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的魔影與否定的力量

摘要：本文力圖從金錢影響和身份認同的角度對《孔乙己》描述的生存世界和孔乙己的悲劇意義做出新的考察，認為金錢作為人類社會中的一種特殊的力量，影響、制約著孔乙己所在世界人們的精神、身體活動甚至整個生活方式。同時，科舉制度、長衫人物、短衣幫、酒店掌柜和小伙計等從不同角度形成無所不在的否定力量，不斷粉碎孔乙己殘存的生存夢想，使孔乙己生存的社會空間成為一個麻木、冷漠、無望的世界。

關鍵詞：金錢； 孔乙己； 身體圖像； 否定力量； 身份認同

中圖分類號：I210 文獻標識碼：Ａ

也許還沒有人留意到，在《孔乙己》這篇文章里，金錢是出現次數最多的突出意象，其出場次數超過了孔乙己本人。金錢不僅與孔乙己的所有行為相連，而且貫穿于他與周遭世界的一切聯系中，甚至孔乙己周圍的世界都是由金錢的力量所支配的。金錢與科舉制度、長衫人物、短衣幫、酒店掌柜和小伙計等社會各種異己力量從不同角度形成無所不在的否定，時時粉碎著孔乙己象讀書人一樣生存的夢想，使孔乙己生存的社會空間成為一個麻木、冷漠、無望的世界。魯迅先生通過《孔乙己》，為我們呈現的是一個被金錢銘寫的生存世界和社會對人生失意者的涼薄。

一

在《孔乙己》文中人物眼里，喝酒乃是一種身體休閑、享受的形式，咸亨酒店是一個令人愉快、輕松的場所。然而，這只是生存真相被掩蓋后的假象，它背后隱藏著現實人生的種種壓迫和苦難。咸亨酒店是一個眾多身體演出的舞臺，也是一個以金錢為中介的交易場所。讀者從人物著裝、身體姿勢、活動空間、話語權力、生活內容等諸方面均可發現金錢對人的控制和支配力量。現以文中出場人物為例，試作簡要分析。

金錢塑造了“短衣幫”的形象。“短衣幫”作為社會弱勢群體，因為無錢或少錢而居于社會底層。著短衣，是由其低下的經濟能力和生存方式決定的，也有社會不公等多種因素的影響。“短衣幫”靠下苦力，掙得幾個微不足道的小錢，再用這些錢去換取自己生活的必需品。當他們賣完了自己的血與汗，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咸亨酒店喝碗酒，既是為了解困祛乏，也是對自己辛苦勞動的一點獎勵，算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點享受與樂趣。“短衣幫”掙錢活命，囊中羞澀，出四文錢買一碗寡酒喝，已是不易，故而舍不得多出一文錢去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作下酒菜。我們無法知道有關這一文錢的享受的想象曾經多少次流蕩在他們心中，但他們關于下酒菜的向往肯定是被壓抑了的。由于“短衣幫”消費金額太低，店家從他們身上獲取的利潤少，便拒絕為“短衣幫”提供坐著慢慢喝酒的空間和條件。“短衣幫”就只能在柜臺邊上“站”著喝酒，連坐喝的資格都不具備。可見，金錢決定了“短衣幫”的身體形態、生活空間甚至整個的生存形式。他們是捆綁在地獄里的苦難靈魂，毫無自由、生趣可言。

金錢銘寫了孔乙己的身體。經濟上的極端困厄，從根本上決定了孔乙己的外貌衣著、維持生計的主要方式并使他無法保持讀書人的尊嚴。長期的經濟的短缺，生計已成為嚴重問題，孔乙己根本無力關注和修飾自己的外表服飾。在咸亨酒店里，孔乙己穿的長衫“又臟又破，仿佛幾十年沒有補，也沒有洗”的長衫①，胡子花白，亂蓬蓬的，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完全是一副窮困潦倒的樣子。顯然，長衫這一服飾對孔乙己的生命追求具有特別的意義。因為窮，孔乙己無錢購置新的長衫，又因為特殊情結不愿脫下來，結果身上的長衫自然只能是又臟又破，以至于在小伙計眼中也是一個“討飯一樣的人”。當孔乙己最后一次出現在咸亨酒店時，雙腿已被丁舉人家毒打至殘，只能以手代足，破舊的長衫脫下，“穿一件破夾襖”②。在這里，不僅僅是衣物的改變，身體形象正常形態都已經被極大地改變，被摧毀了。而他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以至于身體正常形態的被摧毀（由過去的身材高大，到后來的只能以手代足行走），都是因為偷了何家和丁舉人家這樣的大富人家的東西去換幾個糊口的小錢。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能力，首先表現為獲取金錢的能力。為了生活和繼續生存下去，人們必須去掙得足夠的金錢。孔乙己缺少掙錢的本領，只能替有錢人抄書，靠身體活去掙來幾個連糊口都不夠的小錢。人們生活畢竟要用錢這個中介物去換取維持身體基本生理需要的各種物品。孔乙己要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就逃不了金錢對他的身體和生存世界的銘寫。正是因為缺少掙錢的本領，缺少足夠的錢財，貧窮使孔乙己在饑寒交迫的境況下，免不了偶爾有一些順手牽羊，小偷小摸的不光彩行為，這也使他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時常遭遇來自長衫人物、酒店掌柜、短衣幫、小伙計的語言暴力、人格侮辱和無端的奚落、嘲笑、輕視，甚至受到不更事的酒店鄰里的兒童們嘲笑，最后遭到何家和丁舉人家先后毒打，被徹底摧毀了僅存的一點生命力，他真正的人格、尊嚴根本無法得以保全。事實上，從另一種角度看，偷竊本身也是孔乙己生命意志的一種頑強的體現。孔乙己是咸亨酒店里“站著喝酒而穿長衫唯一的人”③。站著喝酒，并非孔乙己自己的主觀意志使然，而是因為他付不起十余文錢去獲得到隔壁的房子里去坐喝的資格。可見孔乙己的外貌衣著、身體形態、行為動機、行動空間等等，都是為生活所迫，受金錢制約的。然而，引起筆者深思的是，在金錢和物質財富極度匱乏這個層次上，孔乙己和短衣幫之間的差距被抹平了。因為孔乙己與“短衣幫”同屬赤貧的社會底層，都是貧窮以至于無法滿足身體基本的物質需要，同時飽受其他社會階層的侮辱和損害，在苦難生活中掙扎。無法回避的是，孔乙己畢竟讀過書，對生命有一定程度的自覺，心中有不同于短衣幫的生活理想和追求，有著不同的思想和精神生活，對生活的感受也應有相當的不同。這是文化或者文明教育教化對于人最大的價值和意義所在，也應該是孔乙己與短衣幫最大的區別，更是孔乙己與短衣幫等其他勞苦大眾幾近隔絕的原因。當金錢作為社會價值標準，作為交換的手段后，一切都可折換為一定數量的金錢，一切可以通過金錢來達到，一些事物的精神性、特殊性也隨之消失殆盡。當世俗社會用金錢和物質財富的多寡來衡量和界定孔乙己的社會地位和價值，實際上是消解了孔乙己與短衣幫在精神、靈魂等諸方面的差異。因此，當再次矚目咸亨酒店里這個“站著喝酒而穿長衫唯一的人”的時候，我們會驟然領悟：孔乙己具有標志性意義的“長衫”就是對金錢這種同一性的反動，他從心理上和身體上都在努力拒絕與“短衣幫”認同；他有自己堅持的價值理想，盡管他的堅持是有限的，甚至他的理想也是有局限的。我們有理由追問：假如孔乙己有錢又會是怎樣呢？

咸亨酒店的掌柜完全是一個被金錢異化了的形象。他經營酒店的根本目的就是賺錢，思考和盤算的是金錢，其手里摸著的、寫記的內容均與金錢相關。他經營酒店，通過賤買貴賣，通過服務提高附加值，通過往賣給顧客們的酒里摻水等多種手段來盤剝顧客的錢財。他把在他店里的顧客按一次性消費的金額分為不同等級，并按等級提供不同的服務和待遇，讓少錢的顧客站著喝酒，讓一次出得起十幾文錢的長衫人物坐著喝，站著喝酒的只能在柜臺邊，坐著喝的卻可以到店面隔壁的屋子里去慢慢享用，可見，在掌柜的眼里，顧客擁有金錢的數量特別是顧客為酒店提供的利潤的多少規定了顧客在酒店的位置和占有的空間，規定了顧客所能獲得的身體與精神享受的層次和內容。這自然不是一個新的發現，這只是一個被忽略了的人生真相：個人生存活動的空間總是被規定了的。掌柜以金錢為動機和手段建立起與周遭世界的聯系。金錢，既是他行為的動力又是實現其他生命目的的手段，更是他生命的具體內容。所有酒客包括孔乙己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個個被他賺取錢財的對象而已。對于孔乙己，他所耿耿于懷的是孔乙己所欠的十九個錢的酒債，至于孔乙己的死活則是他所毫不在意的。最后，孔乙己在他心目中演化成了一個符號：十九個錢！孔乙己被他反復掛惦，就是因為欠這十九個錢。他的身體行為和精神生活均受到金錢的牽引、控制，使金錢成了凌駕于自己之上的主人。金錢奴役著他，宰制著他，使他失去了同情心和良知。這是金錢對人的異化。掌柜的世界，是一個被金錢標價的世界，一個人性、仁慈正在消亡的時代，一個生命的詩意消亡的時代。

再看長衫人物。文中寫道“只有穿長衫的，才踱到店面隔壁的屋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坐喝”。④長衫人物之所以如此從容，可以悠閑自得踱進單獨的屋子里去坐喝，享受更好的酒和美食，關鍵在于他們每次能夠輕輕松松地出得起十多文錢。金錢的富足，使他們穿上了代表社會上層人物生活優裕的長衫，從而與短衣幫的勞苦大眾區別開來，并使長衫人物們獲得了酒店掌柜的尊重。金錢的多寡成為社會人口分層的標志和依據，長衫人物借此顯示出自己對于短衣幫的等其他人等的優勢，形成對短衣幫等窮苦大眾的壓力。這是一種強者對弱者有形無形的威壓，也使長衫人物對社會生活擁有相當大的操控能力。長衫人物因為有錢，便可以自由選擇喝酒的地方，可以到酒店老板為有錢人專門設置的店面隔壁的屋子里去坐著喝酒，而不必象短衣幫只能在柜臺前站著喝酒。如果僅從表面形式上看，站著和坐著，是兩種不同的身體姿勢，然而這兩種身體姿勢給人的生理感覺確是不一樣的。從生理學角度講，“站”使人身體特別是兩腿的肌肉緊張，而“坐”通常則是一種身體休息的姿態。“短衣幫”經過一天的體力勞動，身心俱疲，最是需要休息，坐著放松，然而，卻不能獲得。長衫人物，并無短衣幫的勞累，卻有老板提供的專門的桌、椅和好酒好菜，悠然自得地淺斟慢飲，享受口腹之樂，品味人生閑暇。可見，金錢的相對富有給了長衫人物更多的生活的自由，并使他們占有了更大更多的生存活動空間，而且身體的待遇、感受也不一樣（享受的是好酒好菜），甚至連身體存在與活動方式、姿態都不同。在酒店，他們用了特殊的富有情感意味的炫耀性的行走方式：“踱”，以這種身體形態表明他們經濟的殷實、精神的自由、心態的輕松與自我滿足，既是自適，又是顯擺、做秀。一個“踱”字可謂鏤形刻骨，入木三分。金錢的富足塑造了長衫人物這一社會存在。

《孔乙己》的敘述者“我”，來到咸亨酒店當小伙計，目的是為了掙取工錢，或者為今后掙錢積累經驗和準備技能，而絕非是為了在咸亨酒店謀求一個安身立命、安放身體和靈魂的歸宿。小伙計眼里見到的、記憶深刻的，是金錢的力量籠罩著一切人的生活。出場人物以金錢數量的多少自然分類、分層，呈現出各不相同的生存形態。人物著長衫或著短衣、喝一碗寡酒或者酒加下酒菜、靠著柜臺站著喝酒或者到店面隔壁的屋子里坐喝，以及孔乙己個人獨特的悲劇性的死亡歷程，無不與金錢相關。金錢的擁有量使人們具有不同的外表、不同的身體姿勢、不同的生活內容、不同的生活空間、不同的生活感受與不同的人生命運結局，這些無不從小伙計——“我”的敘述中一一呈現出來。金錢成為這個世界運轉的動力，金錢塑造了這個冷漠和人性荒蕪的世界。

二

從敘述者“我”的眼光來看，孔乙己因盜竊被丁舉人毒打致殘，喪失了生存能力，這是導致孔乙己死亡最為直接的原因。但從整個生存環境的角度來考量，原因就并不如此簡單。我認為，孔乙己的死屬于非正常死亡，是他生存世界的各種社會力量，以不同形式從不同方向形成合力，粗暴地對他形成了完全徹底的否定，剝奪了他的生存資格，使他從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徹底消失。

首先是科舉的誘惑對孔乙己的人生形成誤導。科舉制度在一定程度上為讀書人開啟了一扇進入統治階級權力階層的門，讀書人只有通過科舉考試獲得功名，進入這個權力階層才可能利用權力資源實現個人的人生理想和社會理想。對于絕大多數家境貧寒又無特殊家世背景的讀書人而言，這確確實實是惟一的改變自身命運的方式。科舉制度自建立以來，作為封建王朝選拔官僚、網絡人才的制度，它既是選拔制度同時也是淘汰制度，它并未承諾或保證凡具有讀書行為的人都可以衣食無憂，盡享榮華富貴。盡管這是一道窄門，但是一舉成名，“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榮華富貴接踵而至，又對無數的讀書人形成強烈的永久的誘惑。就具體個人而言，讀書與獲得功名之間畢竟還有很多個人無法掌控的變數。因此，當讀書人把讀書作為進入社會上層實現“顏如玉”、“黃金屋”、“千鐘粟”的愿望的唯一手段，甚至成為自己整個生存的唯一手段，進而忽視其他生存能力的培養，必將導致自己整個生命的悲劇。毫無疑問，孔乙己早年也是懷著對未來的渴望去面對那一卷卷“圣賢書”的。在“圣賢書”的規訓之下純潔地相信“學而優則仕”、“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然而他終于失敗了。所謂先賢們的教訓并不是什么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祖傳秘方，一意死讀書，反而成了堵絕孔乙己生存之路的障礙，否定了獲得其他謀生之路的可能性。替人抄書、偷竊是不可能作為謀生的正道的，更不是孔乙己作為讀書人的應有的理想的生存形式。可以想見，當孔乙己只有靠替人抄書和偷竊才能暫時維系其生存的時候，他的內心是充滿了怎樣的失敗感和和幻滅感呢！失敗，貧賤，如鐵鑄一般的事實，對孔乙己全身心時時進行強力摧折，因為他沒有也不可能成為科舉制度的幸運兒。

作為一種傳統服飾，長衫是通過讀書進入社會上層的士紳階層的常服，久而久之被當作這類人物的標志性特征，從而成為一種表征，一種符號，其所指就是金榜題名，榮華富貴，這是孔乙己們的夢想。孔乙己的“長衫”之所以在其他人眼中顯得“名不正，言不順”，并形成一種反諷，而在孔乙己自己則是在極度貧困之下通過自己的身體形象固執地表達著對某種生活的渴望，堅持穿著又臟又破，仿佛十多年沒有補過，也沒有洗的長衫。孔乙己在這里表現出的固執，不過是對一種無法實現的人生夢想無力的挽留。借張愛玲的話說，實際上那“就像一個蒼涼的手勢”，喻指了一種失望、無奈、墮入黑暗的無法挽救的人生。更為重要的是，孔乙己的長衫，從另一方面也表達著一種身份自我認同的沖動，即作為讀書人應不同于一般無知無識的勞苦大眾的自我意識和自我要求。當然，還必須看到，孔乙己還企圖通過長衫的標識象征功能，顯示他作為知識者在普通民眾前的優越感。或許這長衫讓他不斷產生自己就是他長衫人物的幻覺，從而獲得一種恍惚的片刻的滿足與幸福的感覺，給他以繼續茍活的理由。然而，他不過是忠實地信奉科舉卻被科舉這一制度拋棄的百無一用的可憐蟲。長衫成為生命異化的表征，是一種束縛和障礙。無論從傳統還是現代的眼光看，孔乙己顯然都不屬于真正意義上“為天地立心”、“為先賢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優秀的知識分子，他的讀書仍不過是為“稻粱謀”。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金榜題名的畢竟是鳳毛麟角，而如孔乙己這樣勞而無功的人猶如過江之鯽，何止千萬！孔乙己的悲劇就不僅僅是孔乙己一人的悲劇！就魯迅的時代而言，中國歷經“千年未有之變局”，科舉已廢，讀書人通過讀書進入社會權力階層的傳統道路已經斷絕，面臨著人生道路和生活方式的重新抉擇。幻想繼續通過讀書求取功名，獲得榮華富貴，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路。新的歷史條件下，知識分子應當如何確立迥異于孔乙己的生存道路？我認為，這才是魯迅先生苦苦探索并企圖引起讀者深思的重大問題。

如前所述，我們鮮明地感受到了孔乙己對自我身份認同的強烈欲求，他的著裝、舉止、言語甚至虛榮等，處處表現出他相對于短衣幫等“看客”的獨異性。人類獵殺異類的劣根性使孔乙己尋求身份認同的努力遭到看客們一次次無情的否定和打擊，自我存在的意義無法在環境中得到實現和肯定，生命自然土崩瓦解。對孔乙己的否定是多方面的，除了科舉制度的誤導，長衫人物、酒店老板、短衣幫、酒店小伙計以及酒店附近的小孩子都在有意無意之間構成了一種否定的力量。

酒店掌柜對孔乙己極盡貶損和侮辱之能事。掌柜并不只是從孔乙己身上賺取錢財，而且對孔乙己實施了精神上的迫害。他對孔乙己的死活并不在意。掌柜允許“我”這個小伙計在其他看客嘲笑、奚落孔乙己的時候隨意的笑，因為在掌柜眼中，孔乙己本是一個可笑之物，笑一笑又有何妨呢！掌柜結帳時，忽然說“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⑤當一個酒客說孔乙己被丁舉人打折了腿時，如聽一個有趣的故事，對孔乙己被打的過程詳加追問。當酒客告訴他孔乙己也許死了時，掌柜覺得故事并沒能滿足他的好奇心，很快覺得無趣，也不再問，“仍舊慢慢的算他的賬。”可見，他對孔乙己的生死并不是從人道主義意義上的真正關心，他所關注的是孔乙己欠的酒錢和一個或許有一點趣味的故事。人與人之間是如此隔膜和冷淡，孔乙己不可能得到來自于同類的任何慰籍和溫情。中秋過后，當已經變得又黑又瘦，“身著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⑥，幾乎不成人樣的孔乙己最后一次來到咸亨酒店門口，掌柜看見后開口便說“孔乙己么？你還欠十九個錢呢！”⑦當孔乙己要求那十九個錢暫欠，而這回付現錢酒要好時，掌柜以嘲笑的且不容置辯的口吻對孔乙己說道：“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⑧在掌柜看來，孔乙己是掙不來“清白錢”的，他若有錢，就一定是偷來的。于是關于錢是否是偷來的問題開始了一場簡短的辯駁，掌柜抓住孔乙己斷腿與錢的關系，步步緊逼，而孔乙己結結巴巴，無力分辯、回避，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柜不要再提。然而掌柜的目的是要戲耍他，要在他身上找尋樂趣，要在對孔乙己的戲耍中顯示自己的優勢。他得意如同戲猴者，把一個企圖在一碗薄酒中尋點安慰和溫暖的孔乙己再次拖入苦難的記憶。“不一會，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⑨。要知道，此時的孔乙己已經是一個近死亡的邊緣的廢人了，在掌柜和其他酒客那里他所得到的仍是一如既往的蔑視、嘲笑和玩弄！在強大的異己的否定性的力量面前，孔乙己只能默默地承受，只有選擇逃跑，逃到那屬于自己的孤獨的世界中去。

以丁舉人為代表的長衫人物，并不把孔乙己當一個真正的讀書人看待。長衫人物們，是孔乙己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偶像或理想。前面我們已經說過，長衫已經是一種象征符號，指向的是社會某一階層人物和某一類理想生活方式。孔乙己頑固地穿著長衫，就是死死地抱著這個離他越來越遠的理想，并在長久的思慕中迷幻。這些長衫人物并不因為孔乙己穿長衫就將他視為同類，相反卻是將他視為怪胎，既不尊重孔乙己人格也不好好利用他的知識，而是讓孔乙己抄書。這無疑是對孔乙己學問的否定。抄書確實是用不了多少學問的簡單勞動，勞務費自然是極低的，維持不了孔乙己的基本生存需要，孔乙己不得已只能偶爾小偷小摸的弄點雇主的書籍紙張筆硯換點錢財來糊口。長衫人物的否定是來自于孔乙己企圖躋身其中的理想階層的否定，他們對孔乙己的否定更為徹底，也更能動搖孔乙己內心的信念和渴望，因為孔乙己對長衫人物是仰視的，孔乙己也許曾無數次地將自己幻化為這類人物中的一員。長衫人物不僅不尊重孔乙己和他的知識，摧毀他的理想，而且還從身體生理上對他進行摧殘。毫無疑問，孔乙己臉上的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必定是長衫人物們的“功績”。何家把孔乙己吊著打，丁舉人家則私設公堂，讓孔乙己“先寫服辯，后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⑩。時近初冬，小伙計最后一次看見孔乙己，孔乙己身體形態已發生了巨大改變：雙腿已廢，只能用手走路，完全不成人樣。長衫人物不僅戕害了孔乙己的精神，也殘害了孔乙己的軀體，使他的精神和肉身最終失去存在的最基本的可能，他們以其經濟上的和精神上的優勢將孔乙己擠出了生存的空間，徹底否定了孔乙己的存在。

短衣幫的訕笑對孔乙己是沉重的打擊。文中的短衣幫和孔乙己同屬于赤貧的“無產階級”，受著社會強勢階層、集團的壓榨和盤剝，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本應同病相憐，相互救助慰籍，但事實卻不然。雖然都是只配站著喝酒的人，孔乙己執迷于自己讀書人的身份和虛幻的優越感，身著長衫，不愿與短衣幫同流；短衣幫經由被動或主動榨取自己的血汗以維持自己及家人較為穩定的生活，在謀取生活的現實能力方面，和孔乙己這個滑稽可笑、百無一用的窮書生相比，他們找到了自己的優勢和優越感。一個連生活都掙不來的人，普通民眾是瞧不起的。尤其是孔乙己的人格和行為存在“重大問題”，即偷竊雇傭他的大戶人家的書籍和文房四寶去換錢。所謂“禮失而求諸野”，在重道德的民間社會，不管偷竊的動因是為了活命或者為了非分的享受，偷竊總是難以讓人原諒的錯誤。孔乙己道德行為上的缺陷，和下層民眾這種較強的道德意識或自覺，把孔乙己在民眾中的地位降至最低點，孔乙己成為懶惰、無德、無行、無用的受鄙視的人。所以，孔乙己與普通民眾之間是隔膜的，是互相賤視的，沒有也無法認識和體諒到對方生命狀態的悲劇性。在咸亨酒店中，往往是當一輪道德上的襲擊基本消退之后，孔乙己來不及有喘息的機會，新的一輪以其失敗人生為內容的襲擊又迎面而來。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么？”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么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一層灰色，嘴里說一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11)

攻其不備，攻其虛弱，攻其痛處，攻其要害，步步緊逼，讓孔乙己無地自容。將其痛苦經歷作為滑稽、可笑的人生喜劇，而孔乙己不過是劇中的一個倒霉的丑角。喜劇是因為劇中的人物的無能，使觀眾獲得智力和能力的上的高位優勢，因而覺得劇中人物的丑陋、可笑，喜劇是觀眾精神的勝利。短衣幫和其他酒客、掌柜一起輕視嘲笑孔乙己，完全不是為了警醒孔乙己，而是將其痛苦一次一次的強化、放大，他們要親自看到以“讀書人”自居的“對手”在他們面前一次一次丟盔棄甲，一次一次體會和表演痛苦。短衣幫在自以為“優勝”中哄笑、調笑孔乙己，將孔乙己這一讀書人的迷夢和幻覺一一擊碎，否定著孔乙己從對象中尋找自我身份認同的努力和期待。這是對孔乙否定性力量的重要一擊。

酒店小伙計對孔乙己的不屑和嘲笑，同樣構成對孔乙己的否定性力量。咸亨酒店是孔乙己生存的一個背景，各色人等構成意義之維，對孔乙己的各種生存行為進行命名，形成左右他生存的決定性力量。我甚至想說的更極端一些，孔乙己就是他身邊的人所構成的環境的意志的表征。他與環境是一對多的對比關系。魯迅小說中，孤獨者獨戰庸眾是一個常見的主題，然而孔乙己不是魯迅式的先知先覺的孤獨者，他也是庸眾中的一員，受到排斥的庸眾中的一員。庸眾以其平庸，否定一切新異，也否定著自己，消滅著自我更新的可能，它使一切生成為麻木單調的形式和過程。小伙計就是文中那些庸眾中的一分子，參與了對孔乙己的否定和打擊。孔乙己畢竟是書生，具有一般讀書人喜談知識、掉書袋子、炫示學問的癖好。有一回在喝了幾口酒之后，于是也有了一種與人談話的欲求；當他感到不能與酒客們談天之后，便轉向了小伙計。他乘著酒興，直奔“讀書寫字”的主題，由問小伙計是否讀過書，到要考小伙計“茴”字的寫法，到要教小伙計“茴”字的四種寫法，步步進占，精神表現出異常的亢奮和狂熱。從他聽說小伙計讀過書時的親近，到要教小伙計寫“茴”字時的期待與懇切及“將來做掌柜時，寫賬要用”的告誡，到聽到小伙計說“茴”字的寫法時用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柜臺的興奮，到用指甲蘸酒想在柜上寫字的熱切等等，處處折射出孔乙己對由讀書走向仕途經濟的理想人格的向往和迷戀。與孔乙己的主動、熱切相反，小伙計的態度則被動而冷淡，從“略略點一點頭”，到“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到“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到極不耐煩地“努著嘴走遠”(12)，很明顯，孔乙己最為驕傲的學問在小伙計這類人看來，不過是無用的人的無用的東西罷了。他們因看不起孔乙己這個人繼而看不起孔乙己所談論的知識。毫無疑問，孔乙己在小伙計面前仍是以知識分子自居的，企圖在這個略微認識一些字的年方十二歲小伙計面前獲得理解、尊重或共鳴，也就是期望小伙計能將他的知識當成一回事，在小伙計這里找到自己作為知識人的感覺和確證，因而仍然可視為是一次尋求身份認同的努力。然而，小伙計的不耐煩、冷淡、走開······使孔乙己逐漸興奮起來的情緒，在小伙計的冷淡中跌落，又一次有力地否定了孔乙己的努力和期望，將他從自造的幻影中揪了出來，讓他直面慘淡的人生、痛苦失敗的現實。從本質上看，這表現出社會對孔乙己現實人生的基本評價，因為小伙計對孔乙己的冷漠與酒客、掌柜有著某種相似性，雖然他的被動反應的態度卻與后者的主動取笑有著很大不同。

孔乙己與小孩子的那一段描寫，也可謂神來之筆。孔乙己與一群小孩的“多乎哉？不多也”之類的語言交流雖然顯出人物的迂腐可笑，但當他彎下腰來給孩子們分茴香豆吃，并與之談話說笑時，究竟也是人性尚未被完全扭曲的表現。但是，孔乙己的生動有趣只能在孩子們面前有較為充分的流露。文中寫道：“鄰舍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茴香豆吃，一人一顆。孩子吃完，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當他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13)，迂腐可笑的書生氣流露時，這群孩子就在笑聲中走散了。可見，孩子們仍然是將孔乙己作為一個好玩的偶爾有茴香豆吃的人，不知道同情，更不知道他們聽到的笑聲和他們自己的笑聲都是砍向孔乙己的一柄柄利劍。他們因笑孔乙己而來，并在笑孔乙己中去。作為孔乙己自我證明的“之乎者也”，即便在最幼稚的孩童面前也只不過是一個個笑料。這是多么殘酷的世界，置諸過去，沒有善果，置諸將來，仍無絲毫希望。沒有真誠和同情，更沒有溫愛。這是一個讀書人的悲哀，也是這個世界的濃墨般的絕望。這是魯迅所看到和感受到的真實的世界。它使我們又想起了那振聾發聵的吶喊：“救救孩子！”(14)

可見，科舉制度的欺騙、掌柜的奚落與追逼、長衫人物的身心殘害以及其他各色看客的嘲笑、短衣幫的歧視、小伙計的不屑等等，各種來自社會生存環境的異己力量，從人生理想、精神價值、知識學問、道德規范、肉體生命等方面，對孔乙己構成了全方位的否定，而孔乙己以一己微薄之力，極力維護自己的存在，努力追求自我身份認同和自我生命“在”的感知體驗，但是他的一切努力都受到外界力量毫不留情的抨擊而慘遭失敗，只能在貧病交加饑寒交迫中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悄然無望地死去。而世界依然太平，“沒有他，別人也便這么過”。(15)

三

對于這個冷漠、黑暗、無望的社會，魯迅先生在《吶喊·自序》中提出了“鐵屋子”(16)這個著名的比喻。他對自己所處身的社會抱著絕望的態度，而他認為自己的一切所為不過是反抗這種絕望罷了。一切生靈相互獵食或摧殘，一切求取理想的行為都成為變態扭曲的生存，一切生機都被抽空枯萎……一切均在昏睡中正慢慢墮入死亡的世界。無獨有偶，聞一多先生在《死水》中把這個冷漠、黑暗、無望的社會詛咒為“一溝絕望的死水”(17)，生機全無，盼其速朽、速滅，同樣表達了自己的悲憤和絕望，而這個世界正是孔乙己生活的世界。

科舉制度制造了種種誘人的幻象，引誘眾多讀書人走上狹窄的人生道路，造成無數的讀書人精神上的傷殘和生存能力的貧弱，將其人生引向黑暗。孔乙己早年投身科舉，期盼著有朝一日金榜題名，榮華富貴接踵而至。然而幾十年的追求，最終成為泡影，生命的價值歸于虛無。“千鐘粟”、“黃金屋”、“顏如玉”式的理想不過是一種哄騙孔乙己們茍活于世的謊言。

在咸亨酒店站著喝酒的短衣幫，為了在忘卻生的苦痛的來此尋求片刻的快樂。這些低賤而疲乏的身體和靈魂，在無邊的生存壓力長期的折磨之下，已經喪失了對痛苦的敏感，已經逐漸遠離了對脆弱的同類悲苦命運的同情與悲憫。他們關注的是自己個人，自外于孔乙己的世界，以超脫的甚至是殘忍的方式，嘲笑孔乙己及他們認為可笑之事與物。事實上，他們和孔乙己同屬于處于社會最底層的卑賤者，無知地經受著來自社會各方面的壓榨和迫害。長期的社會規訓又使他們失去了思想的能力，進而成為維護這個現存社會秩序的普遍性力量。然而，他們并未意識到自己就是這個腐朽社會的犧牲品，他們不知道也不思考為什么自己那樣低賤而痛苦地生存，仿佛自己的人生方式和當下的社會秩序一切都是先驗地存在且不容更改的。在他們眼里，丁舉人等是一種無比龐大的異己力量，其權威是至高無上不容冒犯的，必須給予無條件的尊重，普通人只能匍匐在其腳下。當孔乙己被毒打致殘，他們說“竟偷到丁舉人家里去了。他家東西，偷得的么？”(18)認為是孔乙己自己發了昏，完全是咎由自取，絲毫不值得同情。低賤者之間的愚暗、殘忍、麻木、無情，由此可見一斑。其實，如果我們將孔乙己的偷盜行為理解為生存壓力下最本能的反抗，那么孔乙己從自身需求出發，以所謂的偷竊行為否定了丁舉人威壓，倒是一種具有鮮明主體性意識的行為，是他區別于短衣幫的精神靈魂尚未完全窒息的表現。

小伙計“我”十二歲便被送到咸亨酒店當學徒，成天只能蜷身于柜臺之下，按照掌柜的要求，在顧客買的酒里羼水，干的是坑騙顧客的欺人勾當。然而，“掌柜是一副兇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叫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19)。在掌柜和顧客的雙重監督下，承受著多方面的壓力，生活單調而枯燥，這對于一個小孩子來說，實在是過于沉重。其所見所聞都不過是人生的苦痛形式，并不能滿足一個孩子對生活的好奇心，既不能使他享有當下的快樂，也不能給他關于未來人生新的希望。生活就是以這種形態呈現在這個孩子面前，并銘刻在他的關于人生的記憶中。文章本來就是以這個小伙計的口吻，對20年前的往事的回憶與講述。從敘述者的口吻，我們明顯的感覺到敘述者對所敘述的人與事的無聊與冷漠。

掌柜是孔乙己所在世界里的強人，他的經濟和社會地位是讓不少人羨慕的。他在某種程度上操控著咸亨酒店這個小小的世界，但他并沒有做過什么令人難忘的好事。他訓斥伙計，追逼酒債，在酒里摻水，坑騙、盤剝可憐的貧窮顧客。對金錢的攫取取代了人類間的同情與顧惜。他嘲笑和羞辱孔乙己，對孔乙己的不幸遭遇沒有半點同情，只是一味的追求刺激，即使在孔乙己已經成為殘廢人的時候，仍然不放過，也顯示了他人性中殘忍的一面。

長衫人物多為經濟富足的在社會上有地位的士紳階層。他們多是讀過書，或以讀書而步入社會中上層的。按理他們應對知識和讀書人懷抱著應有的敬意，對孔乙己的不幸遭遇有著某種程度的理解和同情。但是，他們“讀書只為稻糧謀”，并沒有真正的兼濟天下，民胞物與的博大胸懷，反而嚙食同類，對損害自己利益的任何人均施以狠毒的殘害，何家與丁舉人家均是如此。書香門第內暗藏著兇殘的嘴臉，實在是文化精神之死、人心之死。知識者的光環由此消失殆盡，世界陷入無邊的黑暗。

科舉制度和各類人物的腐朽黑暗，展示孔乙己生存境遇的兇險與冷酷。孔乙己作為一個生活在社會中的人，他的生活的方式和生命的價值意義都只能由社會來決定。他不是自生自滅，而是被社會命名、規訓，最后被社會無情拋棄。他是被社會殺死的，被他的同類——人——殺死的。

四

孔乙己生存的社會，早已脫離了物物交換的時代。金錢作為中介可以換得各種人們想要的物品和服務。來到咸亨酒店的人，不過是為了尋找一點生活的樂趣，使身體或精神得到一次放松和休息。然而酒店是以金錢為中介進行買賣交易的場所。金錢顯示了它對人類生存和生活巨大的影響力。人們生存的姿態、生活面貌、外在形象，身體活動空間，身體活動的具體方式、身體占有物的內容和形式、心理活動、行為等等，無不取決于金錢的有與無、多與寡。試想孔乙己、短衣幫、酒店的小伙計甚至掌柜，如果大家都比較有錢，那咸亨酒店將成為一片樂土。孔乙己的悲劇就不會發生，小伙計也不會過早地經歷尷尬與壓抑的人生訓練。甚至掌柜也不會對孔乙己所欠的那十九個錢的酒債長時間耿耿于懷。事實上，孔乙己偷雇主的書籍紙張筆硯，以及偷竊何家以及丁舉人家，并非是他需要使用這些書籍紙張筆硯，而是為了將其換為金錢，再用金錢去購取自己需要的精神和物質產品。何家與丁舉人家痛打孔乙己，實際上也是因為孔乙己侵犯了他們的錢財。追求金錢、攫取金錢、獲得金錢、使用金錢、追索金錢，欠酒債，還酒債，記酒債、算賬……等等，金錢在人們的生活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支配著人們存在的具體方式和狀態，編織了社會的生存圖景。它無個性無人格，卻使所有人與之糾結各種復雜的關系與情感。它以其不可阻擋的力量，把自己的身體銘刻在孔乙己生存的這個世界。

在《孔乙己》一文中，咸亨酒店是一個令人愉快、輕松的場所。孔乙己從日常生活中的饑餓與貧窮中逃出來，從何家和丁舉人家等上層社會人士的鄙視和殘害中逃出來，從人生的種種失敗中逃出來，從種種異己力量的圍捕中逃出來，逃到咸亨酒店里來，喝一碗寡酒或者再加一碟茴香豆，顯示一下他的“學問”， 以期從幾乎令他窒息的生活中挖出一個“小孔”，在酒精的刺激和幻覺中找回一點自尊與生命的樂趣，使生命得以茍延殘喘。然而令孔乙己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咸亨酒店卻成了眾看客對他的精神和幻想進行集體屠殺的場所，并完成了對他一生最后的否定。眾人在休養和愉快氛圍中，鑒賞著孔乙己的苦難，也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世界流注著人類最黑最黑的悲哀。在我們對孔乙己投以同情的眼光時，同樣震撼我們靈魂，令我們無法回避的是，作為一個只想通過讀書求取功名富貴的讀書人，孔乙己既不代表真正的傳統，也不代表未來。他對自己深受封建科舉制度毒害缺少反省，既無法反抗和改變自己的命運，更不能如現代知識精英在精神和經濟上獨立繼而承擔起思想啟蒙、傳播新知，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使命，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孔乙己式的讀書人必然走向毀滅。否定的力量流布在人間，猶如生生的力量。

①③(11)《孔乙己》，《魯迅全集》第1卷第435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②④⑤⑥⑦⑧⑩(13)(15)(18)《孔乙己》，《魯迅全集》第1卷第437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⑨《孔乙己》，《魯迅全集》第1卷第438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12)《孔乙己》，《魯迅全集》第1卷第436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14)《狂人日記》，《魯迅全集》第1卷第432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16)《吶喊·自序》，《魯迅全集》第1卷第 419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17)《死水》，《聞一多選集》第4卷第91頁，四川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

(19)《孔乙己》，《魯迅全集》第1卷第434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責任編輯 李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