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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風箏

2007-01-01 00:00:00
啄木鳥 2007年5期

本報訊(記者文 木)據市地下空間安全辦公室介紹,為期半年的上京市地下空間調查近日接近尾聲,截至12月底,共查明本市地下空間30842處,目前的地下空間相當于20世紀50年代初本市的城區面積,其中20%的地下空間存在著各種安全隱患。

—— 《上京晚報》

北城的什坊庫教堂,是十八世紀末英國傳教士在上京修建的第一座教堂,當年金碧輝煌,蔚為壯觀。鬧義和團的時候,這里是全城老外的最后一個據點。后來趕到的英軍,曾和義和團在這里反復拉鋸,戰斗慘烈異常。

破敗的教堂在漫長的歲月里慢慢荒蕪了。

午夜靜得出奇。

剃刀帶著“探針”都市探險俱樂部的幾個人悄悄摸到墻下。青磚墻已殘破不堪,但仍有一人多高,高大厚實。

起風了。幾棵枯草在墻頭飄飄擺擺,發出嗖嗖嗖的輕嘯。

剃刀是第三個爬上墻頭的。他剛要轉身從墻另一邊下去,卻聽到頭頂傳來一陣奇怪的響動。

是大風撕扯旗幟或布一類東西的聲音,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起先他以為教堂頂上掛了什么旗幟。可想想又不對,這么一片荒無人煙的殘磚爛瓦,誰插一桿旗做什么呢?

剃刀立穩了腳,抬頭四面一看,發現在教堂尖頂偏東南的方向,遠遠地有一串白色的東西,在風中忽上忽下,搖頭擺尾。定睛再看,原來是一串巨大的風箏,由五個白色的三角翼組成。

午夜的天空,雪花越飄越緊。在這個人跡罕至的午夜,昏暗夜空里的風箏透著十二分的不尋常。

風箏的那根細細的線,不知是攥在一只什么樣人的手里?這個人在哪兒呢?

誰?為什么要在這個萬籟俱寂的雪夜、整個世界都已進入夢鄉的時候,來放風箏?

地下室里有一股濃重的霉味,各種雜物塞得滿滿當當。

幾個人找到了傳說中的那個地下室地宮的入口。據說,那是當年義和團破城時全城老外的避難所。

幾個人裝束整齊,剃刀打頭,另兩人在后,依次下了洞。

連接著洞口,有鑿得很粗糙的石頭臺階。

剃刀一邊走一邊數,下到底一共是一百零八級。向左一拐,是一個狹窄的山洞,大小也就僅僅能容一個人貓腰進去。

走了大概有半個小時的工夫。

空氣里有一股細細的惡臭,隱隱約約的,不知從何處來,但又無處不在。

在三個人的手電筒和頭燈的照射下,里面的情形能看出個八八九九。

大,有一個足球場那么大的一個巨洞,大概是在剛才來的路上看見的山肚子里。從左首一個洞里洶涌而出的一條暗河,在洞廳中間匯聚成一個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湖,又從右首的一個洞里奔涌而出。高,手電筒的光柱照上去,光斑在頂上幾乎是昏黃的一圈,怎么也得有二三十米高吧。

這里的空氣比隧道里好多了,幾個人都把面罩摘了下來。

湖邊居然有不少垃圾,幾堆灰燼、破報紙、方便面袋子、火腿腸的包裝什么的。

“這兒看樣子真是當年洋人躲義和團的地方”剃刀一邊拍照一邊用腳在垃圾里踢著,“嘿,這兒還有一九三八年的《中央日報》呢。”

剃刀覺得右腳踩到一個肉乎乎的東西,隨手用手電筒一照,忍不住狼似的號了一聲。聲音在巨大的空間回蕩,四面八方的回音讓人覺得如在鬼域。

這是一個凹進去的洞穴,深不過兩米。里面是一具女人的尸體,四肢扭曲得非常別扭,最恐怖的是那張臉。其實,已經不能稱其為臉了。說那是張臉,只是因為它長在脖子上。

那是一張被利器切割得不成形狀的臉。

女人的一只手伸在外面。

剃刀踩到的就是這只手。

窗外的雪花飄得正緊。

低垂的鉛灰的云層,漸漸變肥的白色的世界,以及還沒被雪遮蓋的五六十年代老建筑的紅磚墻和干枯樹梢的暖色,點一支煙,放一張自己喜歡的碟,在松節油的清香里涂抹一幅列維坦風格的雪景,這是《上京晚報》的記者文木想要的。

也就想想罷了。

他剛接了個棘手的活兒。

“有這么檔子事。剛才的選題會,劉頭說起一件事。新日新傳媒的玉女教主林依的全球巡演和‘新日新星’第四屆全國選秀下禮拜同步啟動。劉頭的意思,今年想就這事做一個大的主題策劃,初步想把下周三的‘娛樂周刊’八個版全拿出來,集中推出去,把‘新日新星’二十年的歷程做一個集中的梳理。劉頭看上你了,想讓你來牽頭?!辈恐魅芜M門就說。

“那哪成?我跑社會新聞口的,對娛樂圈一點不熟啊。”文木一個勁兒擺手。

“都有個熟的過程嘛。聽說你女朋友周戀和林依長得挺像?你是不是暗戀林依啊,所以,照著林依的模子找的周戀啊?這回正好給你一個與偶像促膝長談的機會,你還得謝謝我呢?!敝魅握f。

“我靠。那我先給您作揖了。”文木苦笑。

接了“新日新星”這個選題,文木心里有些沒底。以文木平日對娛樂圈浮皮潦草的了解,做這個主題策劃簡直有點老虎吃天,無從下嘴?!靶氯招滦恰笔切氯招聜髅接昧硕陼r間打造的一個娛樂界神話,從成功推出林依后,其后每五年就推出一個新人,個頂個的都是娛樂界的風云人物。在這些大眾文化的寵兒中,尤以林依風頭最健,這個二十年前就已出道的昔日的“新日新星”,二十年積累的唱功和演技就不必說了,難得的是,這二十年的歲月風霜,在她身上好像竟沒留下什么痕跡,依然是二十年前那個活潑可愛少女的樣子。近年來各方面試圖對這個奇跡揭秘的熱情,甚至超過了對其演藝本身的關注。

資料室里除了那個戴著耳機聽歌的管資料的小丫頭外,就是文木了??諝饫锔又p微的嗡嗡聲,是電腦和暖風的聲音,更顯出窗外落雪的靜。

面前堆著十幾本書,有林依自己的圖文寫真《依然故我》,林依牽頭著述的《青春寶典》一套十本,分為養顏、飲食、瘦身、冥思等卷,有關林依和“新日新星”、新日新傳媒的各種專著,既有八卦獵奇的,也有旁征博引的專業探討。有關的報刊就更不必說了,半人多高。打開google搜了一下,光有關林依的就有三萬多條,這還沒搜“新日新星”和新日新傳媒呢。

暈!文木后悔接了這個活兒了。

文木到走廊里抽了根煙,兩條腿再也不想踏進資料室半步了。

文木進了辦公室。報社的美女記者晶晶正聚精會神地修理自己的爪子。

“美女,幫我個忙?”文木說。

晶晶嚇一哆嗦:“死木頭,你嚇死我了!我以為是主任呢。啥事?。俊?/p>

“跟我說說林依和新日新的事?資料太多了,腦袋都大了?!?/p>

“好啊好啊?!本Ьφf。

“咱去資料室說吧,這兒一會兒一個電話的?!?/p>

“資料室?不去?!?/p>

“那去哪兒?要么就這兒湊合啦?”文木拉了把椅子湊過來。

“你真是木頭啊?求人幫忙就這么混過去了?”晶晶壞樂。

“好好,完了我請你吃飯?!?/p>

“干嗎完了啊,飯桌上說吧?”

“行,你說去哪兒?咱這就走?!?/p>

“順峰海鮮吧?!?/p>

“我順風把你扔海里去喂海鮮!”文木給了她腦袋一下,“搶劫呀?”

“行了行了,我跟你走,就憑你的良心啦。反正我的幫助和價位是成正比的,嘿嘿。”

“我今天帶你去一個特別的地方,讓你這個自以為時尚的80后開開眼!”

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冬天的天本來就短,臨近傍晚的飄著雪花的天空更顯得灰暗。

文木掏出電話,撥通了周戀的手機。

“戀戀,我今天晚上有點事,不回去吃飯了,你自己弄點吃的吧。”

“好吧,別回來太晚?!?/p>

“好吧,再見?!?/p>

晶晶扭頭看了文木一眼,“就這樣?”

“還會怎么樣?都老夫老妻了?!蔽哪菊f。

“哈,臉皮真厚。還沒結婚呢就老夫老妻了?!?/p>

“嘁,那也沒什么區別。再說,我們也快結婚了?!?/p>

“真的?什么時候?”

“明年‘五一’左右吧?!?/p>

應該結婚了。和周戀處了三年,同居都快兩年了,還不該結婚嗎?可文木總覺得和周戀之間似乎還隔著一層紙。這種感覺很怪,它并不是由什么具體事情引發的,也不是由沖突積怨而成,更不是互相沒有感覺的冷淡。

是一種心里的距離。

文木覺得他并不真的了解周戀。

按說,戀人開始時總會對對方的一切都感興趣,包括過去。剛認識的時候,文木總是樂于向周戀談起自己的過去。周戀也談自己,但是那種簡歷似的交待,哪兒出生長大,在什么學校上的大學。也談自己的父母,但也是簡單得很,分明是缺乏想讓文木了解自己的熱情。

對于現在的工作和同事,周戀倒是事無巨細,什么都和文木說。

周戀好像是在躲著自己的過去。

當然,每個人都是有隱私的,文木也會有一些事情不會告訴周戀,比如他以前的女朋友冉佳的事。但這種事是有選擇的隱瞞。

而周戀不是,她似乎對自己過去的一切都存有一種戒心。

文木順手在旁邊的報亭給周戀買了張《新報》?!缎聢蟆肥悄欠N很小資的報紙。

周戀是那種很小資的人,從來不看文木他們的晚報。

文木帶晶晶到了一家地下人防工程改造成的叫“秀石”的酒吧,果然很特別。

“秀石”酒吧的陳設非常樸素隨意,既沒有鋪張的奢華,也沒有刻意追求格調的做作。晚上七點,里面的客人還比較少,離樂隊的表演也還有兩個小時,店里飄蕩著若有若無的爵士樂。兩人找了張桌子落座,點了兩份紅酒牛肉飯,幾樣小吃,幾瓶啤酒。

“好啦,我的節目完了,該你了?!蔽哪就笫娣匾豢?。

“知道知道,不就新日新那點子事嘛?你問吧?!?/p>

“我知道問還找你?你就說到哪兒算哪兒吧。”

“從哪兒說起呢?這么說吧。從前有一個屠戶,叫姜浩。這個姜浩從殺豬起家,慢慢地積聚財富,后來開始做肉食品加工,再后來進入飲料、食品生產行業,然后涉足建材、房地產,是中國第一批在股市和期貨市場折騰的人。這個姜浩,就是現在新日新集團的老總姜浩。”晶晶挺為難的樣子,顯然,她也不知道該從哪兒下嘴,因為知道得太多。

“你是說姜浩真的是殺豬起家?”

“那有什么?底層有很多很聰明的人啊,只是受環境的限制沒有施展余地罷了?!都t樓夢》里不是說嘛,天地之靈氣,若賦身于富貴之家,則為帝王公卿、鴻儒國士,若生于寒門小戶,也斷不會甘心委身于引車賣漿之流,必為名伶、為巨賈、為巧匠。據說這個姜浩十分鐵腕冷血,有錢人的許多奢侈的嗜好,像什么豪賭、在明星身上燒錢、玩高爾夫,他都沒有興趣。只有一樣,養名種賽馬,據說他的馬,連國家馬術隊的都沒法比。而且,要是哪匹馬他不喜歡了,或是傷了有了瑕疵,他會親自動手,哧——”晶晶在脖子上比畫了一下。

“行啊晶晶,看不出來呀?!?/p>

“哼,小看人!以貌取人了吧?二十年前,新日新集團開始進軍娛樂行業,他們包裝的第一個成功的藝人就是林依。從此,新日新每隔五年,就要進行一次一個叫‘新日新星’的大型選秀,到目前已進行了三屆,今年是第四屆。林依先不說,黃季、袁南南、那藍,這三屆‘新日新星’的得主,現在哪一個不是娛樂界的大腕?”

“新日新傳媒做到現在這個樣子,背后必有高人吧?”

“是啊,姜浩雖然聰明,但畢竟對娛樂業當時不太了解,于是就從漢娛傳媒挖來了漢娛的藝術總監司馬漸江,來做新日新的老總。發現、包裝林依,策劃‘新日新星’的選秀,據說都是司馬的創意?!本ЬЧ嗔艘豢谄【疲艾F在的新日新傳媒可了不得了,影視、唱片、巡演、藝人經紀、出版、大型演唱會和各種文藝活動,攤子大得很。用司馬的話說就是,新日新就是要盤活中國的娛樂資源。從海南樓市泡沫崩潰后,新日新傳媒已經成了集團的主業,是姜浩的心尖子和命根子,據說年底就要上市呢?!?/p>

“聽起來就是一個神話嘛。”

“如果說新日新傳媒是一個神話,那么,林依就是神話中的公主。據說林依當年就是重慶一個小酒吧里的一個駐唱歌手,被新日新發現了,大把的錢砸進去,又請了臺灣柱石級的詞曲大師大蟲助力,現在已是頂著國際巨星的光環了?!?/p>

“林依的歌和演技到底如何,我還真沒怎樣聽過看過?!?/p>

“要說也算不上太突出,能把別人落下一大截子。但是盛名之下,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了。陰影固然可以遮丑,強烈的光芒也可以,甚至更有效。你沒去現場看過林依的演唱會,七八萬人一起喊一個人的名字,那場面只能用瘋狂來形容,唱什么已經不重要了。在現在這個社會,估計只有宗教才會引發這樣的狂熱。也確實有人稱林依做玉女教主?!?/p>

“據說現在大家最關心的是林依的青春永駐之謎?”

“是啊,林依十八歲出道,現在怎么著也該三十七八歲了吧?可你看她像嗎?”

“那真不像。好像還是一副高中女生的樣子?!?/p>

“我才二十一歲呀,她看上去比我還小,真讓人不平衡。有人說她每年要進行十幾次整容,可以和杰克遜一比了。有人說她每周要專機飛到瑞士做兩天的美容保養。還有人說,林依有一個幾十人的保健班子,都是目前國內外各方面頂尖的專家,比國家領導人的保健班子都要豪華。說其中有一個十幾代中醫世家的老先生,歷代都是皇家御醫,手里有一套不老秘方。還有比這更邪乎的,多了去了?!?/p>

“林依倒好像挺自愛的,沒像其他‘新日新星‘似的,亂七八糟?”

“那倒是。林依既不抽煙,又不酗酒,更不沾毒品,自出道以來從沒傳過大的緋聞,而且歷來堅稱這輩子永不結婚。這可能也是二十年來歌迷一直狂熱的原因之一。不過,前天,《上京晨報》的記者偷拍到了她和一個帥哥的照片,兩個人看上去很親密。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次,這兩天網上她的粉絲都瘋了。但林依方面到現在一直沒有人出來回應?!?/p>

“不會是炒作吧?”

“林依的聲名還用炒作嗎?如果那個男人是演藝界的人,借林依炒作倒有可能。但這人不是這圈里的人。”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夜里十二點了。

文木盡量輕地推開門,廳里燈光昏暗,電視開著。聽到開門聲,周戀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周戀是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嬌小豐滿,濃密柔順的黑發隨便地綰在腦后。五官清秀,唇線尤其清晰柔媚,笑起來一定有一種銷魂蝕骨的風情。但那雙略微凹進去的眼睛里,卻有著和這個年齡不相稱的憂傷。

周戀的眼神,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深的時候如幽谷靜潭,似乎沉積著千百年的往事和憂傷,水面霧氣浮動,聚散無蹤。淺的時候一片明麗,凈無纖塵,如拂面春風。

文木當年,一不留神,就滑進了周戀的眼神里去了。

這會兒的周戀有點神不守舍,眼睛里似乎有一層漂移不定的霧氣。

夢還沒醒呢,我把人吵醒了,文木想。

“戀戀,你怎么還沒睡?”

“等你呢,沒想到就在沙發上睡著了?!?/p>

文木把包掛起來,換上家居的衣服,打開了廳里的燈。

這是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樣子,大面積的原木的暖色為主,點綴著不銹鋼和玻璃的冷色,墻上掛著文木自己的油畫作品,大多是肆意揮灑的抽象風景,也有幾張小幅的靜物和周戀的頭像。

文木的父親原是市建筑研究院的一名工程師,后來辭職和幾個人合伙開了一家建筑師事務所,這些年倒真是賺了不少錢。這套房子就是他送給文木結婚的新房。周戀是學外語的,在一家跨國大公司做文員,本來也有自己的一套兩居室,和文木好了后就搬了過來。自己的那套房子,給自己的父母住了。老兩口也只是在氣候好的時候來住一段時間,說是受不了大城市的人多雜亂,還是自己的家——南方的一個小縣城住著舒服。這不,春節快到了,老兩口不愿意在上京過“沒一點年味的年”,就又回去了。

回去就回去了。周戀和自己的父母,關系也就是淡淡的。

“我八點多的時候往家打了個電話,你不在家?!蔽哪菊f。

“噢,我出去了,去見一個朋友。”周戀懶懶地說。

“誰?。课艺J識嗎?”文木故意逗她。

“一個外地的同學,你沒見過?!?/p>

“啊?!逼鋵崳哪驹缌晳T了,周戀一直都是這樣,不愛談自己的過去。

文木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看到餐桌上半碗沒吃完的方便面。

“戀戀,你沒在外面吃完飯再回來?”

“嗨,我被同學放鴿子了,約得好好的居然沒去,電話也聯系不上?!?/p>

“那我再用青菜給你煮碗面吧,昨天炒好的肉還沒用完吧?吃方便面哪行?”

“不用了,睡之前吃東西不舒服?!?/p>

文木把《新報》遞給周戀:“報紙?!?/p>

周戀似乎是本能地往后一躲,眼里掠過一絲驚懼之色,好像文木手里不是一張報紙,而是條“咝咝”吐著毒芯的眼鏡蛇。

“你怎么啦?”文木不解。

“沒什么。報紙我今天自己買了。怕你回來得晚?!敝軕倜黠@在掩飾著什么。

文木摸了摸周戀的腦門,又用嘴唇試了試,感覺有點熱,“你好像有點熱?”

“沒事,是因為你剛從外面回來?!?/p>

“那你早點睡吧。”文木彎腰把周戀從沙發上抄起來,抱進臥室。

文木給周戀蓋好被子,打開加濕器,在她腦門上吻了一下:“夜里不舒服就叫我。”

文木剛轉身要出去,周戀在后面叫道:“木木?!?/p>

“怎么啦寶貝?”文木轉身看著周戀。周戀的眼神好奇怪。

文木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看到周戀的這種眼神了。那還是兩人熱戀的時候,每次見面分手的時候,周戀就會用這種依依不舍的眼光看著他,輕輕咬著下唇,眼睛里濕濕的,眉梢卻掛著淺淺的笑。每次文木心里都會感覺一種隱隱的痛,可分明又是甜甜的。每次文木也總會跑回去,再一次把她緊緊擁在懷里。

同居也是從有了這種難舍難分的感覺開始的。

“沒什么,就想看看你?!敝軕俚妮p笑還是能讓文木迷醉。

“傻孩子,乖乖睡吧。”文木在周戀的唇上吻了一下,隨手關了燈。

文木覺得周戀今天有點不尋常。

文木的畫室兼書房非常凌亂,書籍、畫冊、報刊雜志扔得到處都是,巨大的油畫架子和放顏料的小推車正矗在房間中間,星星點點的油畫顏料隨處可見,屋里常年彌漫著一股松節油和顏料味。

他點開了QQ。

那個叫“魚知水”的朋友正好在線上。

文木和魚知水是在半年前一個軍事論壇上認識的。文木也是個熱衷于都市探險的人。當時文木在上面發了一篇文章,介紹了新發現的一個清代地下水牢的情況。魚知水出現了。魚知水在跟帖里說,自己剛從巴黎留學回來,巴黎也有一個十分神秘的地下世界,并引用了法國著名攝影家帕特里克的一句話,“在這里,有一種雙重生活的感覺?!焙髞?,魚知水還發來了幾張帕特里克有關巴黎地下世界的攝影作品。

兩個人逐漸成了朋友。

魚知水帶來了一個消息,“探針”俱樂部已經探過了什坊庫教堂了。

文木的網名叫“草衣蚊”。

草衣蚊:有什么新發現沒有?網上沒見他們說什么呀。

魚知水:他們不方便說,他們在里面發現了一具死尸,剛死不久的,警方介入了,不讓他們亂說。

草衣蚊:那你怎么知道?和他們熟?

魚知水:打過交道,他們的網頁是我給設計的。

草衣蚊:可惜,讓他們占了先了。

魚知水:最近忙什么呢?有日子沒見你上來了。

草衣蚊:狀態不怎么好。瞎忙,一堆的爛事,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魚知水:人這輩子就這么回事,凡事往開處想,想太多沒有用。

草衣蚊:是啊,吃飽了沒理想。

魚知水:呵呵,這話聽著熟。

草衣蚊:不是名人名言。我還有一句,活著沒勁,死了可惜。

魚知水:哈哈哈??裥Α?/p>

草衣蚊:咋的啦?

魚知水:沒什么。我喜歡躲在暗處看別人。

文木覺得魚知水今天有點莫名其妙。

文木關燈出了畫室,看見對面周戀的書房里還閃著淡青色的熒光,知道她又忘記關電腦了。

文木打著哈欠走了進去,摸索著按亮臺燈。

周戀是個虔誠的佛教徒。

篤信宗教的人,大多都是有太多故事的人。

周戀書房里擺的這尊高八十厘米的觀音坐像,就是文木花了大價錢請回來的。坐像由一整塊羊脂白玉雕成,形態生動,雕工精細,而且,玉色純白。據看見過的行家說,這種純白的玉是一種罕見的品相,一般的白玉,要么透著黃綠,要么透著淡赭,單看不容易發現,放在一起比一比,成色高低立見高下。

裝修的時候,文木特意讓老爸公司的設計師在書房里設計了一個柚木佛龕,把觀音坐像恭恭敬敬地擺了進去。

佛龕前一架紅木幾案,一爐,一瓶,一盤。

爐是文木的爺爺、上世紀三十年代天津衛碼頭有名的四少之一,留下來的唯一的一件古董,真正的宣德爐。

瓶和盤是捷克的水晶花瓶和果盤。除了每天早晚兩次香,花瓶里的鮮花每日一換。周戀對這個很在意,花香要清淡、幽雅,一般是白色的、馬蹄蓮或玫瑰,或者是郊外帶回來的一束綠色的麥穗、鮮果或是佛手柑,或是一枚白色的香瓜、幾粒新杏。

周戀的書房整潔、干凈,有一股細細的清香,讓人有一種空山新雨后的感覺。

關了電腦,發現桌上有一張今天的《新報》,翻開的那一頁正是法制版。

右下角的一篇短文吸引了文木的目光。這篇文章的位置雖然偏下,標題卻十分聳人聽聞,直把頭條的風頭都搶了。主題是:《百年教堂驚現毀容女尸》。副題是:鑲有林依頭像的鉆石鏈墜在死者生殖器內被發現。

文木仔細讀了一遍,發現就是剛才魚知水說的那件事情,只是更細,說女尸的臉被利器劃得面目全非。更匪夷所思的是,在死者的陰道里發現了一個鑲嵌著名貴鉆石的鏈墜,里面竟有一張袖珍的大明星林依的頭像。

報紙上面點點畫畫,東一個,西一處,寫了一些字和短句,有中文,也有英文的,是周戀清秀的筆跡。

一邊打電話,一邊在手邊的隨便什么紙上亂畫。這是周戀平日的習慣。

不光是打電話的時候。周戀大概屬于那種有書寫癖的人,經常隨手在手邊的東西上寫下一些只言片語,一段情緒,一點感受,或是覺得說得很好的別人的話,卻并不記在正經的本子上,只是興之所至,順手寫在手邊的東西上,報紙上,雜志上,唱片的封套上,水電費的收據上,甚至鞋盒子上。

經常有驚人之語。

文木覺得,周戀不寫作,真是有點可惜了。

所以,文木今天也沒在意周戀在報紙上到底寫了什么,將報紙往垃圾桶里隨手一扔,就睡去了。

上京在解放初期發現了銅礦。幾十年的粗放式開采,尤其是近幾十年個體小礦打著各種名正言順的幌子濫采濫挖,礦脈越來越薄,近年已經沒人干這種營生了。

但上京周邊的硯山山脈已是滿目瘡痍,到處是廢棄的礦洞。這些礦洞和地下暗河、幾十年前的戰備防空洞、歷代城市的排水排污系統、城市的電力、煤氣、通信光纜、自來水的地下管道系統,存在著許多四通八達不為人知的聯系,聚集著不被現代都市文明認同、或者不愿認同城市文明的邊緣人群,并因為生存方式和受教育程度的不同,逐漸分化成不同的群落,構成了上京神秘的地下王國里光怪陸離的奇特景觀。

一道雪亮的光柱,如傳說中的巨靈之劍,從廢棄多年的宋家河鄉銅礦的主礦洞中激射而出,使銀粉般無處不在的月光顏色頓失。伴隨著一陣時疾時徐的機器的低吼,一輛鋼藍色的本田NSRPGM-4一頭撞了出來。

男人一個轉向急剎,車輪飆起了漫天的雪塵。

這是一輛足以激發每一個男人心底野性的真正的公路賽戰車。水冷二沖程V2氣缸、盒式排擋箱、傾斜式TBS活塞化油器、PRO-ARM單邊搖臂、干式離合器、加強鋁合金車架、口徑17MM機槍排氣管、16兆行車電腦、插卡式啟動器、液晶顯示儀表,排氣量249CC,最大馬力45匹,極速180KM。

男人一身黑色的賽車服,意大利BIEFFE U型護顎全盔。鋼藍色的風鏡在月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夜叉,快點!“男人一聲低吼。

一條黑色的巨犬從洞里應聲而出。真是一條好狗,從頭到腳,全身黢黑,嘴大,腰細,腿長,大小高低與一只成年黑豹相當,尤其那一雙綠瑩瑩的眼睛,犀利如刀,令人心為之寒,魂為之奪。

一人,一車,一犬,在一望無際的雪野上,金色的月亮下,飛。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蹦腥说男睦铮砍隽嘶腥舾羰腊愕目煲?。真想就這么永遠走下去啊,腳下的路,永遠沒有盡頭才好。但他知道,這只是自己瞬間的逃避罷了。如果無法找到她,祛除心魔,打開靈魂深處那個苦澀的心結,他是不會有真正的平靜和輕松的??駸岬男磐酵每嘈藓妥耘皝韺剐哪?。可是,這幾十年的非人的折磨,根本不是那些所謂的苦修者可以比肩的。

他不是仍然日夜在煉獄中掙扎嗎?

他很清楚,她是他唯一的解毒劑。

祛除心魔的最根本的方法,就是和心魔同歸于盡。

心死。

八里墳是南城四環附近的一片老城區,破敗骯臟,像上京身上的一塊破補丁。為了建三年后亞運會的場館,這里已經被拆得一片殘垣斷壁。

男人在一片稍為平整的空地上下了車,摘下背囊,從里面掏出可拆裝的風箏,三下五除二就給裝上了,手腳麻利,干凈利索。

夜叉靜靜地蹲在他身邊,不時警覺地扭一下頭。

五個寬近兩米的白色巨型三角翼組成的風箏,在粗礪的寒風里徐徐飄升,呼呼啦啦地撕扯著冷得嗆人的空氣,漸行漸遠。

巨大的升力,通過細細的風箏線拖拽著男人的手,他覺得手中的線越變越粗,強壯的腕、肘和肩關節甚至被拽得咔咔作響。

有那么一瞬間,男人甚至感到腳下積雪的土地像洶涌的波濤,一波強似一波的浮力,把他整個變成了一粒彈兜里的彈丸,隨時都可能激射而出。此時的天空,是一個旋轉著藍色黏液的無底黑洞,男人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已經一路號叫著先于自己被吸進去了。

內心是一種被掏空的感覺。

像一株失去了穗子和水分的玉米,孤獨地站在子夜的雪地里。

風箏穿過空氣對流強烈的區域,進入清寂的高空,像一串南飛的雁群,掛在西天的下弦月下,飄搖不定。

是童話里的夢境。

順著手中那根細細的線,男人的靈魂,開始緩慢地向上游走。他感覺到了線的冰涼和顫動,宛如兒時在兩棵樹之間走繩子,只是比走繩子更為艱難。他感到風的質感,像布滿了無數細針的棒槌,直通通地杵進嘴里,令他呼吸困難,幾乎連思維都停止了。

男人看到下面的雪地上,自己和夜叉像兩塊黑色的石頭。

男人終于和五個風箏融為一體,變成了游弋在城市上空的五只巨眼。

他覺得,月亮的光芒是有溫度的。

上京盆地就在自己的下面,巨大的城市此時像極了一堆散亂的積木,有燈光的道路像閃光的河流,蜿蜒曲折,時斷時續。他不知道,究竟順著哪條河走,才能找到她。

你到底在哪兒呢?

但他知道,她肯定就在下面的這個城市里,在這個盛滿了各種欲望的城市的某個角落里。

他能感到她的心在哭泣中滴血。

兒女情長,去而頓遠。英雄俠骨,煉而彌堅。他想起她多年前勸自己的話。

可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個為情所苦的平凡的男人。

林依的豪宅依山傍水,是上京市第一批豪華別墅。

縱然文木有思想準備——早知道林依和周戀長得有點像,真的見到林依的真人的時候,還是不由得吃了一驚。像,真是像。要說兩人是一母同胞,估計不會有什么人懷疑。

但是稍微細點觀察,兩人的區別還是很大的。

相比之下,周戀要顯得大得多,完全是一種成熟女人的風韻,雖然實際年齡上,林依要比周戀大很多。

周戀已經是夠顯小的了,看上去是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其實,周戀今年已經是二十八歲了。但林依更夸張,以她三十七八歲的高齡,卻完全是一派二十左右的大一女生的樣子,天然,清純,一杯清水的感覺。

她是怎么做到的?現代美容、整容技術即使再發達,傳統養顏秘方再神奇,也都只能在肉體上留住青春的外觀,就像放在冷庫里保鮮的蘋果,外面可以依然光鮮,果肉卻不復有鮮果的香味。

而這內在的一派天真爛漫,是如何逃脫了歲月無情的剝蝕的呢?特別是在這個充滿了欲望和陰謀的名利場中?

從內在氣質上看,周戀和林依屬于兩個類型,周戀是屬于嬌憨可愛型的,有一點孩子氣,一點任性。而林依則是那種恬靜柔美的乖乖女。

當然,這也就是文木才能感覺得出來。這種感覺建立在終日和周戀的相處上,太熟悉了。

和文木一塊去采訪的還有電視臺和晨報的人。電視臺的幾個人忙著布燈、架機器,其他人喝茶、閑聊,在廳里溜達著閑看小擺設。

看看差不多都布置停當了,司馬漸江先開了口:“怎么著幾位,咱們是隨便聊,還是你們來問?”

司馬的樣子也出乎文木的猜想。以司馬這些年在圈里呼風喚雨的經歷,文木來前覺得,司馬應該是個精干、瘦削,外表親和而內藏城府的中年男人。而眼前的司馬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胖老頭,謝頂、臉色虛黃、眼神渾濁,倒像是機關里的一個小官僚。

“要不我先把‘新日新星’海選的面上的最新進展向諸位介紹一下?”司馬說。

司馬一開口說事,剛才留給文木的那種平庸,甚至有點猥瑣的印象,在文木的腦海里立刻一掃而光。

思維清晰,重點突出,該輕的輕,該重的重,詞鋒凌厲,談吐不俗。果然是個厲害角色。

“我想問林依一個問題,二月三號,也就是前天,有人在美聯商廈門前看到您和一個帥哥在一起,他是您的男友嗎?”晨報的記者趁司馬告一段落馬上說。其實,這才是大家真正關心的。

林依剛要說話,旁邊的助手就給她使眼色,似乎在示意她不必回答。

但林依大大方方地說:“是有這么回事。但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弟弟?!?/p>

“好像沒聽說您有一個弟弟,是表弟吧?”晨報的記者笑得有點曖昧。

“我在我的自傳里曾提過。他一直在國外,剛回來?!?/p>

“請恕我冒昧,您和您弟弟一直這么親密嗎?”晨報的記者舉起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瘦高的短發男子攬著林依的腰,兩個人正一邊走一邊很親熱地說笑。

林依和身邊的助手俯首耳語了幾句什么。

助手向樓上走去。

不大工夫,照片上的男子竟然從樓上下來了。男子臉上雖然掛著淡淡的病容,但身手矯健,眼神里有時隱時現的逼人的精芒,宛如秋夜夜空中的寒星。文木想到了《水滸》中的“病關索”,其實,病關索并沒有病,反而生猛得很。

“這就是我弟弟林晉,現在和我父母都住在我這兒,這回你們該信了吧?!绷忠郎焓謹堉謺x的腰,頭靠在林晉的肩頭說,“我們從小就這么親密,哈哈?!?/p>

文木平時事多,晚上回家吃飯的時候少。周戀這兩天情緒似乎不太好,文木想晚上親手做一頓飯,逗她高興一下。

進門文木就一頭鉆進了廚房?;鶉r兩吃,一白灼,一椒鹽。幾樣青菜細細地洗了,熱油蔥姜,暴炒,裝盤,上桌。米飯在電飯鍋里悶著,等周戀回來軟硬正好。

文木啟開一瓶紅酒。

一支紅燭,在寬大的餐桌上靜靜地燃著,偶爾爆出一朵燭花。

舒伯特的奏鳴曲是一溪靜流。

周戀一般在晚上六點半左右到家。六點五十,周戀還沒回來,也沒有電話。

文木抄起電話,撥了周戀的手機。

“您撥叫的用戶已關機。”文木詫異了一下。

十點。文木用微波爐熱了一盤菜,草草地扒了一碗飯,把桌子收拾了。

他給周戀發了條短信:戀戀,你沒事吧?

半天也沒反應。

墻上掛鐘的指針已指向十二點。文木有點著急了。

再撥電話,還是關機。

往辦公室里打,響了N聲也沒人接。怕慌亂里撥錯了號,掛了再撥,還是沒人。

進了臥室,文木發現了一些異常。

平日的臥室干凈整潔,那是因為要么是文木走之前收拾好了,要么是周戀回來給收拾了。

但今天的整潔就不對了。文木清楚地記得,早晨是周戀先走的。他因為走得匆忙,臥室根本沒時間整理,亂七八糟一片狼藉??涩F在一切都整整齊齊,床上散放著周戀的幾件衣服。

衣柜的門也大開著,周戀平日喜歡的幾件衣服不見了。

文木的眼睛在一瞬間飛快地花了一下。難道周戀有急事出差了?

文木抓起手邊的電話,撥通了周戀單位里最好的朋友沈明的手機。

“明明嗎?哎,我是文木?!?/p>

“哎——你好啊,接到你的電話還真有點意外呢?!鄙蛎餍φf。

“戀戀和你在一起嗎?”文木沒心情開玩笑了,單刀直入。

“沒有啊,怎么啦?”

“啊,也沒什么。戀戀到現在還沒回來,手機也關機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有點著急。”

“是嗎?戀戀可是下午四點多就走了,說家里有點事先走了?!鄙蛎髡f。

“應該沒什么事。也許是有什么急事要辦,碰巧手機又沒電了?!蔽哪痉吹拱参科饎e人來了。

窗外,居然有隱隱的雷聲。

這大冬天的,打的什么雷啊。

文木走進周戀的書房,這里倒是沒什么反常的地方。

他拉開書柜。

周戀的那只袖珍保險箱的門半開著,里面空空如也。文木愣了!

當他發現儲物間里周戀最喜歡的那只綠色的拉桿箱也不見時,文木已經沒什么吃驚的感覺了。事實上,他打開儲物間,只不過是想驗證一下自己的判斷罷了。

文木點了一支煙,像一件從衣架上掉下來的衣服一樣委頓在沙發上。

短時間內,文木的腦海里是一片空白,就像一個人在冬天一下被赤身扔到了冰冷的海水里。

窗外雨橫風狂。冬天少見的大雨。

你被遺棄了。

這實在有點挫傷文木的自尊心。

文木外場上很隨和、謙讓,其實,骨子里是個自視甚高的人。

也許是碰到了比自己更優秀的男人了吧?文木再狂,但還有自知之明,不至于狂得沒邊,社會上比自己強的男人太多了。而且,和冉佳相比,周戀似乎是個很有故事、心思縝密的人,她有什么事如果不想讓人知道,估計能做到一滴水也不漏。這方面文木早就領教過了。

那至于這么人間蒸發嗎?

周戀和文木同居前,自己有一套房子,天氣好的時候她父母會來小住一段。現在空著。文木往那邊打了一個電話,沒有人接。其實,他自己清楚,這不過是碰運氣而已。

也許是周戀的父母出了什么事,周戀急火攻心,連夜趕回去了。

文木打開了MSN。

他知道,平日的這個點,周戀的老頑童爸爸一般都在線上。

文木裝做沒事和他聊了兩句,發現家里一切平安。還問周戀呢。文木告訴說睡了。

文木無精打采地下了網。現在,所有可能知道周戀行蹤的渠道,都試過了。

文木給自己沏了一杯龍井。他打開音響,將一張ULLA VAN DAELEN 的豎琴獨奏放進碟倉。文木盡量放緩呼吸,強迫自己的注意力附著在溪流一樣的音樂上。

他得承認,周戀失蹤了。不,不是失蹤,是有計劃有預謀地蒸發了,切斷了和這世界的所有聯系。

不會出什么事吧?車禍、打劫、綁架?不會不會,周戀明明是中途回來收拾好一切走的。

我要找到她,我要知道她為什么不辭而別。

文木走進畫室,在一塊畫板上順手釘上一張半開的素描紙。這是他多年的工作習慣,每當遇上特別復雜的事情或難題,他會在一張大紙上列出已知的線索和材料、需要了解的事情、預想和假設、可能發生的情況等等,然后慢慢地拼湊出事件的大致輪廓。沒想到今天用到這兒了。

發現周戀情緒的微妙的變化,大概也就是近兩三天的事情。

最近,文木的父母對他倆的婚事比較著急。文木知道,老太太是想抱孫子了,老人嘛。前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閑聊著文木就把這意思給說了。他想試探一下周戀的想法。

周戀的反應很冷淡,心不在焉地說等等再說吧。還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意思是這是我們自己的事,老人有什么必要多管閑事?

文木辯解了幾句。周戀又是個任性的人,嘴上仍不依不饒。這么你來我往,口角漸漸升級,直到把以前的一些陳芝麻爛谷子都一一抖了出來。后來周戀一惱,連飯都沒吃就走了,直到夜里快十點了才回來。

前天晚上的吵架,這是一。文木在紙上寫下。

昨天晚上是最反常的時候。周戀的情緒非常低落。據她自己說,她約了一個從外地來的同學吃飯,但那人沒有赴約。此人是男是女?和周戀以前是什么關系?為什么來上京?約好了見面為什么又不去?周戀很看重這個人嗎?情緒的反常是因為他(她)嗎?

文木寫下第二條。有一堆的問號。

還有那張《新報》。當時周戀接報紙的時候神色異常,像見了鬼似的。周戀在這之前是自己先買了看過了,那么,是里面有什么內容引起了她的驚恐了嗎?

第三,報紙。

今天一天比較忙,沒和戀戀通話,回來就發現人不見了。帶走了貴重物品,收拾了隨身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關了手機,切斷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系。失蹤了,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叫玩失蹤。

第四,有目的有準備的出走,不辭而別,而且切斷了和周圍關系緊密的人包括父母、男友、朋友、同事的所有聯系。

古怪得緊。

為什么要這樣做呢?文木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推測:怕別人找到她。她在逃避某件事或某個人。她要逃避的對象應該是非常危險,以至于周戀不惜為此放棄(也許是暫時)父母、男友、工作和朋友。那么,對一個人來說,除了上面的這些,還有什么是可寶貴的呢?

生命。

文木一下子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我要趕快報警!說不定戀戀現在已經遭遇了不測。

文木記得電梯里貼的有附近派出所的電話。

為這事去報警?我是不是很二?

關心則亂哪,我可能是有點小題大做了。文木自己也有這樣的時候,特別煩的時候,特想找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靜一靜,不上網,不開手機,切斷和外界的任何聯系徹徹底底地想想今后的路。但他顧及太多,做不到。也許周戀這次就是這么想的?;橐鍪且惠呑拥拇笫?,不是兒戲,是該好好想一想。周戀做事情可不像自己似的瞻前顧后,任性得很。而且,她也不是很在乎這份工作。周戀是個很有錢的人。文木一直有這種感覺。

也許,過個十天半個月,想清楚了,她自己就又回來了。

文木突然想起了那張有周戀涂鴉的《新報》。

好在這兩天都忙,書房的垃圾簍沒倒。文木從一堆碎紙片里把《新報》抽了出來。

人在下意識狀態下隨手寫下的東西,往往能無意泄露內心的隱秘。但是眼前的這張《新報》法制版上面的字跡太亂了,紛亂的線條、莫名其妙的符號、難解其意的單字,組成了一個下意識的迷宮。人的潛意識世界恐怕是比宇宙更為復雜難解的地方,而人類對它的認識遠遠落后于對宇宙的認識。

這種亂勁,也足以說明了周戀心中的亂。

連蒙帶猜了半天,有兩處依稀可以辨認。

一是一個人的名字,但這個名字幾乎提供不了任何有效的信息。哈里森.福特,好萊塢的老明星,周戀的偶像。這個名字包含的信息太多了。如果進行分類的話,對一個影迷最基本的信息,首先應該是他的代表作,那也太多了:《奪寶奇兵》、《空軍一號》、《亡命天涯》、《六日狂奔七夜情》……每一部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如果這個人的名字只是聯想的出發點,那么,指向就更模糊了。

還有一段話,是對仗工整的古文,在報紙的右下角,筆跡澀滯,腕力不濟,顯見周戀當時是寫寫停停,心情十分復雜。這段文字是這樣的:“紅粉飄零,青衣憔悴。柔情薄命,遺恨千秋。命也何如,時乎不再。生離死別,春去秋來。黯然銷魂,悲哉永訣?!?/p>

這段文字倒也罷了,基本上都是古文中言情文字里的套話,但說的意思十分凄苦,隱隱有不祥之意。正因為大多都是套話,文木雖覺得熟,但到底想不出是出自何人之手,或在哪本書里看到過。

文木順著模糊的記憶,翻了幾本書,都沒有。

他想到了google。這么老的東西,會有嗎?

文木試著把這段文字輸了進去。

一敲“搜索”。

搜索的結果出來了。沒想到,這段感傷的文字還真不是無病呻吟,文字的后面,是一個真實的纏綿悱惻的愛情悲劇。

明代的云間(今上海的松江縣)有一個姓文的書生。文生的侍女柳兒,字荷香,不光是生得如花似玉,更兼是錦心繡口,才名遠播于縣鄉,竟在文生之上,曾著詩文集《荷香集》,真個是花做肚腸雪做肌膚的女孩子。文生和柳兒有私情,但不見容于其妻。其妻后來更是將柳兒逐出家門。柳兒羞憤之下,殉情自殺,便是這段文字后面所說,“郎非負義,妾其忘心!才子風流,綺羅如夢。阿儂心事,云水成塵!滄海珠歸,于今絕念,昆侖玉碎,無用偷生?!?/p>

周戀寫下的那段文字,是柳兒絕筆的第一段,文章的標題竟是:

《遺文郎永別書》!

文木一下子就呆了。

文木試著去揣摩周戀的心思。

如果真的是因為什么想不開,決意去尋死的話,周戀應該會正經八百地留給文木一份文字,而不會像這樣似的,在一張廢報紙上隨手劃拉幾句話。

顯然,周戀離家出走是在計劃之中的,但肯定不是像柳兒那樣去“昆侖玉碎”。她也許意識到了即將來臨的某種危險,離開文木,也許今生再也無緣相見,其心情和柳兒當時的凄苦是相通的。隨手寫下的發泄煩惱的文字,恰恰選擇了這篇文章,可能僅僅是潛意識里一種合理的聯想,因為明代的文生和文木都姓文。周戀要不告而別,但原因又不便解釋。正因為不能解釋,所以,在內心深處很矛盾。

這樣的分析比較靠譜兒。

那么,周戀所意識到的危險,和這張《新報》的法制版上的信息有什么關聯嗎?還是當時周戀正好看到了這里,順手就寫下了這些東西?

法制版上至少有七條消息,大多是殺人越貨、搶劫強奸、報復行兇之類的暴行,如果有關系,又怎么知道和哪一條有關呢?

那條和林依有關的信息。就是教堂里發現女尸的消息,消息里還說,在被害者的生殖器里,有一個嵌著林依照片的鏈墜。

周戀和林依長得很像。

這是唯一有關聯的地方。

完全有可能是巧合,被害者極有可能只是林依的一個普通歌迷。一個人和另一個人長得很像,也是很常見的事情。

但在文木看來,他所掌握的線索,卻只有這一個,如果不想干坐在家里急死,也就只能順著這條漏洞百出的線索找找看。

第一個發現現場的是“探針”的人。魚知水認識他們。

文木放下報紙上了線。魚知水還真在。

兩人約了次日中午見面。魚知水選了梅雪餐廳。

文木一愣。

梅雪餐廳是一棟典型的羅可可風格的兩層歐式建筑。幾年前,文木是這里的???,他和冉佳經常在這里約會。

一個女孩十一點半準時出現在樓梯口,清秀,天然小麥色的皮膚,一雙笑眼顧盼生姿。身材不高,但很挺拔,是那種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走有走相連上樓梯都不會哈一點腰,一看就是小時候拿小板子抽出來的家教甚嚴特有規矩的女孩子。

文木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為什么自己說“吃飽了沒理想”時小魚兒會“一驚”,為什么聽到“活著沒勁,死了可惜”的時候小魚兒會“狂笑”,為什么小魚兒在幾千家餐廳里單單選了梅雪?

這些都是他和冉佳之間的舊事嘛,而小魚兒就是冉佳。

“怎么這么巧?你是來見我的嗎?”文木迎上幾步。肚子里恨不能有千種離愁萬種別緒,但已經是說不出口了。

“哎,我變了嗎?我老了嗎?”冉佳笑著問,居然一點吃驚的感覺都沒有。

“沒有沒有,一點沒變,還和我昨天見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一點都沒變,還是那么會夸人?!比郊演p輕嘆了口氣。

文木心里記掛著周戀的事,竟沒有敘舊的心情。冉佳看到文木懶懶的樣子,也很識趣。兩人簡單地聊聊別后的情況,話題就轉到了周戀失蹤的事上。

“是不是周戀對結婚沒想好,想一個人好好靜一靜呢?”冉佳說,“女人總是把婚姻考慮得更復雜一些?!?/p>

“在所有的可能里面,我反復比較了,這是最靠譜兒的一種,也符合周戀的性格?!?/p>

“會不會出意外呢?”

“一般意義上的意外應該是不會的,周戀是把一切都準備停當了才走的。”

“我還是覺得有些地方解釋不通,為什么她要切斷和任何人的聯系呢?你沒有想過要報警嗎?”

“想過。但我覺得現在去報警有點荒唐,說起來自己都覺得白癡?!?/p>

“你說要我幫忙,是什么事?”

“這也一樣是一種很荒唐的想法,但我除此以外沒別的線索了。所有能想到的路子我都試過了?!?/p>

文木簡單地說了周戀在《新報》法制版上涂鴉的事。

“這確實有點像大海撈針,不過,咱們可以試試,萬一呢。”冉佳拿出手機,“剃刀的古玩店就離這兒不遠,我看他現在在不在?!?/p>

“世界上偏有這么巧的事,咱們兩個居然能在網上重新認識,又約了見面。有時候想想,人的命運難道在冥冥中真是前生注定的嗎?”和冉佳并肩走在去古玩店的路上,文木似乎有一種超現實的感覺,直覺得身后這紛紛擾擾的塵世,如鏡花水月一般不那么真實了。

冉佳頗有深意地一笑。

“你笑什么,我是不是很酸?”

“那倒不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巧合只存在于故事里,而且是那種胡編亂造的白癡故事。其實,很多事都是事先設計好的,只是做得天衣無縫罷了?!?/p>

“你的意思是,咱們的重逢,是你設計好的?”文木笑說。

“也是也不是。我在法國待了三年,想通了很多事情。雖然咱們不能在一起,但我還是放不下你——”冉佳看了一眼文木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我還是很關心你,可又不想讓你知道,因為大家都可能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我訂了一張《晚報》,看過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還經常去你以前常泡的幾個論壇,當然沒發現你的影子,你的網名已經換了?!?/p>

文木覺得心里涌起一層熱浪,不知說什么才好。

“后來我就認識了草衣蚊。從他的知識面、興趣愛好以及說話的口氣上,我懷疑草衣蚊就是你,但不敢肯定。于是我就不斷地逗他,想確認自己的感覺。直到你后來說出了吃飽了沒理想,等你再說出活著沒勁死了可惜的話時,我就肯定,除了你,決不會是別人了。”

“原來如此。我說你有時候說話怎么怪怪的呢?!?/p>

“如果不是這次你女朋友出事,可能咱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我只是想,能在旁邊看著你,知道你好不好,在干什么想什么,就這樣一輩子,也就夠了。”冉佳有點傷感。

好整齊的一家店。尊古齋是臨街的一座完整的四合院,前廳門面房三間通開,青磚墁地,一塵不染。條案、桌椅硬木雕花,案上的多寶格里陳列著文玩小件,墻上是名人字畫。

剃刀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寸頭圓臉,黑色對襟夾襖,千層底布鞋,臉上一團和氣。

冉佳給二人做了介紹。

剃刀把文木和冉佳二人讓到西客廳,分賓主坐下,文木開門見山地說:“今天來打擾,主要是想向您打聽打聽那天你們在教堂發現女尸的情況?!?/p>

剃刀微微一愣:“這幾天老有一些記者來打聽那件事。晚報這時候再說有點過了點了吧?”

“啊,這事和我們報社沒關系,是我個人想了解一下?!?/p>

剃刀又是微微一驚,看到文木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很快就掩飾過去了。接著便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細細講了一遍。

“有沒有發現別的什么,能證明被害者的身份的東西?”

“我們沒敢動尸體,那是警察的事。對了,在旁邊撿了一個手機,應該是那女孩的?!?/p>

“現在在嗎?”

“您可真逗。我們留它干嗎?交警察了?!?/p>

文木失望的樣子全都寫在臉上。

“兄弟,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但沖著我和冉佳的交情,做哥哥的我勸你一句,如果真有什么事和那女尸有牽連,最好去和警方說說,人家可是專干這個的?!?/p>

冉佳在一邊也沖著他連連點頭。

“噢,還有一件事,挺怪的?!?/p>

“是嗎?”

“風箏,那串風箏。這幾天好多人都在半夜看到了一串大風箏,傳得神神道道。其實,那天晚上我就見過,就在教堂附近。”

“是嗎?”冉佳驚奇道,“你親眼看見的?”

“是啊。我們翻墻的時候,就在我們頭頂?!?/p>

“這幾天網上也到處在傳。有人說得更邪,說那不是風箏,是傳說里的懸天幡,是大災禍的象征。歷史上每次出現都會死好多人?!?/p>

北城分局的健身房里,蠻牛一般的刑警隊隊長李立正和一個沙袋較勁,嗵嗵嗵嗵的擊打聲如悶雷一般。

“李隊您在這兒呢,我到處找您?!眲倧木.厴I的方正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是不是教堂的案子有進展了?”李立一邊擦汗一邊溜達到休息區,在吧臺要了兩聽“燕京”,找了張桌子坐下,“喝吧?!?/p>

“就是這事。被害者的身份我們已經查明了,是‘晚唐’夜總會的一個服務生,叫于泉泉?!?/p>

“是不是清波門外的那家‘晚唐’?”

“沒錯,就是號稱中國第一亞洲第三的那家?!?/p>

“兇手有線索了嗎?”

“現在只是在外圍摸底,還沒有和‘晚唐’方面正面接觸?!?/p>

“好,只要拽著了一根藤,就不愁摸不到瓜?!?/p>

“還有一個線索?!?/p>

“噢?”

“于泉泉被害前的最后一個電話,是打給一個叫司馬漸江的人的?!?/p>

“這人是誰?”

“新日新傳媒的老總?!?/p>

“林依的老板?”

“對?!?/p>

“一個是夜總會的小姐,一個是有錢有勢的老板,地位懸殊啊。除了性交易,還有其他關系的可能嗎?”

“現在很難說。據知情人說,這個于泉泉和林依長得非常像,只是于泉泉要瘦得多?!?/p>

“這事就有點意思了。”李立靠在椅背上,翻著眼睛看天花板,“于泉泉和林依長得很像,而且死后被殘忍毀容,此其一。于泉泉尸體的陰道里發現了林依的照片,此其二。于泉泉死前的最后一個電話,打給了林依的老板,此其三?!?/p>

“三者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是不能用偶然來解釋的。”方正搶著說。

“臭小子,別人種樹你摘桃,嘴倒是挺快!那我再問問你,于泉泉把林依的照片放進自己的身體里,是什么意思呢?先聲明一下,我也沒想明白啊?!?/p>

“我覺得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舉動。從符號學的意義上來講,女性的生殖器首先是繁衍生殖的象征,是神圣偉大的。除此之外,在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歷史時期,其象征意義各有不同甚至是兩個極端,比如圣潔、美好、快樂、幸福、母性、不祥、邪惡、骯臟、工具性等。死者可能是在無選擇的情況下,采取怪異的做法希望引起警方的注意,留下些線索?!?/p>

“小子,不錯,肚子里有點水。我還以為你們現在這幫孩子除了打游戲什么書都不讀呢。”

“李隊過獎啊,問題是身邊有很多條路,可哪條路離成功都很遠啊。”

“這話聽著熟,不是你的吧?”

“嘿嘿,北島的,也許是顧城的?記不清了?!?/p>

十一

想來想去,文木還是去派出所報了警。

從派出所出來是晚上七點多鐘,天已經黑透了。街燈昏黃,颼颼的北風里,只有幾個步履蹣跚的老人遠遠近近地晃著消食。

戀戀現在在哪兒呢?是像自己一樣心亂如麻地在寒風里躑躅,還是一個人在孤燈下發呆呢?聽剛才那位警察的意思,文木知道在他們身上抱太大希望是不現實的?!皼]有證據顯示犯罪發生”,什么話?有犯罪發生不就晚了嗎?但回過頭來想想,文木又覺得也不能怪人家,他自己是個記者,知道每天的各種犯罪多如牛毛,有多少大案子都破不了,如果警察連每一件像周戀這樣的事都全力去查,就是再多出十倍警力也忙不過來。

前面不遠就到家了,文木卻不想回去,于是又掉頭往回走。

他看到了一個男人,一個大衣領子高高豎起,戴著深色棒球帽,像明星一樣晚上也架著墨鏡的男人。男人離他有百米左右。文木無意的一回身,男人似乎嚇了一下,稍一遲疑,回走兩步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胡同。

文木一溜快行,往胡同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一只野貓穿街而過。

“王八蛋,跟蹤我?”文木心里嘀咕。

漫無目的地溜達了十幾分鐘,再有幾步就又到派出所了。文木在一個報亭停了下來,借著翻報紙的當口,他側目瞄了一下身后,那個架墨鏡的男人正跨過馬路攔一輛出租車。

難道真的有人在跟蹤我?

門鈴響起的時候,司馬正在書房里打坐。

司馬打開門,外面是兩個陌生人。

“司馬漸江先生嗎?”

“我是,請問你們……”

“我是北城分局刑警隊隊長李立,這是警官方正。”來人出示了警官證。

“你們好。有什么事嗎?”

“有一件事我們需要您協助調查?!?/p>

“那請進,咱們書房談吧?!?/p>

司馬把兩人讓進書房,司馬的妻子泡好了一壺龍井送進來,用探詢的目光看了一眼司馬。

“沒事,你先出去吧。”司馬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立從包里拿出一本一筆,本子里有一張照片。李立瞥了一眼,交給司馬:“您認識這個女人嗎?”

司馬沉吟了一下:“好像有點眼熟,不敢說認識?!?/p>

李立和方正交換了一下目光。

“她是‘晚唐’夜總會的服務生,叫于泉泉。四天前,也就是二月十四日被人謀殺。”

一絲驚懼在司馬眼里一閃而過?!笆菃??真可惜,那么年輕。”他不動聲色。

“于泉泉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她被害前的最后一個電話,受話方正是您。您還不敢說您認識她嗎?”李立有點調侃地說。

司馬給他們兩位把茶斟上。

“是的,我認識于泉泉?!彼抉R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其實我應該一開始就承認的,但是我……咳!”

兩個人都靜等他的下文。

“我承認,我的私生活有不檢點的地方。您也知道,我的工作性質逼得我經常要陪人出入夜總會一類的地方。有一次我陪客戶去‘晚唐’唱歌,認識了于泉泉。后來她硬是問我要了一張名片。您知道,這樣的女人,看到稍為像是有點錢的男人,就會千方百計地往上貼。她是給我打過電話,但我們連熟人都算不上,也沒說幾句話?!?/p>

“那不對吧?通話記錄顯示你們說了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只說了幾句話?”

司馬沉吟了一下。

“好吧,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也豁出去了。是,是我一時糊涂,和她做過幾次露水夫妻。”他警覺地看了一眼房門,站起來重新關了一下。

“電話里你們都談了什么?”

“于泉泉說她懷了我的孩子。我知道她的話十有八九是假的。她吸毒成癮,問我要過幾次錢,數目都不大,幾千塊錢而已。但這次她獅子大張口,要五十萬,否則就要把孩子生出來送到我家里來?!?/p>

李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她這是在訛詐,就沒答應,但答應她考慮一下再聯系。當天我就去了杭州,去處理杭州賽區的一些事情,就把這件事給撂下了,從那以后沒再和她聯系過,她也再沒打過電話給我?!?/p>

“二月十四日,也就是于泉泉被害的那天,你在什么地方?”

“你們懷疑我是殺于泉泉的兇手?”

“我們不會無證據地指認任何人為兇手,也包括你?!?/p>

“我沒有殺她,雖然她曾勒索過我。二 月十四日我人在杭州,這一個禮拜我都在杭州。對了,中間我回來過一次,是十六號,回來接受市電視臺的采訪,只待了半天,下午就又飛回去了?!?/p>

“你有證人或什么證據嗎?”

“當然,我公司的公關主管肖君遠,還有杭州賽區的一幫人都可以做證,另外還有機票、酒店的住宿發票?!?/p>

從窗戶里,司馬漸江看見警車出了小區的林蔭道,上了通往中環的中原路。

司馬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有個男人的聲音,懶懶的:“喂?!?/p>

“于泉泉死了。”司馬劈頭就說。

那人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鐘,“你怎么知道?”

“剛才警察到我這兒來了。于泉泉死前的最后一個電話是打給我的。估計就是說那事的那個電話?!?/p>

“你捅出去了?”

“當然沒有。”

“那你怎么解釋?”

司馬苦笑了一下:“于泉泉死前的最后一個電話打給了我,我估計輕描淡寫人家也不信,只好現編了一出我和于泉泉的婚外情對付過去了。”

那人在電話里松了一口氣:“死得好。我不是早告訴你了嘛,不用理她,養了一輩子的鷹,我就不信會被這個雛兒叼了眼睛!你呀,從來就是杞人憂天的性子。警方懷疑你啦?”

“我有于泉泉被殺當天不在現場的證據。那天我正在杭州?!?/p>

在幾個軍事和偵探、推理小說的論壇上,文木把周戀的照片貼了上去,還附上了自己的一封求援信。他知道,在這類論壇里,聚集的都是對軍事、刑偵有興趣的人,其中不少是軍方和警方的人。也許,這樣做會對找到周戀的行蹤有一些幫助。文木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但他已經是無計可施了,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愿意去試去等。

文木覺得自己很白癡,但還是在google上敲下了“周戀”兩個字。

這怎么可能呢?周戀不是名人,也不像文木似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報紙上,也沒有在公開出版物上發過作品,連博客都沒有,怎么可能有關于她的搜索結果呢?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在十幾條有關周戀的搜索結果里,有一條讓文木的心“怦”地一跳:

一九九一年湖南韶清地區中學生文藝會演獲獎名單。出處是《韶清日報》。

戀戀的老家就是韶清市啊。

文木緊了緊手臉,焦急地等待著這個詞條打開。

第一條就是:一等獎一名,周戀,韶清市第一中學,參賽作品民族舞《樓蘭風情》,指導老師焦鳳展。

文木設法找到了焦老師的電話。老人在電話里偶爾聊到,喜歡歌舞的周戀曾參加過一九九二年“新日新星”的選秀。

周戀參加過“新日新星”!從來沒聽她提過呀。現在,周戀的失蹤似乎和“新日新星”、和林依靠得越來越近,這里面難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玄機嗎?

十二

文木登上觀音頂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站在碧落庵的山門前極目一望,但見平林喬木,枝葉凋敗,山腳下荒村迤邐,暮鴉點點,說不出的蕭索凄涼,像極了一幅宋人的山水。

稀稀落落的雪粒不緊不慢地撒著,打在文木的羽絨服上簌簌作響。

碧落庵不大,但收拾得異常雅潔。兩進院子,殿前幾棵百年銀杏。殿后是藏書樓,東西兩排廂房,是僧尼的僧舍。東壁廂開著一個月洞門,連著一個跨院,種著幾株丁香、石榴,是云游僧尼和相熟香客留宿的客房。因為山深路險,一般人到不了這里,所以,平日里也不收門票。趕上又是年關,游客稀少,院子里竟是看不見人影。

文木敲開一間僧舍的門。

木門吱呀一響,出來的小尼姑極有風致,柳眉杏眼,雪膚薄唇,眼神眉宇間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氣。

“什么事?”

文木把照片遞過去:“勞駕,請問這個女孩您認識嗎?”

“啊,周戀姐呀,認識認識,她是我師傅明心大師的好朋友,經常來和我師傅吃茶講經來著。您是?”這位叫知惠小尼的臉色一下子和緩了。

“我叫文木,《晚報》的記者,是她男朋友。周戀最近來過嗎?”

“沒有。周戀姐應該三天前就來的,她每個月都很準時,我也還在納悶呢?她怎么啦?沒什么事吧?”

“應該沒什么事,我也找不到她了,所以,才到你們這兒來看看。明心大師在嗎?”

知惠眼里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警惕:“不在,我師傅出遠門了?!?/p>

“噢,可以問一下她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師傅從來都是行蹤不定,也不許我們打聽?!?/p>

一場席天幕地的大雪,天擦黑的時候,山門外的積雪已經有一尺厚。文木知道今夜是走不成了,天黑雪大,又是曲折蜿蜒的盤山路,弄不好就會扎到山澗里去摔個粉身碎骨。

好在跨院里有幾間供香客們留宿的客房,文木又是熟人的男友,《晚報》的記者,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人。所以,文木一提出來要暫住一宿,知惠就很爽快地答應了。

許是風雪壓壞了電線,晚上剛吃完飯,電就突然停了。房間里雖然有個小爐子,但文木覺得仍然難以抵擋山里風雪之夜的酷寒,晚上吃的又都是蘿卜白菜之類的素食,沒什么熱量,扛不得時候。文木在忽閃忽閃的燭火下面,翻著一本什么人落下的《南華經》,看得不知所云。好歹挨到快近午夜,肚子里又餓得難忍,又沒處去找吃的,便一口吹了蠟燭,卷上被子,床上縮成一團睡了。

山寺的夜靜極。迷迷糊糊里,文木聽到風似乎已經停了,但窗臺上還有極細小的簌簌簌簌的聲音,知道雪還是在下。突然,一陣很輕很輕的咯吱咯吱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好像有人在窗下徘徊。深更半夜,這么大的雪,誰會到這兒來呢?文木懷疑自己聽錯了。

但接下來的聲音讓文木打消了所有的疑慮,本就不多的睡意頃刻全消。

是一聲嘆息,低沉、綿長、幽怨、哀傷,似乎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出來,凝聚了人世間所有的難以言傳的痛苦和委屈……是個女人。

“誰在外面?”文木一激靈坐了起來。

披衣、穿鞋、開門,也就是一剎那的工夫。文木出門看時,微茫的雪光里,院子里已空無一人,兩行凌亂的腳印從窗下一直排到月洞門,窗下的一根丁香枝兀自在微微搖晃。

文木循著腳印往正院追去。繞過前殿,文木看見一個人的背影在一棵粗可兩人合抱的銀杏樹后飛快地一閃,就不見了。

天色幽暗,寒氣像鋼針一般無處不在,遠遠的有一只夜鳥嘎地叫了一聲,便再也沒有了聲響,仿佛把自己也嚇著了。 后殿朱紅的大門微微開著一道縫,有低沉的嗚嗚聲隱隱地傳出來,也不知是風還是別的什么。

文木心中不由得一凜,但還是奓著膽子推開殿門,身上摸出打火機,找到供桌上的一支紅燭點了擎在手里,在殿里前前后后尋了一遍,連觀音菩薩身后的帳幔都撩開看了,卻并沒有發現什么。

十三

新聞頻道的《面對面》欄目,主持人正采訪華裔神探李昌玨。李昌玨說自己有一個奇怪的愛好,喜歡翻別人的垃圾桶,通過別人的垃圾可以了解這個人的生活甚至隱秘。

文木看得心里一動。

他記得上次翻那張《新報》時,周戀書房里的垃圾桶里還有一堆撕得亂七八糟的紙片什么的,也許,能從那些爛紙里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文木把一張廢報紙鋪在地板上,將垃圾桶里的東西兜底全磕了出來。寫滿字的筆記本上的紙片、信用卡消費的小票、停車收據……文木仔細地翻檢著、拼湊著,突然,一張只有撲克牌三分之一大的紙片吸引了文木的注意。這是一張商業發展銀行的電匯收據的殘片。周戀會給誰匯錢呢?父母嗎?應該不會,周戀曾提到過,她給父母在家鄉買了一所大房子,還給他們在當地存了一大筆錢,夠他們養老了。逢年過節,如果周戀的父母不在上京,她也就是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從來沒有寄錢的事情。那么,這些錢是寄給誰的呢?無論是誰,都說明此人和戀戀的關系非同尋常。這應該是一個有價值的線索。

什么事情一旦有了方向,分類搜索就相對容易了。很快,文木就從一堆雜亂的垃圾里將三張商業發展銀行的電匯收據的殘片揀了出來,根據紙片的大小和能吻合的邊緣,文木將它們一一復位,背面用膠條粘好。

三張完整的收據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眼前,都是匯給同一個賬戶。但在時間上沒有什么規律性,分別是去年的四月、七月和十二月。金額也不算很大,三筆分別是三千、五千和一萬。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根據這個銀行賬號查到這個人,即便作為記者,這個問題也是文木無能為力的,涉及銀行和客戶的商業秘密,除了司法機關,估計誰也查不出來。

文木覺得有價值的還有半張照片。上面只有一個男人,五十左右,微胖,看他右手的姿勢,顯然是摟著左面某個人的肩,照片的背景比較模糊,好像是在類似酒店的大堂里開什么會的樣子。被撕掉拿走的那個人會是誰呢?是周戀嗎?如果是周戀,那么,這個神秘人又是誰呢?她和他,又是什么關系呢?

文木把收據和半張照片夾在一本書里仔細收好,連那一堆剩下的垃圾也沒舍得扔,找了個牛皮紙袋子裝了,收在柜子里。也許,里面還會有暫時沒被發現的線索呢。

冉佳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文木正對著那三張收據發呆。

文木把自己的發現說了。“要是能找到收錢的人就好了,沒準這人就知道周戀的消息。”

“我有一個同事,電腦玩得特溜,骨灰級黑客。把賬號告訴我,我請他幫忙試試。要說查折子或信用卡的密碼可能有難度,但查個客戶名字和聯絡方式估計還有戲?!?/p>

“哈,太好了,我可全指望你了?!蔽哪景涯莻€十三位的神秘賬號給了冉佳。

黑客還真不含糊,下午就查到了那個收錢的人的手機號碼。

文木迫不及待地撥通了這個手機,沒忘打開錄音鍵。

“喂,您好,請問是苗勝先生嗎?”

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聽上去歲數不大,“你誰呀?”

“我是《晚報》的記者,我叫文木。是這樣,我知道我很冒昧,但我非常需要您的幫助,請您務必聽我把話說完?!?/p>

對方應了一聲。里面的背景聲很亂,鬧鬧哄哄,孩子大呼小叫,隱約還有什么動物的叫聲。

“我在找一個叫周戀的人,她是我未婚妻,您認識她嗎?”

“不認識?!睂Ψ嚼淅涞卣f。

“但我手里有三張周戀匯款的銀行收據,而收款的人正是您。您不至于收了錢卻連匯款人都不認識吧?”

“我根本沒聽說過你說的這個人,你肯定搞錯了?!?/p>

對方掛了。

難道是黑客搞錯了嗎?文木一腦門子的狐疑。半個小時之后,不甘心的文木又用座機撥通了苗勝的手機。

“喂?”文木說。

對方打開了接聽鍵,但并沒有和文木說話。里面還是亂哄哄的,只聽一個什么人在喊:“哎,苗勝,你這會兒干嗎去呀?”苗勝答:“你先幫我盯一下,我接個電話就來?!?/p>

“喂,哪位?”苗勝這才和文木說話。

“嗨,還是我,《晚報》的文木,我……”還沒等文木把話說完,對方噠地一聲就把電話掛了。

文木再撥,苗勝已經關機了。

文木氣得一屁股跌在沙發上。

十四

文木把手機里的錄音反復聽了幾遍,對話只有那么干巴巴的幾句,提供不了什么有價值的信息。背景聲呢?嘈雜一片,似乎在一個很大的空間里,有隱隱約約的叫好聲,有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聲,還有一種模糊的什么動物的叫聲,聽不太清楚。

如果知道是什么動物的叫聲就好了,這樣也許就知道苗勝在什么地方了。

有什么方法可以把這種動物的叫聲從其他聲音的干擾中剝離出來呢?

文木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他記得晶晶曾說過她男朋友和人合伙開了一家音效工作室,擁有目前國內數一數二的音效庫,包括中央電視臺在內的許多電視臺的優秀紀錄片的音效,聽起來又逼真又震撼,其實不是現場錄的音,而是這家叫“超音波”的工作室在后期給做出來的。

也許,求助于專業人士和專業設備,能夠甄別出那是一種什么動物。

文木本來不想讓報社的人知道自己的私事的,但事到如今,也顧不了那么多了,便在電話里一五一十地和晶晶說了。

晶晶帶著文木來到“超音波”工作室。

文木像到了科幻世界一樣?!俺舨ā闭剂瞬┛拼髲B九層的半層樓,每個工作間里都擺滿了各種儀器,無數的控制鈕、紅紅綠綠的指示燈、曲線跳來跳去的熒屏,看得文木眼花繚亂。晶晶的男朋友把文木手機里的錄音輸進一臺儀器里,兩手推上拉下地擺弄了一會兒大大小小的控制鈕,然后摘下耳機說:“成了。是海豚。”

那位黑客曾告訴過冉佳,說根據卡上的資料,苗勝人在上京市。而在上京市,有海豚的、人來人往的公共場所,只有海洋館一家。

辭別了晶晶他們,文木從“超音波”出來,在博科大廈門前給冉佳打了一個電話。

“可海洋館是個人流量多大的地方啊,苗勝當時要是在那兒玩,也早走了,誰會老在那兒待著啊?即便你現在趕過去,苗勝還能在那兒等你嗎?”冉佳有點失望。

“我半小時后第二次給他打電話,還聽到了一些信息。”文木胸有成竹。

“聽到了什么啦?”

“有人在旁邊喊他說,嗨,苗勝,你現在干嗎去呀?苗勝說,你先幫我盯一下,我接個電話就來。”

“你的意思是,苗勝有可能是海洋館的工作人員?”

“很可能就是海豚館里喂海豚的管理員。兩次的背景聲都一樣。”

文木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把車開到了報社樓下的肯德基門前。就是這兒了,文木想。明天的謎明天再說,今天我先把你這個謎破了!

那輛白色的BMWX3跟著停在了馬路對面的東北菜館門牌前。

自從那天去報案時懷疑被人跟蹤后,文木就留了心。這幾天,他發現有一輛白色的BMWX3總是時隱時現地跟著自己。文木曾想抓他一個現行,但都讓他跑了。

樓下的這家肯德基有兩個門,正門對著街,還有一個后門,直通到旁邊一家公司的院子。 文木進門,走后門進大院,然后從大院的北門出來,繞了一圈過了馬路。

文木跟著幾個下學的打打鬧鬧的中學生,從后面悄悄地接近了寶馬車。

文木猛地一拉寶馬副駕的車門,一蹁腿坐了進去。

“你為什么老跟著我!”文木怒喝一聲。

那人聞聲回頭,也許是根本沒想到,這一驚著實不小。

“啊?”這人一回頭,文木也是一愣,怎么這么眼熟呢?在哪兒見過吧?

“文先生,別誤會,你聽我解釋?!蹦侨诵堰^神來,一臉尷尬地說。

他一說話,文木想起來了,“你是林晉?林依的弟弟?”

“沒錯,是我?!?/p>

“那天在派出所門口,也是你?”

“對,我是跟了你幾天了?!?/p>

“王八蛋,你干嗎老跟著我,想干什么?”文木急了,抬手就是一拳掄了過去。

林晉輕輕一閃就躲過了,順手抓住了文木的手腕。文木沒想到,精瘦的林晉還挺有勁兒,手像一把鐵鉗一樣。

“文木,你別沖動,我絕對是友非敵!”

“你鬼鬼祟祟地跟蹤我,還說是友非敵?”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找個安全的地方我好好跟你解釋。”林晉警覺地前后看了看。

“我憑什么相信你?”

“好吧,我告訴你,我懷疑現在的這個林依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另在別處。這里面有重大陰謀!”

“什么?你腦子進水了吧?再說了,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這就是我跟蹤你的原因!我懷疑周戀的失蹤也和這個陰謀有關!”

“你還知道什么?說下去?!币惶嶂軕?,文木的神經一下子就繃緊了。

“我還知道很多,但不能在這兒說?!?/p>

“好吧,我知道一家咖啡館,清凈得很?!?/p>

十五

窗外北風怒號,悠長而凄厲,像孤狼月圓之夜的喉音。

文木并不是個輕信人的人,但林晉的話和他曾經有過的猜測有暗合之處。周戀長得和林依很像,而且參加過“新日新星”的選秀 ,難道周戀的失蹤真的和新日新有關嗎?

“周戀的失蹤和你姐姐有什么關系?”這是文木最關心的事情。

“有知情人告訴我,周戀有可能知道我姐姐林依現在在什么地方?!绷謺x說。

“??!你的意思是說,周戀認識林依?”文木大吃一驚。

“不僅僅是認識。”

“那個知情人是誰?在哪里?”

“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這事得從我對現在這個林依的懷疑說起。我曾經說過,我懷疑她不是我姐姐,是個冒牌貨。”林晉嘆了口氣,“不知道我姐姐現在是生是死?!?/p>

“你是覺得現在的林依長得太年輕?和實際年齡不符?這種懷疑社會上一直都有,早不是什么新聞了。”

“不是因為這個。以目前的醫療美容技術,只要你有錢,做到這一點是有可能的。我的懷疑基于我對她的感覺?!?/p>

“我好像聽說這么多年你一直在國外?”

“是。這么些年我和我姐姐,不,和這個林依待在一起的時間不會超過八個小時,但我的感覺告訴我,她不是我姐姐。雖然各方面都非常像,包括身上的傷疤,簡直是天衣無縫?!?/p>

“二十年的時間是個漫長的過程,人是會變的,你的感覺也許不準?不然,怎么連你的父母也從沒懷疑過?”

“要么怎么說是天衣無縫呢?但我的感覺是有憑據的,不光是第六感?!?/p>

“什么憑據?”

“抱歉,這是我的隱私。二十年的時間雖長,但還是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也無法偽造?!?/p>

“你憑什么懷疑和周戀有關?”

“因為林依弟弟的身份,我得以比較自由地出入新日新公司。在公司的資料庫里,我從一堆垃圾一樣的破紙堆里翻出了一本十幾年前的宣傳冊,那是第一屆‘新日新星’選秀大賽的畫冊。里面有一張照片,是我姐姐和一群選手的合影,后排一個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和我姐姐長得太像了!”

“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直到現在我也沒什么證據來下結論。但這個和我姐姐長得很像的女孩,肯定是揭開真相的正確方向。我進入新日新公司的資料網絡系統,查到了這個女孩叫于泉泉,西安賽區的選手,但在五十進四十的預賽中就被淘汰了。別的我就查不到什么了?!?/p>

文木的失望溢于言表。不料林晉卻說:“看資料庫的是個老頭,沒事的時候我們經常下象棋。我早就看出這老頭不是一般人物,那副曾經滄海的樣子,深了去了。后來聊起來,果然。他原來是新日新草創的元老之一,后來因為經濟問題被拿下了,好在公司還念點舊情,就把他發配到了資料庫。我就把那張照片拿給他看,他還真知道于泉泉這個人,當時西安賽區的選秀正好是他分管。當時的情況十分蹊蹺,在西安進入前五十名的選手里,于泉泉的唱功和表演天賦是最突出的,但公司高層卻秘密授意,必須把她拿下來。根據那老爺子提供的線索,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于泉泉,但她已經成了一個不可救藥的癮君子了,在‘晚唐’夜總會做小姐。我去找她的時候,正趕上她犯癮,又沒錢買粉,于是我就給了她一千塊錢。作為交換,她告訴我,周戀可能知道我姐姐的下落,并把周戀的地址給了我?!?/p>

“那么,于泉泉、林依、周戀、新日新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

“于泉泉死也不說,給多少錢都不說。當時我急于找到我姐姐,以為找到了我姐姐,什么不都真相大白了嘛。但我沒想到,當我來找周戀的時候,她已經失蹤了。于是我趕緊回頭再去找于泉泉,但是發現情況更糟?!?/p>

“怎么了?”

“于泉泉死了,被謀殺的。就是那個教堂里的女尸,報紙上都登了?!?/p>

“啊?周戀就是看了那期報紙后消失了的。難道她當時就知道死者是于泉泉,然后才逃的?那她會不會……”文木覺得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希望不會,但她正面臨巨大的威脅是確定無疑的。于泉泉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趕上向我吐露了一些情況之后被人殺,十有八九是被滅口了。所以,咱們的當務之急是,在他們之前盡快找到周戀,越快越好!你現在有什么線索嗎?”

文木把這幾天尋找的情況大致向林晉介紹了一下,接著道:“你能相信一個毒蟲的話嗎?一個人毒癮犯了的時候是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說的,你沒懷疑過于泉泉是為了錢拿話來敷衍你嗎?”

“我有過懷疑,懷疑自己找錯了方向。但于泉泉給我看了周戀的照片,我再無一絲懷疑?!绷謺x道。

“為什么?”

“你也沒見過于泉泉吧?”

“沒有,今天是第一次聽你說。以前也從沒聽周戀說起過。報紙上說她死的時候已經被毀容了。”

“那我告訴你吧,你別跳啊,于泉泉和周戀長得非常像,她們兩個又和我姐姐長得特別像!你覺得這是純粹的巧合嗎?”

“真的?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文木眼瞪成了包子樣。

“千真萬確,只是胖瘦有出入,看上去年齡大小不一樣。形象點說,就像三姐妹,還得說是長得特別特別像的?!?/p>

“我還是有點不能相信,這幾率太小了。有悖常理?!?/p>

“所以,三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來自于天南海北,居然長得如此之像。不但如此,三個人之間還有某種神秘的聯系。這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造物主的惡作劇,或者可以稱之為神跡。二是這背后有人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控制一切,是陰謀?!?/p>

“太不可思議了?!蔽哪居X得頭有點大。

文木還是不太相信林晉的話。這小子虛頭巴腦的,讓人心里不踏實。

臨走出門的時候,林晉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頭說:“你怎么會和司馬漸江的女兒認識?”

“司馬漸江的女兒?沒有啊。”文木一臉茫然。

“冉佳啊,這幾天我老見你和她在一起嘛。”

文木見了鬼似的瞪著林晉:“什么?冉佳是司馬的女兒?怎么可能?”

“有什么奇怪,誰說孩子不能跟媽媽姓了?”

文木呆了,怎么這幾天出現的人和事,都和新日新公司有著若有若無的牽連?

十六

在上京人民廣播電臺的專欄節目中,《子夜心瀾》可以說是一個響當當的牌子。

當主持人心瀾得知熱線是那個午夜放風箏的神秘騎士打來的時候,心里居然有些緊張,這在她二十年的經驗里是不多見的。也許,是這個神秘人太不尋常了吧?不尋常的舉動,背后必有不尋常的隱秘。

“接下來,我們的熱線要請進來一位神秘的朋友,他就是那位午夜風箏背后的神秘騎士。喂,您好!我該怎樣稱呼您呢?叫您風箏騎士嗎?”

“心瀾您好,您就叫我放風箏的好了?!蹦腥说穆曇艉颓徽{不像傳說中的那么神秘莫測,文質彬彬,聽起來很有教養。

“您挺幽默挺……挺正常的啊,不像大家想象中的那么神秘?!?/p>

“合理的就是正常的,您覺得不正常是因為你覺得對您來說不合理。就我而言,我的種種不為人理解的行為,是有自己合理的動機的,所以,我是正常的。”

“您挺有思想的。《子夜心瀾》是一個讓朋友們敞開心扉的地方。您是有什么心事要和大家聊聊嗎?或許,我可以代聽眾朋友們先問一下,您為什么要在午夜過后放風箏?”

“您曾經刻骨銘心地愛過一個人嗎?您曾經在不被世俗觀念認同、被所有家人阻撓下愛過一個人嗎?其實,午夜風箏和一段愛情有關,準確地說,和一段絕望的愛情有關?!?/p>

心瀾的心里一陣竊喜,她能想象收音機前無數只耳朵興奮得立起來的樣子。

男人的聲音開始發飄,似乎已經脫離了現實世界:“很久以前,一個男孩子愛上了一個女孩子,這本來是一個普通的愛情故事。但因為這段感情背離了世俗觀念的正軌,他們遭到了周圍所有人的鄙視和阻撓。兩個相愛的人被強行隔離,很少有機會見面。那時候沒有電話,少年和女孩無法聯系,想她的時候,少年便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女孩家附近放起一只風箏,女孩看見了,就會設法逃出來和少年幽會。有一次,兩人在幽會時被女孩的家人發現,隨后就是眾人的一頓毒打。眼看二人就要被活活打死,逼紅了眼的少年情急之下拼命反抗,不慎失手砸死了女孩的堂叔,被判了無期投入大獄,女孩也從此離家出走。幾十年后,昔日的少年減刑出獄,這時的他已經是個飽經滄桑的男人。他打聽到自己愛的人就在上京,但不知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的聯系方式,于是只好故技重演放起風箏,希望愛人能夠看到。這也就是許多人最近看到的神秘的午夜風箏?!?/p>

“真是一個傷感的愛情故事,相信收音機前的許多聽眾都和我一樣被感動了。我能問問你們的感情為什么不被認同嗎?”

“我現在不想說。也許,等我找到了我的愛人,我會再給您打一次電話的?!?/p>

“您是說到現在還沒找到她嗎?我能幫您什么嗎?”

“這也就是我打這個電話的原因。我和她都是您的熱心聽眾,我相信她現在肯定也還保持著這種習慣。如果她現在正在聽這期節目,那真是蒼天有眼,她就會知道我正在找她,她肯定會來找我的。”

“她怎么才能找到你呢?您能留個電話或見面地點給她嗎?”

男人在電話里笑了:“我在上京現在也是個名人了,這是件很可笑的事。您的節目又有那么多的聽眾,我可不想被好奇的人電話騷擾或圍觀。我想給她留下一首詩,她聽了之后,會知道去哪兒找我的?!?/p>

“好吧,那請您慢點念?!边@下就更有戲劇性了,聽眾的胃口不被吊到房頂才怪,心瀾心想。

“每憶舟畔墜金烏,一夜霜寒十七州。點豆種瓜梅嶺雪,半掩柴門醉前樓?!?/p>

“這是誰的詩?”

“我胡謅的。坦白地說,這是一套密碼。她會解出來什么時候到什么地方見我,我們以前常玩這種游戲?!?/p>

“請……”心瀾剛想再問,男人突然中間把話打斷了:“心瀾,對不起,我必須掛斷了!希望以后有機會再和您聊?!?/p>

十七

本來說好一起去海洋館的,但聽了林晉的話,文木對冉佳生了疑,便找了個借口把冉佳支開了。

雖然不是周末,海洋館里仍是人頭攢動。孩子們的尖叫聲、大人的叫好聲,和文木在打給苗勝的手機里聽到的別無二致,何況還有海豚那標志性的尖細的叫聲。

文木好不容易從人縫里擠到最前面。里面有兩個穿藍工裝的工作人員,在忙著做清潔,還有一男一女,著顏色十分夸張的卡通風格的演出服,正手舞足蹈、嘴里叱喝有聲地逗著幾只可愛的海豚魚躍鉆圈。

哪個才是苗勝呢?

文木看到一個藍工裝胸前別著的胸卡上印著一個藍色的B。

文木出了海豚館,直奔海洋館辦公室。

“我是《晚報》的記者,請問這里的負責人是哪位?”文木敲門進去問。

“我們主任在隔壁,您有什么事嗎?”一個瘦瘦的女孩迎出來,“我是這里的秘書,我姓馬。”

“馬小姐您好。我是《晚報》的文木。”文木拿出《記者證》遞過去,“有這么一件事。前兩天附近的長金河有人落水,被一個人救了上來,但救人的英雄連名字都沒留就走了。落水的人當時影影綽綽地看見他戴著你們海洋館的胸卡,好像是姓苗。后來落水人找到了我們報社,想讓我們代為找一下。也巧了,現在正趕上市委提倡發揚公德精神,我們也想采訪一下他,給宣傳宣傳。您能幫我查一下嗎?”

“這倒真是好事??晌覀兊膯T工有一千多人呢……”秘書有點為難。

“他的胸卡上有一個B字。”文木補充說。

“那就好辦了,B字是海豚館的人。”秘書說,“您先請坐,我打兩個電話?!?/p>

秘書打了幾個電話,一臉的抱歉:“太遺憾了,海豚館說苗勝已經辭工回家了,昨天剛走,您看這事?”

文木好像一下子從半空掉到了地上:“嗨,我們已經把苗勝的事跡列入報道重點了。您能不能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秘書又來來回回地打了一圈的電話,最后才找到了苗勝家的一個十分籠統的地址:黑龍江牡丹江地區珠山縣熊口鎮,再具體的,沒有了。

文木找到了介紹苗勝來工作的老鄉,也沒問出更詳細的地址。問到苗的其他特征,只是說這人就是一普通人,沒啥特別,平時就愛打個臺球。

走的時候,文木通過馬秘書,去海豚館把苗勝臨走交上來的胸卡要了來。上面有苗勝的照片。

“你是說你要一個人去黑龍江?”林晉說。

林晉和文木還是在上次那家叫“大月氏”的咖啡館里碰頭。從落地窗望出去,天色陰沉沉的,小北風一陣緊似一陣,三兩只歸鳥,在風里一溜歪斜地飛。

“是啊,我覺得這個苗勝身上必有線索。我這里還有一個線索,需要在上京試試。咱倆分頭做吧?!?/p>

“什么線索?”林晉的眼里精芒一閃。

文木把那半張照片遞給了林晉:“其實也算不上什么,這是我在戀戀書房的垃圾桶里撿到的,你見過這個男人嗎,在新日新?”

林晉仔細看了看:“沒見過,眼生的很。不過,這個男人的位置靠右邊很近?!?/p>

“你的意思是?”

“按照一般人照相時的構圖習慣,如果是兩個人的合影,構圖應該靠近取景的中心?!?/p>

“也就是說,這張照片應該是三個人的合影?”

“對。你覺得中間的女孩子應該是周戀嗎?

“你怎么肯定中間的人一定是個女孩子?”

“你看,”林晉指著照片里男人的褲腳處,“這是一角裙擺,位置和這個男人的雙腿平行,雖然很虛,但還是能看出是女孩子的裙子?!?/p>

“你眼光很毒啊?!蔽哪拘φf,“再看看,看還能不能發現什么?”

林晉上上下下端詳著照片:“你有沒有注意背景里的那面大鏡子屏風?”

那是一面紫檀座的鏡子屏風,上面畫著一株老梅。

“有啊,這說明那個場合是一個老牌酒店的宴會廳之類的地方?!?/p>

“我不是這個意思?!?/p>

“那你的意思是?”

“你看,這是什么?”林晉拿著照片湊過來。

“哎?以前我還真沒注意!”鏡子里那株梅花的枝杈里,隱隱約約的是一架攝像機的影子。

“攝像機上有STV的字樣,這是上京電視臺的臺標。市電視臺都出動了,說明這是一個公開的公眾事件。”林晉得意地說。

“而照片上的日期顯示是一九九三年七月九日。”文木心領神會。

“找到這一天的市電視臺的新聞節目!”

“就能知道這個男人是誰!”

兩個人像在說對口詞。

“高!實在是高!”林晉舉杯和文木碰了一下。

“高個屁。這不過是傳說中的大海里撈針。大海啊全是水你沒聽說過?”

“怎么了?”

“且不說市電視臺七個頻道一天有多少小時的節目量,只一件事,你怎么知道那天拍的新聞就一定會那天播出?萬一是周播欄目呢,那天拍得了,也許四五天后才播出呢?”

“哼哼哼,我料定你會這么說!你再看看,這是啥?”林晉指著照片上一個圓圓的東西說。

那是一只耷拉下來的鏡頭蓋,上面模模糊糊有一只大眼睛的圓形標志。

“這應該是某個欄目的LOGE。”文木恍然大悟。

“查到這是什么欄目好像并不是很難,難的是查到以后從什么渠道弄到早已入庫的資料。”

“這有何難?我介紹你去找一個人,市電視報一個叫柳來妹的記者,她們和電視臺是一家,應該有辦法把帶子借出來?!?/p>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張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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