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國曾長期將韋伯的“正當性”概念理解為“合法性”,并以此為基礎,構建我國當代政治的合法性理論。實際上,韋伯學說中的“合法性”只是“正當性”的來源之一,同時也是三種支配類型中法理型支配的正當性表現形式。韋伯沒有將唯一的現代性支配類型——法理型支配作為一種區別傳統型和卡里斯瑪型支配的異質性支配形式,相反,他將法理型支配和傳統型支配共同劃分在恒常性支配結構當中,強調的是卡里斯瑪型支配的特殊性和必要作用。韋伯認為,卡里斯瑪型支配可以化解當代法理型支配造成的行政僵化危機,所以,韋伯反對讓合法性成為唯一的正當性來源,他投向以法理型支配為主導的現代性政治的是一種質疑且憂慮的目光。
關鍵詞:正當性; 合法性; 傳統型支配; 法理型支配; 卡里斯瑪型支配
中圖分類號:D09文獻標識碼:A
Legitimacy[legitimitaet(德文)]是馬克斯·韋伯政治思想的核心概念。該詞匯在我國大陸主要被譯為“合法性”(legality),而在臺灣,則被以顧忠華、馮克利為代表的韋伯學研究者翻譯為“正當性”。隨著近年來人文社會科學譯著的不斷涌現,對legitimacy的解釋日趨多元化。然而,“合法性”和“正當性”仍是兩大主流的翻譯形式,尤其是在韋伯學說研究中體現得更加明顯。著眼于整個政治、法律學界,關于“合法性”和“正當性”的爭論并不僅僅局限在legitimacy一個單詞身上,韋伯學說中還涉及到legality這個概念,也被普遍的理解為合法性。概念翻譯中的差異導致了我國當代政治理論對“正當性”和“合法性”的多重不同解釋,造成了我們對韋伯政治思想及其與當代聯系的誤解。因此,有必要在韋伯整個學說框架內,準確地闡釋韋伯關于“正當性”和“合法性”的應有區別和確切含義。
一、支配與legitimacy的概念關聯
在理解韋伯Legitimacy這一概念之前,首先應該理解在韋伯的《經濟與社會》一書中與英文Legitimacy對應的重要的德文詞匯——Herrschaft。長期以來,國內依據英譯詞domination,將其譯為“統治”。法國思想家雷蒙·阿隆認為“Herr”這個德文詞根來源于拉丁文dominus,這恰好和英文中的dominnation具有共同的詞源①。但是dominus的意思是“主人”,泛指所有的命令服從機制,而domination在當代的含義不會脫離“政府”和“秩序”兩個概念。所以,用dmination來翻譯Herrschaft就會將韋伯有關正當性的學說理解為狹義的、局限于政府行為的政治學說。于是,在英文世界逐漸用Ruleship取代domination翻譯Herrchft之后,國內也認可將韋伯的政治社會學被改譯為支配社會學。
何為“支配”?在韋伯看來,支配的本質是對命令的服從。只要存在著一群人服從命令的可能,就存在著支配。這體現了韋伯支配社會學的整個論述的基點——通過人類行為的主觀意義,區別經濟的本質和政治的本質①(這里所謂的區別經濟本質和政治本質,不是指區分經濟領域和政治領域或區分經濟行為和政治行為,而是指韋伯反對將經濟生產過程中形成的經濟地位看成支配形成的決定性要素。他認為,經濟生產和支配形式之間可以存在著交互影響,但是,占有生產資料或經濟優勢的人并不一定就可以對沒有生產資料和經濟優勢的人形成支配。反之,沒有生產資料或經濟優勢的人也可能會對占有生產資料或經濟優勢的人實現支配。)。不過,就這個命題而言,“支配”的外延大于“政治”的外延。傳統的宗族、教會以及當今的企業都可以作為韋伯支配社會學的研究對象。換句話說,韋伯視野中的“政治”超出了我們所理解的范疇,當人際間的關系是在一個命令服從的模式中互動時,就可以說它基本上屬于一個政治領域。②但是,如果就韋伯支配社會學的主要內容來看,其側重點依然是我們習慣看到的政治治理方面,可以說,對全社會支配的探討是韋伯分析一切政治現象的起點,故韋伯說:“國家的存在,在于被支配者必須服從支配者聲稱具有的權威。”③
因此,“支配”這個概念包含了足夠意義的對立和矛盾。顯然,韋伯并不認為政治會是一種寬容和諧的社會學現象,他所理解的政治結構是充滿沖突的。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馬克思的觀點。事實上,他們都強調國家本身是一個暴力機構,不過,馬克思把國家主要理解為一種內部的控制機制,暴力成了國家的性質;韋伯則強調國家的首要問題是領土問題,即國家是武力的所有者和實行者,武力是國家的手段而非性質。當然,由于國家本身的領土特征,武力的目的也可以是對外。④他說:“自然,武力并不是國家正常的或唯一的手段——沒有人這么說;但是武力乃是國家特有的手段。尤其是在今天,國家和武力之間的關系特別密切。在過去,各式各樣的團體——從氏族開始——都曾以武力為完全正常的工具。可是到了今天,我們必須要說:國家者,就是一個在某固定疆域內——注意‘疆域’乃是國家的特色之一——(事實上)肯定了自身對武力之正當使用的壟斷權利的人的共同體。”⑤
那么,韋伯是否認為在國家內部,支配就可以避免暴力呢?顯然不是的。“在實際中,人們之所以會去接受支配,是因于恐懼和期望這類最真實不過的動機:恐懼魔法力量的報復、恐懼權力擁有者的報復、期望在世間或在彼岸得到報償,或者因各式各樣的利益而服從。”⑥
由此可見,在“支配蘊含著暴力”這個命題上,韋伯和馬克思取得了部分的一致,但這也成了僅有的一致。馬克思堅信政治支配源自建立在經濟生產基礎上形成的階級內涵,以及階級意識形態的控制。而韋伯更關心支配的不同形式和“命令——服從”關系產生作用的心理機制。這也恰好是韋伯在支配社會學當中試圖和馬克思的對話之處。另外,馬克思將暴力看成政治支配的本質,而韋伯認為暴力只是支配之所以能夠形成的部分基礎,或者說,僅僅依靠暴力,支配是難以維持的。于是,他的重要概念legitimacy就應運而生了。
二、韋伯學說中正當性與合法性辨析
既然支配是蘊含了沖突,legitimacy就是為了避免沖突的擴散而給予支配的一種合理化解釋——這恰好是暴力所不能給予但又可與之產生各盡其職、相得益彰的功效。韋伯認為,在一切形態的政治結構中,都應當存在legitimacy,但是,卻并不意味一切政治結構中都存在legitimacy(法律上的義務)。因為,韋伯認為存在著四種賦予某種秩序以legitimacy效力的方式:一、已經產生具有令被支配者接受其效力的傳統。二、給予感情上和信仰上新的啟示和模范的效仿。三、給予價值理性的信仰。四、基于被相信的成文規定(legal)。⑦隨后韋伯就用legality來指代第四類基礎,闡述了它可以被視為legitimacy的條件。可見,韋伯學說中真正意義的“合法性”是legality,而不是legitimacy,legality只是legitimacy效力來源之一,但并不構成legitimacy的全部來源。在韋伯看來,所謂合法性,其基礎一定要建立在法律條文之上,有法才談得上合法。因此,legitimacy在韋伯學說中的準確譯法應該是“正當性”,它涉及到任何政治支配形式(包括習俗、道德和意識形態方面的)。而合法性僅限于對legality的解釋,是建立在法律基礎之上正當性的效力來源。
那么,我們如何解釋合法性的適用范疇呢?韋伯認為,這種范疇應該是成文法條規定的處在利害關系當中的人自愿接受的,也可以是擁有正當權威的人強加于人的。⑧我們可以將這兩種模式簡稱為契約制度和強令制度。契約制度是古典政治哲學中政治“合法性”來源的主流學說,可事實上,雖然契約制度的來源漫長且古老,但是,在古代社會和封建社會,契約只是一種“權威的補充”。⑨
強令制度同樣可以產生合法性。但是,這種合法性是在支配的正當性業已形成的前提下對正當性的一種加固,亦可理解為對既定權威的補充。這最明顯地體現于傳統型支配——這種建立在“‘永恒的昨日’的權威”基礎上的支配類型身上。⑩家族長可以將—些已經被人接受的習慣、風俗或原先不成文的傳統規訓成文化,用來彰顯其已經形成的正當性。正如韋伯所說:“當君主自身的政治權力被視為一種正當取得的主觀權利時(就像一般財產權一樣),君主立法權的出現,是為了讓他能將其所有的完整權力之中的一部分,以主觀權利(特權)的方式讓渡給其他人,不管是個人還是團體,因為,此種特權的授予必須得到君主司法機關的尊重,才有作用可言……整個法秩序可說只不過是一整串十足特權的組合罷了。”(11)
所以,盡管合法性存在于傳統型支配,但是,它不能夠成為正當性的基礎,而只是強化了正當性的效力,所以,與正當性一樣,合法性也同樣存在于每一種支配類型當中。如果將正當性和合法性混用,就會使讀者完全忽略了合法性在傳統型支配和卡里斯瑪型支配當中的特殊作用,不利于我們深化對韋伯法律社會學的理解;同樣也會自然而然地認為,在韋伯的眼中,法理型支配的合法性或正當性是最純正的——因為它的基礎是純粹的法律理性。
西方法理型支配的基礎來自于“自然法”的價值理性以及合法性兩個方面(這是一種概括,韋伯認為自然法是基于價值理性上的純正的正當性類型。而由自然法的邏輯衍生出了基于自身理性,不同于從屬于傳統型法律和卡里斯瑪型法律的西方近代法律)。(12)古典政治哲學將合法性的來源歸結為社會契約推動了現代法理型支配在理論上的成熟。與霍布斯、洛克等政治哲學家不同,韋伯研究西方法理型社會的目的,不在于如何論證合法性的必要,而是致力于通過比較研究,發現為什么只有在西方產生了法律理性,正如他研究世界宗教的目的在于發現為什么只有新教產生資本主義精神一樣,并且他還要接著回答古典政治哲學無法回答的問題,即這種法律理性在現實的運用上存在著怎樣的弊端。因此,對法理型社會的研究對韋伯而言是一個浩大的工程。本迪克斯認為,韋伯慣常的步驟是:先比較資料,再形成相關概念,最后考察有關正當性和組織的主要變化過程。但是,在對法理型支配的研究中很難分清這些步驟,而且相關的分析散落在各個著作當中。(13)韋伯對法理型支配投入了巨大的關注,但這種支配類型絲毫不令他滿意,因為他眼中的合法性永遠不能構成正當性的全部基礎。
在韋伯的作品被大量翻譯的今天,盡管legitimacy和legality這兩個政治法律學術語在實質內容上并不存在嚴重的概念混淆,但是,有關legitimacy的理解還是會引發一些認知上的局部含混。就西方理論界而言,關于legitimacy的有效限度的觀點莫衷一是。哈貝馬斯認為,Legitimacy的有效性局限在政治秩序、有國家組織的社會之中,(14)其有效范圍明顯小于韋伯的相關定義,因此在出現了用justification(正當)來泛指在更廣義的社會范圍內存在的正當性,進而造成了國內對相關詞匯在翻譯上的不統一。認為legitimacy應當翻譯為“合法性”的人,不能確切解釋legality的含義;認為legitimacy應當翻譯為“正當性”的說法,又不得不面對重新翻譯哈貝馬斯justification這一重要概念;某些學者解釋的合法性意義,恰好被別人解釋為正當性。事實上,撇開其它因素不談,就韋伯學說自身而言,“正當性”遠比“合法性”能更好地體現韋伯的政治、社會思想。因為,韋伯的這些概念處在“支配”這種社會機制之下,支配本身可以提供一套與人們利益相關的規章、策略和心理動因,作為人們服從的基礎。如果說“法”的概念是寬泛且超過“法律”本身的,那么于其需要通過解釋“法”的外延而理解“合法性”這種容易引發餛亂思維的概念,“正當性”則更能顯示韋伯學說中的區別。而對于我國的學術界,將legitimacy理解為合法性而非正當性,必然造成對韋伯政治學說的一些誤解。
也許有人會懷疑,僅僅一處翻譯的變化就會帶來全盤誤解是不是危言聳聽?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我們當今的政治學理論完全被放置在政治現代化的背景當中。我們試圖建立的是一種純粹現代性意義的政府——即韋伯眼中的法理型支配政府,而韋伯所提出的法理型支配是建立在法律理性之上的。韋伯明確地說,當今普遍的正當性形式基于對合法性的信任(15),這很容易使人誤認為,借用韋伯的這個觀點,在力求政治現代化的前提下,合法性就可以與正當性順理成章地實現概念互換。
但是,如果我們真得借用韋伯的觀點來構建符合現代性的政治合法性理論,首先需要完成的任務就是將韋伯的三種支配類型——傳統型、法理型和卡里斯瑪型支配,按照現代和非現代性的標準進行區分,進而將傳統型支配和卡里斯瑪型支配作為法理型支配的對立面,完全排除在現代性政治之外。這個過程實際上強調了傳統型支配和卡里斯瑪型支配的同質性,而突出了法理型支配的與另外二者的異質性,從根本上扭曲了韋伯的支配學說。
三、三種支配糞型的同質性和異質性區分
為了能更好地解讀韋伯命題中的三種支配形態的性質,我們有必要分析韋伯學說中的另一組重要概念:形式理性和實質理性——韋伯分析的全部基礎,而對法律理性的解釋恰好符合韋伯的這種分析習慣。韋伯認為,法律理性是一種純然的形式理性:“法律之為‘形式的’,是指無論在實體法上或訴訟法上,唯有真確無疑的一般性的事實特征才會被計入考量……法律上重要的事實特征借著邏輯推演而解明含義,并且以此而形成明確的、以相當抽象的規則之姿態出現的法律概念,然后被加以適用。在這種邏輯理性之下,直觀式的形式主義的嚴格性被削弱了……不過,卻也因此而升高了與實質理性的對立。因為實質理性正意味著:特質別具的規范——有別于透過邏輯的通則化而來的規范——對于法律問題的決定理應具有影響力。”(16)
就事實而言,倫理、價值、利益等因素可以與形式主義的法律形成對立。例如,在中國古代社會,帝王為了國家擁有更多的勞動人口可以宣布大赦天下,但是,這顯然違背了法律的形式理性。這同樣可以證明,在傳統型社會中,法律遵守的恰好是實質理性。因為,法律本身是由法律賢達依據傳統和事實經驗制定的,傳統型支配的正當性基于一種人格聯系。所以,雖然傳統可以被寫進成文法,但是,支配者并不樂意看到法律成為被支配者服從的對象,因為這會讓法律取代他們從而成為傳統的化身。因此,傳統型社會的法律總是和實質理性相連,即使人們所遵守的傳統全部以法律的方式呈現,支配者本人依然是傳統或法律的代表。在中華帝國時期,中國的法律效力往往會隨著支配者的圣旨而發生變化。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傳統型支配和法理型支配是理性發展過程上的兩個階段,此二種支配類型均可視為建立在理性基礎上的支配類型。相比之下,卡里斯瑪支配類型的基礎是非理性的,它需要支配者利用自身具有的巫術力量、英雄氣質、先知作用等不平凡的稟賦,讓人們對他產生信仰直到狂熱。但是,卡里斯瑪的特質造成了一種假象,那就是卡里斯瑪型支配和傳統型支配在外形上具有高度的相似性。例如,傳統型支配主要體現在家族長制度,卡里斯瑪型支配同樣可以演化為家族卡里斯瑪,中國的西周和西歐封建時代早期的中央政權以及下屬的諸侯國的支配者,可以借助于祭天或宗教儀式的加冕來確定自己家族的卡里斯瑪地位,這使人很難分清其與中華帝國時代及西歐中世紀后期的家族王朝在本質上有何區別。實際上,韋伯認為,任何一種制度都會是三種支配類型的混合,可由于他的分析總是從“純粹”類型率先入手,(17)往往讓讀者在頭腦中傾向于將支配類型劃分出嚴格的時間界限,從而萌生一些誤解。歷史地看,由于卡里斯瑪的不穩定性,隨著統治時間的持續,傳統的比重超過卡里斯瑪的比重。從而令家族長制取代家族卡里斯瑪是完全合理的。二者表征的相似性更多地體現在,卡里斯瑪型支配和傳統型支配都不依賴法治,從而讓生活在現代性語境之中的人們將它們二者看成同質性的、與法理型支配相比具有更強異質性的支配形式。然而,我們不能因這種表征上的相似,而忽略二者在實質上的巨大差異:傳統型支配下,讓家族長代表神圣性無非是為了維護固有秩序,相反,卡里斯瑪型支配下,由支配者揭示的使命往往是為了徹底地顛覆固有秩序。(18)被顛覆的種種秩序不僅僅是局限在社會治理的外在秩序,還會包括人倫道德領域。所以,傳統型支配和卡里斯瑪型支配在目的上完全是背道而馳的,其異質性完全超過了二者表征上提供的同質性。
相比卡里斯瑪型支配,法理型支配和傳統型支配更具有同質性的聯系,尤其體現在它們都是以恒常性作為其最重要的特質。韋伯認為,二者皆屬于“日常性的結構體”,官僚制結構不過是家族長制理性轉化的對照版。(19)除此以外,正如英國學者帕金認為的那樣,三種支配類型分別通過:移情的、對理性敏感的和感化的方式得到確認。(20)如帕金在《馬科斯·韋伯》一書中的列表(21):

從上表可以看出,只有在卡里斯瑪型支配當中,服從的心理基礎直接建立在支配者的身上。這就是說,在傳統型支配和法理型支配之下,支配者不過是傳統和法理的代理對象,人們所實際服從的是傳統和理性。而在卡里斯瑪型支配中,人們服從的是支配者或支配團體本身。“人們服從他,不是因于習俗和法條,而是因為人們信仰這個人。”(22)由于卡里斯瑪的非恒常性的特質,以及支配者和被支配者之間更強有力的心理聯系,在三種支配形式中,真正處在異質性狀態的支配形式應該是卡里斯瑪型支配。
四、現代政治中的卡里斯瑪因素與正當性
韋伯對正當性的解釋著重于被支配群體對支配者的“服從”。如果我們深究被支配者為什么會服從于傳統、理性和卡里斯瑪就不難發現,卡里斯瑪支配的正當性之純正是另外二者無法企及的。任何一種卡里斯瑪型支配,從古代的宗教儀式,到20世紀斯大林時代的蘇聯,被支配者對宗教權威和斯大林的服從完全出自于內心的信仰,是一種被支配者在自愿下形成的正當性。相反,傳統型和法理型支配需要一種約束來促使被支配者服從,旨在讓被支配者相信傳統和法律是正當的,如果違反了它們,自己就會成為罪人而受到責罰。韋伯沒有公開這種卡里斯瑪的純粹性,但卻處處讓人感受到卡里斯瑪所具備的純正性在韋伯學說體系中至關重要。
韋伯曾說,在確認法理型社會已經構成了現代性社會的前提下,卡里斯瑪型支配卻讓他“特別感興趣”。(23)這是為什么呢?如果我們回顧德國歷史和韋伯的個人政治取向,對此就不難解答。韋伯生活在德意志第二帝國時期,這個帝國早在普魯士王國時期就已經形成了軍事化的官僚制傳統。菲特烈大王的父親菲特烈·威廉一世用訓練軍隊的方式要求政府官員無條件地、準時地、盡力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這種行政特質被菲特烈大王通過歷次戰爭而發揚光大。此類行政體制后來成為霍亨索倫王朝時期最鮮明的政治傳統。與此同時,對行政命令堅決地貫徹,不顧實際地一味服從恰好是形式理性在行政制度上的極端體現,并大大推動了德國形式化法律理性的產生。所以,霍亨索倫王朝的支配可以視為傳統型和法理型支配的經典結合。相反,原先封建時代霍亨索倫家族的卡里斯瑪型支配卻被極大地削弱了。這從俾斯麥能為德意志帝國鞠躬盡瘁、卻與德皇威廉二世之間沖突不斷的故事中可見一斑。
那么這種缺失了卡里斯瑪型的政治在韋伯眼中意味著什么呢?韋伯認為,德國軍國主義式的傳統型支配元素令威廉二世窮兵黷武,在1914年挑起了世界大戰;而法理型因素下,官僚們只知道徹頭徹尾地執行規章制度,大做形式主義文章,而對現實的國計民生不管不問,所以,當德皇將戰爭帶到他們的家門口時,他們的表現比軍人還要“盡職”。
因此,在韋伯看來,德國的問題不僅僅是獨裁或民主的問題,而是無人能夠真正將“政治作為一種志業”的危機。法理型社會的正當性基礎——合法性,令人們對法律的僵化服從波及到需要靈活應對的行政領域。正如魏瑪時代著名法學家卡爾·施米特批評的那樣:“合法性概念可以指出,‘以法律的名義’這個崇高的、起正當化作用的語式不能轉用,至少不能轉用到管理型國家的措施上。可以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卻不能說‘措施面前人人平等’。”(24)這就是法理型支配中法律和行政的內在張力,這個問題同樣困擾著韋伯。
在韋伯的學術體系中,實質理性完全可以作為服從正當性的心理基礎。韋伯希望行政人員的工作要具有創新色彩,顯然類似行為就不可能拿合法性來衡量。但是,如果它符合實質理性的需要,更好地達到目的,那么,它同樣可以具備一定的正當性。如何培養出這些不被合法性所僵固的行政人員呢?韋伯想到了議會制度,而那些通過議會斗爭脫穎而出的人毫無疑問需要卡里斯瑪的特質。
韋伯將議會制度看作一個選拔國家精英的機制。議會民主之中的選舉被他形容為一種程序化的歡呼贊同,他尤為推崇美國式的、由浩大的選舉工作支持的選舉之路,而無論議員的選舉抑或獨立于議會之外的總統選舉,競選者需要通過演說——這種“雄辯的卡里斯瑪”(25)來增強自身魅力——哪怕演說的內容無關緊要;他們更需要提出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和對未來政治發展的預測來展示自己身上的使命,并通過部分地顛覆傳統并讓群眾感覺自己受到了啟示。這個過程無疑是一個小型的卡里斯瑪的誕生過程。也只有卡里斯瑪型支配的正當性可以做到當支配者沒有力量去懲戒反抗者時,他的屬下仍然愿意服從他。(26)政黨政治和選舉就是現代政治當中的卡里斯瑪因素。
早期韋伯甚至認為,卡里斯瑪是西方政治文明中特有的組成部分,他說:“這種政治領袖起先的形態,是自由‘群眾鼓動者’;他們只在西方的環境中出現,特別是在地中海文化特有的城市國家的土壤中出現;后來,這種領袖則以國會中的‘政黨領袖’形態出現;這也只有在西方環境中所特有的立憲國家中,才能培育出來。”(27)雖然韋伯在此后的相關論述中明顯舍棄了“西方獨有論”的觀點,但是,他更加強調了卡里斯瑪對于議會民主政治是多么的不可或缺。
韋伯沒有想到,他去世十三年后,德國進入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卡里斯瑪時代。他曾經憎惡過的霍亨索倫王朝,其傳統型和法理型——兩種恒常性結構緊密結合的支配導致了一戰的災難,而被卡里斯瑪型占據主導的支配在1933年到1945年期間所帶來的災難遠遠地超過了前者。不過,歷史地看,德國的卡里斯瑪政治并不是韋伯所愿意看到的:首先,韋伯認為卡里斯瑪的結構極不穩定,當人們的信仰消失之后,卡里斯瑪也會隨之衰亡。韋伯并不希望一種純粹的卡里斯瑪來支配德國。其次,韋伯本人對社會的弱勢群體存在一種關愛之心,對反猶主義行為,他的態度是堅決的抗爭。所以,雖然韋伯渴望德國用卡里斯瑪來彌補合法性即將全面覆蓋正當性的局面,但是,可以肯定他也不會希望法理型支配下的合法性被卡里斯瑪型的正當性徹底蠶食。
基于我國當代政治理論的發展、以及構建法理型國家的需要,強調政治合法性而相對忽略其它正當性因素,不僅造成了理論體系的矛盾,也是對韋伯理論的誤讀。韋伯并不認為現代性政治的正當性應該純然以合法性為基礎,他重視的是政治行為的正當性。這里既包括以形式理性的合法性為基礎的正當性,也包括了基于實質理性的傳統因素和基于非理性的、但依然具備實用功效的卡里斯瑪因素。如果我們僅僅為了政治現代化的目的,用韋伯學說中的合法性來置換正當性,就會使現實政治改革在不健康的形式主義狀態中運行,忽略社會的真實需求。因此,必須重視韋伯理論中所提出的警示,當然,我們也不能就此而中斷邁向法制化的步伐。
①[法]阿隆《社會學主要思潮》上海譯文出版社 1988年版,第587頁。
②[中國臺灣]顧忠華《韋伯學說》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4年版,第164頁。
③⑤⑥⑩(22)(23)(27)[德]韋伯《學術與政治》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4年版,第198,197,199,198,200,200,201頁。
④(20)(21)(26)[英]帕金《馬克斯·韋伯》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7年版,第103,115,112,125頁。
⑦⑧⑨(12)(15)Max Webber《Economy and society》by edit Guenther Roth and Claus Wittich,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8,P36,36,37,37,37。
(11)(16)[德]韋伯《法律社會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5年版,第266,267,28頁。
(13)(17)(18)[美]本迪克斯《馬克斯·韋伯思想肖像》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2年版,第418,355,327頁。
(14)[美]A·豪《哈貝馬斯》中華書局 2002年版,第60頁。
(19)(25)[德]韋伯《支配社會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4年版,第262,296頁。
(24)[德]施米特論文集《政治的概念》上海世紀出版集團 2002年版,第198頁。
(責任編輯 慶躍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