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30年代的沈從文開始逐步建立起自己的文學理想:“探求民族品德的消失與重建”,并在他的“湘西”作品中不斷努力進行新經典的重造,探索重建健康完善的人生的可能。在其30年代小說的巔峰之作《邊城》中,沈從文將他的經典的營造推到極致,建構了一個近乎完美的桃源世界,表現了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但這個桃源世界卻悲劇頻仍,沈從文夢斷邊城。
關鍵詞:建構桃源 夢斷邊城 悲劇原因
30年代的沈從文已然脫去了文學初創時期的青澀與幼稚,并且開始逐步建立起自己的文學理想——“探求民族品德的消失與重建”,并在他的“湘西”作品中不斷努力進行新經典的重造,探索重建健康完善的人生的可能。在其30年代小說的巔峰之作《邊城》中,沈從文建構了一個近乎完美的桃源世界,表現了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將他的經典的營造推到極致。
小說文本所呈現出的“邊城”風貌,向讀者清晰地昭示著作家構建桃源的沖動與努力。
沈從文將他的“桃源”營建在山清水秀,遠離都市喧囂的湘西邊境茶峒小城。“桃源”里有觸目可及的青山秀水,茂林修竹,有“桃杏花里”的近水人家,有令人嘆為觀止的人性美、人情美。作家“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贊美他的“桃源”中人——他們“既重義輕利,又能守信自約,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較之講道德知羞恥的城市中人還更可信任”,無論是管理渡船的老船夫,還是船總順順,無論是天保、儺送兩兄弟,還是楊馬兵,人人都是美善的化身。正如作者所言:邊城社會“一切莫不極有秩序,人們也莫不安分樂生”。
在作家的刻意營造下,一個集自然美、人與自然關系美、人情美、人性美于一體的化外之境“朗然入目”。但是作家還嫌不足,他“還要用溫柔之筆來寫愛情”,要這個“桃源”中有一場至善至美致純的愛情——翠翠的愛情。
翠翠的愛情是初戀的夢境,沈從文一往情深地描繪了這個女孩子愛情的成長過程,寫得詩意朦朧,充滿了美感: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無意中提到什么時會紅臉了。……她有時仿佛孤獨了一點,愛坐在巖石上去,向天空一起云一顆星凝眸。”
“翠翠不能忘記祖父所說的事情,夢中靈魂為一種美妙歌聲浮起來了,仿佛輕輕的各處飄著。”
“她在睡夢里盡為山鳥歌聲所浮著,做的夢也便常是頂荒唐的夢。”
翠翠與儺送的愛情在自由生長,是毫無世俗功利的“人”的愛情。當儺送因家里逼他接受有碾坊作陪嫁的團總的女兒而他的心仍在翠翠身上,被迫駕船出走后,翠翠堅定地在渡口守望,等待“那個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夢里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青人”。
正是在這樣的愛情中,沈從文“受壓抑無可安排的鄉下人對于愛情的憧憬”“得到了排泄與彌補”,也正是借助“桃源”中的人情之美,親情之美,愛情之美,沈從文完成了他“為人類‘愛’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說明”的追求,將他的經典的營造推到極致。
但是“桃源世界”里的悲劇頻仍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天保帶著對于翠翠無望的愛情,不幸溺水而亡;儺送駕船出走;祖父帶著對翠翠無盡的牽掛溘然長逝;而翠翠的未來也充滿了變數。這個沈從文精心構建的“桃源世界”還是遭受了重創。
沈從文曾說過:“你們能欣賞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蘊藏的熱情卻忽略了,你們能欣賞我文字的樸實,照例那作品背后隱伏的悲痛也忽略了。”他的弟子汪曾祺也曾這樣評論《邊城》:“《邊城》是一個溫暖的作品,但是后面隱伏著作者很深的悲劇感。”那么造成悲劇的原因在哪里?
沈從文曾在《水云》中對《邊城》悲劇作過這樣的闡釋:“一切皆充滿了善,然而到處是不湊巧,既然是不湊巧,因之樸素的善終難免產生悲劇”。“不湊巧”就是天命,是命運,那么這場悲劇是“只應由天去負責”,因為“一切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但是,這場悲劇又絕不能僅僅歸咎于天命,“不湊巧”更多的還是人事的“誤會”。天保對老船夫有“誤會”:“怎知道那老人家存心要把孫女嫁個會唱歌的水車,還是預備規規矩矩嫁個人”,于是負氣出走,溺水而亡;由于他的死,船總與儺送對老船夫也皆有了一點“誤會”:“老家伙為人彎彎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死的。”儺送對翠翠也有“誤會”:“翠翠向竹林里跑去,老船夫半天還不下船,這件事從儺送二老看來,前途顯然有點不利。”人事的“誤會”產生心的隔膜,隔膜使得悲劇的發生成為必然。我們可以從中讀解到如存在主義般的人與人的隔膜與孤獨,即使是相親相愛的人也不可能互相理解與溝通,人生來就是孤獨的。
當我們深入分析這些所謂的“誤會”時還會發現,這其實是人心在作怪:“船總性格雖異常豪爽,可不愿意間接地把第一個兒子弄死的女孩,又來作第二個兒子的媳婦”,“船總想起家庭間的近事,以為全與這老而好事的船夫有關。雖不見諸形色,心中卻有個疙瘩。”
那么,造成心結的病因是什么呢?就是邊城人的心理痼疾——天命迷信思想。順應天意,不可勉強是邊城人的生存法則,如果逆天行事,言行悖于常理,就會招致厄運。因此他們總是將那些無法解釋的禍患,與人的言行生硬地聯系起來。順順與儺送就將天保的死與老船夫的言語行事聯系在一起,由“誤會”而產生深深的隔膜。這樣,在看似盡善盡美的經典人生形式后其實也有內在的致命傷。這就是沈從文在《邊城·題記》中所說的“因為他們是正直的,誠實的,生活有些方面極其偉大,有些方面又極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極其美麗,有些方面又極其瑣碎,——我動手寫他們時,為了使其更具有人性,更盡人情,自然便老老實實的寫下去。”而《邊城》“桃源”中人“不悖乎自然的人生形式”也是兼具“偉大”與“平凡”、“美麗”與“瑣碎”。這也許就是沈從文所謂的“作品背后隱伏的悲痛”之一種吧。
沈從文在《〈散文選譯〉序》里曾說:“《湘行散記》……內中寫的盡管只是沅水流域各個水碼頭及一只小船上纖夫水手等等瑣細平凡人事得失哀樂,其實對于他們的過去和當前,都懷著不可形諸筆墨的沉痛的隱憂,預感到他們明天的命運——即這么一種平凡卑微的生活,也不容易維持下去,終將受到來自外部另一方面的巨大勢能所摧毀。生命似異實同,結束于無可奈何情形中。”我們也可以借用沈從文的這段話來解釋《邊城》,解釋這個“桃源”世界里悲劇的社會原因——即沈從文所謂的“巨大勢能”的侵入。這個“巨大勢能”就是沈從文所說的“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
沈從文在《長河·題記》中說:“農村社會所保有的那些正直素樸人情美,幾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卻是近二十年實際社會培養成功的一種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包括封建的婚戀觀,以防不勝防、不可遏止的態勢潛入人心,潛入“桃源”。由此我們發現“桃源”中原始的人的愛情已然受到封建的物的婚姻觀沖擊。雖然儺送最終拒絕了物而選擇了人,卻只能被逼出走。原始的美好愛情被打碎,“做人時的義利取舍是非辨別也隨同泯沒了”。“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正在蠶食著古老的“桃源”,這也許是沈從文的隱痛之另一種吧。
正是由于這內在、外在的種種因素使得沈從文精心構建的“桃源世界”里悲劇頻仍,沈從文夢斷邊城。
但是,沈從文還是展示了“作品背后蘊藏的熱情”。心結既已找到,就有打開得希望。所以他在《邊城》的結尾仍然對“桃源”中人的未來寄予了希望,對新經典的重造充滿信心:“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雖然“那個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夢里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青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但他“也許‘明天’回來”!從沈從文自己的經歷我們可以看到,他正是那個出走的“儺送”:“一份離奇的命運,行將把我從這種庸俗生活中攫去,再安置到此后各種變故里”。而沈從文同樣也對出走的“儺送們”寄予了深切希望:“《邊城》中人物的正直和熱情,雖然已經成為過去,應當還保留些本質在年輕人的血里或夢里”,而那些拒絕物的誘惑,忠于人的愛情的“儺送們”正是這樣的年青人。我們希冀他們的“回來”是一種升華后的回歸,是清除了邊城人的痼疾,解開了邊城人心結之后的回歸,是真正完美人格的回歸。這樣,沈從文的經典重造才可以實現,新文學重建民族文化品格的價值追求才可以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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