玉。之后手機信號斷了,代替的是嘈雜的忙音。張玉貴知道藍玉肯定出事了。他連忙和指揮中心聯系,請他們查一下藍玉的所在位置。幸好藍玉的手機沒有關機,很快,指揮中心告訴張玉貴藍玉所處位置是本市的五號地區。張玉貴和桑菊連忙驅車前往五號地區。四十分鐘后他們來到五號地區,建國派出所的馬所長已在那里等候。在他身邊不遠的事故現場,已經用警戒繩圍了起來。張玉貴走了過去,看見藍玉躺在里面,躺在血泊之中。馬所長對張玉貴介紹,這名女子是在橫穿馬路時被一輛尼桑撞倒,當場身亡。尼桑車逃逸了。當時,馬所長正在附近宣傳新的治安管理條令,因此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張玉貴和桑菊相互看了一眼,桑菊從張玉貴的眼睛里看見了沮喪,她正想說些什么,張玉貴卻開了口,他說,桑菊,叫人把藍玉弄回去尸檢。桑菊沒有回答,心里卻說還有這個必要嗎?應當是交通隊的事。張玉貴好像聽見了她心里說的話似的,又說,這非常有必要,我看這不僅僅是一起交通事故。

這時白強也趕來了,氣喘吁吁地說,這是怎么搞的,我就去了一趟廁所,她就……張玉貴打斷他的話說,什么都別說了。回去再說。

藍玉的尸體去做尸檢了。張玉貴把藍玉的衣服和物品放在辦公室的桌子上,一件一件地檢查著。整整一個下午,他一共檢查了五次都沒有任何發現。桑菊有點煩了說,張隊,這樣查下去,還不如去搜查藍玉的家。張玉貴說,她不會把重要的東西留在家里的。桑菊說你就那么肯定!張玉貴說,這是經驗。再說要是藍玉真的把什么東西放在家里,而這東西對我們對他們都是很重要的,那樣,他們就會去藍玉家找的。桑菊說,那也要派人去蹲守。張玉貴抬起頭一笑說,對了,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已經讓白強帶人去了。

桑菊聽了這話,心里很不舒服也有點難受,她站起來把手里正在檢查的藍玉的一只粉底盒使勁地往桌上一摔,說,張隊,你還和我隔著一張皮。說完轉身就往屋外走。她沒有看見被她摔到桌子上的粉底盒裂開了,一個長圓式的金屬東西露了出來。張玉貴看見了,眼睛一亮說,桑菊,你看……

桑菊在門口站住了,依舊背對著張玉貴說,張玉貴,你還是不相信我。說著聲音開始有了變化。背也開始抽動起來……張玉貴淡淡一笑,從桌子上拿起金屬的小東西走到桑菊身邊說,桑菊,你看這是什么東西?

桑菊眼睛里全是淚水,知道張玉貴過來了,她雙手蒙住眼睛說,我不看,就不看……

張玉貴說,桑菊,我可告訴你,要是不看,后悔就來不及了。見桑菊依舊雙手蒙住眼睛,張玉貴伸手抓住桑菊的雙手往下一拉說,你必須看。桑菊的手被攥在張玉貴的手里,她身體微微一顫,眼睛睜開了,她看見了張玉貴另一只手拿的是那個金屬的東西。那是個U盤。

張玉貴說,看見了嗎?

桑菊說,看見了,不就是個U盤嗎!

張玉貴說,我知道是個U盤,但這個U盤是從藍玉粉底盒里發現的。

桑菊說,不可能,我都檢查了五次。

張玉貴說,這世界上沒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是你剛才一摔,這玩意才被摔了出來!

桑菊眼睛睜大了,真的?

張玉貴說,還有一種可能是我拿來的……

桑菊說,你不是說沒有不可能的事嗎!說著,拿過U盤仔細看著,說,這是藍玉的!

張玉貴說,這么肯定!

桑菊說,你看,上面有藍玉的名字。

張玉貴也湊上來看,果然,在U盤的上面有“藍玉”的字樣。看來,U盤的主人很在乎這個東西。張玉貴對桑菊說,我們是不是把它打開看看?桑菊帶著淚痕的臉上浮起了笑容,她說,張玉貴,我喜歡你這樣說話。

張玉貴卻皺著眉頭說,我不喜歡你叫我“張玉貴”。

桑菊說,為什么?

張玉貴說,大家都知道,只有我女兒才叫我“張玉貴”。

桑菊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說,你占我便宜……

張玉貴一本正經地說,這是事實。

桑菊說,那我叫你什么?

張玉貴說,張隊。

桑菊想了想說,我不叫你張隊,我叫你玉貴同志!說完她哈哈地笑了。笑罷說,玉貴同志,我們是不是打開那個東西看看?

張玉貴也笑了說,行,桑菊同志。

第十五章

U盤被打開了,電腦的顯示屏上出現的一行行的字,讓張玉貴和桑菊都大吃一驚,大吃一驚之后便是面面相覷。大約一個小時內,他們沉默無語。

藍玉的U盤講述了一個令他們瞠目結舌的故事。

藍玉說,張隊長,我之所以把我知道的事告訴你,是因為我還有良心……惡棍在夜總會屢次被抄之后,對牛玉來產生了懷疑。惡棍為了證實這一點,就給了牛玉來一些假消息。之后,警方的幾次行動都失敗了。那天晚上,牛玉來回到他為我租的公寓,情緒很壞,坐在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我問他出了什么事?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站起來,猛地給了我一個耳光說,臭婊子,你害慘了我……說完他放聲大哭……我也傻了,臉火辣辣地疼,喉嚨像是被人堵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說真的,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哭,而且哭得如此慘烈。我不由自主跪在他的面前也哭了起來……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們都不哭了,后來牛玉來去了衛生間洗了把臉就要出門,我沖過去擋在他前面問,告訴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他用手撥開我,臉色鐵青,奪門而走……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第二天,我知道了他死了,我去找惡棍,我相信是惡棍殺了他。但惡棍矢口否認,他說,盡管他對牛玉來很失望,但他還不至于蠢得要去殺他,要想置牛玉來于死地,只需把那盤DV寄給公安局紀委就行了。我不相信,我說,你對牛玉來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置于死地而后快,我不相信不是你干的!惡棍搖搖頭說,你這回又錯了,對一個掌握在我手心里的人來說,牛玉來時時刻刻在為背叛自己曾引為驕傲的職業而痛苦,這種人除了防備他狗急跳墻外,其他的我從不擔心。倒是那個張玉貴對我來說是心腹之患,不除掉他,我是一生一世都不能安寧。張隊長,你要注意安全。除了這些內容,藍玉還提供了惡棍販毒團伙的一些情況。最后,藍玉說,惡棍好像知道我要找你,也許我會遭遇不測,但我值了,人的一生能為你愛的人做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情,死也值了……

張玉貴用手輕輕地撫摩著那個U盤,這時他眼中閃動著一種溫柔,一種毫不掩飾的溫柔。桑菊看在眼里,心里卻說,他可能不知道,他與藍玉的來往,也是寄到紀委舉報信中的內容之一。

張玉貴注意到桑菊的沉默,他是一個何等敏感的刑事警察。他突然拍拍桑菊的肩膀問,桑菊,對此,你怎么想?

桑菊一驚,馬上反問,玉貴同志,你是怎么想的?桑菊一般在沒想好如何回答之前往往采取這種反問的方式給自己延緩一些時間做思考。

張玉貴沒有理會桑菊的小聰明,他好像自言自語說,那是誰殺了牛玉來呢……他在屋子里來回走著,突然他站住了,目光異樣,手握成拳砸在桌子上,他吼道,這不可能。

桑菊問,什么不可能?

張玉貴已經走出了門。桑菊追出去時,才發覺天下了雨,這是這個城市今年第一場雨,雨不大不小,散發著來自天穹的清香,沁人肺腑。桑菊看見張玉貴站在雨中,頭仰著,嘴張著,任憑雨水淋著……桑菊過去輕輕拉住張玉貴的衣袖說,小心感冒。張玉貴垂下頭,瞥了桑菊一眼,這一眼讓桑菊記憶深刻。那是盛著何等痛楚的一雙眼睛!

桑菊小心翼翼問,出了什么事。能告訴我嗎?

聽到了桑菊的問話,張玉貴沉默了幾秒鐘,繼而長出一口氣,這口氣好像是一股決壩而出的洪水,痛快肆意地在空中飛舞!好一會兒他說,桑菊,我們是不是開個案情分析會?

桑菊也長出一口氣,微笑重新浮上嘴角,說,我去通知……

張玉貴卻說,不用了,就我們兩人開!

第十六章

張玉貴和桑菊坐在辦會室開始細細梳理接手牛玉來之死案后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細節就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被他們一顆顆地撿了起來,用線穿了起來,張玉貴和桑菊看著這串珠子一般的細節開始發愣,進入一種類似空白的狀態。還是張玉貴老到,他站起來說,不行,我們不能這樣待下去,這樣待下去,我會憋死的!桑菊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叫張玉貴的男人如此煩躁,他在屋里來回踱著步的樣子,讓桑菊想起“困獸猶斗”的成語。他為什么變成了這樣呢?桑菊本想往深里想下去,但張玉貴這時說,不行,我得出去走走……于是桑菊也就不往下想了,很溫柔地回應道,那好,就出去走走吧。

兩人走出單位,才發現初春的夜晚沁涼卻不乏溫馨,桑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柔柔地說,很久沒有呼吸到這樣清新的空氣了。她說這句話時看見張玉貴目光怪異就問,玉貴同志,我說錯了什么嗎?張玉貴聽了這句問話如夢初醒,說,你什么都沒有說錯。桑菊笑著說,那你眼神怪怪的,還以為我說錯了什么。對,我們去哪兒?

張玉貴說,桑菊,我想一個人走走……行嗎?

桑菊想說不行,可她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點點頭。對這個回答張玉貴很滿意,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擺擺手,走了,很快就融入人群之中……桑菊站在原地看著城市的夜晚,人流車流淹沒在燈海之中,她在想,張玉貴會去哪兒呢……

張玉貴回家了。準確地說是回前妻的家。不過,他沒有進入前妻的家,就遠遠地看見女兒張雅芝推著坐在兒童車里的鐵蛋在跑,在他們身后還跟著一堆半大的男孩兒和女孩兒還有幾條歡天喜地的狗,林蔭路還亮著的彩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孩子與狗和彩燈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圖畫。張玉貴不由得坐在石凳上,久久地看著這幅圖畫,他的心里突然涌來一股感動,連他的面部表情也呈現一派安詳……張玉貴喃喃自語:牛玉來,你為什么不在了……說完這句話,張玉貴霍地站了起來,他突然伸展雙臂向天空舞動,他像是在進攻又像是在防御,整個身軀都在扭動著,同時嘴里喊著: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這樣的狀態持續幾分鐘后,他終于雙膝跪在地上,嗚嗚地哭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有人在推他,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見了張雅芝和張雅芝身后的桑菊……

第十七章

桑菊是張雅芝叫來的。看到地上的張玉貴,桑菊要打電話叫急救車。張雅芝攔住她說,以前要破案時他都會來這么一出,不過,這次比以前玄乎。看見桑菊不相信又說,不信,你摸摸他的脈搏,比正常人還正常。桑菊不但摸了脈搏還摸了摸張玉貴的額頭,真的一切正常。只是人閉著眼睛像昏厥了一樣。張雅芝說他睡覺就像死人,有時不出氣。桑菊說眼見為實。張雅芝說除了我親媽還有我傅媽媽再就是我知道這個秘密。現在你也知道了,別告訴他。張雅芝的話讓桑菊臉熱了一下,她連忙說,趕緊把他弄回去吧。于是,兩人出了身汗才把張玉貴拖回了家。

從浴室出來的張玉貴顯然刮了臉。他和張雅芝、鐵蛋告別后,就招呼桑菊出門。車是桑菊開的,駛出小區后她問張玉貴去哪兒?張玉貴說我來開。換了位置之后張玉貴說,桑菊,有個事商量一下。桑菊掃了一眼張玉貴,發現他的眼睛賊亮。她回答,你說!

張玉貴想了一下說,我不想說了。接著也不理會桑菊的態度,猛地提速,車飛一樣行駛。等桑菊反應過來,車已經停下來。張玉貴在車停的同時已經拉門下車了……桑菊下車后才反應過來,這是牛玉來死的地方。向東二十米就是牛玉來的家。在牛玉來家門口,設了一個靈堂,幾炷香火在夜色中閃爍,散發著陣陣香氣……桑菊看見了一個人跪在靈前,正欲向前,她被張玉貴拉住。桑菊想掙脫,但張玉貴的手鐵鉗一般鉗住她,同時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

張玉貴和桑菊都看清了跪在地上的人。那人是寧紅。

寧紅跪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沒有聽見。其實,她什么都聽見了。但她聽見了又能怎么樣呢。在靈堂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問天問地問鬼神良心何物造就;下聯是:有心有魂有熱血肝膽分明清楚;橫批是:把酒問天。這是誰寫的?不清楚。張玉貴站在寧紅的身后,突然大聲地朗誦了一遍這副挽聯。就在他讀到“把酒問天”時,寧紅突然放聲大哭。她是趴在地上哭的,哭聲讓張玉貴渾身顫抖。他厲聲說:寧紅,不要哭了。張玉貴的聲音尖厲竟嚇得桑菊激靈了一下。桑菊正要埋怨張玉貴,寧紅刷地一下站了起來沖張玉貴喊:你滾!你滾!你滾!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桑菊無所適從,卻見張玉貴笑了,笑完之后說:好!我滾!我滾!我滾!

第十八章

再過五個小時就到規定破案的時間了。從牛玉來家回來后,張玉貴就一直在抽煙。他以前是不抽煙的,現在都快 抽了九支煙了。就在他把第九個煙頭扔進煙灰缸時,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大聲說,半個小時內趕到。趴在辦公桌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桑菊抬頭問,去哪兒?

張玉貴拍拍她的頭說,起來洗把臉,我有話對你說。這句話如醍醐灌頂,桑菊雙手一抹臉站起來說,我聽著呢。

張玉貴說,坐下、坐下。他用手勢讓桑菊坐下。桑菊依舊站著說,我想起來了,你昨天不是有事要和我商量嗎?

張玉貴淡淡笑道,后來我不想說了。

桑菊也笑道,現在想說了?

張玉貴說,對。

桑菊又說,為什么昨天不想說了呢?

張玉貴抬眼瞥了一眼桑菊。桑菊一雙很清澈的眼睛在看著他。張玉貴說,你的眼睛很清純。

桑菊一愣,為什么張玉貴突然說這個?

桑菊還是反應很快:難道清純的眼睛妨礙你了?

張玉貴點點頭。

桑菊又問,那你為什么又想說了呢?

張玉貴說,因為你清純的眼睛……桑菊又欲開口。張玉貴說,你不要打斷我。

桑菊說,我不打斷你。

張玉貴嘆了氣,說,其實,我不說你也猜出來了……

桑菊說,我沒猜出來……

這回是張玉貴笑了起來,不管你猜不猜得出來,我告訴你,這案子從我勘查完現場看完牛玉來的尸體我就知道結局了。

桑菊有點急了,那你這幾天是在涮我們玩呢!

張玉貴說,沒有,我沒有涮你們玩。真的,我都這把年紀了……

桑菊說,那是為什么?

張玉貴慘淡一笑,提高嗓音說,為什么?是因為連我也不相信這個結局!

張玉貴從現場就發現了疑點。可誰都認為這是一起兇殺案。但他在太平間看完牛玉來的尸體后,張玉貴更相信自己的第一判斷:牛玉來是自殺的。牛玉來因為承受不了雙重身份帶來的羞辱和壓力而自殺了。從現場上的彈殼分布的情況看,后四發子彈的彈殼的著落點和第一發子彈有一定距離。加上尸檢時法醫對槍擊的痕跡檢驗,證明第一槍和后四槍有一分鐘的時間間隔。也就是說,牛玉來不愿讓人知道自己是自殺,從而制造了槍殺的現場……

桑菊睜大眼睛搖著頭說,這不可能。

張玉貴慘笑說,槍是寧紅找到的,上面有三個人的指紋:牛玉來、藍玉和寧紅。寧紅是不可能作案的。

桑菊問,那是藍玉幫助他完成的?而后是藍玉自殺。可藍玉的U盤里說她第二天才知道?

張玉貴說,你相信了?

桑菊點點頭。

張玉貴說,其實,從藍玉死的現場我就知道是她制造的車禍。我當時把這起車禍認定是謀殺就是因為我不相信牛玉來是自殺的結局。我希望牛玉來是被他殺的,這樣,起碼他還是個英雄。但恰恰是這車禍讓我更相信我的判斷。

桑菊又問:寧紅是怎么得到這把槍的?

張玉貴說,盡管我叫人盯住她,但她還是去藍玉的家找到了這把槍。

桑菊說,最后是什么讓你下決心承認這個結局的?

桑菊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胖法醫進來氣喘吁吁說,張隊,我來了。張玉貴看看表說,還準時。東西帶來了嗎?

胖法醫把一份用塑料壓膜夾著的紙遞過來,里面是一個紙條,上面寫著:成全我。

胖法醫說,這是從牛玉來耳孔里找到的,經鑒定是牛玉來的筆跡。

桑菊這一瞬間想吐又想哭,最后她雙手捂住臉坐在椅子上,許久,她才放下手。張玉貴看見她眼角流出了淚水……

你哭了?張玉貴從口袋里取出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桑菊沒有去接,霍地站了起來說,張玉貴,我們為什么不成全他呀!

張玉貴沒有回答。

桑菊撲上去,雙手捶著張玉貴的胸口喊,你說話呀!你說話呀!張玉貴抓住桑菊的手一言不發……

電話來了,是郭局的電話。是胖法醫接的。張玉貴說,告訴他,案子結了。

桑菊撲在張玉貴的懷里放聲大哭……

尾 聲

從局長辦公室里出來。張玉貴對桑菊說,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桑菊說你講。張玉貴說,我想給牛玉來和藍玉買塊墓地,讓他們在陰間有個伴……這時,他看見桑菊直愣愣地看著他又說,沒事吧?

桑菊又哭了說,有事!

張玉貴說,有什么事?

桑菊湊到張玉貴耳邊大聲喊:我想親你一口!

責任編輯/李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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