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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形將軍(長篇連載)

2007-01-01 00:00:00
啄木鳥 2007年5期

對岸的回聲

區區百公里海峽,把兩岸的中國人隔絕了大半個世紀。

那些在20世紀40年代末期,跟著父母由大陸到臺灣去的孩子,在地球上繞了大半圈以后,又在80年代末期,隨著中國大陸的改革開放,率先回來了。他們的父輩大多是因為國民黨戰敗等政治原因離開故土,而他們卻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開拓自己的事業,返回了父輩魂牽夢縈的祖國大陸;和父輩一樣,他們永遠記得自己是中國人。珠海南科電子集團董事長吳緯國博士,就是其中的一員。

我和吳博士都出生于1948年,因為我是大陸的“老三屆”,他也自稱是臺灣的“老三屆”,我們經常在電話里呼叫:“喂,老三屆?” 他的父親吳逢祥曾在蔣介石、蔣經國兩屆政府擔任過公職,已經過世。但其父母都是蔣緯國的密友,1995年“二將軍”(蔣緯國)過生日,為了清凈,還曾到吳家避了一天壽。

1996年3月19日,我寫了一封信,請他回臺北時轉交給蔣緯國先生。兩個月后,他回到珠海,興奮而又神秘兮兮地打電話約我見面。他說:“我一到臺北,把信交給母親后就去美國了,在家還沒住10天,母親就打電話來,要我趕快回臺北,說有重要的事,電話中不能講。我一到臺北,媽媽就告訴我:‘緯國將軍接到你的信,大吃一驚!說這個韓先生的父親(韓練成)是潛伏在老“總統”身邊時間最長、最危險的共諜!’”我不禁失笑:國共兩黨塵封了半個世紀之久的秘密,竟然以這種形式,由“二將軍”一語道破。

——這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寧夏貧困山區的一個窮小子,為了“吃糧”而投軍,為什么能受到蔣介石、馮玉祥、李宗仁和白崇禧這三個對立軍事集團高層的共同信任——被馮玉祥譽為“在北伐時與我共過患難”、在抗日正面戰場統御著桂系主力、甚至在萊蕪戰敗后反而受到蔣介石的信任參與最高機密的抉擇?

而他在周旋于蔣、馮、桂之間的同時,又與周恩來保持著密切的單線聯系,周恩來說他是“沒有辦理入黨手續的共產黨員”,朱德稱贊他“為黨、為革命立了大功、立了奇功”,毛澤東更說:“蔣委員長身邊有你們這些人,我這個小小的指揮部,不僅指揮解放軍,也調動得了國民黨的百萬大軍啦!”

新中國成立以后,這位看似性格外向的將軍在國防現代化、部隊正規化建設中傾注了心血,在西北的地方工作中做出過貢獻;卻絕口不提自己的奇特經歷。他平安度過“文化大革命”的風雨,悄然善終于改革開放的早春。

——又是什么原因,使他善刀而藏、隱形終生?

莫說外人,就是我,作為他唯一的兒子,也是經歷了20余年的遙遙心路,才撥開了彌漫在他身邊的重重迷霧。

地震余生

韓練成1909年2月5日出生于寧夏同心縣預旺堡山區一個叫谷地臺的山村。父親韓正榮早年曾在清軍董福祥部隊當兵。母親娘家姓樊,陜西乾縣人。韓正榮是獨子,只有幾個叔伯兄弟,他和樊氏共生育過四個孩子,三個先后夭亡,只韓練成一人活了下來。

民國九年(1920年)12月16日20點06分,震中位于(今寧夏)海原西安州至干鹽池、烈度12的8.5級特大地震爆發了。根據當時的記錄:海原—固原—隆德一帶死亡12萬余人、大牲畜15萬余頭、房屋倒塌四萬余間。那天,韓正榮出外給人幫工多日,家里只剩攀氏和韓練成母子兩人。地震發生時韓練成剛剛睡熟,不久他被強烈的搖撼和母親嘶啞的呼喚聲驚醒了,又被令人窒息的煙塵嗆得喘不過氣來,他看不到光亮,只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幾乎不能轉動的狹小空間里。這時,他仿佛聽到母親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哭喊著,于是盡一切力量大聲回應,卻被煙塵嗆得連連咳嗽。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母親遇到了危難,他本能地向母親呼喊的方向尋找出路。好在他生性好斗,年紀小小卻刀不離身,他摸到刀,用力在阻隔他出路的障礙物中尋找縫隙,后來他終于弄明白了:困著他的不過是坍塌的屋頂。于是,他憋住氣,在晃動中奮力破開一個巴掌大的洞,煙塵像煙筒一樣冒了出去,冷風也猛地鉆了進來,他聽到母親的聲音,也在暗紅色的黑霧中看到母親那張驚恐的臉,母子倆不再出聲,奮力破開廢墟。韓練成被拉出來時,除了土和灰,身上竟然連一點損傷都沒有。但母親的頭上臉上卻被灰土和眼淚糊得變了樣,雙手染滿土和血。

強震后,黑霧中的山村已成一片廢墟,天際閃現著令人恐懼的紅光,地底發出雷鳴聲,號哭驚叫聲不絕于耳。在村民們的掙扎自救中,母親很快從災難的恐懼中鎮定下來,她不知道窯洞還能不能住,遂叫韓練成找出能用的東西,并把不能再用的、能燒的都集中起來,在廢墟中壘了一個能避風寒、能取暖的小窩。晚上,狂風大作,大雪飛揚,父親冒著寒冷趕回了家。第二天天還沒大亮,父母已經收拾停當,全部家當分成三份。此時,韓練成心里絲毫沒有背井離鄉的凄涼感,反而產生一股興奮勁:哈哈,這不是四處漂泊、浪跡天涯了嘛!

沒有了土地,流向城鎮的農民是沒有根的人群。好在韓正榮有過行伍的經歷,又有木工手藝,本不在乎流動;樊氏也找到為人縫縫補補、拆拆洗洗的零活,一家人遷到固原縣城壕里,順其自然地匯入了城鎮最底層、最邊緣的人群。

眼看兒子漸漸長大,雖然可以幫父母打個下手、挑個水,可是長期下去總不是個辦法。韓正榮夫婦用換工的方式頂了束脩,送兒子去讀私塾,那年韓練成12歲。他一邊念私塾,一邊幫工。課外,只要能找得到的書,他拿到手就看,他知道現在是民國,但大總統孫中山和北洋“總統”徐世昌究竟誰比誰大、誰管誰,他搞不清楚。當然,他看的大多是流傳在民間的殘缺不全的話本和章回小說,最向往的就是成為小說中描寫的那些俠士高人。

他放過羊,收過秋,剝過羊羔子皮,那把沒有護手的小刀在他手中“游刃有余”,當時有人說:“這娃娃刀使得利索,長大了肯定是個刀客。”由于生性好動,從那時起他還曾拜師學武,師傅是回民,教他回民拿手的“十路彈腿”。從軍以后他才知道,回民從不教外族人“彈腿”,不知當年為什么教了他。

一天,城里來了個給“黃浦江軍校”招生的老師,條件是要中學文憑。韓正榮夫妻兩人商量妥了:與其看著兒子和自己一起受苦,倒不如讓他從軍,況且這是去上學當軍官,不是做大頭兵,遠比“當兵吃糧”要出息得多!于是,樊氏從做零活的東家家里借了甘肅省立第二中學畢業生韓圭璋的文憑,讓兒子假冒“韓圭璋”之名報了軍校,出生年月也隨著真正的韓圭璋改為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2月了。

韓練成離家的時候,父親正在病中,母親完全沒有婆婆媽媽:“你只管放心去,你個刀客性子還能干個啥?有命穿個綢褲子(可能在她的眼里‘綢褲子’是最好的褲子),打死就算媽沒養!”兒子心里的目標比“綢褲子”大,他一定要掙到200塊錢,回來開一家鋪子,這樣全家人后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師生五人徒步走出山區的途中,韓練成已經改用“韓圭璋”的名字了。但誰都沒想到,他們只走到了寧夏(今寧夏銀川)。當韓圭璋和另外三個學生一起經過簡單考試,1925年元月被西北陸軍第七師軍官教導隊錄取后,那老師卻獨自一人去了蘇聯,此后再無音信,韓圭璋他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么他為黃埔招生卻把他們送給了寧夏。韓見到的招生簡章要求他們在8月25日以前入校,如果當時他真的上了黃埔,應該是第三期,他也可能是黃埔軍校里最年輕的學生。

教導隊的學習、訓練使韓圭璋很快就適應了軍旅生活,這個借來的“學生”身份也讓他一下子脫離了城鎮貧民低下的社會地位。走出山區時,他的黑布棉襖棉褲在那幾位真正的學生中間極不協調,發型、舉止、談吐甚至連眼神都和其他學生不同。但是,在軍營“求同”的大趨勢中,大家都剃了光頭,統一了服裝、語言。經過短短幾個月的“學兵”生活,韓圭璋從父親的習慣中所承襲的軍旅基因被激活了,他的體能好、協調性強,這樣,反而在眾多的“學生”中露出了頭角。

娃娃連長

1926年9月,韓圭璋所在的西北陸軍第七師被編為國民聯軍第四軍,參加北伐戰爭,師長馬鴻逵升任軍長。部隊向西安進發時,已經是小排長的韓圭璋知道,他們是國民軍聯軍十路援陜部隊中的第四路主力。守西安的是國民軍聯軍二軍第七師李虎臣、第三軍第三師楊虎城所部一萬人,他們被直系軍閥吳佩孚部劉鎮華的鎮嵩軍十萬人馬圍了半年,真正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時稱“二虎守長安”。

國民軍聯軍是實行“聯俄聯共”政策的軍隊,總司令是馮玉祥,軍事政治顧問是蘇聯的烏斯馬諾夫,總政治部部長是共產黨人劉伯堅。馮總司令的進軍方略是“固甘援陜,聯晉圖豫”。馬鴻逵的第四軍雖然軍閥積習很重,但在改編后,聯軍總政治部派來了共產黨人劉志丹任政治處長,部隊作風也有了逐步轉變。朝會時長官訓話后士兵們通常高唱馮玉祥親自編寫的《出操歌》、《吃飯歌》、《射擊歌》,等等。多年后,韓練成還記得《吃飯歌》:“這些飯是人民供給,我們應當為民努力。帝國主義,人民之敵。救國救民,吾輩天職。”像韓圭璋這樣學兵出身的新軍官,對當時的這種新思想、新作風接受得很快。

一天晚上,疏星歷歷,部隊展開在干涸河道及兩邊的荒坡上,快速行進。韓圭璋是當日的值日排長,走在大部隊前面,依稀看見前方地上似有一物閃閃發光,他剛剛彎腰去撿,突然槍聲響起,身后似有戰士中彈,于是他就勢臥倒滾入凹處,拔槍探視:槍聲是從右前方墳地和更遠一點的破磚窯群傳來的,聽著只有兩三挺機槍和幾十支步槍,也不像大部隊伏擊。連長命韓率兩個排出擊,對面敵人很快就投降了,原來只是一個不滿員的加強連,本來想藏到國民軍聯軍大部隊過去再出來,眼看藏不住就打,可打開了又怕,聯軍一還擊他們就繳槍了。這一場小得不能再小的遭遇戰是韓圭璋從軍以來的第一次險情。在他受降、把俘虜槍支清點上繳以后,才發現左手一直緊緊攥著,待他慢慢張開時——竟然是一塊幽幽閃光的冥幣!如果他沒有彎腰去撿這個“閃閃發光的東西”,當時肯定在敵軍的第一波射擊中倒下,非死即傷。這塊冥幣“救”了韓圭璋的命,也“幫”他立了北伐出征后的第一功。

韓圭璋在擔任軍警衛手槍營排長時,一天宿營,劉志丹路過警衛營駐地,就近在韓圭璋所在的連隊住下,和韓擠在同一間民房里。那天偏巧連里抓到聯軍其他部隊的兩個逃兵,當年逃兵被抓到的下場是很悲慘的。被當眾打個半死是常事,不經審判就槍斃也是常事,這時已經被脫光了上衣綁著示眾。連長是馬鴻逵部的老軍官,小有心計,他知道有軍部大員在場,無論自己怎樣處置,都不一定妥當,于是“請劉處長指示”。

劉志丹不假思索,就說:“叫把衣服穿上,先關禁閉,明天再叫他們團來領人。”

韓圭璋不理解,劉說:“嚴肅軍紀,嚴守軍法是必要的,違反軍紀一定要處分。處分處分,處理得要有章法、有分寸,咱是革命軍,不能沿襲舊軍隊、軍閥部隊隨便打人殺人的惡習。”韓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很感興趣,那天談到很晚。劉是黃埔四期學生,韓對劉所說的黃埔軍校“救國、革命”精神的印象極深,畢竟他當年向往的本來就是黃埔軍校。

11月,國民軍聯軍援陜總指揮孫良誠部(援陜第三路軍)已在西安接敵,馬鴻逵部抵近咸陽后,韓奉命押送數十萬發子彈給孫部。

11月28日,西安解圍,尸體橫陳,滿目饑寒交迫的軍民。這時看到的死人真是比活人還多!

年僅17歲的韓圭璋已升任步兵五十五團連長,率部押糧由東向西進城,是馬鴻逵部進入西安的先頭部隊。國民軍聯軍第三軍第三師師長楊虎城見到韓時,拍著他的肩膀,驚異地說:“哎呀,這娃是連長?好好好!咱兄弟一見如故!”于是,握住韓的手不放。

馮玉祥到西安以后,經常到下屬各部隊指導訓練,軍官的集訓頻繁。他的方法是:先教官,官學會了再教兵。馮親自向營以上軍官傳授戰術,再由他帶來的教官教授單兵軍事技能。

在軍事集訓的同時,總政治部主辦了多次政治集訓。韓圭璋參加了一次由總政治部部長劉伯堅親自授課的集訓,受訓的都是從各部選調出來的連長和連一級的士兵委員會主席,共有21人。集訓期間,劉伯堅、劉志丹曾單獨找韓圭璋談話,劉伯堅認定韓是一個好苗子,劉志丹發給韓一份“革命軍人登記表”,并指定政治部秘書林紅和五十六團政治委員吳某作為他加入共產黨的聯系人。

1927年4月初,按照武漢國民政府的命令,國民軍聯軍改為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馮玉祥任總司令、石敬亭為總參謀長、劉伯堅為政治部長。

4月12日,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蔣介石命令國民革命軍東路軍前敵總指揮白崇禧,在上海發動反革命政變,武裝占領了共產黨領導的上海總工會,打死打傷工人糾察隊300多人,史稱“4.12政變”。

5月1日,馮玉祥率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東出潼關,分六路入豫,繼續北伐。馬鴻逵第四軍仍然和孫良誠第三軍協同作戰,敵方是直魯奉系軍閥和依附于他們的地方軍閥部隊。

出潼關不久,部隊行進間,劉志丹策馬超越,看到韓圭璋在東進的步兵隊伍中,特意下馬,兩人并肩前行。劉告訴韓:“蔣介石公開背叛革命,另立中央,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通電全國,號召一致完成北伐及肅清蔣介石等叛變分子。在形勢變化的時刻,作為革命軍人,要堅持革命的立場。”韓開始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但戰事頻仍,也就沒有往深想下去。

部隊連克張茅鎮、觀音堂之后,韓圭璋調獨立團任騎兵連長。

一路飆升

一次宿營中,韓圭璋的騎兵連駐扎在距總司令部五里之外的村中擔任外線警衛。韓圭璋以為敵軍大敗,不可能敢來偷襲,于是只設了固定哨,還特意交待:“叫弟兄們把料加足,卸了鞍子好好睡覺。流動哨就不用設了。”沒想到,當天夜晚敵軍騎兵突然入襲,待固定哨鳴槍時,敵軍已進入韓的警戒區。韓與驚醒持槍出戰的士兵一邊開槍、一邊向棲馬場靠攏時,敵軍騎兵已從村邊疾馳而過。韓隨手拉出一匹光背馬跨上沖出村去,集合了隨后沖出來的二三十名官兵,此時才突然醒悟,敵人奔襲的方向是總司令部!他立即拉出全部人馬、吹響沖鋒號,從后側面向敵軍穿插猛攻。敵騎勢眾,但并不戀戰,沖來沖去打了不到半個鐘頭就撤了。

事后,韓圭璋得知:這支敵軍騎兵不足一個營,不過是一次無特定目標的騷擾行動。但由于輕敵,布哨不足,幾乎讓敵人稀里糊涂把總司令部給端了,他立馬就被馮總司令親自下令處分,“戴罪立功,撤職留用”。傳令的參謀不解,馮笑道:“也就是叫這小子長個記性。”韓被調回去當步兵連長。此役中的韓圭璋已經給馮玉祥留下了深刻印象,馮在《我所認識的蔣介石》書中有這樣一段:“韓練成在北伐的時候,曾同我在一起共過患難的。”這對于一個在當時只有19歲的小連長來講,真是莫大的榮幸!

5月26日,馮玉祥部攻占洛陽。韓圭璋在表行買了一塊銀殼舊懷表,找銀匠把冥幣鑲在表殼中。自此,這塊冥幣成了他的護身符,從不離身。在進軍鄭州途中,白沙激戰,營長和兩個連長陣亡,韓圭璋升任營長。此間,韓曾去五十六團找吳某,但吳因病未隨軍東進,故韓未來得及辦理加入共產黨的手續。繼6月10日汪精衛、馮玉祥“鄭州會議”,6月20日蔣介石、馮玉祥“徐州會議”之后,馮玉祥率領的第二集團軍也開始聯蔣清黨,驅逐公開身份的共產黨員。

一天下午,有新兵跑來報告,外面有人說是韓老家來的表兄,要見韓。一見面,卻是草帽便衣打扮的劉志丹!

劉:“圭璋,當上營長了?”

韓剛喊出:“劉——”隨即又改了稱呼,“二哥,啥時來的?”

劉簡要說明了形勢的逆轉,韓:“我不懂:馮總司令一向是聯俄聯共的,怎么也會清共呢?”

劉:“這就更說明干革命是多么需要堅定的政治信念。我要走了,可是共產主義沒有完,國民革命沒有完。你沒有暴露吧?”

韓不解:“暴露?我沒有啥可暴露的。”

劉:“那就好。咱們第四軍,封建軍閥的反動勢力還是很強的,你也要小心。別忘了,咱是革命軍,要永遠做革命的人,永遠做革命的事。”

韓從囊中取出一個包,那是他的全部積蓄,約有150塊大洋,加上國民軍聯軍印發的軍用券100多元,他都拿給劉:“二哥,這些錢,也只夠開一兩個小鋪子,你的買賣大,湊合著補貼一點吧。”

兩人握手道別,劉:“你不要送我。”見韓習慣地要敬禮,劉按住他的右手,“我是你的‘表哥’,一個老百姓,你怎么能給我敬禮?”韓開始體會到形勢的嚴峻,劉再次強調:“你不能送我。”

這是韓最后一次見到劉志丹。從此,他與共產黨的組織中斷了聯系。

第二集團軍北渡黃河時,韓被調往第四軍獨立騎兵團任團長,奉命撥歸前敵總指揮白崇禧指揮。部隊調動前,馬鴻逵對韓說:“獨立騎兵團可是咱的老本錢,你剛到任沒幾天,馮總司令就指名派你去增援第四集團軍,你仗要打好,兵也要帶好,不能給咱二集團丟臉,更不能少了咱的人馬。還有,第四集團白總指揮清共的刀子快,你不要胡日鬼,讓人家再給你把紅帽子扣上,到時我可沒法子幫你說話。”

在聯合作戰期間,韓部仍然沿用馮部的老傳統,每天升旗,韓高聲領讀:“煙酒必戒,嫖賭必戒,除去驕惰,除去奢侈,實行勤儉,為黨犧牲,國民革命,方能成功。”白崇禧將本部的一團騎兵與韓部合編為騎兵集團,以韓為司令。論資歷,韓不如白部騎兵團長,但白的大度和那位團長的涵養,著實令韓十分欽佩。兩部騎兵配合默契、作風正派、紀律嚴明。

時年7月,蔣介石命白崇禧組織各集團軍混成軍肅清向東北退卻的直魯聯軍。9月,混成軍攻占唐山、灤縣。韓指揮的騎兵集團由山海關調往宛平縣途中改為騎兵旅,白任命韓為旅長。10月,國民黨政府軍各集團軍編遣時,馮玉祥向白崇禧要求韓圭璋帶騎兵團歸還建制。縮編后官多位少,韓圭璋第一次感到無事可做。

正巧,白崇禧的副官長石化龍代表白邀請韓出去走走玩玩。于是他請準了假,和石一起去了北平,大開了眼界。他這才明白,世上的新鮮事情還多著呢!他頭一次吃西餐,說店家拿洋芋蒙他;頭一次吃冰激凌,讓服務生把“冷了的稀糊糊”弄熱再拿來;聽老太監說宮廷軼事,才知道太監還能娶小老婆;買了許多書報雜志;聽了名角唱的京戲;看了洋人的電影;最大的收獲是配了眼鏡,既矯正了視力,又可以令自己更像一個真正的學生兵。

賞穿黃馬褂

從1928年7月蔣介石在北平提出《軍事善后案》、《軍事整編案》開始,到1929年1月國民政府在南京的軍隊編遣會議為止,馮、閻、桂系因不滿意蔣削減本系軍事實力的編遣方案,與蔣失和。1929年5月,馮玉祥通電討蔣,自任“護黨救國軍西北路總司令”。不料,不到一個星期,韓復榘、石友三、楊虎城、馬鴻逵等部先后投蔣倒馮,這一形勢的逆轉,反而迫使馮玉祥在5月27日通電下野。馬鴻逵部歸附蔣介石后改編為討逆軍十五路軍,馬升任總指揮,駐守徐州。韓也隨部隊到了徐州。

對于時局不可預料的畸變,韓圭璋全然沒有了方向感:從隸屬關系上講,他所屬的部隊剛剛投靠了蔣介石;從感情上講,他最愿意為之效力的馮總司令、白總指揮卻聯合反蔣。聯想到1928年12月,張學良通電全國,宣布服從國民政府、遵守三民主義、改旗易幟——昔日的敵人變成了盟友;1929年7月,因張學良、蔣介石準備收回中東鐵路,蘇軍進攻滿洲里、綏芬河——昔日的革命導師卻又成了侵略者。他真是不知道該跟著誰去打誰了,也真正體會到了迷茫和苦悶。作為一個政治上尚不成熟的青年,他還沒有形成獨立的判斷力;作為一個中下級軍官,他也沒有選擇的資格。不管他是否心甘情愿,他只能跟隨著他的長官,用自己的生命去闖世界。他清醒地知道,除了生命之外,他沒有任何本錢。

1930年初,各個軍事派系之間的關系在詭異的變化中終于形成了以閻錫山、馮玉祥為中心的反蔣聯盟,中原大戰爆發了。蔣介石一面調集四個改編軍團部署在津浦—隴海—平漢線上,迎擊閻馮主力八個方面軍的兇猛攻勢,一面在兩湖部署,阻擊來自廣西的張桂聯軍。5月底,蔣馮主力鏖戰豫東,蔣介石在停靠歸德(今商丘)火車站的“總司令列車行營”里親自指揮。

韓圭璋當時任馬鴻逵部六十四師獨立團團長,守備歸德。獨立團共三個營,一個營在城內,團部和另外兩個營在城外。

5月31日,馮軍鄭大章騎兵軍一支部隊夜襲歸德,攻擊的重點是飛機場,此時已經打得槍炮聲聲,火光熊熊。蔣介石的“總司令列車行營”沒掛火車頭,停在站內,也被馮軍騎兵圍住猛打。馮軍萬萬沒想到,這輛看來只有一個加強營的兵力押運著的藍鋼皮客車里就坐著他們興兵討伐的敵方總司令蔣介石。在無法突圍的總司令行營里,參謀長楊杰摸黑搖著電話大喊離火車站最近的部隊:“六十四師獨立團?”韓在團部只聽到:“我是總司令部!我是參謀長楊杰!敵軍包圍總司令行營……”線路就中斷了。

當時情況不明,韓仔細聽著槍炮聲,只有馬槍、花機關、手榴彈和飛機場燃料的爆炸。他斷定,敵方肯定是騎兵!他問:“什么位置打得最熱鬧?”有部下答:“飛機場。還有火車站。”他緊張地判斷著,飛機場和火車站?飛機場上有飛機,火車站是總司令行營,可,總司令行營沒掛火車頭!韓下意識地想到,這是千載難逢的出頭的機會!他猛地下了決心:“只救火車站!”隨即下令:

一、為救援并接應總司令列車行營轉移過來,命參謀長帶三營,集中重機槍全部上城,死守歸德,不管什么情況,一定要死死守住!

二、為擊潰步戰的騎兵,必須打它的棲馬場,命二營以排為單位展開,在飛機場和火車站之間找敵軍的棲馬場,一找到就馬上打三顆信號彈!韓向二營長再三強調,打棲馬場,只要打得響、打得熱鬧就行,要讓圍攻火車站的騎兵回得來、跑得掉,如果把他的馬打光了,他回過頭來跟咱玩命,我殺你的頭!

三、命一營:跟我跑步出發,救援總司令!

四、他同時命令參謀長:馬上向師部報告,請求增援!

逼近車站時,韓命令部隊先圍起來,壓住慢慢打,等一等再往里沖。見飛機場方向升起三顆信號彈,韓才大聲下令:“圍三闕一!”部隊在一營長的指揮下,在飛機場方向拉開一個大空當,其余方面猛攻。此時,馮軍騎兵在韓部火力加入后從空當突圍,向飛機場—棲馬場方向轉移。

韓率部攻入站臺,由衛隊軍官帶領進入總司令行營車廂內,他左手反握駁殼槍,向蔣介石敬禮報告:“報告總司令,六十四師獨立團團長韓圭璋前來報到!敵軍騎兵被我團打退,我團兩個營已在行營外圍警戒,另有一個營在歸德城內待命,請總司令指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蔣介石和楊杰。蔣當時43歲,神色鎮定,走上前來,握住韓的手:“嗯,好,好,很好,韓圭璋?你很好。”楊杰命令:“韓團長,你帶來的部隊暫時編入總司令部警衛團,加強外圍警戒!同時,馬上派人修復電話!”見正要離去的韓戴著眼鏡,蔣問:“韓圭璋,你是哪一期的學生?”韓不知如何作答,楊:“總司令問你是軍校幾期?”韓突然想起:“本來是要去黃埔的,結果就近投考了西北陸軍第七師教導隊。”蔣立即指示:“好,好,可以補充列入黃埔學籍嘛,馬上通知軍校畢業生調查處。”并當即下了一道手令:“六十四師獨立團團長韓圭璋,見危受命,忠勇可嘉,特許軍校三期畢業,列入學籍,內部通令知曉。”韓不知道這一紙手令對他的一生會產生什么變化,但他對蔣的知遇之恩已經牢記于心了。

這一夜,機場之役,蔣軍被俘虜機師、地勤50余人,所有12架飛機均被炸毀。火車站之役,卻讓韓在巧中有巧的機遇中又一次靠“勤王”之戰打出了頭!在參與外圍警衛期間,楊杰曾夸獎韓:“歸德解圍,其勢之險,其節之短,非善戰者不能用其妙也。”楊指點韓,這一評價出自《孫子.兵勢》。韓對楊的博學深感佩服,也突然懂得了實戰時運用兵法要義的重要。

巧遇張學良

1931年夏,經友人介紹,韓圭璋與山東省立第一女子職業學校教員汪萍(字嘯云)結婚。結婚之前,兩人的接觸并不多,韓深感佩服的是她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個不管什么事的小官,思想卻很開通——汪萍和兩個姐姐都沒裹過小腳,還都上過師范。民國初年,男孩上新學的尚不多,能讓幾個女兒都讀書的父親更是少見!

汪的大姐嫁給了一位文職官員;二姐的丈夫是保定軍校的畢業生,他曾告訴韓:“我們保定軍官學校,學科是按步、騎、炮、工、輜……這么排下來的,領章分別是紅、黃、藍、白、黑五種顏色,炮科戴藍領章,編了兩個隊,稱為‘炮一隊’、‘炮二隊’。她們保定女子師范學校學生,全穿藍裙子,我們軍校生就開玩笑說,女師是我們軍校‘炮三隊’。”韓不解:“什么意思?”

二姐夫:“說女師是軍校的另一個隊,是軍校學生的‘太太預備班’。”

二姐說破:“說我們女師學生都想嫁給他們唄……”

韓對這樣的家庭極為滿意,他希望,文化程度高的妻子可以幫助自己提高文化水平。婚后,韓請了假,夫妻倆一起去北平,那時極少有人把這種旅行稱為度蜜月。這一次,是韓領著妻子逛北平了。韓梳背頭,西裝革履,汪身著樸素的旗袍,兩人都戴著眼鏡,從打扮上看,很像一對家境富裕的大學生。到北平的第二天下午,韓在旅店房間脫外衣時,不小心露出了左腋下的手槍,被服務生看到。當天晚飯后,韓汪返回旅店時,賬房迎上來,緊張地說:“二位慢著點,有幾位老總在等著你們。”

韓詫異,推開房門,卻見三個東北軍打扮的憲兵已把衣物書刊翻了個亂,正大模大樣地坐在椅上、床上。韓汪對望,莫名其妙,一士官起身:“哦?洋學生?洋學生帶槍干啥?還不趕快交出來!”韓立即說明身份:“陸軍第七十二師,上校參謀長,韓圭璋。”士官不信:“上校?參謀長?參謀長家的少爺吧?”韓大怒,掏出手槍“啪”地拍在桌上:“媽的,北平憲兵不就是于學忠的部隊嗎,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把老子怎么樣?滾出去!叫你們長官來跟我說話!”士官則對兩兵下令:“在門口守著,誰敢出門一步就開槍,我回去報告,我就不信一個學生秧子……”

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汪有些吃驚,但并不怕,慢慢地拾掇著被翻亂的衣物、書籍。一憲兵道:“長官別見怪,我們奉命搜查,主要是防奸防共,您別誤會。”士官陪一上尉帶三四個憲兵到了,上尉客氣地說:“這位先生,對不起,我們團長請您去團部,這里不住了。”

憲兵團部是一大宅,團長是一位30歲上下的上校,十分干練。一見面就賠禮道:“老弟,對不住,對不住,不知道老弟來北平。這些日子就委屈您住在我這里了,回頭我讓團副陪老弟和弟妹一起逛逛北京城。”團副是一位面皮白凈的年輕中校,殷勤周到地陪同著。韓讓他陪他們去天壇,并告訴他:父親的部隊曾在光緒二十六年被調入北京擒王,就駐扎在這里。對此,團副深表欽佩:“參謀長府上是——”韓:“長安,長安縣城。”汪聽到韓的答話很吃驚,但沒作出什么反應。

當晚,團副陪同韓夫婦來到大元帥府,參加張學良副總司令舉辦的露天舞會。韓夫婦到時舞會已經開始,各界名流似乎都來了。交際處一位專員特地來陪韓夫婦,專員30多歲,著西裝,很有風度。他并不是一個人,還帶著一位“燕京大學的校花”來陪同。韓夫婦略會一點舞步,但都不熟悉這種高層交際環境,完全被專員和“校花”調度著,一會兒由他們陪著跳舞,一會兒又被他們領著和主人客人交談。

舞曲間歇中,專員陪韓去見張學良。韓穿西裝,對張行注目禮,稱:“陸軍第七十二師參謀長韓圭璋參見副總司令!”張學良未穿外衣,著背帶式西裝褲,彬彬有禮、風度翩翩,英俊、瀟灑當中又自有幾分軍威,真是帥極了!與韓握手后,張召過服務生,拿起酒杯對韓示意,韓不懂,接了過去,張一笑,重拿一杯,再次對韓示意,二人碰杯。張禮節性地呷了一口,韓不懂,一飲而盡。這是韓第一次見到張學良,談話并不多,也沒有什么值得深想的內容,韓只察覺到張微露倦容,后來才知道是因為毒癮的緣故。

韓由專員陪同第一次見到了被稱為“吳鐵老”的吳鐵城。聽專員說,韓才知道民國十七年的東北軍易幟,正是由吳作為蔣介石的代表,去沈陽游說的結果。由專員介紹,韓不僅認識了各個派系住在北平的聯絡代表,而且見到了張學良的洋顧問端納,還見到了被眾人尊稱為“蠖公”的朱啟鈐。專員說,蠖公是反對袁世凱稱帝的名士,曾做過北洋政府的內務總長,如今張學良請他出任北平市長,他堅辭不就,但和副總司令過從甚密。韓還從專員那里得知:這所大帥府原是清朝“鐵帽子王”順承郡王府,民國初年曾由直系某軍閥租用,后被奉系用七萬兩白銀從郡王后人手中買下。作為張作霖的大元帥府,是一座有東西跨園、有殿、有廊、有花園的很大的院子。此前,韓只見到過馮玉祥、白崇禧、蔣介石這些“革命軍”統帥和馬鴻逵這樣實力不強的世襲軍閥。此時,他才知道武裝割據了幾代的軍事統帥(真正的大軍閥)具備什么樣的政治、軍事、經濟實力。

離開北平時,韓夫婦收到了以張學良的名義贈送的禮品,并由團副親自陪同送上火車,連返程的車票都是交際處買的。一上車,汪就問韓:“你明明是甘肅固原縣人,為什么要說是陜西長安縣?”韓答:“當今世上人人嫌貧愛富,長安比固原富得多,如果不是咱的打扮像富家闊少爺,如果不是咱有‘上校參謀長’的身份,能‘鎮’得住那些憲兵,能被人家專員、團副迎來送往嗎?”汪很不以為然地說:“你這么說瞎話累不累?”韓:“自古‘兵不厭詐’,軍人哪有全說實話的?全說實話的那都是書呆子。”但,韓對妻子倒說了一段實話:“我曾經說自己是一個韓姓大族的后人,后來聽別人說才知道那人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出身,我本想給自己臉上貼金,結果抹了屎。”

韓的假期未滿,夫妻兩人于是一起去泰山普照寺看望馮老總。馮玉祥首先問的是:“幾年沒見,戴上眼鏡了,學問有長進嗎?來,說說看,咱爺兒們是怎么失敗的?”韓雖已任高職,但政治上還不成熟,凡事只從軍事方面去思考,左思右想找不出答案。馮并不勉強,讓韓“先當個事記住,想明白了再來告訴我”。隨即,問起韓在北平的見聞。韓把憲兵團交際處派人全程陪同,在舞會上見到張學良副總司令、朱啟鈐、吳鐵城、端納,以及山西、廣東、南京各地派駐北平的代表等人的事,扼要講給馮聽。

馮玉祥靜靜地聽完:“你想想看,張漢卿他們會不會對你到北平的目的起疑心?”韓不解,馮繼續說道:“不光是張漢卿,其他人,包括吳鐵城,都會想到這一層。只不過吳鐵城會想得更多,說不定他還以為你是專門去監視他的呢!”韓開了一點竅:“先生說得對,我怎么沒想到這一層?”馮說:“小韓啦,當了上校,娶了媳婦,可不能再愣頭青似的一天到晚光搗蛋了,要多用點腦子:北平,是什么地方?現在,是什么日子?能隨便亂跑著玩嗎?你以為你個小上校值得張漢卿那么接待你啊?”

韓大悟:他原以為憑著自己的“上校參謀長”身份,憑著“長安縣的闊少”就能蒙住別人,結果滿不是這么回事!細細想起舞會:東北軍連一個將軍都沒出場,更別說上校了。所謂“舞會”,只不過是張學良的一個社交平臺,幸虧自己被誤認為是秘密派遣的觀察員,如果沒有被人誤解,還不知道是什么結局呢!即便是親身經歷了高層的社交活動,若沒有像馮先生這樣的高層前輩點撥,他哪能體會到高層政治生活的微妙?回到駐地的韓只對軍中同僚泛泛地說了一點新婚旅行的內容,絕口未提舞會遇張、泰山探馮的內容。

政訓班禁閉

1931年9月18日,日本關東軍尋釁攻擊東北軍駐地北大營,蔣介石一再電令張學良:“應不予抵抗,力避沖突。”東北軍忍辱執行不抵抗命令,倉皇撤退。日軍長驅直入,一夜之間攻占了沈陽等20余座城市,史稱“九一八事變”。駐扎在山東的馬鴻逵部沒有更詳細的情報來源,韓圭璋只能從報紙等公眾媒體獲取信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與日本鬼子有殺父之仇的張學良兵精糧足,為什么不戰而退?聯想到“濟南事變”,韓對蔣介石也產生了疑問:總司令對日本人為什么老是一讓再讓?莫非他早年留學日本,現在就真的恐日、親日了?

國事正在不寧之中,家事又添不安,韓收到了一封轉了大半年的家信,信是父親寫的。前兩年大旱,母親歿了,父親也大病一場,希望他抽空回家看看。汪變賣了自己的首飾和所有的現金湊了100多元,給公公寄了回去。作為軍人,不能保境安民,為國盡忠;作為人子,不能為父母送終盡孝。部隊縮編,自己沒職沒權的,今天不知明天會去哪里、干什么,韓心里很煩,年紀輕輕,竟然產生了厭世的念頭,甚至想出家去當和尚。這是韓練成思想最不穩定的一個階段。

1932年1月30日,國民政府因日軍進攻上海,由南京遷往洛陽;3月2日,淞滬陷落;遷都洛陽的國民政府任命蔣介石為軍事委員會委員長;6月,蔣介石在廬山召開軍事會議,決議在漢口設立“剿共”總部,開始向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央革命根據地發動第四次軍事“圍剿”。1932年秋,蔣介石在漢口召見馬部上校以上軍官,在馬鴻逵等人陪同下,一一走過馬部將校面前,只在馬介紹后回禮、握手,并沒有對誰特別留意。幾乎到了被接見隊列的末尾,蔣在韓面前停了步:“少云,這個韓圭璋,很好的,應該以旅長提升任用嘛!當參謀,太可惜了。”還當即送給韓一本《革命哲學的重要》,馬部將校驚異,馬連連點頭稱是。

韓隨馬回到許昌駐地后,馬即令韓到南京就讀“中央陸軍官校政訓研究班”。 “韓圭璋,委員長說讓給你個旅長當,我也這么想呀,可咱沒實缺,沒辦法。我看你還愛弄個啥政治,不如去南京中央軍校,去政訓研究班,好好學學政治,回來再給咱搞政治,咋樣?”韓詫異,但服從道:“是。軍長命令干啥就干啥。”

馬派了一個副官,和他一起把懷孕的妻子送回濟南娘家,又護送他去南京。對馬軍長此舉,韓雖不解,卻十分感激。到了南京,韓被安排在中央陸軍官校政訓研究班第一期學習。不料,軍校政治部主任兼政訓班主任劉健群在韓進校的第三天就找韓單獨談話:“說說你參加共產黨的過程。”韓實話實說:“我從來就沒有參加過共產黨。不信,你可以問馬軍長嘛。”一個政工干部明說了:“馬軍長?你們馬軍長把你送到軍校來,就是讓我們來剃你的頭,你還想什么美事?你還以為有誰能護著你?”

這是韓萬萬沒有想到的!他知道馬鴻逵見不得馮玉祥、蔣介石對他特別器重,但萬萬沒想到自己提著腦袋追隨了多年的軍長會用這樣陰毒的手段來對付他。那個政工干部還說:“放老實點!你今天不交代清楚你參加共產黨的事,就別想站著走出這個門去!”韓反而定下了心:“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放平了弄出去。”劉大怒:“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

韓:“你咋治不了我?就怕你治死了我,拿不出證據來,后面有比你更牛逼的人問你要人,你交不了差!”

劉:“你好好想想,我不再多說。”對那幾人說:“先關禁閉。”再對韓呵斥道:“你一天不說實話,一天別出來;一個月不說實話,一個月別出來;一年不說實話,一年別想出來。”

韓發了毒誓:“咱們都是軍人,誰說假話,誰挨槍子兒!行了吧?”

劉:“你發誓賭咒沒用,發再毒的誓也沒用。老實交代,坦白自新,才是正路。”

韓索性亮出了底牌:“我要見校長!”

劉一愣,眾人不解。劉遲疑了一下,但還是下了決心:“關禁閉!”

韓知道:他決不能被人戴上“紅帽子”,認了“紅帽子”是要殺頭的。他決不交代任何與共產黨有關的事,卻不停地給兼任軍校校長的蔣介石寫報告申訴,但總是被劉健群和手下壓著發不出去。禁閉室里有違反軍紀的,有違反校規的,有被憲兵從妓院里提溜回來的,坐幾天禁閉就都放了。只有韓,一關就是三個月,在政訓班禁閉室度過了1933年元旦。

進入黃埔系

春節前,蔣介石視察軍校,在教育長和一群軍官陪同下走到操場邊,被韓看到,在禁閉室大喊:“校長!校長!歸德六十四師獨立團團長韓圭璋報告校長!歸德六十四師獨立團團長韓圭璋報告校長!”蔣很詫異:“韓圭璋?韓圭璋在哪里?”當即命令道:“帶他來見我。”韓頭發長、亂,胡子拉碴,雖未戴領章肩章,風紀扣卻扣得嚴嚴的,向蔣報告:“學生韓圭璋報告校長。”

蔣直視著韓:“你違反了哪一項校規?”

韓:“學生沒有違反任何校規。”

蔣:“那你為什么坐禁閉?”

韓指一指劉健群:“你問他。”

劉趨前對蔣附耳低語,蔣目不轉睛地正視劉:“有證據嗎?”

韓:“他沒有任何證據,就說我是共產黨,從去年9月份起,一直把我關到現在,我給校長打報告,他們扣住不送!”

劉再次趨前對蔣附耳低語,蔣猛一轉臉:“強辯!他在隴海線救援總司令列車行營的時候,你在哪里?你們都在哪里?什么共產黨潛伏分子?還不馬上解除禁閉!”群從愕然。

解除禁閉后,韓去見蔣,蔣很關心地問韓:“你先回家休息幾天,你太太是在許昌還是在南京?”

韓:“在濟南,住在娘家。”

蔣批了一張便箋:“你去‘剿總’拿點安家的費用,把太太接到南京來,先休息幾天,我會任用你的。”還告訴韓,“馬少云那里,你就不要再回去了,過些天讓他去當寧夏省主席,帶你們第十一軍一起調防。”

1933年3月,黃埔一期生、陜西籍將領關麟征率陸軍第二十五師在北平以北古北口長城一帶迎擊日軍第八師團,“長城抗戰”的勝利極大地鼓舞了全國人民的斗志。韓在興奮之中求見蔣介石,要求去關部參戰。這時韓才得知,關是在接到蔣介石停止前進的命令之后,仍然堅持率部進軍而獲勝的。蔣固然很欣賞關、韓等人的勇敢善戰,也相信他們的忠心,但對他們“不懂政治”的求戰舉動并不滿意。在5月的“塘沽協定”之后,韓真正體會到了,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不久,蔣介石手諭江蘇省主席陳果夫:“學生韓練成,著以行政督察專員兼保安司令盡先任用。”在這一紙手諭里,蔣介石按照韓的愿望,用回了韓的本名“韓練成”。從此,韓完全脫離了西北軍,按楊杰的說法,是被“賞穿黃馬褂”,正式進入了黃埔系,歷任江蘇省保安干部訓練團主任、省保安處副處長、獨立十一旅旅長、鎮江警備司令等職,1935年春晉升少將。

在不同崗位之間的頻繁調動中,韓逐漸形成了職業軍人的任職習慣。有一件事給韓留下了深刻印象。就任鎮江警備司令之初,財務科長拿著賬冊來辭職。韓不解,經解釋,他才懂得,每一任司令都會在任期內收到社會各界尤其是商會的“進貢”。因此,每一位司令到任都自帶或重新任命財務科長來為自己掌管小金庫。他本來就看不上這種為官斂財的方式,也沒有自己的賬房先生,就很不在意地留用了前任財務科長,人人詫異。離任時,韓連看都沒看就把那一筆“私房錢”歸了公。此舉令人不解,財務科長更是一肚子怨氣,跟了這個不懂規矩的司令,白忙乎了幾個月一分外快沒撈著還丟了飯碗。

地方經濟的富庶、社會文化的豐富、仕途的一帆風順、家庭生活的幸福等等,并沒有使得韓練成貪圖享受、腐化墮落,他更希望有一個用武之地讓他去報效祖國、報答校長對他的知遇之恩,但他不贊同校長的“剿共”政策。他對共產黨發表的《為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宣言》,對國母宋慶齡和何香凝、李達他們共同發起1800人簽名發表的《中國人民對日作戰基本綱領》持積極擁護的態度。他認為,共產黨和別的派系都不一樣,他們有思想、有主義又有軍隊,即便沒了地盤,也決不是那么容易被剿滅的。與其大動干戈去“剿共”,真不如去“撫”,把他們收編了,集中兵力、物力、財力去打日本,不是更好嘛!

在這段時間里,韓結識了許多黃埔系的少壯派人士。后來擔任中統局局長的葉秀峰,就是在這期間認識的。對他的觀點,葉秀峰評價:“練成兄,你要不是委員長直接介紹給果夫先生的愛將,就憑你這一通宏論,不是共產黨也是赤化分子啊!”

1935年秋,韓練成由蔣介石特批,進入陸軍大學特別班第三期。當時,陸大設正則班、特別班、兵學研究院等教學單位。蔣介石兼任校長,實際負責人是韓在中原大戰中結識的軍中前輩、教育長楊杰。

特別班第三期共129名學員,韓練成有不少熟人,職位最高的是馮玉祥(1935年11月,馮下山赴南京,12月,任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其次有北伐時期的友軍長官孫良誠以及友軍好友、白崇禧的副官長石化龍。

陸大第十期畢業生、研究院研究員郭汝瑰擔任特三期兵學教官,由楊杰介紹與韓練成相識,兩人很快就成了朋友。他們對陸大課程有一個共同的感覺,對中國武學典籍的教學安排不足。

蔣介石的“特支費”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導致全國性抗日戰爭爆發了,不少陸大同學提前返回原部隊參加抗戰。7月中旬,韓練成參加廬山軍官訓練團集訓,第一次親耳聽到了蔣介石準備抗戰的方針,心情振奮!8月上旬返回南京后,韓立即被新任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副總參謀長的白崇禧邀去徹夜長談,韓表示愿意去抗戰前線。白告訴韓:“德公在桂林,不滿一個月,就征編了40個團的兵力,會有你帶兵的機會。”第二天,白推薦韓做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的高級參謀,并指派為李、白與各方聯絡的軍事代表。韓當即提前離校,直至1938年10月,和特三期同學一起從遷址長沙的陸大畢業。

8月中旬,韓練成陪同白崇禧會晤了到南京參加國民政府最高國防會議的周恩來、葉劍英及馮玉祥等。他第一次見到周恩來時,白向周介紹韓:“他在北伐時是我們東路軍的騎兵集團司令,跟我一直打到了山海關。”韓對周敬禮尊稱,“周老師”。

周談話的重點是《國共合作宣言》:“蔣委員長還是對我黨有成見,從2月談到8月,談了五次了,他連我們起草的《國共合作宣言》中‘同國民黨獲得諒解而共赴國難’的提法都不接受。”白告訴周:“‘8.13’正巧打在國防會議期間,貴軍的改編已經定了,馬上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貴軍提出:充任戰略支隊,并在總的戰略方針下執行獨立自主的游擊戰爭,這個原則中央可以采納。”

會面后,白問韓的看法,韓未假思索,脫口而出:“如果共產黨都是這樣的人,倒是和德公、和你很般配的。”見白未置可否,淡淡一笑,韓才想起“4.12”政變和馬鴻逵的話:“第四集團白總指揮清共的刀子快。”于是,暗暗又對新的國共合作添了幾分小心。

經過國共兩黨代表六次正式談判,國民黨中央通訊社終于在9月22日發表了7月15日由周恩來提交的《中國共產黨為公布國共合作宣言》。9月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關于目前形勢與黨的任務的決定》和《抗日救國十大綱領》。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正式形成。

9月下旬,日軍占領大同。八路軍一一五師在師長林彪、副師長聶榮臻的率領下,冒雨設伏于平型關東北公路右側高地;25日凌晨,日軍第五師團二十一旅團一部攜大批輜重進入伏擊圈,八路軍突然開火并發起沖擊,殲滅日軍1000余人、擊毀汽車100余輛,繳獲大量武器和軍用物品,取得“七七事變”以來華北戰場第一次殲滅戰的大勝利,史稱“平型關大捷”。

韓和不少主戰派的看法相近:八路軍一共才編了三個師四萬多人,如果全國全軍都能這樣全力作戰,這仗就好打了。從國力、軍力來看,我們中國弱得太多太多,我們只能動員全民抗戰,堅持三年五年,等到國際干預,就會有轉機。

1939年3月中旬,由韓聯絡、安排,白崇禧請周恩來、葉劍英等商討津浦路作戰方案。與周、葉會見之后,白崇禧隨蔣介石到徐州并留在五戰區協助李宗仁策劃作戰。韓練成則趕往廣西,到任第十六集團軍(總司令夏威)一七○師(師長黎行恕)副師長。

在12月的昆侖關戰役中,韓被炮彈碎片擊中左腿,皮肉小傷。在醫院養傷時,夏衍曾派記者高汾來采訪,12月30日,《救亡日報》刊出專稿《訪帶花歸來的韓副師長》。

1940年春,蔣介石到柳州召開軍事會議,陳誠、白崇禧、張治中、張發奎、李濟深及各集團軍總司令、各軍軍長、各師師長、行營主管等共100多人參加。

會后,蔣介石單獨召見剛剛升任一七○師師長的韓練成:“李德鄰、白健生能信任你,讓你帶他們的部隊,很難得。”

韓:“帶兵,打仗,是我的本分,我跟誰都會盡職盡責的。”

蔣:“練成,你能在桂系站穩腳跟當師長,很不容易呀。你要把部隊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隨即批了幾個字交給身邊侍從參謀,“你陪韓師長去,從特支費中提些現金,拿去給韓太太補貼家用。”

韓原以為也不過千把塊錢,誰知道竟有五萬!事后韓才知道:蔣籠絡有價值的師長,一般多用四至五萬元,如果對軍長,就是十五至二十萬元了。然而,韓的夫人汪萍對這筆巨款,完全沒有感覺:“我哪用得了那么多呀?”她想:“要是不打仗,辦個學校還用得著,現在,怎么用啊?”

韓:“你不想買點什么?買房子?買地?買點金銀首飾或者珠寶玉器什么的?”

汪:“我可不想當土老財。”

韓:“咱可什么都沒有啊。”

汪:“咱本來就什么都沒有嘛。”她認為:“這錢,還是你帶在身邊,萬一有個什么大事要用,你也方便。留在我這里,躲警報我都來不及拿。”

這筆特支費,原本是蔣介石為在桂系插下一根大釘子的小投資,拿在韓練成手里,真的派上了大用場。韓練成常請黎行恕和自己一起聯名宴請十六集團軍及各方頭面人物,黎是每求必應:“喝酒、吃飯,也是政治嘛。”

當時的桂林,是西南抗日的大后方,是武漢撤退后各界人士集中的地方。大批愛國人士云集桂林,八路軍桂林辦事處主任李克農也曾是韓的座上客。別人請客,花雕已是闊綽,韓卻每席必用法國白蘭地、英國威士忌,煙也必用茄力克、三五。不知底的桂系人士認為韓是馮玉祥舊部,一定是為馮做聯絡;知底細的認為韓是白崇禧在北伐時期就拉過來的親信,又是李、白的聯絡代表,一定是為桂系籠絡人心;但沒人想到韓的錢居然是從蔣介石那里得來的!

密會周恩來

1940年3月初,韓練成作為第十六集團軍副參謀長參加了在重慶召開的全國參謀長會議,與第十八集團軍參謀長葉劍英座位相連,相談甚歡。但,當時的韓并沒有向葉表明自己的政治傾向,只是在互通情報時,比對其他“友軍”更多、更詳細一些。

1942年2月,韓練成雙喜臨門:一、升任第十六集團軍參謀長、晉升中將軍銜;二、得女懷柳。此前,韓擔任過中央軍校第六分校(桂林)的教育長,那一期相當于軍校第十六期。不久,國防研究院成立,蔣介石親自點名調韓練成入第一期做研究員。

國防研究院位于重慶復興關中央訓練團內,蔣介石兼任院長,陳儀任主任。進入國防研究院以后,韓練成一邊潛心研究,一邊秘密籌劃聯絡共產黨。當時,馬鴻逵的第十七集團軍駐重慶辦事處主任周士觀是韓練成的老朋友、好朋友。因周排行老六,時稱“六爺”,韓也隨著周圈子內的友人稱周為“六哥”,周和圈內朋友則稱韓為“七哥”。直到1984年,兩位老人先后離世,一直互相這樣稱呼,外人誤認為他們是拜把子的兄弟,其實不然。

1942年5月上旬,韓登門拜訪周士觀:“我想請六哥幫個忙?”

周以為是和馬鴻逵部有關,韓說:“不,我對他們早就沒興趣了。我是想請六哥替我安排一次和周恩來單獨見面的機會。”

周:“他和你不是常見?是師生關系,又是上下級,我在你們倆中間,不合適吧?”

韓:“不錯,我是多次和他見面,而且都是作為李德鄰、白健生的代表。我來重慶去見委員長時,他也還讓我仍然保持與李、白、馮老總、周恩來、葉劍英等各方面的良好關系。但,這一次,我是想單獨見,完全單獨地。”

周:“你通過八路軍辦事處不是更直接嗎?”

韓:“通過你,不是可以不留痕跡嘛。”

周:“我?”

韓微微一笑:“你女婿于伶,是共產黨吧?”

周吃了一驚,但不再多問。

于伶是周士觀女兒伯理的丈夫,當年35歲,是“國防戲劇”的大手筆,他在1941年以前以“國防”為主題創作的劇目有《夜上海》、《豐收》、《一袋米》等。韓練成雖然沒看過他的戲,但常常看他和夏衍等左翼作家的文字作品,韓斷定他是共產黨人。

韓認為,啟用這一條可靠的朋友加翁婿渠道,比任何一條現有的、公開的途徑都不留痕跡。歷史證明,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多年來,幾乎沒有人說得準他是經過什么渠道、在什么時候、在什么地點秘密和周恩來會面并確定同志關系的。

同年6月上旬某日傍晚,在重慶某居民區于伶的住所,身著便裝的周恩來見到了同樣穿便裝的韓練成。周先招呼道:“韓參謀長,又見面了!”

韓:“周老師好!老師的胳膊還沒有好利索?”

周抬抬手:“已經沒有什么大礙了。”周的右臂因墜馬骨折后,已經不能伸直了。

韓:“今天通過這種方式來見老師,不是代表李長官和白副總長,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周靜靜地聽,韓誠懇地說,“從軍以來,我在西北給馮老總解過圍,二次北伐跟白副總長打過硬仗,中原大戰救過蔣委員長,他們幾位不和,可都拿我當自己人。以我現在的軍銜、職務,在軍中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周靜靜地聽,韓繼續說,“但是,我仍然有一種苦悶、壓抑、孤獨的感覺,我在重慶、在桂林、在任何軍中,都很難看到革命的氣息。國難深重,中央和地方卻在明爭暗斗,說是共同抗日,我看對委員長、何總長來講,反共比抗日更重要!可惜的是,就連白副總長,也并不始終堅持一致對外的立場。我一直想,只要團結抗日,又有國際援助,抗戰怎么也不會打得這么窩囊!”周點點頭,韓一發不可收拾,“去年年底,珍珠港一戰,看起來好像是日本人控制了太平洋,但這正是它走下坡路的開始。”

周:“怎么講?”

韓:“兩面作戰本是大忌。囿于此,日軍北進派與南進派各執己見,爭論不休。”

周:“隨著東條內閣的上臺,爭論已經不重要,日寇不是已經開始兩面作戰了嗎?”

韓:“老師說的是。正因如此,它的軍力國力就支持不了多久!委員長不是沒有看到這一點,但他還是抗戰反共并重——黃橋之戰、皖南事變之類的武裝沖突一再發生。只不過在英美蘇開始全面合作的形勢下,國共關系才略有緩和。”

周:“你認為國共兩黨之間,會有更進一步的真誠合作嗎?”

韓搖搖頭:“從委員長對馮老總、對兩廣的態度上看都不可能真誠合作,更何況和共產黨?”

周笑了:“你對委員長倒是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韓:“委員長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本不應做對不起他的事,但他熱衷于內戰,這是我無論如何不愿忠心效力的。現在的形勢,是一場全世界各國各方都在兩面作戰的大混戰,可貴的是共產黨,只堅持抗戰這一個方向。民國二十九年8月至12月,八路軍百團大戰斃傷日軍兩萬余人、偽軍5000余人,俘日軍280余人、偽軍18000余人。國防研究院的統計數據中顯示:共產黨的軍隊包括地方游擊隊一起也不過50萬人,卻抗擊著日軍21個師團35萬人和62萬偽軍,這是60%的侵華日軍和90%以上的偽軍啊。”

周:“你的見解很精辟。”

韓:“今天來見老師,就是想對老師表明心跡,我贊成共產黨的立場。我看得清楚,戰后必打內戰。與其那時無所適從,不如現在,趁國共關系暫時緩和的時機,到延安去。”

聽他說到這里,周緩緩站起身:“謝謝你對我黨的信任。但是,抗戰,不是一黨一派的事,要靠全國各黨各派各界民眾團結起來,共同對敵。延安、共產黨,固然是堅持抗戰的中堅力量;但在重慶、桂林,在全國的各個戰區、各個戰場,也都需要像你這樣忠心衛國的戰將啊。你在這里,無論是參與戰場指揮,還是研究國防戰略,只要永遠保持北伐的革命精神,一樣能夠為國為民作出貢獻嘛。況且,蔣委員長和我黨之間的談判正在恢復當中,盡管我本人非常贊賞你的見解,也非常理解你作出這樣的選擇絕非一時沖動,我仍然不贊成你去延安。你想,在這個時候你去了延安,蔣委員長、李、白兩公不是要怪我,怪我周恩來挖他們的墻腳嗎?”

韓站起身:“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周:“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你對《救亡日報》,對桂林八路軍辦事處的幫助,我們都一直記在心上。”

韓:“看來,老師是不愿接受我了?”

周:“也請韓參謀長以大局為重。”

韓有些失望:“既然老師說到這個份兒上,我也就只好忍耐下去。但請老師放心,凡是對抗戰、對國家、對民族有利的事我都會繼續做下去的,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見他要告辭,周敲了敲板墻,一個便裝青年悄然出現在門邊,見周示意,又悄然離去,周:“等一等,讓他們看看外面環境你再走。”

韓:“謝謝老師。”

周突然凝神,努力在回憶什么:“韓參謀長,你是桂系將領,剛才你說在西北軍為煥公(馮玉祥)解圍,是怎么回事?”

韓笑了:“我本來就是煥公的老部下嘛!”

周:“那么,‘4.12’政變前后,你在哪里?”

韓:“在西北軍呀!”

周:“那,有一位,也姓韓,叫韓圭璋的人,你認識嗎?”

韓大驚:“韓圭璋!”一時語塞。

周見狀,急切地追問:“嗯?”

韓:“我就是韓圭璋啊!”

便裝青年無聲地出現在門邊,周并未轉身,只輕輕擺了擺手,那青年又無聲退出。

韓:“你怎么知道我的?”

周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韓的手,激動地說:“練成同志!劉志丹同志早就說起過你。”

韓:“劉主任?他現在好嗎?”

周:“他已經犧牲六年了。”

兩人緊緊握著手,流下淚來。周拉韓再次坐下,韓簡要敘述了和劉志丹分手以后的情況,周驚嘆道:“哦,你的經歷很豐富啊。你的組織關系呢?”

韓:“‘4.12’以前,在豫東白沙打了一場惡仗之后,我去找劉主任給我指定的入黨聯系人,是五十六團一個姓吳的政治員,這人我不熟悉,名字,也一時記不起來了,聽說他因病沒能隨軍東進,清共以后,就再也沒見過他。”

周:“難怪志丹同志也說不清。”

韓無可奈何地說:“那時我沒來得及加入黨的組織,現在……”

周打斷他的話頭:“現在,是你主動來找黨!這些年,你已經取得了國民黨最高統治集團和好幾個不同派系的信任,你還仍然能來找黨!練成同志,歡迎你歸隊呀!”

韓:“有老師這句話,我想我跟共產黨走這條路還是走對了。”

周點點頭,略一沉思:“剛才我說過:你在這里能起更大的作用,對友軍韓參謀長是這樣,對韓練成同志就更希望是這樣。目前,黨中央在國統區的工作實行‘長期埋伏、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方針,你留在這里,就不要再和黨的其他組織、其他同志建立橫的聯系了。我一直要求大家,善于使上層工作和下層工作相配合、公開工作和秘密工作相配合、公開宣傳和秘密宣傳相配合、黨外聯系和黨內聯系相配合,但配合不是暴露。對你這樣特殊身份的同志來講,生存就是勝利。”

韓認真地思索著,周:“可惜克農回延安了——你們不是一直有聯系嗎?”

韓笑了:“我們是友軍嘛。”

周:“聽克農講,你對夏衍、范長江他們也很照顧?”

韓:“他們在廣西,在我的地盤辦報、搞文化,我總得盡地主之誼吧。”

周:“不過,從今以后你要少一些和他們接觸。”見韓不解,周解釋道,“他們的工作是宣傳大眾,是黨的公開活動;你,身居要津,又能得到蔣、馮、李、白這些派系的信任,就要爭取在戰役—戰略的層面上為黨起作用,許多事要靠你獨立去完成,完全獨立地去做。有時候,一支鉛筆可以勝過百萬大軍啦。但是,‘謀,成于密,敗于泄’,你要馬上中斷所有橫的聯系。”

韓:“我明白了。”

周:“我會盡快派人和你聯系的。你和克農怎么稱呼?”

韓:“正式場合,稱李處長、李主任;私下里,我叫他蠻兄。我們約定,他是‘桂林的李經理、蠻先生’,他也隨著士觀的口氣叫我‘七哥’。”

周恩來本來就被人稱為“七哥”,他笑了:“你也叫七哥?真巧了。我的人來,會說是‘胡公’派來找七哥的。”

從此,韓確定了與黨的同志關系,開始了在周恩來直接領導下的秘密工作。韓嚴格遵照周恩來的指示,從整體戰略高度、以人民解放事業的大戰略為目標,直接參與制定或影響國民黨的既定戰略。除了周或周本人指定的王若飛、董必武、李克農、潘漢年之外,決不接觸黨的地下組織及黨領導下的各種武裝力量。

韓的夫人汪萍也從這個時期開始,全力支持韓練成工作,多次從經濟、物資、住宿、交通等方面幫助李克農、潘漢年和他們介紹來尋求幫助的同志、朋友,被李克農譽為“后勤部長”。

在五戰區時開始跟隨韓的副官邢松全是一個進步青年,對韓忠心不二,韓很信任他,與“胡公”手下人的接頭、聯絡都交他一個人辦理。“桂林的李經理、蠻先生”請韓協助的事,也全是由他出面處理的。

收復海南島

1943年5月,韓練成從國防研究院畢業,被蔣介石調入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擔任高級參謀,韓同時也擔任參謀總長辦公室參謀組長。韓任職的侍從室侍二組主管軍事參謀業務,與主管政治、黨務的侍四組綜管軍、政機要,是侍從室的核心。侍衛長是黃埔一期生俞濟時。由于中原大戰救蔣有功、軍銜較高、在參謀總長辦公室擔任參謀組長等因素,韓在侍從室內的地位比一般的參謀要高一些,也被人稱為“組長”。

蔣曾親自介紹蔣經國、蔣緯國與韓認識,他們稱韓為“師兄”,韓自然而然地成為蔣介石的親信將領。1996年,蔣緯國仍說:“韓練成是潛伏在老‘總統’身邊時間最長、最危險的共諜。”所謂時間長,恐怕就是從這時開始——1943年5月到1948年10月。對一個出入最高層的間諜來講,五年半,可謂時間很長了。蔣要韓繼續保持與白崇禧、馮玉祥、周恩來等人的聯系。因此,韓到任不久,便得以公開到八路軍辦事處拜望周恩來。

1944年7月底,韓練成調出侍從室,升任第十六集團軍副總司令兼參謀長。8月,日軍成立第六方面軍,由岡村寧次任司令官, 以打通桂越(南)公路為目標,以第十一、第二十三軍、第二飛行團(飛機約150架)和第二遣華艦隊一部,共約16萬人,在南方軍一部配合下,向桂林、柳州進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頒發《桂柳作戰指導》,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將所部及第七、第九戰區轉隸部隊,即九個軍、兩個桂綏縱隊、空軍一部(飛機217架),共約20萬人,在黔桂湘邊區總司令部的三個軍支持下,以分區防御抗擊日軍。11月,桂林、柳州陷落。至12月中旬,由柳州、北海、越南三面進攻的日軍會合思樂,完成了打通大陸交通線的戰略任務。

1945年2月,蔣介石乘“桂柳會戰”失利、追究責任之機,下令撤銷了第四戰區、第十六(桂系)、第三十五兩集團軍、第三十一軍(桂系)、第三十七軍番號,撤換了包括夏威在內的11名將級軍官的職務。幾天后,蔣介石在辦公室召見韓練成,語重心長地說:“第四十六軍,是桂系主力之一,李、白抓得很緊,我已經同意擴編,并且補充裝備給它,我本來準備派甘麗初去當軍長,他們不表態,前幾天突然另外提出兩個人選,一個是馮璜,另一個就是你,要我考慮。李德鄰、白健生,還想擁兵自重?我要你,去四十六軍,當軍長!練成啊,你要給我把這個軍牢牢抓在手里!”

次日,韓去拜望白崇禧,白說:“老蔣再精,還是沒能得手!他別以為凡是廣西人我就能放心,他提出的那個甘麗初,早就向他靠過去了!我們讓你來當四十六軍軍長,你回去給我們看好家,只要這四個軍的軍長都是自己人,我們就有本錢和他斗!”此時,韓深知:從此他將在蔣、桂兩系之間走鋼絲了。

3月,第四十六軍編入第二方面軍(司令官張發奎,副司令官夏威、鄧龍光)。韓還沒有接到正式任命,由于白崇禧的催促,提前到任。四十六軍參謀長楊贊謨(少將),副參謀長郭鑒淮(少將),一七五師師長甘成城(少將,夏威姨甥),一八八師師長海競強(少將,白崇禧外甥),新十九師師長蔣雄(少將)。4月,日軍為在東北、華北抗擊蘇軍、美軍,準備把華南的部隊向北方集中,何應欽命第二、第三方面軍乘日軍撤離湘桂沿線兵力之際,發起桂柳追擊戰。5月25日,韓在職上得到任命,率第四十六軍反攻。30日,攻克賓陽。6日1日,攻克遷江。29日,與第二十九軍配合攻克柳州。7月以后,連續攻克鎮南關、雷州半島,打下廉江,士氣大振。

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以廣播《停戰詔書》的形式,宣布無條件投降。8月28日,毛澤東、周恩來、王若飛由張治中、赫爾利陪同,從延安飛抵重慶。29日,國共兩黨代表開始和談。韓練成在心底希望雙方能談出一個和平建國的好開端,但他同時又有一種明確的預感,內戰不可避免。他已經為自己設定了唯一的方向,盡一切可能,減少或降低內戰給人民造成的損害。按照盟軍最高統帥部關于受降區的規定,中國戰區除東三省由蘇軍受降外,共劃分為15個受降區,韓練成的部隊隸屬第二方面軍,受降主官張發奎,受降廣州、香港、雷州半島及海南島地區,日軍投降代表田中久一。

9月下旬,韓練成率部渡過瓊州海峽,以國軍第四十六軍軍長身份兼任海南島防衛司令官、行政院接收委員會主任委員等職,集海南黨政軍權于一身,接受日軍投降。去海南之前,韓練成接到了來自三個方面的指示:

一、蔣介石:“你去海南,一是受降,二是‘剿共’。你在那里,不僅僅是一軍之長,還是當地的最高行政長官,要多動腦筋。三分軍事,七分政治,一切要靠你獨斷處理。也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做封疆大吏的本事。”

二、張發奎:“要趁共產黨還沒來得及把瓊崖游擊隊的存在,提到和談的議事日程之前,就用獅子搏兔的力量,在一夜之間,把它消滅在這個孤島上!”

三、周恩來的親筆信:“現在只能運用你個人的影響和你手中的權力,在無損大計的前提下,盡可能保護瓊崖黨組織的安全,并使游擊隊不受損失或少受損失。注意!從實際出發,能做多少,做多少,由你酌定。”傳信的副官邢松全(少校)報告:“胡公手下說,瓊崖游擊隊有一個從延安來的,叫莊田的人,如果找到他,您就可以明說和胡公的關系。”

從立場上講,蔣介石和張發奎是統一的,但張只是一個地方長官,關心的也只是局部的、單一方向的事務,比如“剿共”;而蔣卻不同,他注重的是戰后中國的大勢,在韓順勢率領桂系部隊接收海南的時刻,他想得更遠,他希望韓練成能夠有獨立統御海南的能力。這樣,看來是桂系占領的地區,統治權卻直接掌握在他自己手里。韓十分清醒地知道,如果他按照張發奎的命令去“剿共”、按照蔣介石的指示去學做封疆大吏,他一定會向國民黨的統治高層邁進一大步。但此時的他,已經心懷異志,不僅不想繼續往上爬,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就毅然決定要執行周恩來的指示。在他的選擇中,已經牢固地建立起理想取向的思維模式,完全放棄了利益取向。然而,究竟要怎樣做,才能兩全呢?他心中有數,只要演好“受降”這一出戲,“剿共”方面的漏洞可以用“三分軍事,七分政治”去搪塞。

侵占海南的日軍部隊是日本海軍海南警備府,指揮官是警備府司令長官伍賀啟次郎海軍中將。9月10日,日本在南京舉行投降儀式的第二天,侵華日軍各部隊的指揮機關統一改為聯絡機構,負責解決戰后問題;海南警備府司令部也同時改為“海南島日本海軍聯絡部”。對于受降,韓的阻力不大。簡單地說,“受降、遣返”的目標是“人”,“接收”的目標是“物”。韓練成對在受降和接收過程中看到降敵的人和物,感觸極深。

對敵方主官伍賀啟次郎,韓一共接觸過三四次。第一次是正式的受降儀式,伍賀簽署投降文件、繳出象征指揮權的軍刀,時間短暫;其余兩三次都是伍賀“求見”,時間相對長一點。從伍賀口中,韓得知日本對海南的一貫態度,不管仗打到什么程度,即便是打敗,也決不會退出臺灣和海南。而伍賀本人,極有可能成為第一任海南總督。伍賀的文化素養,給韓留下深刻印象,但他舉止言談中夸張的謙卑,又使韓看到了戰敗的武士道精神。

日軍交出的軍用物資更讓韓心頭一震。無論是槍炮、彈藥,還是車船、營房、碼頭、倉庫、被服,無一不是整整齊齊、干干凈凈、隨時可以使用,就連舊槍都是擦凈、上油、十支一捆,甚至舊的軍用皮鞋,也都經洗刷、縫補,十雙一捆。在這些“人”和“物”所隱藏或表現出的精神中,韓又明確地感到日軍心中的“不服”。他鄭重地告誡部下,看到了吧?這就是真正的敵人!人降心不降。

軍品之外的物資,本應由行政院派員接收,但敵偽產業處理局的人似乎只看見芝麻,忘了西瓜:見了鬼子醬油鬼子酒當寶貝,而把日本開發海南—南海的資料從庫里拉出來堆在露天。

早在日軍占領海南之前,日本已經利用各種機會對海南島的礦產資源進行調查,并多方竊取海南有關資料。入侵以前就出版并印刷了許多海南島資源材料,日本軍部也掌握著海南島的詳細資料。占據海南之后,開始采取戰時經濟開發政策,其主要的執行和管理機構——海南警備府特務部經濟局,動員日本軍部、海南海軍特務部、臺灣總督府、臺灣帝大、東京帝大等各大學研究機構和參與島內開發的各株式會社,派員勘察各種資源,編寫的礦產資源分布資料包含了金礦、銀礦、銅礦、鐵礦、錫礦、鉛礦亞鉛礦、硅石礦、石灰石礦、水晶石礦等各種礦藏的儲量、品位以及詳細到村級的分布地點。在占據海南的六年中,日本各大開發株式會社先后投入總額達六億日元的資本,興建港口、鐵路、公路、有線通訊,掠奪開采并運走了278萬噸鐵礦石、93噸水晶礦石、958噸鎢酸鈣礦石;森林資源5.3萬立方米林木中,被日寇采伐使用了1.3萬立方米木材。

第四十六軍有一個編制外的黃中岳上校,是從美國回來自愿參加抗戰的機電工程師,與韓在四戰區時就認識,韓任軍長之后主動跟來第四十六軍,官職副官長,人稱黃博士。是他首先發現大批資料被放置露天、日曬雨淋,他收攏了大約有16至17個箱還算成冊成套的資料,自告奮勇向韓要了3輛卡車、1個班的兵,親自送到南京,交給行政院。也不知道他的苦心是否真的會得到南京那些“接收大員”們的重視。在黃博士的卡車上,還帶去了伍賀收集的許多蝴蝶標本,是韓交待一定要送給博物院珍藏的。

由于黃博士的啟發,韓特別留意日寇留下的痕跡,他曾多次乘坐伍賀的那一架雙座“三菱”水上偵察機飛到四處看看,面對日本對海南掠奪性開發的現狀,他也不斷地提醒自己: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雖從精神上、經濟上給我們帶來了無法抹去的巨大傷害,但是日本民族的許多優點卻是我們應該正視和學習的。

11月,開始遣返戰俘。1946年4月,瓊州集中營集中的日本海軍人員43583名全部遣返日本。伍賀啟次郎被遣返日本后,曾在橫濱被拘留了四五個月,1951年4月8日病死。

1946年3月,開始撤僑,日本僑民5800人,到1949年4月完成撤離。

保護瓊縱

1945年10月10日,重慶談判達成協議。雙方代表簽署了《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史稱“雙十協定”。但是,在關于國民大會、軍隊國家化、解放區地方政權及停止武裝沖突等問題上并未達成協議。要在“剿共”中保護共產黨領導的瓊縱,韓練成面臨兩大難題:

其一,當時,正是“三人小組”和平調處時期,在國內外政治形勢的壓力下,蔣介石還不能公然以武力去消滅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力量。但海南是一孤島,瓊崖黨組織及共產黨領導的瓊崖縱隊還沒有被提到“三人小組”的議程上來,張發奎抓住這個機會,一方面在輿論界發表言論,不承認島上有共產黨,另一方面密令韓練成第四十六軍加緊布置,妄圖在一個月內消滅瓊縱!這是張發奎要抓的時間差。

其二,韓練成只知道瓊縱的負責人叫馮白駒和一個從中央派來的長征干部莊田,但無法聯系。

韓練成也有自己的時間差:他暫時借用張發奎“海南沒有共產黨”的說法,以“行政院特派海南區接收協調委員會主席”、“海南區受降司令官”的名義,強令廣東省政府海口辦事處主任蔡勁軍(黃埔二期)把從日軍手中劫到的瓊縱被俘人員和相關資料交海口警備司令部處理(警備司令時為第四十六軍副師長巢威),第一程序進行“甄別”,區分“共產黨嫌疑分子”和普通的抗日群眾;但韓又在第二程序根據“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的原則,把他們一律釋放,并全部發放路費。在釋放這批人員時,韓從中挑選了一個可能是縣一級的干部,親自和他談話,親手交給他一封給馮白駒的公開信。信的主要內容大致是:抗戰已經打完了,要和平建國,必須恢復秩序,請貴方派人到海口來,商談貴部所屬游擊隊的改編問題。韓要他轉告馮白駒,不要過分重視這封信的表面措辭,而是認真考慮派人出來的實際意義。但那位干部文化水平不高,語言也不通,是否能理解,韓心里沒底。

馮白駒(瓊崖縱隊司令員)和瓊縱其他領導人都認為韓是在使用“反革命的兩手”,馮說:“我們必須派人去談判,如果不派人去,我們在政治上就會吃虧,好像他國民黨要和平,我們不要和平;我們派人,去談判!不是談改編!我們決不接受他的改編!我們一定要派人去和他談判,最好再能召開一個記者招待會,宣傳自己,揭露敵人!”11月初,瓊縱派出瓊崖抗日公學校長史丹與韓談判,韓以為那封轉交給馮白駒的信起了作用。

在公開場合,當著第四十六軍的部下,韓說:“史校長,我不是要跟你們談判。擺在貴軍面前有兩條路:一是接受整編,不管是不是共產黨,統統編入我四十六軍序列;二是共產黨按‘雙十協定’的精神辦,由貴黨中央正式提出瓊崖游擊隊是共產黨領導的部隊,那樣,貴軍的前途將由貴黨中央決定;二者必擇其一。請史校長回去,與貴方高層仔細研究我的建議,盡快答復。”

晚上,在韓的住所,僅韓、史二人,韓說:“你們可以向黨中央發電報問,韓練成是什么人?”并提醒史丹,“現在的形勢不同于日據時期,國共兩黨已經開始談判了嘛。我把漢奸詹松年的部隊解決了,海南其他各路國軍部隊也都得看我的眼色行事。你想,你們是隱蔽力量、休整部隊,等待時機好呢,還是破壞幾段電話線,摸幾個崗哨,把國軍引去打你們好呢?”還告訴他,“瓊縱需要用哪個港口和外面聯系、補給,都可以提供方便。”韓認為,史丹來了,就已經和瓊縱接上線了。

在等待瓊縱回應的時段,韓開始單方面采取行動,掩護瓊縱。首先是限制蔡勁軍指揮的海南島保安團的擴編。張發奎、羅卓英要韓把當時只有一個團的三個縣保安隊擴編成三個團,并用繳獲的日軍武器充實它。韓用種種借口,拖延不辦。其次是解決詹松年的偽軍。詹部官兵共1706人,步槍982支,是日據時期的海南偽臨時政府警察部隊。鄭介民(黃埔二期)曾告訴韓練成,詹是他的人,陳誠已同意把這支部隊改編成一個獨立旅,暫時編入第四十六軍戰斗序列,作為對瓊縱進攻的先頭部隊。韓練成借“整編部隊”之名,命令海南偽臨時政府警察部隊、詹松年及上校以上軍官立即扣押訊辦;其余官佐暫行扣押;全體士兵待命備編!果不其然,一天之內就把這支偽軍部隊全部繳了械,處死了詹松年,并在當天遣散了該部。

當時,蔣介石在重慶召開重要軍事會議,駐華美軍總司令魏德邁作秘密報告,會議制訂了對共產黨的《全盤戰爭作戰計劃》,要求“在三個月至半年消滅共軍”。韓的此兩項舉措被蔡勁軍、鄭介民報到蔣介石那里,蔣要韓到重慶說明情況。

韓帶著情緒對蔣說:“校長,我們抗戰出生入死的時候,詹松年漢奸部隊助紂為虐,我殺他目的有二:其一,以平國人之恨;其二,立威海南,叫人不要以為在我之外,還有別人能掌握生殺大權。”

蔣:“這第一點,沒有必要搞得那么夸張;第二點,倒是我很需要你做的。”

蔣只斥責韓“擅權行事”,命“下不為例”作罷。

關于在海南的“剿共”事宜,韓的說法是,“海南的共產黨本來就沒有幾個人,困在山里多少年出不來,值得大軍‘圍剿’?我是想用‘撫’的方式把他們全收編了,我就不信我管不了他們。”蔣同意韓自己拿主意、自己決斷,但要韓做出個樣子來看。

韓知道這一關過去了,謹慎地回答道:“謝謝校長信任。”

有了蔣的默許,韓更敢于放手去做了。但韓絕沒有想到的是,瓊縱的電臺在1941年樹德鄉山田村戰役中丟失,已經多年無法與中央聯系,馮白駒分析史丹帶回的情況時仍然不理解韓的用意。“光聽他說的,好像還有一點點和平談判的跡象。不過,他也可能是在耍兩面派,我們不能被國民黨的和平煙幕所迷惑,不能信他一面之詞!”他決定,“下一次談判,還是由史校長代表我們去,只能試探試探,要求他給我們一些實際行動,考驗考驗他,看他是真是假。”

1946年1月,韓練成提前在地方報紙公布了自己的視察行程,只帶一個醫生、六個隨員乘小火車由三亞到石祿視察鐵礦。新十九師師長蔣雄反對道:“我說老總,你的譜擺得有點大了吧?想去哪就去哪,還要事先登報,莫非還要讓人擺隊歡迎不成嗎?”

韓:“海南已經是咱的天下了,咱走到哪里,就要讓哪里看得到——太平無事。”

蔣雄提醒道:“這一帶一直有小股共軍游擊隊在活動。”

韓:“馮白駒正在和咱們談判嘛,他們的部隊知道是我來了,擺隊相迎都是有可能的,怎么還會打我呢?不要自己嚇唬自己啦,沒事的。”

不料,在途中竟真遭到瓊縱一小支部隊的伏擊,火車被打翻,韓被壓在車廂下面,腰骨扭傷,幸好被蔣雄隨后派來掩護的裝甲部隊救出,隨員則一死三傷。這次伏擊,不僅打亂了韓的精心部署,而且挑起了國民黨反動派的進剿。

偏偏就在韓被伏擊回到駐地次日,史丹第二次來了,有部下說:“崩了算了,反正沒人知道。”

韓厲聲喝止:“胡說!馬上帶他來!”

史和隨員進屋,韓半坐起身,問道:“你們決定用哪種方式和我合作呀?”

部下:“已經打到軍長頭上了,還怎么合作?”

韓制止:“你們幾位先出去一下,我和史先生單獨談談。”

眾人退出,韓替史緊張起來:“你這個時候來不是太危險了嗎?”

史:“我出發的時候并不知道有部隊襲擊你。”

韓:“你是中共瓊崖特委的代表,我相信你。可你們的部隊到底聽誰的指揮?他們怎么能擅自行動呢?”

史只是搖頭嘆氣,韓:“你們和黨中央聯系上了嗎?”

史似有難言之隱:“我們,正在聯系。”

韓:“再耽誤下去對貴方就會更加不利!請你轉告馮白駒,我自己一個人,什么人都不帶,也不帶槍,要他也自己一個人,也不帶人帶槍,在那大附近的和舍市外的公路邊,由我們兩個人直接見面。時間由他定,越快越好。”

當晚,韓命人馬上送史回去,強調道:“一定要保證他們的安全!”

不幾天,蔣介石急電召韓去南京參加全軍整編會議。在廣州飛往南京的軍機內,張發奎埋怨道:“看看我們的軍人政治家,打日本崽的時候還像個軍人,打共產黨的時候,就說什么政治不政治了?我讓你一上島就去滅了他,你要和他唆。怎么樣?脊梁骨都快讓人家打斷了,還說什么?”

韓淡淡一笑:“說明我的政治修養太差。”

張:“你也該休息休息、養養傷了。”

韓:“謝謝老總關心。其實,我在海南一樣可以休息。”

張擺擺手:“休息一下也好嘛!你讓海競強代理軍長職務了?”

韓:“是。”

張:“海競強的資歷差得遠,僅憑他是白健生的外甥這一條,當師長是可以的,但當軍長還是不夠格啊。”

韓:“四十六軍是德公、健公的老基本,軍長如果由桂系出任容易服眾。”

張笑了:“桂系?你算桂系?算黃埔系?還是算西北系?為什么讓你當?”

韓也笑了:“也可能我哪一系都不算,撿了一個大漏?”

張:“真看不透你。不過,當年,我若是早早跟了老蔣,今天就不會有何應欽;我要是跟了毛澤東,就沒有朱德;可我偏偏跟了那個汪精衛。”

韓:“老總說哪里話?汪精衛那是漢奸啊!老總指揮我們打日本,哪能拿他跟老總相提并論?”

張:“抗戰歸抗戰,政治歸政治。我們兩廣跟老蔣,多少年來打打和和,總還是兩張皮。但老蔣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你反我是你的事,我用你是我的事。’這——才是政治。”張命令道,“你會后先留在南京養傷吧。我把徐景唐、甘麗初派去海口了,蔡勁軍也在那里,什么共匪的大部隊小部隊游擊隊?哼哼,恐怕三個月以內,海南就沒有共匪了。”

韓:“老總,‘三人小組’和‘軍調處’已經開始協調了。”

張:“他們談的去談,我們打的照打。兩只手都要硬啊。”

2月中旬的整編會議自始至終貫穿著全面內戰的精神。會議期間,蔣曾單獨召見過韓一次,韓知道,在蔣的心里,他只是一個稱職的軍人,而不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沒有獨掌一方軍政大權的能力。會后,韓在家養傷。這個新家位于傅厚崗,有兩個獨立的院子,各有一座獨立的小樓,正在整理、維修中。韓買這個位置有特殊用意:斜對面是李宗仁的官邸。

2月底,韓返回海口,張發奎派來指揮的三個中將及四十六軍將校向韓介紹這一個月來的“剿共”進展。

甘麗初(中將):“共匪指揮部原本縮在白沙牙叉一帶,現在已經被我們逼進山里去了。我們——”他得意地環視四周,“以你的鋼軍為主力,編成17個強力突擊營,分兩個攻擊波,向心進攻,目前第一攻擊波九個營正在進行。韓軍長,你那一箭之仇,讓我們替你討回來吧。”

韓淡淡一笑:“日如兄(甘麗初的字)殺雞用牛刀,當然威了。我這讓蚊子咬一口就躺下了的軍長,恐怕早該讓賢了吧?”

見眾人不便對答,轉向海競強:“競強兄,你說呢?”

海:“軍長說哪里去了?”

韓:“我不是說著玩,我在南京參加了第二次復員整軍會議。本月18日,通過了新的《整軍案》,你們幾位,明天去參加廣州行營的整編會議,就是落實這個方案。四十六軍,要縮編成整編師,還不知道有幾個蘿卜幾個坑呢。25日,‘三人小組’又達成了《關于軍隊整編及統編中共部隊為國軍之基本方案》。‘剿共’的事,就先放一放吧。”

在韓重掌第四十六軍帥印后,馬上終止了對瓊縱的進剿。但是,對于瓊縱來講,第四十六軍對他們的進攻,其戰爭的殘酷性,超過了民國十七年蔡廷鍇、民國二十一年陳漢光的進攻,也超過了民國三十二年日寇的“蠶食”戰爭。

密報董必武

1946年5月5日,國民政府由重慶“還都”南京。6月26日,蔣介石在內戰部署基本就緒后,即令鄭州綏靖公署主任劉峙向中原解放區發起進攻,發動了全面內戰。蔣介石投入了全部正規軍的80%,即193個旅158萬余人的兵力進攻解放區。其間,第四十六軍已整編為整編第四十六師,下屬的三個師也都整編為整編旅,每個整編旅從三個團裁撤為兩個團:整一七五旅旅長甘成城少將,轄五二三團、五二四團;整一八八旅旅長海競強少將,轄五六二團、五六三團;新十九旅旅長蔣雄少將,轄五十五團、五十六團。

1946年10月上旬,整編第四十六師奉命調離海南,蔣介石、國防部長白崇禧雙重電報召韓練成到南京。白崇禧設想安排整編第四十六師在上海吳淞口登陸,名義上是負責警備寧滬線、策應江北、保衛南京,實質卻是將和大別山區的桂系整編第七、第四十八師(原第七、第四十八軍)聯合行動,在有利時機,對蔣逼宮;但,蔣介石另有打算:“我從來就沒想把四十六軍放在江南—寧滬一帶。目前,華東是我們與共軍決戰的最佳戰場,我準備在山東打個大仗,一舉消滅共軍華東主力!整個戰局會有很大變化。今天下午的軍事會議你參加,會上會有詳細部署。四十六師要馬上開往青島,你要在和共軍主力部隊的交戰中打出戰績來。不然,一支桂系部隊有什么資格叫‘鋼軍’?” 韓當天列席了由蔣主持的有白崇禧、陳誠等人參加的最高級軍事會議,了解了蔣全面內戰的戰略計劃,西北、山東兩戰場的戰略部署以及蔣美之間的關系。會后,在吳淞口待命的整編第四十六師得到補給,向青島開進,直接投入內戰。當晚,韓命副官邢松全:“一切情況都清楚了,你馬上設法通知胡公手下,我要盡快和胡公見面。”

當時,周恩來率領的中共代表團正在南京、上海兩地,應第三方面人士的請求,為停止內戰,與國民黨作最后的談判。兩天后,邢松全報告:“胡公在上海,但已很難見面了。他手下回話,可以去上海,找董老。”韓練成的部隊正在吳淞口待命,韓馬上就去了上海。

11月6日傍晚,邢親自駕駛插著中將軍銜旗的韓的座車,把董必武和隨員接到白崇禧在上海北四川路的公館。董問:“這里是白健生的公館吧?我看門口站的是廣西的憲兵嘛。”

韓(西裝):“白健生現在正在南京,我請董老到這里來應該是最安全的。”

董笑了:“燈下黑。”

韓遞上一張寫滿提要的紙:“董老,請邊聽邊看。”他簡單闡明了白、蔣斗法的結果,報告了最高作戰會議的內容,“蔣的戰略意圖是,我部投入山東戰場是參與會殲貴方華中主力的決戰,由陳辭修直接指揮。戰役計劃正在制訂中,預計投入兵力約在21至24個軍或整編師。美國援助方面:6月協定美方提供5000萬美元軍用物資;7月,美國贈送271艘艦艇,派遣300個顧問,并在南京設海軍顧問處;8月,美國又提供8.5億美元戰爭剩余物資;等等。”他向董請示:“我希望了解的是,黨中央希望我做些什么?”

董:“中央認為,蔣介石全面內戰的決心已定,我們為了達到和平建國的目的,必須首先打破蔣介石的全面進攻。中央曾在6月份做出了一個估計,蔣介石準備大打,大打之后,六個月可見分曉。如果我方大勝,才有和談的基礎,我軍必須戰勝蔣軍進攻,爭取和平前途。因此,恩來讓我同你商量:是在戰場上相機率部起義,還是長期隱蔽,由你自行決定。他讓我向你轉達的最后一句話還是:生存就是勝利。”

按照韓對桂系部隊、對整四十六師幾個旅長的了解,他認為任何一支成建制的部隊(哪怕是團、營)都不會有戰場起義的可能。

韓:“按現在局勢,我已經被推上戰場,不可能長期隱蔽了。但,能不能率部起義,還要看條件。如果和山東華中部隊的主帥接上線,倒是可以一試!”

董:“那么,我們通知中央,由中央再通知陳毅同志派人和你聯系,怎么樣?”

韓:“這樣最好不過。用什么名義聯絡?”

董略一思索:“就用這個名字吧。”在一張便箋上寫下了“洪為濟”三個字。

韓拿起紙,看了看,點火燒著,然后說:“記住了。”

董:“練成同志,多保重。”兩人握手道別。

聯絡華野

11月底至12月初,整編第四十六師各部陸續海運到達青島軍港,韓及楊贊謨、海競強、甘成城、蔣雄等將校和全軍上下已經換了灰色棉冬裝,大家對戰事都不樂觀。楊說:“魯南會戰是陳辭修做總指揮,我對他,總不是很有信心。”

甘:“如果由健公指揮,勝算會大得多。”

海:“健公雖然官居國防部長,但夾在老蔣和陳辭修之間,也是有心無力。他沒想到會把我們一下子派這么遠,十三不靠啊。我們能停在江南就好了,離健公近一點,彼此之間容易有個照應。”

蔣:“除非我們打贏,否則,我們就永遠離不開山東。”

韓:“山東是國軍全面進攻的主戰場,共軍一樣會拿出主力來拼的,各位不要掉以輕心。”

12月中旬,韓接到戰報,整編第六十九師和整十一師一部三個半旅約24000人在宿北被共軍殲滅,整六十九師師長戴之奇陣亡。韓知道戴之奇是陸大第九期學員,抗戰后期曾任第十八軍副軍長、遠征軍第二○一師師長,他和他的部隊都很能打。

韓問部下:“宿北對方共軍是哪一部分?”

答:“具體不清楚,據說是陳毅的主力,有叫縱隊的部隊,也有叫師的部隊。”

當時在山東戰場的解放軍還沒有統一整編,部隊有“新四軍兼山東軍區”、“華中軍區”、“山東野戰軍”、“華中野戰軍”等等番號。

韓極不滿意:“老是這樣:敵情不明,怎么打仗?趕快搞清楚:我要知道咱們的正面和側翼的共軍是哪一支部隊、主官叫什么。”

在韓急于了解將要接觸的解放軍主官的同時,解放軍華中軍區也正在努力了解國軍整編第四十六師師長是誰。因為華中軍區接到了一封來自中央的密電:迅速以“洪為濟”的名義與整四十六師師長聯絡。但這個師長姓什么、叫什么、什么地方人氏、和共產黨是什么關系等問題都沒有交待。

雙方在戰場上的方法都一樣:抓舌頭。

在了解到整四十六師是整編前的第四十六軍、是廣西部隊、師長叫韓練成以后,華中軍區判斷,桂系軍隊的主官必定是兩廣人,于是派出在新四軍時期就從事聯絡工作的知識分子干部陳子谷先探探路。陳是泰國歸僑,汕頭人,名義是“韓軍長的朋友、洪為濟的學生”。

整編第四十六師開進到平度,師部駐在蘭坻時,韓練成終于等到了這位持“洪為濟”的信來“找事情做”的人,但從陳子谷開口就說廣東白話開始,韓練成發現解放軍并不了解自己,甚至連自己的籍貫都不清楚,韓問道:“有陳軍長的信嗎?”

陳子谷改說國語:“沒有,您知道,路上不方便。”

對這條低層次的聯絡渠道,韓不免有幾分憂慮。當韓得知陳子谷的上級是新四軍兼山東軍區政治部主任舒同之后,韓請陳回報舒同,一定要派高層干部來。

為了陳可以安全、自由往返,韓告訴部下,尤其是諜報處長,陳是他朋友的學生,可以協助國軍做策反工作,并親手給陳發了一個“諜報證”。

當時的整四十六師上下,積極反共固然是其本質,但保存實力、消極避戰的習慣卻是根深蒂固的。師長有廣泛的社會關系,能為全軍多準備幾條活路、退路,有什么不好?諜報處長十分配合。

1946年12月30日夜,韓和投入到內戰各個戰場的國軍主官一樣,同時接到了《侍天字70號密令》:“明年上半年各部隊作戰目標,應以打通隴海、津浦、同浦、平漢與中東鐵路諸線,肅清冀、魯、晉、陜等地境內股匪,以恢復全國往來交通線。”

1947年1月初,在研究韓的要求之后,解放軍派出華東局秘書長魏文伯和陳子谷再次前往整四十六師。途中,陳得知,魏身為秘書長,都沒能看到中央的電文,可見其密級之高。

從身份和交談中,韓判斷魏不是軍事干部,于是告訴部下,吳先生(魏的化名)曾做過陳果夫的秘書,是他在30年代的老朋友。對這樣一位朋友和師長的單獨相處,部下自然不能打攪。

韓在一張白紙上邊畫邊說:“我的整編第四十六師,隸屬第二綏靖區,司令官王耀武。在魯南會戰中,是北線輔助突擊集團之一部。按預定計劃的要求,北線三至四個軍或整編師,部署在膠濟鐵路以南,也叫南進兵團。兵團司令由綏靖區副司令官李仙洲擔任,配合南線的北進主攻集團八至九個軍或整編師,在臨沂會殲貴方華中主力,或迫貴軍退入沂蒙山區而殲之。為阻止貴方晉冀魯豫部與華中部隊靠攏,另有四個整編師向這里集結。以臨沂為主戰場,是魯南會戰的戰役想定。”

韓繼續要求:“如果有可能的話,請舒主任來一趟?”

雖然華東解放軍的高層還不知道韓是敵是友,但對中央介紹的關系仍然十分重視,經陳毅決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派出新四軍兼山東軍區政治部主任舒同帶著膠東軍區聯絡科長楊斯德與韓聯絡。

韓見到舒同,很滿意:“請舒主任直言。”

舒:“陳毅同志希望韓軍長在這一次戰役中,和我方合作。貴我雙方是否可以先在這幾個方面達成協議:第一,四十六師不主動向我進攻,看情況再議第二步打算;第二,請韓軍長在情報上幫助我們,及時向我軍通報情況;第三,為了方便聯絡,我們派出兩名干部協助你,這是我們膠東軍區聯絡科科長,他現在的化名叫李一明,我們將派他與另外一個同志來配合你。”

韓:“請舒主任向陳軍長轉達,需要我做什么,盡管直說。”但他還是對聯絡干部沒有信心,“最好是派軍事干部來協助我。”他最希望陳毅派作戰參謀來。

1947年1月下旬,華東解放區部隊統一整編,撤銷新四軍兼山東軍區、華中軍區和山東、華中野戰軍等番號,成立華東軍區、華東野戰軍。華東軍區司令員陳毅、政治委員饒漱石、副司令員張云逸、副政委黎玉、參謀長陳士榘、政治部主任舒同;華東野戰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陳毅、副司令員粟裕、副政委譚震林、參謀長陳士榘、政治部主任唐亮。整編后,華東野戰軍總兵力達30萬人。

為了使解放軍的聯絡員順利地打入國軍,韓報請南京批準,將“為國軍做策反工作”的李一明(楊斯德的化名)、劉志斌(解魁的化名)留用,繼續“為國軍做策反工作”,楊被任命為秘書,解被任命為高級情報員,受韓的直接領導。

但韓并不知道,時任中共華東局書記、華東軍區政委的饒漱石極力反對與韓接觸;華野對韓的判斷也一直是韓代表桂系的利益,為保存實力和我們拉關系。因此,楊、解二人的使命是對韓采取“利用即互相利用”的方針。

1月底,整四十六師調至淄博,韓去博山第二綏靖區前方指揮所,參加作戰會議。會中有李仙洲(第二綏靖區副司令官、中將,黃埔一期)、韓練成、韓浚(第七十三軍軍長、中將,黃埔一期)、霍守義(第十二軍軍長、中將)、陶富業(第二綏靖區作戰處長、少將),以及整四十六師、第七十三軍、第十二軍的師長、旅長等將校十幾人。

陶富業:“臨沂是‘共匪’華中首腦機關所在地,必拼死守衛,是我將其華中主力一舉聚殲的絕佳戰場。南方集團已經北進,我北線集團,分兩路南進。以整四十六師為先導,經顏莊向新泰開進;李副司令指揮所設在第七十三軍,緊隨其后;第十二軍,經口鎮進軍萊蕪……”

李仙洲:“我們的主要任務是配合南線主力作戰,其要點是在共軍主力背后運動,陷共軍于腹背受敵之不利境地。但,我們不到必要時不單獨與之主力交戰,要始終保持相持而不接觸的態勢。練成兄,你的部隊不要求戰心切,進得太快。”

會后,韓馬上命解魁當晚返回解放區報告。

在此前后,韓命令部下,所到之處都用白灰刷上“廣西國軍”、“鋼軍第四十六軍”字樣。對整四十六師而言,這似乎是在耀武揚威;對解放軍,這是通報自己的位置。

2月2日夜,韓部在開進中,接到郭汝瑰打來電話問候。郭時任國防部第三廳廳長,隨蔣介石一起到徐州,部署魯南會戰。韓從電話得知,蔣的戰役部署沒有改變。

8日,整四十六師進占新泰,即將南下攻占蒙陰。南線國軍也迫近臨沂,南北兩集團前鋒相距不足170公里,形勢已對解放軍不利。

解魁久去未歸,韓憂心忡忡。9日,韓派楊獨騎前往蒙陰。楊在離新泰十公里處被華野偵察科長嚴振衡“抓獲”,經查明楊的身份之后,嚴直接回野司報告國軍最新兵力部署,轉述韓的五點意見:“第一,建議陳毅將軍一心一意掌握魯南大會戰,不必顧慮北線。如果有力量在北線動作時請告知,以便設法應付。第二,最近國軍行動有兩種可能,一是讓四十六軍是去打蒙陰,如果是這樣,建議解放軍去打七十三軍;二是兩軍齊頭并進,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把四十六軍往后拖。第三,情況越來越緊急,為便于及時聯絡,請指定一部電臺距我二十至三十公里。第四,如將七十三、十二兩個軍完全消滅,僅剩四十六軍時,希派人來研究我部出去的辦法。第五,請問陳毅將軍還有什么要求?”

10日晨,嚴轉告楊:“陳、粟首長指示,請你盡快返回四十六軍,轉告韓練成軍長,我軍必將粉碎蔣匪軍南北夾擊的陰謀,請他等著聽我們的捷報。我軍打李仙洲集團時,將不打四十六軍。待消滅李總部、七十三與十二兩軍后,可以放開東北方向,讓四十六軍撤回到膠濟線去。陳、粟首長要我轉告你們兩位同志,戰場上情況多變,隨時會出現復雜、險惡的情況,為求得此次戰役的徹底勝利,決不撤出你們,你們要和敵人斗智斗勇,沉著應戰。”

先去的解魁也被解放軍當成特務,幾經輾轉,四至五天后才被送到魯中軍區,通過副政委李炳南向陳毅報告了情況,9日夜回到韓部。楊在10日晚上返回。

楊、解兩人把陳毅讓他們兩人分別帶回來的話,都轉達給了韓,但他們對韓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誰都沒把握。他們沒有完全聽韓的,他們只希望拖住四十六軍,不讓它和七十三軍、十二軍搞到一起,他們認為韓還是有錯開戰爭焦點、保存實力的幻想。

韓告訴楊、解最新動態:“李(仙洲)副司令決定由我軍向蒙陰進攻,是動用全軍兵力還是用一個師,還沒有明確。我的打算是,假如命令我全軍行動,我就一定要拖延到18日到達蒙陰;如果命令我用一個師進攻,我就讓他們先前進到常路,看情況再決定前進或后撤。”馬上派解回去,報告陳毅。

萊蕪戰役

從楊、解帶回的情況,韓得出一個判斷,陳毅極有可能轉打北線!但是,北線國軍有三個軍的兵力,你要用多少部隊才能圍住它?你要用多長時間才能圍住它?你要在什么地方圍住它?韓模擬陳的思維,總覺得難度太大。

但韓首先說服了李仙洲,命整四十六師停止進攻蒙陰。

解14日到達蒙陰,向陳毅當面報告,15日返回韓部。

楊、解向韓報告:陳司令員已到了蒙陰,華野主力部隊也到了常路、東山一帶。

韓已斷定華野必打北線!

從楊、解帶回的情報,韓進一步判斷:即便陳毅沒有把自己當同志,也起碼當朋友對待。但,楊、解不是軍事干部,韓無法判斷華野前指的真實意圖,只能單方面采取行動。他認為楊、解只是陳毅派來的死間,他不再把話說透,再次派解回去,轉告陳司令員,南線,仍舊可以放手大打,如果貴軍突然圍撲北線,更易得手。2月18日,解返回整編第四十六師師部,和楊一起向韓報告:“陳司令員的決心是,把李仙洲總部和七十三、十二、四十六三個軍,全部吃掉!他希望你千萬把握住,一定不要去增援七十三軍!陳司令員要先打掉七十三和十二軍,再把四十六軍圍起來,爭取它起義。”

韓卻不這樣想。果然這樣打,對我的四十六軍而言,如果真能整軍起義,再好不過;如果全軍覆沒,也屬無奈。但這三個軍的肉餡,必須要包在一起,等火候到了,才能一起煎!可第十二軍已縮回明水,第七十三軍在顏莊、萊蕪之間,我的四十六軍又遠懸在新泰,戰線太長了,必須拉近!陳毅擔心我去增援韓浚,我還擔心韓浚不愿意和我靠攏呢。必須設計一種兩全的方案!

2月19日晚上,韓奉王耀武、李仙洲雙重電令:向占據萊蕪的七十三軍靠攏。韓認為:兩個軍擠在一起,解放軍的戰機已經來了!

韓帶楊斯德和參謀、衛士十余人先行前往第七十三軍防區內的第二綏靖區前方指揮所,全部鋼盔、卡賓槍。

在兩部防地結合部,韓和隨員受到七十三軍警戒部隊的阻擊:一挺美制輕機槍發出的長點射打在前面十幾米的土地上,韓部迅速隱蔽,楊突然撲過來,把韓遮在身后,仍不放心,又摘下自己的鋼盔護在韓胸前。韓部參謀趨前聯絡,韓欲起身,又被楊一把攔住,韓不耐煩:“你這是干什么?”

楊仍不松手:“太危險了軍長!”

韓推開胸前的鋼盔:“你這是跟誰學的警衛技術?你看看你搞的這是什么軍人形象?”

楊固執地把鋼盔重新護在韓胸前:“我不管,軍長。打死我不要緊,你不能死!”

韓突然笑了:“你也不能死。”他再次肯定自己的判斷,楊絕對不是有實戰經驗的軍事干部,但楊的勇敢和忠誠給韓留下終生難忘的印象。

2月21日夜,在第二綏靖區前方指揮所,李仙洲揣測:“2月10日,我軍南線歐震集團攻占臨沂,但并未殲滅共軍主力,如果陳毅轉而打我北線。”

韓浚:“目前與我們接戰的共軍攻勢兇猛,絕對是陳毅的主力部隊。”

陶富業:“王司令電令我集團即刻北撤,在明水及其以南地區集結待命。”

王為霖(前方指揮所高參、少將):“共軍的裝備和機動性不如我軍,我們應該抓住時機,馬上經吐絲口向明水突圍!”

李決心未定:“如果確是共軍主力,我軍突圍撤退,反而容易在運動中陷于不利;如果在臨沂附近的共軍主力全部北來,我軍南線的歐震集團必然跟蹤北上,仍可同我們收內外夾擊之效;我集團固守待援,穩妥一些。”

陶:“但是,昨天午夜我七十三軍第七十七師在和莊被共軍圍殲,師長田君健陣亡;就在十分鐘以前,十二軍新編三十六師曹振鐸師長再次報告彈盡糧缺,吐絲口怕也頂不住了。”

王:“萊蕪又能頂幾天?王司令已經加派空軍全天掩護行動,明天拂曉,一定要北撤!”

韓練成:“我同意李副司令的決定。北撤突圍不一定勝過固守反擊!況且我的部隊大部都在城外,已經和共軍糾纏在一起,許多防地又都和七十三軍互相交叉,必須把我軍脫離出現有戰場才能做大的動作;再說,徐州陳辭修總長電令,共軍臨沂附近部隊,已在我南線集團的壓迫之下北逃,準備渡過黃河,與劉伯承部會合,正在費縣運河架橋,命我北線集團阻擊。即便目前與我交戰的部隊是共軍主力,那就正是我集團應該去阻擊的陳毅!”

韓浚:“共軍主力決不是北逃,而極有可能是秘密集結北上,求殲我北線集團!再說,這里本來就是共區,老百姓都是赤化了的,我們把萊蕪城內的老百姓都趕了出去,共軍肯定了解我們的情況。如果死守待援,援軍又在哪兒?你能指望歐震集團嗎?他們還守在臨沂那座空城邀功呢!守瀛(李仙洲的字)學長啊,早下決心,及早在空軍的掩護下轉進明水!再拖下去,如果三十六師曹振鐸丟了吐絲口,我們連退路都沒有了!”

王:“副司令,我同意仲錦(韓浚的字)軍長的意見,立即撤退!陳毅主力北來,不外三種可能:對我最有利的是渡河北逃與劉伯承會合;最有可能、對我最不利的是求殲我北線兵團;如果陳毅敢出險招,還可能乘虛襲取濟南。現在,王司令下令我集團回撤明水,既可使我集團的三個軍收攏在共軍包圍圈之外,也可回防濟南。”

陶:“我贊成,我集團名義上是三個軍,可實際上第十二軍遠在張店明水一線守備鐵路,戰線拉得太長,我們首尾難顧。”

韓浚:“是啊,如果七十七師不是由張店經博山向吐絲口孤軍歸建,而是集團主力集群突圍,我那整個的一個師怎么會被共軍吃掉?”

王:“副司令,撤與不撤,既有利弊之取舍,也有責任問題,您想:王司令已經命令撤退,我集團不撤,勝利無功,失敗可就有過了。”

李陷入沉思,韓練成:“說到責任,徐州陳總長命令我集團阻擊陳毅殘部北逃,我集團不戰而退,這個責任——”

韓浚:“練成兄,你我兩個軍加上空軍的配合都打不爛的共軍部隊,能是‘殘部’嗎?你的部隊是桂系的‘鋼軍’,你是和日本鬼子交過手、打過硬仗的軍長啊,你見過這樣能吃下去一個師的‘殘部’嗎?陳總長的命令?他的判斷有誤!”

韓練成:“就算與我集團接戰的共軍不是殘部是主力,我們的裝備、機動性都比它強,我們還有空軍支持、有空投補給,他們是主力,我們就不是主力?你的七十三軍可是國軍十二個全美械裝備軍之一呀,你沒有美式裝備的時候都打敗過日軍四十七師團,今天我們和共軍主力還都沒正式開打,你就說退?”

李:“兩位軍長,不必再爭執了,我看,放棄萊蕪、退守明水應是上策。一切責任,由我承擔。”

眾人附和,韓練成不語。

李環顧:“既然決心撤退,宜快不宜遲,應立即行動。”

韓浚:“明天一早就應該開始突圍!”

眾人附和,李點點頭:“好。”

韓練成:“無論是守是退,我的部隊都要有一天時間準備。如果副司令決定立即回撤,那就率七十三軍先走,我帶四十六軍斷后。”

陶:“不妥。那樣的話,更有被共軍各個擊破的可能。”

韓浚:“這個時候怎么能分兵呢?”

李對韓浚:“對,不能分兵。”又轉向韓練成,“那,就等你一天,兩軍并行北撤!同時,馬上請求王司令:命令十二軍南下接應。陶處長?”

陶:“由萊蕪到吐絲口鎮,也就30里路,以我方兩個軍的實力,或解口鎮之圍,或轉而聚殲北逃共軍,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韓練成:“四十六、七十三兩軍并行北撤,調十二軍南下接應,這倒是一個穩妥的方案。”

韓浚:“我說練成兄,戰機稍縱即逝,這個日子口,等一個鐘頭都是麻煩,你的部隊就不能快一點?”

韓練成:“好。我的老大哥呀,能快的話我耗在這兒等誰呢?”

李:“好了好了,就這樣定了。命令第四十六軍,必須于22日24點以前完成集結。我北線集團,23日6點整準時突圍!”

——韓練成拖住了李仙洲集團,為解放軍爭取了寶貴的一天!

22日,韓部在空軍掩護下,把全整編師的部隊都收攏到萊蕪城內及城郊,與七十三軍完成了集結。23日6時整,萊蕪城東門,炮火連天,天色還很黑,韓練成對李仙洲說:“副司令,你先走,我部一七五旅五二五團團長還在城東高地,我得把他找回來。”

李:“一個團長嘛,派傳令兵去不就行了嗎?”

韓:“別人找不到的!你先去集合場,下令突圍,我隨后就到。”說完,帶著楊斯德等人掉頭就走。

李被陶富業等簇擁著離去,邊走邊說:“這個韓軍長,怎么婆婆媽媽的?什么時候了?不抓部隊,不抓指揮,再這么拖拖拉拉地還不讓共軍包了餃子?到底是干什么?這是——”

按照李仙洲原令,23日6點整,國軍北方集團準時突圍。第七十三軍居左,以一九三師(師長蕭重光)為前鋒左—側衛,第十五師(師長梁化中)隨后;整四十六師居右路,以一八八旅為前鋒—右側衛,順次是一七五旅、新十九旅;兩軍間隔六華里,齊頭并進;兵團指揮所在整四十六師一七五旅。久等不見韓歸,李仙洲命令行動推遲,在向整一七五旅旅長甘成城詢問后,李才知五二五團在一年前的整編時已經被裁撤,現有五二三、五二四團兩個團長一直在本部待命。李大惑不解,但也顧不上多想,于7點以后下令突圍——李兵團又丟掉了一個多小時!

國軍在解放軍的阻擊中向北開進,10點左右,兩路先頭部隊到高家洼、芹村遇到解放軍主力強力阻擊,失去指揮的整四十六師一八八旅、一七五旅隊形開始混亂,但仍然向口鎮方面緩慢推進。12點左右,整四十六師新十九旅脫離萊蕪城,解放軍主力突然從東南方向出現,搶占了萊蕪城北、城東陣地及制高點,國軍右側的解放軍也隨即發起更兇猛的攻勢。

14點左右,吐絲口鎮東南高地國軍新三十六師守軍放棄陣地,解放軍由東南北三面向國軍猛攻。根據空軍副總司令王叔銘(中將,黃埔一期)在空軍偵察機上的直接觀察,第七十三軍邊向西打邊向北走,而整第四十六師的部隊卻不成建制地從東面潰入七十三軍隊列。解放軍也由東西兩面逼近,國軍兩部混作一團,無法展開,也無力反擊,在炮火硝煙中被壓縮、被沖擊、被分割。

在近20架國軍戰斗機、轟炸機的輪番掃射轟炸中,李仙洲卻被裹在忽東忽西的潰兵中,進不能進,退不能退。陶:“從目前態勢看,共軍是從東路穿插進來的,整編第四十六師好像已經失去控制了。”

李滿臉疑惑:“咳,這個四十六軍是怎么搞的?鋼軍怎么變成了豆腐渣?兩個軍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真讓共軍包了餃子啦?”

參謀:“我們還有空軍支持,副司令官,我們繼續往北突圍吧?”

李看看空中的機群,仰天長嘆:“仗,打到這個份兒上,已經沒有東南西北了。”

陶問參謀:“兩個軍長的位置?”

參謀:“七十三軍韓浚軍長已接近吐絲口鎮,可四十六軍韓練成軍長一直就聯絡不上。”

戰火硝煙的亂軍之中,李對陶感嘆道:“這個韓練成呀,他跑到哪里去了?”

《萊蕪戰役后贈陳毅同志》

事實上,韓練成從離開李仙洲時就再也沒有回到指揮位置上去,他只帶了一個警衛排,按照楊斯德的安排,躲進一個地堡,一直等到解放軍大部隊到來。當日下午,由楊斯德引導,韓練成和隨員到達新華社前線分社駐地,楊斯德介紹:“這位就是韓練成將軍。”分社社長康矛召以華東野戰軍政治部秘書長身份敬禮歡迎:“陳司令員讓我先來迎候你。”

見康、楊熱烈握手,相視一笑,韓:“你們,是老戰友吧?”

康、楊:“我們在濱海軍區見過。”

康:“陳司令員命我代表他向你表示熱烈歡迎!并希望了解你對今后行動的想法。鑒于戰役還在進行中,陳司令員暫時還離不開指揮所,一俟戰場情況明朗,他會馬上趕來看你。”

韓:“謝謝陳司令員的盛情,戎機緊迫,不可稍縱,但可以預料,打不了多久。對于今后的打算,我想還是應該回‘國統區’去,不知這邊的交通條件能否作出相應而及時的安排?”

康:“我馬上就向陳司令員報告。就請韓軍長先休息一會兒?”

康、楊退出,韓思緒萬千,成詩一首:

《萊蕪戰役后贈陳毅同志》

下民之子好心腸,解把戰場作道場。前代史無今戰例,后人誰說此新章。高謀一著潛淵府,決勝連年驗遠方。一割功成唯善用,還將勝利慶中央。

黃昏時分,陳毅、唐亮趕來,陳、唐、韓熱烈握手:“久仰久仰!”

陳:“我代表華東局、華東野戰軍對你表示最熱烈的歡迎!你的正義行動對這次戰役的貢獻太大了,感謝你呀!”

陳告訴韓:“李仙洲所部在萊蕪城、吐絲口鎮之間被我軍四面圍擊,截成數段,現已大部被殲,殘部麇集吐絲口鎮,馬上即可結束戰斗,大局已定。”

炊事員端上熱騰騰的飯菜,大家邊吃邊談,陳問:“韓軍長,聽你像是西北口音,怎么能在桂系帶兵呢?”

韓:“陳司令員耳音很準,我的祖籍是甘肅省固原縣。我在西北軍跟馮煥章馮老總打過北伐,中原大戰救過蔣介石,抗戰以后又在桂系服務,這些事,不是幾句話能說得清楚的。不過,此次戰役中和陳司令員的配合、合作,”他抹了抹下頜,“是胡公和董老導演的,想必陳司令員都知道了?”

陳感嘆:“要說萊蕪戰役第一功,當屬恩來同志和董老!”

韓:“我的想法是盡快返回‘國統區’。”

陳:“康秘書長已經向我匯報了:韓軍長要回去。但你的去留,我們還要請示中央、得到恩來同志的指示以后才能決定。我本人非常欽佩你的大智大勇,但恐怕你的安全沒有保障。”

唐贊同,韓淡淡一笑:“謝謝陳司令員、唐主任關心,只要能為人民有所貢獻,個人安危非所計也。再說,‘形兵之極,至于無形’,大諜之極,亦可無形。”

陳聞言大笑:“噢?‘大諜無形’?哈哈哈哈!好!不過,還是等我請示中央以后再定吧。”

韓:“我的那一個排的警衛,煩請貴方妥善安置。”

陳對唐:“唐主任看——”

唐略一思索:“他們有作戰經驗,又是兩廣人,可以把他們編入東江縱隊去。”

韓拱手:“拜托了。”

分別時,韓把詩稿送給陳毅,但又要陳回去再看,陳會意。

冒險回南京

1947年2月25日,周恩來回電野戰司令部陳毅、粟裕、譚震林:同意韓返回南京的要求。次日,韓帶著另一位聯絡員張保祥,乘一艘民船,由膠南縣紅石涯夜渡膠州灣,到達整四十六師青島留守處。韓告訴留守處處長屈申:王忠杰(張保祥的化名)是我的老朋友王漢卿的兒子,這次魯南脫險,多虧王大嫂救助。

第二綏靖區司令王耀武(中將,黃埔三期)得知韓從戰場逃脫,輾轉到了青島,發來電報:要在當晚派專機接韓去濟南。韓讓屈申回報王耀武:接到電報時韓已經離開青島。

韓帶張登上客輪直奔上海。到了上海,有周士觀接應,稍事休息,又趕緊登上去南京的火車。一路上,韓不斷提醒張:“你要忘記自己的名字,只知道你叫王忠杰,你也不要管我是軍長還是師長,只知道我是你的七叔,你母親托我帶你出來找事做。你要把咱們編的這一段故事化為記憶才行,真正的險境在后面。還要注意:你敘述的時候注意措辭,不能再用軍中語言,要用老百姓的大白話。”

張心領神會,韓很滿意。

列車開進南京站,站臺上已停著兩輛黑色轎車,轎車前站著幾位軍官,另有幾個持槍士兵。一上校上前敬禮:“韓師長回來了!白部長派我來接您。”

韓回禮后轉向自己的家人,夫人汪萍已有七八個月身孕:“嘯云,我說過你不要來接嘛,怎么來這么多人?”他只輕輕地握了握汪的雙手,回身喊道,“忠杰!”

張提著兩件簡單行李,副官邢松全讓勤務兵接過,韓對汪:“這就是王漢卿兄的兒子,我在魯南脫險,全靠了大嫂救助。大嫂把他交給咱們了。”汪默默地點了點頭,張鞠了一躬:“七嬸。”

韓挨個貼了貼孩子們的臉,對張介紹道:“這是你七嬸二姐的兒子,大寧子;這是七嬸大姐的女兒,大筠子;你們以后要好好相處。邢副官,王家大少爺剛從鄉下來,你要多操點心。”

邢:“軍長放心。”

韓:“嘯云,你們先回去吧。讓他們買幾斤好牛肉燉上,晚上我回來吃飯。”

見他要跟國防部那上校走,張急了:“七叔,我跟你一起去!”

韓笑了,搖搖頭:“真是鄉里娃娃,七叔辦公事,你跟著干什么?松全,人交給你了,別讓他到處亂跑。”

邢攥住張的胳膊:“大少爺,聽軍長的話,回家去。”

汪默默擦掉淚痕,目送黑色轎車遠去,兩個孩子依偎在她身邊,一聲不響。

白、韓見面,雙雙落淚。白崇禧并沒有過多詢問戰況,只讓韓早些回家休息、充分準備,明天一早匯報。韓知道:白要聽他在正式的、公開的場所說清楚兩個軍是怎么樣在三四個小時之內全軍覆沒的,他已經做好了接受軍法處置的準備。

全家一起吃晚餐時,韓對張保祥說:“你是少爺,要守規矩,給弟弟、妹妹做個樣兒,心煩了看看書。禮拜天,跟大寧子、大筠子他們去看電影、逛夫子廟、游玄武湖,玩什么都行,少跟司機廚子勤務兵一起廝混。我在家,聽我的;我不在,聽七嬸的;有什么不懂的,問邢副官。”

飯后,韓讓邢松全給張保祥安排了一間離后門最近的臥室,汪不解地問:“這個王忠杰,你為什么不讓他和小邢住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韓搖頭一笑:“他如果有說夢話的毛病呢?”

在張的房間里,韓告誡張:“這些個副官、司機、勤務兵,誰是’中統’、誰是’軍統’,我都搞不清,少跟他們說話。你先熟悉一下環境,過幾天咱們再談。”

他明明知道邢松全對他的忠誠,也知道司機、勤務兵中沒有一個“中統”和“軍統”,但即便相信他們每一個人,也不希望張保祥和他們發生橫的聯系。

3月3日上午,在國防部會議室,正面墻上掛著“魯南會戰要圖”,由“國防部長”白崇禧主持戰役匯報工作,參加者有陳誠(參謀總長、戰役總指揮、一級上將)、劉斐(參謀次長)、郭汝瑰、王耀武、王叔銘等。

對于戰況的演變、戰役的過程、如何隱蔽自己在作戰中的反作用,韓早已成竹在胸,但他還是連夜準備了“魯南會戰會報要點”,以便隨時應付。

會報暴露出陳誠領導的指揮系統失誤,白崇禧的總結是,南進兵團之敗是戰場上諸多錯誤的總合,其關鍵在于——他針對一言不發的陳誠——指揮不當!

——韓的危機化解了。

幾天后,蔣介石召韓進見,意味深長地說:“魯南會戰的失敗,陳雖不能辭其指揮不當之責,但一切由我負全責。白健生尤其對你的四十六軍全軍覆沒耿耿于懷。但你的‘橫渡匪區八百里’我也看到了,稱得上孤膽英雄呵!我決定,仍然保留這個軍的番號與編制,還是你當軍長,劃歸第八綏靖區,同時任命你擔任第八綏靖區副司令官。司令官夏威,也是桂系,你的老長官嘛!”

韓:“謝謝委員長的信任,但我一個敗軍之將,沒有能保住桂系精銳;況且,被俘的一八八師師長海競強、一七五師師長甘成城又都是健公、煦公至親,我已不便再帶廣西部隊,更不便再與煦公共事了。如果校長許可,準我辭職吧。”

蔣搖搖頭:“練成,看來你吃的敗仗太少。”他略想了想,“也好。這樣吧,你先好好休息一個階段,任命的事以后再談。”

東山再起

韓雖沒有受到懲處,但已無職無權,閉門謝客,出去聯絡的邢回來報告:“南京、上海的中共代表團都撤走了,沒辦法找到胡公和董老的人。”見韓沉默,邢建議:“叫大少爺去?”韓伸手止住邢:“車有車路,馬有馬路,該你做的事你做,該他做的事我自會讓他去做,你在他面前不要多嘴。”韓交待邢:“我的事你都清楚。王忠杰在家里,你要注意別讓他動槍、動車;在外面,別讓人抓了去。其他,你就別管了。”

1947年3月13日,蔣介石調集34個旅25萬余人,由胡宗南指揮向陜甘寧解放區發動重點進攻。3月19日,解放軍西北野戰軍實施運動防御,與國民黨軍激戰六晝夜,完成掩護中共中央機關和人民群眾的轉移任務后,主動放棄延安。

3月底,由蔣介石親自下令,韓調入參軍處。參軍處的全稱是“國民政府”參軍處,設立于1945年11月,由上將參軍長一人、陸海空三軍將級參軍十至十五人組成。當時正是原任參軍長商震向新任參軍長薛岳交接的階段。這是韓第二次在蔣的身邊參與機要,但這一次的參與程度要高很多,即凡是送蔣看的戰報最后經韓過手,蔣批出的命令最先經韓過目。韓意識到,這正是周恩來的“高謀”——“在戰役—戰略的層面上為黨起作用”的最佳位置。

韓從1930年中原大戰救援蔣介石以來,經歷過多個作戰部隊從旅到師到軍每一級主官和集團軍參謀長多種職務的歷練,經歷過陸軍大學、國防研究院的深造,又經歷過侍從室參謀的近身接觸,逐步深化、明晰了對蔣的認識。他認為:在國民黨內和國民黨控制的范圍內,如果講戰略——包括政治、軍事等范疇的大戰略,沒有人會超得過蔣;運籌帷幄,縱橫捭闔,也只有蔣能獨掌大局;但如果講戰役、戰術,蔣不僅不能算是頂級高手,恐怕讓他做一個軍級主官,都不一定會做到最好——因為韓和許多幕僚都在平時的戰役部署中親身體會到:蔣對于戰場態勢的變化和發展,“最多只能看三步”,看不到第四步。

但,韓也清醒地看到:任何人——包括美國人在內,都不可能改變蔣的大戰略。即便他已經到了最貼近蔣的部位,也只能在戰役層面上,在“第四步”、“第五步”甚至“第六步”以后做文章。雖然如此,也可以由量變到質變嘛!

不幾天,郭汝瑰來訪。“魯南之役,改變了全國戰局,全面進攻變成了重點進攻;也改變了你,我看你近來沉默得多了。”韓淡淡一笑,郭接著說,“劉為章(劉斐)不止一次地說,魯南那一仗打得怪怪的;另外,他還到處說,根據空軍提供的照片來看,你的四十六軍早就亂了陣容,白健生聽了,好不是滋味呀!”

韓:“身為一軍之長,雖然忠實執行了上級命令,但畢竟丟了一個軍,不管別人說什么、說得對不對,我都無言以對。慚愧,慚愧。”

郭:“不說這些了!委員長還是信任你,你這參軍的頭銜,多少人就是垂涎三四丈,也求之不得呀!”

韓:“汝瑰兄說笑了。”

郭:“胡壽山(胡宗南)在西北已經攻克延安,顧墨三(顧祝同)在魯中沂蒙山區又要發起會戰,聚殲共軍;你有什么看法?”

韓:“先不說重點進攻的這兩個戰場,到上個月底,國軍已經占領了原屬共軍控制的87座城市。可所謂勝利只不過是攻城略地,不能傷及共軍主力皮毛,這種勝利有什么意義?健公對西北作戰早有想法:以幾支馬家軍的回教部隊為主,組建機動的騎兵集團,去打擊彭德懷的有生力量。”

郭:“單從作戰方面看,白健生的想法倒不錯。可惜委員長怕他們這群篤信回教的人搞在一起,搞大了,不好掌握。”

韓:“是。說到山東,沂蒙山區地形復雜,靠機械化部隊搞大兵團作戰,也未必施展得開。”見郭聽得仔細,韓笑了,“我姑妄言之,汝瑰兄不要太認真。”

郭:“哪里哪里,很有啟發,很有啟發。”

二人相視,心有意會,而未言傳。

孟良崮戰役

4月6日,蔣介石命令國民黨陸軍總司令顧祝同指揮三個兵團共十三個整編師三十四個旅約30余萬兵力,采用“集團滾進”戰術,向山東解放區發動重點進攻,企圖聚殲華東野戰軍于沂蒙山區。

5月11日,在魯中會戰的戰況分析會后,蔣介石把韓叫到辦公室:“魯中會戰已經打響了,一兵團(兵團司令湯恩伯)的對手還是陳毅的部隊,你對他的戰法熟悉,我想單獨聽聽你的想法。”

韓:“幾種方案我都看過了,但共軍善打運動戰,我們在魯南就是吃了這個虧。我比較傾向以整編第七十四師為中心,吸住共軍主力,再發動十至十二個整編師圍殲共軍這個方案。一兵團含七十四、二十五、八十三三個整編師,以七十四師張靈甫部固守一地應該沒有問題。但關鍵是:一定要保障外圍后續部隊的強力增援!”

蔣沉思片刻,拍了一下腦門:“好,就叫張靈甫擇地固守!我就不信這一仗打不垮陳毅!”

整七十四師的前身是第七十四軍,俞濟時、王耀武在抗戰時期先后擔任過該軍軍長,是正面戰場的主力、抗戰勝利時的南京受降部隊,現任師長是黃埔四期生張靈甫,陜西人,和韓練成時有交往。

5月12日,張靈甫根據無線電信號的密集程度,探知并判定華野總部位于蒙陰和沂水之間的坦埠,立即于13日率整七十四師脫離左翼整二十五師(師長黃百韜)、右翼整八十三師(師長李天霞)的配合,長驅直入,撲向坦埠。蔣介石接到戰報,興奮地對韓說:“可以讓張靈甫快速突進!一舉擒獲陳毅!”

14日上午,張靈甫得知解放軍華野已基本切斷整七十四師與左、右翼友軍聯系,立即停止北進,轉向孟良崮、垛莊撤退。不料當天下午,垛莊被華野占領——整七十四師真的成了被圍在解放軍中心的甕中之鱉了!

蔣介石接到最新戰報之后,毫不猶豫地命令張靈甫占據孟良崮,同時命令湯恩伯兵團、王敬久兵團、歐震兵團火速增援。蔣忽視了地形對整七十四師的制約:山區不利于重武器的設置和火力發揮,高地無法向近處、低處炮擊。美式重裝備到了山上,不僅沒能成為利器,反而成了累贅,裝備上對解放軍并不占多大優勢。蔣同時也忽視了地形對增援部隊的制約,山區同樣不利于配備重武器的部隊運動。

在得知整七十四師把卡車牽引的所有105榴彈炮和吉普車牽引的部分山炮、戰防炮全部扔在山下時,韓知道張靈甫的危機到了。15日上午10 時,解放軍主攻部隊開始向孟良崮發動總攻,各增援部隊也不讓寸土。戰至16日下午4 時,國軍整編第七十四師三萬余人被全殲于孟良崮,師長張靈甫被擊斃,各增援部隊亦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失——這是韓練成在蔣介石身邊幫的又一個大大的倒忙。

按照蔣的部署,只要張靈甫固守三天就能等到援軍合圍,但他沒想到,這一死地無水源,整七十四師的重機槍全是水冷型的,打不了多久就要停下來等它冷卻,戰斗力大減。從整七十四師被圍孟良崮到戰役結束,一滴雨也沒落下,而整七十四師全軍覆沒之后卻下起雨來,如果這雨早下兩天或一天,那324挺勃郎寧重機槍將對解放軍制造多少阻力! 當月,“國民政府”參軍處改為“總統府”參軍處。國防部也再次改組:何應欽任部長,白崇禧調任華中“剿總”總司令。

戰事頻仍,韓經常隨蔣一起飛赴各個戰場,失去了邢松全與董老手下聯系的這一條線,又沒有得到張保祥來自華野的新關系。此時,韓只能切斷一切對外聯絡,按照周恩來的指示,“完全獨立地去做”,他相信自己“一支鉛筆”的作用。但韓身邊仍然危機四伏:在萊蕪被俘的整編新十九旅五十五團團長盧玉衡逃回、華野有個團級干部叛變,都談到韓在萊蕪戰役中的異常表現。

7月中旬,魯西南告急,蔣介石飛抵開封,坐鎮指揮,韓在隨行之列。

軍中摯友

在危機的增長和化解中,韓依靠“國民政府”參軍處最直接、最高級的資料分析著戰況。他清醒地看到“國軍”戰線延長了,兵力下降了,而且大部用于守備,哪里還有戰略性的機動部隊呀?他從內心里不希望內戰再打下去了。

很巧,在南京的甘肅籍記者平平為期刊《隴鐸》來采訪:“我想請韓將軍談談對時局的看法。”韓淡淡一笑:“這個題目太近了一些。我談談怎樣做一個軍人,好不好?”平點點頭,韓說:“我們做軍人的,首先要淡泊,不愛名,不愛權。平時研究學術,愛護弟兄,專心訓練部隊;國家用到我們,我們就要服從命令,盡忠職守,犧牲在所不計;國家不用我們,我們就退當百姓,該退伍就退伍。但是眼下許多軍人,都還拋不開權,離不開位,滿腦子黷軍思想,軍閥觀念,雖然已到了民主時代,他們卻偏偏要做人民的主人。軍隊國家化,不是哪一派、哪一系的武力資本。在十五、二十年前,我做罷了傳給兒子,兒子做罷了傳給孫子,也許還行得通。如今誰還想萬世一系,尤其在全國,維持一個省一個地區的獨立專權,那簡直是一個荒唐的夢!”

平:“將軍是固原人,董宮保也是固原人,我想請教您對董福祥的看法。”

韓:“我的父親曾是董福祥部下,可我看這個董大帥,對人民并無大貢獻,多一個不算光榮,少一個也無損失。”

平:“您的這個看法和咱們甘肅鄉親有所不同啊!”

韓:“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評說。學術觀點,容后探討。對于董宮保的是非功過,以后再找時間,我再向你們和專家討教?”

平:“將軍客氣。”

韓:“對西北、對甘肅有貢獻的名將,我倒想向你推薦兩位:一是滿清左宗棠,二是當代馮煥章。西北的風沙,西北的水土流失,為害一方。他們二位,走到哪里,樹種到那里:心里裝的是國家、是百姓,這樣的軍人,才是國之棟梁!咱們甘肅有的同鄉,說我在重慶、在海南、在南京,做了大官,不認鄉親,不用家鄉人,豈不知現在是專家時代,人家大學畢業,學有專長,我不用人家用誰?我也希望你,多去采訪一些工程師、醫生、專家……什么總司令、主席,假如不能為人民的利益著想,都不足取。”

8月14日,韓練成被正式任命為“總統府”參軍處參軍。10月4日,蔣介石飛抵北平,召集李宗仁、孫連仲等人舉行軍事會議,研究華北、東北戰局,韓練成、郭汝瑰在隨行之列。當日晚飯后,在蔣和隨員們的駐地,韓練成、郭汝瑰、呂文貞圍坐一桌。三人是國防研究院第一期同窗,此時郭已經調任陸軍總司令部參謀長,呂任北平行營參謀長。韓問呂:“石如,聽說北平接受日軍投降的時候,是你一個人先去接的降書?”

呂:“是。是我先去接的,等第十一戰區受降主官孫連仲到了北平以后,又在太廟重新搞了一次正式的受降儀式。”

郭對韓:“你在海南做受降主官,是不是更威風啊?”

韓笑了:“受降當然威風,不過,那里的天氣真把我熱壞了。”眾笑。

郭:“你們都是正式受降。可那香港,就不是我們接收,日軍是向英國投降。咱們陸大的同學,潘華國,他的名義是觀察員還是其他什么。”

呂:“我還經歷了一個在中國分區受降命令上沒有的外軍受降儀式,是10月6日,日軍一一八師團司令內田銀之助中將在塘沽向美軍第三兩棲兵團司令洛基少將投降。”

郭:“東三省的日軍是向蘇聯投降。”

韓:“打跑了日本鬼子,咱們還有國土被洋人占著。”

呂:“住研究院時,你說你的去向可能是幕僚或是主官,現在你已經到了幕僚的最高階層,由你幫著委員長考慮戰局的發展,該是大展宏圖的時候了吧?”

韓搖搖頭:“更不能置喙了。”

郭點點頭:“我們做幕僚、做參謀的,能讓統帥感覺不到你的存在,又時時刻刻離不開你,你才算是一個好的參謀。”

呂:“對,咱們這些人,不管做幕僚、做主官,不過就只是大局中的一顆子,不管是車是馬是炮還是卒,不過也就是一顆子。”

韓:“我看以我目前的定位,只是隱在委員長身影后面的一個小人物,我沒有更多的奢望,只要能在關鍵的歷史時刻,借了委員長的手,微微牽動一點點歷史的軌跡,也就不枉此生了。”

呂:“你導向的軌跡的方向只有順應了歷史發展的大勢,你才能算不枉今生。”

這是三人在解放前的最后一次談話,盡管誰都沒有說破,但都已經表明了他們共同的志向:在內戰中堅決站到人民一方。

杜聿明密報

返回南京不久,剛剛升任陸軍官校校長的關麟征不打招呼,登門拜訪,開口問韓: “你最近見過光亭(杜聿明)沒有?”

關麟征、杜聿明都是黃埔一期生,都是陜西人,和韓都有十幾年的交往。關是黃埔學生擔任陸軍官校校長的第一人。

韓:“沒有。”

關:“光亭說他的部下抓了陳毅的一個團級干部,可能還是個什么政委,那人說你在陣前和陳毅密謀,導致國軍魯南慘敗。有這事嗎?”

韓定睛看著關:“你想想能有這事嗎?”

關:“我想不會吧?他給老頭子(蔣介石)說時我在場,他咋就不先問問你呢?不過,如果你真有麻煩,馬上走!老頭子跟前,我來應付。”

韓:“老頭子信了嗎?”

關:“沒信,還罵光亭沒腦筋。”

韓搖搖頭,長嘆一聲:“明天我去見老頭子。”

關:“這就對了,當面說個清楚。光亭還說:‘如果韓練成不是共產黨,倒還罷了;如果是,那咱的計劃、戰報都在他皮包里,他又天天跟在校長左右,這個仗,咋個打法?’”

韓:“咋個打法?該咋打就咋打!用腦袋指揮手,這就叫打;用屁股指揮腳,那不叫打,那叫踢!我不過是個給委員長提皮包的參謀,打勝打敗都是老頭子自己下的決心,換了誰提這個皮包都一樣!他想提我送給他,他愿意拿兵團司令換這個皮包嗎?他說我是共產黨,他拿出證據來嘛!咱們自己內部怎么就有人愛搞這些損人不利己的事,也難怪老打不贏人家共產黨呢!我明天非去見校長說個清楚不可。”

次日,在蔣介石辦公室,韓站在蔣對面:“校長,魯南失利我有責任,可我不是共產黨!如果杜光亭拿得出真憑實據,我愿接受軍法制裁,否則,他就要承擔誣陷的責任!”蔣一言不發,定定地看著韓,過了好一會,蔣微微一笑:“你們學生仔之間不和,也用不著拿通共這樣的罪名互相攻擊嘛,我已經批評光亭了。不管誰說什么,我還是信任你的,你總不能讓我替你堵住別人的嘴巴吧?你對我大吵大鬧,是什么意思?回去回去,回去辦公,快一點把東北作戰的總構想修訂出來。一點點小事情也要跑來鬧,沒腦筋!”

韓繼續:“我……”

蔣擺擺手:“好了,好了……”

韓不再堅持,敬禮告退。但他知道,這一關過去了。

密會潘漢年

1948年春節前后,韓練成以休假的名義,兩次往返香港,并在第一次去的時候,秘密會見了已經到香港多日的中共南方局情報工作負責人潘漢年。

潘:“胡公、克農都很掛念你,可誰也沒想到你會跑到香港來見面,還帶來這么多新的消息。不過你在這時來,會不會被‘中統’、‘軍統’什么的懷疑,懷疑你來參加國民黨革命委員會的成立會議?”

韓:“我是軍人,軍人只是追隨者,是政治領袖、軍事領袖的追隨者,不是搞政治的主體,因此,黨派活動我外行。這一點,蔣委員長早就看透了我。”

潘笑了:“他看透了你?那你來香港干什么?”

韓:“我來香港是休假呀,是經蔣主席蔣委員長親自批準的。再說,‘中統’、‘軍統’也不敢管到我參軍頭上來,不必多慮。”

潘:“唔?怎么講?”

韓:“對‘中統’、‘軍統’而言,侍從室、參軍處,都是他們的上級。侍從室時期,‘軍統’的情報送侍從室第一處第二組;‘中統’的情報送侍從室第二處第四組;還有一個第六組,處理對日本、對中共情報。民國三十四年11月,侍從室撤銷,國民政府改設三個部級的特任機構:參軍處、文官處、主計處;參軍、文官兩處是在侍從室一處、二處的基礎上組建的。從那時起,‘中統’歸文官處政務局管,‘軍統’由參軍處軍務局管。民國三十五年春天,戴笠飛機失事;夏天,軍統局改組為國防部保密局,鄭介民當了局長,我在海南的時候這家伙是我的對頭,不過,他不是我的對手,也不太管具體事,具體工作是副局長毛人鳳管。中統局在民國三十六年初改編為國民黨中央黨員通訊局,局長葉秀峰是我的哥們兒。不管是‘軍統’還是保密局的各地組織,都歸軍務局的第六科直接管理,軍務局長俞濟時手下還有一批秘密派遣的‘視察官’,對各地的‘軍統’組織進行秘密調查。你想想,我們這些高參、參軍,哪一個是他們‘中統’、‘軍統’得罪得起的?他們見了我們,得退著走。”

潘笑了:“說得是。可是,你都那么威風了,為什么還要跟我們一起干這要命的買賣?”

韓:“也和續范亭一樣吧:‘甘愿西城當老軍,不在南京做中將。’信仰所至,人心向背嘛。”

潘:“續老將軍去年9月病逝了。按照續老遺愿,他被追認為共產黨員。”

韓:“中央有什么新的精神?”

潘:“去年夏天,在中共中央軍委前委擴大會議上,毛主席提出:從1946年7月算起,用五年時間徹底打倒蔣介石。”

韓:“好,我已經配合完成了五年計劃的前六個月,再堅持三至四年就能看到和平了。”

潘:“毛主席的《目前形勢和我們的任務》你知道了嗎?”

韓點點頭:“參軍處有情報部門送來的原文。作戰經驗、‘十大軍事原則’,我都看到了。像這樣在戰爭進行的過程中公開宣布自己戰略戰術的做法,在世界戰爭史上,還是罕見的。”

潘:“毛主席說:這些戰略戰術是建立在人民戰爭的基礎之上的,因而是任何反人民的軍隊所不能利用也無法對付的。”

韓:“毛主席和蔣委員長,李、白諸公的區別正在于此。”

潘:“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韓笑了:“為將者‘……受命之日忘其家,張軍宿野忘其親,援而鼓忘其身’,早已無安全可言;更何況你我,時時刻刻都有可能死于非命。”

潘也笑了:“老蔣剛剛發布的《戡亂時期危害國家緊急治罪條例》就是針對你這種人制定的。”

韓點點頭:“可不是嗎,僅魯南那一役,就夠死好幾回的了。”

潘:“時候不早,我先走,晚上一起吃飯。是一個大老板請客:紹敦公司總經理蔡叔厚,認識嗎?”

韓搖搖頭,潘:“他是昆侖電影公司的后臺,自己人。”

潘還向韓介紹了何賢、費彝民等幾位黨外朋友,定下了經香港脫離“國統區”的不同路線。

蘭州被貶

4月上旬,蔣單獨召見韓:“蘭州,是個重要的戰略區域,我決定派你,去做甘肅省的保安司令。你要利用過去的關系,鞏固自己的地位,更要抓緊補編部隊。不管這個仗怎么打下去,第一,不能讓共軍西竄,退入蘇聯;第二,更不能讓它南下四川!”12日,韓接到命令,飛赴蘭州,向西北軍政長官公署長官張治中報到。

5月22日,韓在蘭州接到任命,居然是“西北行營副參謀長、甘肅省保安旅旅長兼蘭州保安司令”。他向張治中(二級上將,黃埔教官)大發牢騷:“張老師,把蘭州作為一個獨立作戰地帶,是委員長早就給我交待過了的戰略意圖,我當然沒意見。可我不愿做這個計劃:我到底是個啥?司令不是個司令,旅長不是個旅長。”

張也覺得奇怪:“練成,你不要急,你的這個任命也真是有點怪:委員長跟我談的時候也是甘肅省保安司令嘛,怎么發表的時候就變了?”

韓自己已經想出了答案:“我知道何部長(何應欽)對我有成見,但也不能讓我個中將當旅長吧?參軍處正在研究把整編師、整編旅都統統恢復成軍和師,這不是明擺著降我的職嗎?本來我就不想干了!現在,要不是在老師麾下效力,我受誰這份窩囊氣?”

張:“大局為重,我會替你搞清楚的。你自己也可以去問委員長嘛。”

韓:“我沒辦法問,也不想問,隨它去吧。”

嘴說不干,韓并沒有不干,他也沒有作出屈尊服軟的姿態,反而更夸張地擺出中將參軍的架勢,四處巡察,并準備擴編部隊。他撇開所有副長官,直接向張治中報告:“我不管他們愿意不愿意,他們想讓我看的、不想讓我看的,都看到了:甘肅地方部隊實力太差,就算加上馬子香(步芳)、馬少云(鴻逵)也架不住彭德懷打。再說,委員長也不指望靠馬家軍撐起這一片天,我手里不掌握四個保安旅絕對不行。按照1月份公布的《省保安司令部組織規程》,這部隊一定要盡快補編!”

1948年8月1日,人民解放軍總部公布解放戰爭第二年戰績:自1947年7月1日至1948年6月30日,解放軍殲滅國民黨正規軍92個半旅,連同非正規軍共殲滅1524000人,俘將級軍官150人。解放軍損失452900人;兵力總數達到280萬人,其中野戰軍148萬人。各解放區已相繼連成一片。

“國軍”的5個戰略集團(即胡宗南集團、白崇禧集團、劉峙集團、傅作義集團、衛立煌集團)被解放軍分割在西北、中原、華東、華北、東北五個戰場上,蔣介石不得不從“全面防御”的被動態勢轉入更被動的“重點防御”。

1948年8月3日,“國民政府國防部”召開軍事會議,與會者除了“國防部長”何應欽、參謀總長顧祝同及所屬各次長、各廳廳長之外,還有各“剿總”、綏署參謀長、各軍軍長和參謀長。作為西北行營的副參謀長,韓沒有被通知出席會議。

會議除了“三年以來戡亂檢討”之外,還有戰局研討的內容,第一天會議結束時,俞濟時未見到韓,查閱名單也沒有韓,馬上命令會務組緊急通知韓即刻到會并主講蔣委員長關于“獨立作戰地帶”的戰略構想。韓在8月4日夜里飛抵南京。

會議確定:將作戰重點置于黃河以南、長江以北地區;在以蘭州為中心的西北地區建立一個獨立作戰地帶;將整編師、旅恢復為軍、師,軍以35000人數定編;在江南、西南、西北地區擴編訓練二線部隊150萬人;等等。

會前,韓被排斥在會外,使人感到韓已失勢;會中,突然又被“大內”指名赴會主講,又使人不敢小覷。對此,重新擔任“國防部”第三廳廳長的郭汝瑰曾來與韓共同分析,結論是:前者,極有可能是何應欽所為;后者,說明蔣對韓仍然倚重。

韓本想在會議期間見蔣一面,但時間不合,俞濟時說:“下次你回南京來再安排時間吧。”

韓心里有了底,也就不急于爭什么司令、旅長、副參謀長等等虛名。他知道:只要人們明白,只有他能代表委員長在蘭州建立這個“獨立作戰地帶”,他就能在蘭州隨心所欲、擴大實力。他在乎的是抓在自己手中的四至五個保安旅,他相信自己一定會掌握一支能在西北決戰時起作用的部隊。

看到韓不計較個人名利得失,張治中更感到韓值得信賴。

巧對葉秀峰

9月初,汪萍在南京生下一個兒子,全家都高興。韓夫婦仍按民俗,順著兩個姐姐的小名“大妹”、“小妹”叫他“弟弟”、“小弟”,但韓夫婦最習慣叫他“小子”,大名“京”,成人之后改為“兢”。

幾天后的晚上,“中統”局長葉秀峰到訪:“聽說韓將軍喜添虎子,我是特來道賀呀!”

葉說:“剛才走錯了門,跑到陳公俠(儀)家里去了。”

韓:“也不算太錯,這棟房子、那棟房子都是我的,他從臺灣回來沒地方住,那一棟,也是才剛剛給他不久。”

韓在傅厚崗有兩個獨立的院子,給了陳儀的是七號,自己用的是一號。

葉的隨員由邢陪同在客廳落座,兩人客氣,冷靜,不茍言笑。邢注意到葉隨員的目光停在客廳正中那張極大的照片上:蔣端坐,韓站在他右后方,那是韓在擔任參軍時的近照。邢感覺到那隨員眼中有一絲疑惑閃過。

韓請葉在樓上小客廳落座,向臥室招呼:“嘯云,起來活動活動,有老朋友來了,把兒子抱出來讓客人看看。”

汪抱著孩子出來,葉抱拳:“恭喜恭喜,嫂夫人!”

汪定睛一看:“是葉專員呀!”

韓:“秀峰兄早就是局長了。”

汪并不理會官職的不同:“老太太好嗎?”

葉:“好,好。老太太也怪,那么多年了,她心里可一直想著韓夫人。這不,聽說韓夫人喜得貴子,特地讓我送塊玉來。”說著遞上一只錦盒打開:一只翠綠的玉鎖。

韓:“謝謝秀峰兄,謝謝老太太。過些天叫嘯云去府上拜望老太太。”

小客廳內僅剩韓、葉二人時,葉:“練成兄,你怎么跟陳公俠也很熟?”

韓:“也是在受降的時候才熟悉起來的。他那時是臺灣的受降主官,我是海南的受降主官。委員長要求‘三分軍事,七分政治’,要我們倆在那兩個島上獨斷處理軍務、政務,還特別說:要看看我有沒有做封疆大吏的能力。”

葉:“哦?后來呢?”

韓:“后來,因為我‘剿共不力’,幾乎被人參得免了軍長。委員長說我是:只有說政治的嘴巴、沒有搞政治的腦筋,比起陳公俠來,差得遠啦,就是從那時起,我和他走動得勤了起來。”

白蘭地在兩人手中慢慢地晃動著,氣氛也慢慢起了變化。

過了好一會,葉說:“練成兄,我今天來,一是道喜;二是來給你通個氣。”韓點點頭,葉說,“實不相瞞,我下面的人聽到不少關于魯南會戰的風言風語,還都是些查無實據的東西,不足為憑,也不能作為重要的情報或是資料,但都是對練成兄不利的,不知你有什么可資說明的佐證。”

韓笑了:“謝謝秀峰兄關照。我已經在‘國防部’作了匯報,又寫了一個《縱橫匪區八百里》的報告,我該說的都說過了。杜光亭抓了共軍一個團長,說我密通陳毅;我四十六軍跑回一個什么人,也說我有通共的嫌疑。你想,我要是通共,我還敢再回南京來?我不早就帶著老婆孩子跑了?還等誰來問?其實我也明白:一個敗軍之將,沒讓砍了頭,反而進了大內,當了參軍,誰都看著憋氣、不順眼。如果不是委員長,李、白兩公堅持留我,別人不趕我,我也早就引咎辭職了。這年頭的事,有什么準頭啊?”

葉沉吟片刻:“是啊,練成兄,委員長信任你,我也相信你是清白的。但,萬一有什么你說不清、我也無力幫你解脫的事,我就只好奉公行事了。”

韓:“好。你我弟兄話說到此,還是自己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吧。”

葉:“我只能說這么多了,練成兄善自珍重。”

韓送葉走后,張保祥迎上:“七叔,他是‘中統’頭子?”

韓笑笑:“嗯,‘中統’局長,葉秀峰。”

張:“他來干什么?”

韓:“還是問萊蕪的情況。不用擔心,沒事的。”

韓告訴他:“如果沒有大的變化,過幾天我又要去蘭州,你該跟我一起去了。在南京,你施展不開;到了那里,我就可以在我身邊給你安排一個軍職,咱們再想辦法直接和解放軍聯系吧。”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王志禎 筱 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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