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語錄歌”

摘要：本文從音樂史的角度出發(fā)，對“語錄歌”的歷史背景、音樂特點進行了分析，并對其在中國當代音樂史上所處的地位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關鍵詞：語錄歌 文革 毛澤東 林彪

我出生在1977年，那時“文化大革命”已經(jīng)結(jié)束，若干年后的今天我不禁慶幸自己沒有出生在那個特殊年代，但同時也有點遺憾自己沒能見證那段特殊的歷史。有一次我給學生上《中國音樂史》講到文革音樂時，這些8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學生們對這一段音樂歷史幾乎一無所知，尤其是對“語錄歌”^①的歷史他們覺得不可理解，難以置信。的確，“語錄歌”在中國當代藝術史上已經(jīng)紅火過，而且紅火得登峰造極，普及到大街小巷，村村落落，它因權(quán)力的推動而實現(xiàn)，隨著“四人幫”的垮臺，地位一落千丈。以至于三十年后的今天，連八十年代甚至是七十年代末出生的人都不清楚“語錄歌”那段歷史，這一切無時不在觸動著我，作為一名音樂教育工作者，我不得不反思自己，究竟對“語錄歌”又認識多少？了解多深？

一、悖謬歷史的產(chǎn)物

“文革”前三年（1966—1969年）是社會最為動蕩的時期。這一階段的音樂，除了《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國際歌》以及“語錄歌”、“造反歌”等之外，就只有八個樣板戲^②了，這種畸形的文化現(xiàn)象同當時的政治形勢密不可分。“語錄歌”就盛行于文化大革命的這個階段。

早在1960年，林彪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目標，在各種場合不遺余力地推行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他利用毛澤東的崇高威望及全國人民對毛澤東的熱愛，把對毛澤東的正常贊頌轉(zhuǎn)變?yōu)橐粓鱿砣珖膫€人崇拜。為了借毛澤東的權(quán)威，而達到擾亂文藝界的目的，林彪集團把持的《紅旗》雜志1967年第九期發(fā)表了1963年12月12日及1964年6月27日毛澤東的《關于文學藝術的兩個批示》。在這兩個批示中，毛澤東指出：“要用無產(chǎn)階級世界觀武裝起來，向那些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chǎn)階級代表人物、資產(chǎn)階級‘學術權(quán)威’展開堅決的斗爭，從思想上粉碎資本主義復辟的陰謀，從思想上挖修正主義的根子。”毛澤東的這兩個批示無疑給那些政治陰謀家大做文章的機會。他們?yōu)榱诉M一步篡黨奪權(quán)，對音樂界的“權(quán)威人士”進行殘酷的破壞與摧殘，很多音樂家被審查、隔離、監(jiān)禁，甚至迫害致死，大部分作曲家都被長期剝奪了創(chuàng)作的權(quán)利。很多歌曲（包括解放前的優(yōu)秀歌曲、歌劇、交響樂）都被江青、林彪等人列為“反動歌曲”和“壞歌曲”。特別是1966年以后，中國的整個音樂除了樣板戲、少數(shù)歌頌毛主席的歌曲以外，決大多數(shù)是不能演唱的。作曲家為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靈感得到釋放，只能奉命寫作，在“控制使用”的壓力下搞創(chuàng)作。而在這種特殊、非常的政治形勢下，能被允許創(chuàng)作的全部都是林彪、“四人幫”宣傳政治教義，或是與政治運動相關的音樂作品。作曲家的創(chuàng)作能量無法得到釋放，只有通過寫作“語錄歌”來渲瀉自己的寫作欲望。《毛主席語錄》是當時影響最大、范圍最廣的政治工具，同時也成為一種特殊、幾乎唯一的歌曲的創(chuàng)作形式。1966年開始的短時期內(nèi)，《毛主席語錄》的重要段落都被譜成了語錄歌，凡遇毛主席發(fā)表“最高指示”，大量的語錄歌必會“紛紛出籠、趕時問世”，很快發(fā)展到為全部“老三篇”、林彪的《毛主席語錄再版前言》譜曲。

“語錄歌”就在這個特殊年代，作為一種特殊的音樂文化“脫穎而出”。

二、語錄歌的分類及其音樂特征

一、語錄歌的分類

(一)“語錄歌”的歌詞出自于《毛主席語錄》、《毛主席文藝語錄》、《毛澤東選集》、《最高指示》。

(二)“語錄歌”的發(fā)表、發(fā)行

1．報刊雜志

《人民日報》、《解放軍報》、《解放軍文藝》、《紅旗》從1966年開始陸續(xù)大量地刊登“語錄歌”。

2．歌集

全國各地出版社陸續(xù)發(fā)行了《毛澤東語錄歌曲集》，如本人收集的有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安徽人民出版社分別發(fā)行的《毛主席語錄歌曲集》。

（三）《毛主席語錄》的發(fā)行從版本上看有漢語、少數(shù)民族語、外語三種版本。

二、“語錄歌”的音樂特征

（一）“語錄歌”的整體概況

作為宣傳政治教義的“語錄歌”，為了廣為傳唱，多為一般性的群眾歌曲。

由于“語錄歌”的歌詞都是選用當時人們學習的政治論文，句子長短不齊，沒有句法，也就不可能象其它創(chuàng)作歌曲那樣有一定的韻腳。有的“語錄歌”的旋律幾乎是脫離了歌詞，沒有什么藝術價值，都是隨著“念白式”的語調(diào)進行，比較口語化，旋律性、抒情性較少。如《一個無產(chǎn)階級的黨也要吐故納新》等等。但是，也有一些作曲家在創(chuàng)作中注意旋律與歌詞的緊密結(jié)合，將無句法變成有句法，使得這種原本枯燥、乏味的歌詞有了一定的旋律性，較為動聽，朗朗上口。當時，在人民群眾中廣為傳唱的有：《永遠學習“老三篇”》（李劫夫譜曲）、《爭取勝利》（李劫夫譜曲）等等。

另外，在“語錄歌”的曲首，常常加上朗誦的段落，如：《紀念白求恩》（李偉譜曲）、《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李劫夫譜曲）；也有在曲尾加上歌頌性口號的，如：《領導我們事業(yè)的核心力量》（李劫夫譜曲）。

（二）“語錄歌”的旋律特點

語錄歌旋律特點在表現(xiàn)形式上主要有：

1．進行曲式的旋律占了大多數(shù)。如：《我們的黨是一個偉大的黨 光榮的黨 正確的黨》。

2．歡快的旋律速度相對較快，多采用“四二”拍的節(jié)奏。如：《調(diào)動一切積極因素》（楊平譜曲）。

3．抒情的旋律速度較為緩慢，音程多為極進，符點節(jié)奏相對較少。如：《學習白求恩》。

（三）“語錄歌”的演唱方式

“語錄歌”當時作為特定內(nèi)容的歌曲，在全國范圍內(nèi)廣泛傳播。除了出版歌譜的方式以外，更重要的是“語錄歌”的演唱。

“語錄歌”的演唱形式并不因為當時刻板、乏味的政治運動而顯得單調(diào)，反而以多種形式廣泛傳播。主要有以下形式：

1．齊唱最多，如：《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田美譜曲）、《凡屬于人民內(nèi)部的爭論問題只能用民主的方法去解決》（姜春陽譜曲）。

2．輪唱，如：《軍民團結(jié)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軍民譜曲）。

3．獨唱，如：《必須到工農(nóng)兵群眾中去》（彥克譜曲）。

4．歌舞表演唱，如：《我們的軍隊是真正的人民軍隊》（彥克譜曲）。

在“文革”前期，“文革”前的歌曲、器樂曲因政治原因被封殺，此時“語錄歌”因“文革”政治的需要而產(chǎn)生的。當時由于“個人崇拜”被推到了頂峰，“語錄歌”充斥廣播電臺、集會以及各種公眾場合，這些畸形的“文革”政治歌曲將政治噪音和殺氣騰騰的恐怖氣氛帶進了歌曲創(chuàng)作。“語錄歌”和當時少數(shù)的“頌歌”、造反歌曲創(chuàng)作成了一時的風氣。極“左”政治路線的束縛以及教條化、公式化、概念化的創(chuàng)作，使其具有強烈的“政治功利性”。悖謬時代、悖謬的單一、公式化的音樂創(chuàng)作狀況，藝術的教育作用被推到了極至，審美作用則被降到極為次要的地位。

三、我看語錄歌

“語錄歌”是文革前三年最重要的音樂形式，是當時的音樂主流，并深深打上了時代的烙印。這時候的“語錄歌”可以說是“一統(tǒng)天下”，“音樂就是語錄歌”，其他的音樂除了少數(shù)的“頌歌”和“樣板戲”以外都被取締，只能私下流傳。“語錄歌”這種音樂形式作為“文革音樂”中的一種特定的、主要的音樂現(xiàn)象，風行了將近三年的時間。江青兩次講話，使“語錄歌”的狂潮頓時煙消云散。在這以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nèi)，全國上下只允許唱三首中國歌曲：《東方紅》（李有源詞）、《大海航行靠舵手》（郁文詞王雙印曲）、《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和一首《國際歌》（鮑狄埃詞狄蓋特曲）。

“語錄歌”就是林彪等人歪曲、篡改了毛澤東思想，引用毛澤東同志的只言片語來騙人、嚇唬人的政治工具。但是“語錄歌”鏗鏘有力的節(jié)奏、口號式的歌詞都對后幾年的音樂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一定的影響，如樣板戲《海港》就吸收了“語錄歌”鏗鏘有力的節(jié)奏特點。人們在聽慣了“鏗鏘有力”的旋律以后，偶而聽聽民歌式的旋律，會覺得很新鮮，后來的“戰(zhàn)地新歌”中有相當一部分抒情的歌曲，就是受抒情的“語錄歌”的影響。如：《瀏陽河》（湖南民歌湖南省文工團歌舞隊改詞）、《祖國！我為你戰(zhàn)斗，為你歌唱》（曉星、蘇偉光詞劍軍曲）。另外，它的創(chuàng)作、構(gòu)思也對其它的創(chuàng)作歌曲產(chǎn)生相當大的影響，如表演唱《老兩口學毛選》就跟“語錄歌”和學習“毛主席語錄”有關。

“十年文革”是中國近代歷史上一個重要的時期，而在“文革”的頭三年，音樂就只有“語錄歌”，如果放棄研究這段音樂歷史，那么這三年的音樂就是空白。在當時，七億人民幾乎人人都唱“語錄歌”，試問還有哪個時代出現(xiàn)過這種局面，世界上還有哪個國家出現(xiàn)過這種現(xiàn)象？我們都不可能無視這一段歷史，不能因為“語錄歌”是一種荒誕、扭曲的時代產(chǎn)物，就抹煞了這段時期的音樂，如果說“這段時期是沒有音樂的”，那么整個“文革音樂史”就斷了三年，整個中國音樂史就是不完整的。作為一種時代的產(chǎn)物，它從屬于政治，來源于政治，服務于政治，有政治才有“語錄歌”，它是當時人們對毛澤東思想錯誤認識，狂熱崇拜下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物。它的藝術性局限于明快的節(jié)奏、進行曲式的旋律，沒有句法的政治論文，都在重復一樣的政治語調(diào)和政治口號，完全失去了藝術的獨立性，成為政治的“附屬品”，失去它應有的藝術價值。必然就會被這個社會所淘汰。

“語錄歌”作為文革中的一種特殊的音樂現(xiàn)象，曾深深地影響了一代人。

作為一名音樂教育者就更應該以歷史唯物史觀的方法去客觀地看待這一“文革”的產(chǎn)物，從中吸取它的經(jīng)驗和教訓，找出“語錄歌”的根源，結(jié)合當前的音樂現(xiàn)象的利弊，讓更多的年輕人去了解這段歷史，去審視這段歷史！

參考文獻：

[1]毛主席語錄.湖北人民出版社，1966年出版.

[2]毛主席文藝語錄.首都紅代會中國人民大學.新人大公社語文系分社.《文藝語錄》編寫小組，1967年7月出版.

[3]毛主席語錄歌曲集.安徽人民出版社，1969年5月第1版.

[4]毛主席語錄歌曲集.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

[5]高皋，嚴家其著.“文化大革命”十年史（1966—1976）.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9月第1版.

[6]梁茂春著.中國當代音樂（1949—1989）.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1993年4月第1版.

[7]汪毓和主編.中國現(xiàn)代音樂史綱（1949—1986）.華文出版社，1991年6月第1版.

注釋：

①“語錄歌”是指在“文革”中，作曲家為《毛主席語錄》、“最高指示”的重要段落譜寫的歌曲。

②現(xiàn)代京劇:《紅燈記》、《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海港》、《奇襲白虎團》，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白毛女》，“交響音樂”（實為清唱劇）《沙家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