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致力于以修復、重建兩性關系以拯救世界的英國作家、“預言家”勞倫斯,無論其創作動機、動力、源泉都與女性息息相關,女性觀在其創作中尤其是小說創作地位非常重要。在其早期創作中,從迷戀、同情、理解、批判、支持她們走新生之路,到貶抑、控制、征服、要求她們做無條件的服從者,退變過程還是非常清晰的。對此加以分析并批判,有助于理解勞倫斯小說的深層次內涵,并給予其創作以客觀評價。
關鍵詞:勞倫斯; 早期創作; 女性觀; 退變; 歷程
中圖分類號:I561.074 文獻標識碼:A
作為二十世紀最偉大也最有爭議的作家、尤其是作為小說家,D·H·勞倫斯,其創作和個人評價,均經歷過冰火幾重天的考驗。其主要作品,《虹》、《戀愛中的女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皆以淫穢罪名被禁于本土。與此同時,這些后來影響了全世界的作品,不脛而走,傳播于歐洲大陸、美洲大陸,其余波又回蕩英倫三島,甚至遠達當時正處于重重迷霧中的中國。其關于兩性均衡的雙星理論、血性意識、色情與淫穢等的論述,至今仍為人們所津津樂道。時間進入二十世紀七十、八十年代,勞倫斯的作品又遭遇了女權主義者們最嚴苛的批評。客觀地說,一個作家,尤其是一個冒著巨大道德和政治風險的探索型的作家,他不可能超越其時代、理解力甚至性別。從對其分析和批判中,后人可以獲益良多。本文力圖從其早期女性形象創作入手,分析其早期創作中女性觀的矛盾上升、退化歷程及其原因。
在1925年2月12日給羅素的信中,勞倫斯將與女人的愛情解釋為“了解自己”的途徑,并由之“再進一步,在了解自己之后再向未知世界,即女人的世界探索,在這未知世界的岸邊冒險游歷,然后把自己的發現向全人類公布?!盵1]183-185在同年的《托馬斯·哈代》研究中,勞倫斯將女性對于人類的重要性提高到中心地位。他說,女人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她能生養后代,而在于她自己的生命,這正是女人崇高而充滿危險的命運。作為軸心的女人與作為輪轂的男性的完美結合,便是動與靜、時間與永恒的天衣無縫般的結合。而兩性的和諧,將會產生第三種力量,立于法與愛、女人與男人之間,如同圣靈立于圣父與圣子之間,從而使世界變得和諧并得到拯救。[2]50-51而另一方面,勞倫斯認為,對任何男人來說,最偉大的生命經歷就是他冒險進入一個女人。[3]213因此,以《白孔雀》為起點,以《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為終點,勞倫斯給我們創造了一個極其豐富又極為復雜的女性世界。在這個世界中,在對女性的迷戀、同情、理解、批判、貶抑、控制、征服中,勞倫斯令人驚奇地將生活和創作奇妙地糅合在一起,在糅合中建立、完善、提升、創造自我(他還經?;頌槟硞€小說人物,現身說法),構建了一個勞倫斯式以男性為主導的兩性和諧話語世界。
精神至上者
《白孔雀》(1911)是勞倫斯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當時這部小說的出版商也是評論家海涅曼說,這是一部集中了所有可能有的毛病的天才之作。所有勞倫斯小說最重要的主題,在這部小說里都有了雛形。萊蒂是勞倫斯塑造的第一個精神至上的女性形象。安納布-梅樂士,喬治-莫雷爾,萊斯利-查泰萊,都有對應關系。[4]萊蒂,還有勞倫斯后來在《兒子與情人》中塑造的莫雷爾夫人、米麗安、《逾矩的罪人》(1912)中的海倫娜,都是貶斥并拒絕激情、野性、自由自在的男性氣概和自然本能,崇尚文明、節欲、精神至上的女性形象。她們聰慧、文雅、美麗、純潔,但有著強烈的占有欲和支配欲,為了達到向文明世界靠攏的目的,她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甚至不惜滅絕熱愛著她們的男人的生命活力。在他們男性魅力最強烈的時候,她們給的不是熱烈的回應,而是冰冷的拒絕,從而給了他們致命的打擊,令他們從此一蹶不振,徹底地毀掉了他們。
所以,《白孔雀》中,萊蒂跟萊斯利結婚,令原本就缺乏男性氣概的萊斯利差一點丟了性命,令喬治在絕望中與不愛的表妹結婚,后來更淪為不幸的酒徒。
《兒子與情人》(1913)中,莫雷爾夫人和米麗安實際上同一個人,只是處于不同的年齡段。她們是現實生活中勞倫斯母親莉迪婭和第一個女友杰茜·錢伯斯的化身,她們是情敵,但是,她們最終都得不到勞倫斯的愛。因為她們都是勞倫斯首先反對的女性類型。在莫雷爾夫人的貶斥下,莫雷爾由一個生氣勃勃的礦工,變成了一個毫無家庭觀念、嗜酒的流氓,他粗暴地對待妻子、孩子,不給他們任何溫暖的感覺,自己也淪為一個被拋棄的人?,F實中,勞倫斯的姐姐阿塔在長大后,“懊悔自己卷入到使父親淪落下去的家庭集體行動的陰謀之中”。[5]4勞倫斯在父親晚年的時候,非常后悔曾經站在母親一邊排斥父親的過往。雖然,早在1912年,他就在《兒子與情人》中清算了母愛。為了擺脫母親的控制、獲得男性的獨立地位,勞倫斯的化身保羅想給母親下毒、想用厚被子捂死她。[6]526、533拒絕保羅性欲要求的米麗安,雖然為了留住他,在沒有婚姻的保證下就屈服了,但最終還是被拋棄。現實中這也是杰茜·錢伯斯——勞倫斯文學生涯最早的鼓勵者和支持者——心頭一生的痛。
在《逾矩的罪人》中,西格蒙德在他最富于男性魅力的時候,被具有瓦格納式神經質氣質的海倫娜拒絕,又遭到妻子、兒女的鄙視、冷漠,感覺自己被一切拋棄的他,因此踏上了不歸之路。[7]二十八歲的未婚女子海倫娜,之所以主動邀請有婦之夫西格蒙德去海邊度假,僅僅是要滿足自己對于男性的想象,并沒有考慮由此給各自家庭帶來的后果,也不準備承擔任何責任,更沒有結婚或者私奔的打算。她的任性好像海妖塞壬的歌聲,誘惑然而致命,特別是對于西格蒙德這樣急于擺脫沉悶、枯燥、壓力重重的家庭生活的中年男人。
勞倫斯用上述一系列女性形象,在肯定女性的高雅、聰慧、純潔、神秘、是男性永久的生命源泉的同時,對女性的智慧欲望、控制欲望、支配欲望,進行了最初而有力的狙擊,而這,僅僅還只是序幕。
性、愛分離的女權主義者
如果說,精神至上的女性,因為其表面柔美的女性氣息,還有那么一點可愛的話,女權主義者在勞倫斯的筆下,完全是一副張牙舞爪的可怕模樣。
勞倫斯創作的全盛期——二十世紀初,正好是英美女權主義的上升和活躍期。剛剛從母親那章魚般令人窒息的愛中逃離出來的勞倫斯,本能地要站在女權主義的對立面。在他看來,精神至上的女人雖然打擊了男性魅力和自然本能,但,畢竟她們還是愛著男性的,也愿意為了心愛的男人付出一切,雖然她們愛的方式是不合適的。然而,可以視男性為無物,堅持女性的獨立自主的女權主義者,無疑是要徹底地毀掉男性了。甚至在性愛中,她們也要獨立自主,要依靠自己獲得快感,勞倫斯斥之為“尖嘴的阿佛洛狄忒式的泡沫”。這一類女性形象以《兒子與情人》中的克拉拉、《戀愛中的婦女》(1920)中的古德倫、赫麥恩妮、《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梅樂士的前妻白黛為代表。
以熱愛音樂、藝術、考古和成功的中學校長路易·巴魯斯為原型的克拉拉,在小說中被塑造成一個具有造反精神的女權主義者和政治上的活躍分子,同時也被保羅譴責為患有陰莖嫉妒甚至仇視男人。但是,正是由于這樣的女人難以征服,因而也更具誘惑力。對于保羅來說,米麗安是在白天幫助他擺脫母親的人,而克拉拉則是夜晚的那個。而且,征服成功之后,保羅又輕易地拋棄了克拉拉,還找了好像是無懈可擊的的理由:她是屬于她的丈夫的私有財產,而且在“無比高尚的兄弟情誼”下將她作為禮物返還前,她身上的女權主義氣味被自己成功地去除了,因此,克拉拉成了一個全新的理想婦人,而她的丈夫意外地獲得了一個“新娘”,是應該感謝他的。這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年輕的勞倫斯的自大與冷酷,和他刻意擺出的一副可以決定身邊女人的命運、規范她們的思想的“上帝”的姿態。[8]394
在《戀愛中的婦女》這本被勞倫斯稱為“死亡之書”的小說中,勞倫斯塑造了充滿死亡傾向和氣息的兩女兩男:古德倫、赫麥恩妮,杰拉爾德、洛克。古德倫是個我行我素的藝術家,她個性張揚、閱歷豐富、待人接物寵辱不驚。她可以超脫社會地位、教育背景、經濟能力、興趣愛好,只憑性的相互吸引,與杰拉爾德相戀。她身上的不同于傳統女性的新女性的特征是明顯的,卻被勞倫斯賦予了死亡女神的面孔。她的每次出場幾乎都與死亡有關聯。她親眼看著杰拉爾德的妹妹淹死;她喪失理智地沖著瘋狂的牛群翩翩起舞,差點兒被牛群踏成肉醬;在杰拉爾德的父親正處于彌留狀態時,她跟夜里從墓地走過溜進她家的杰拉爾德做愛,他們的性愛是男死神與女死神的搏斗,她像承接死亡的毒液的容器那樣承受杰拉爾德的愛;[9]24在小說結尾,她拒絕英俊、秀美、杰出、富有的杰拉爾德,寧愿跟邪惡、荒誕的化身——洛克私奔,令杰拉爾德喪失活下去的勇氣而活活凍死在冰天雪地里。勞倫斯進行這樣的安排,只能被理解為對爭取獨立、自主地位的新女性的仇視。
小說中,以勞倫斯長期的朋友和庇護者奧托琳夫人為原型的赫麥恩妮,在小說中所遭到的對待更加悲慘。奧托琳夫人是波特蘭公爵的同父異母的妹妹、議員夫人、羅素的情婦、劍橋大學學者圈里的紅人。被艾米麗·漢恩形容為與勞倫斯在情感和靈魂上融合的女人。[10]8可是在小說里,赫麥恩妮,雖然是上流社會中的思想前驅和新文化的傳播者,卻專橫高傲、不可一世、虛榮冷漠、歇斯底里,令人厭惡。她雖手握知識、文化、教養、財富、地位,卻不能與她欣賞的優秀男性達到精神與靈魂的交融,她欠缺真正的生命力,更沒有女性嫵媚、溫柔的特質。所以,書中,她與伯金在肉體關系之外無法建立起身心融合的親密關系,在愛情的戰場上敗給了身份低微但更加柔順的厄秀拉。
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1928)中,勞倫斯對主張自我的女性的仇恨達到了頂峰。梅樂士的前妻白黛被形容成一個厚顏無恥的下賤潑婦,她最喜歡的是在與丈夫做愛時壓制他、撕扯他、不管不顧地堅持“磨她自己的咖啡”,梅樂士憤怒地控訴:“她的意志好像無時無刻不在準備著反抗我;她那獰惡的女性的意志,她那自由狂!這種自由狂的結局就是最殘暴的暴虐!啊,她是拿她的自由來反對我,好像把硫酸拋在我臉上一樣。”“她最大的欲望便是苛刻我”![11]360
在這里,作為勞倫斯化身的梅樂士,對女性對于自由自主的要求的暴怒可見一斑。與勞倫斯相伴一生不離不棄的弗瑞達,一直在與她的丈夫做著有時是“殊死”的搏斗,雖常常“拍打著自己的胸脯,宣布說,在這個世界上,她也是很重要的”[12]12,在她1951年12月19日一封給莫瑞的信里仍不無辛酸地回憶到:“有一次,我記得他已經把手都放在我的喉嚨上了,他用兩手壓著我,把我抵到墻上,他喊到,我是主人!我是主人!”[13]283對勞倫斯來說,男人絕對應該領導他的女人,而勿需征得她們的同意,同樣地,女人們必須無條件地追隨她的丈夫,遵守他提出的要求。這是勞倫斯與不肯屈服的弗瑞達紛爭的原因,也是他的作品中女權主義者們死亡面孔的來由。
女同性戀者
終生難舍同性戀情結的勞倫斯,在他的小說中對女同性戀也作了一定的探討??梢韵胍姡瑒趥愃箤ε畽嘀髁x者都是深惡痛絕的,何況“讓男人走開”的女同性戀者呢?雖然女同性戀運動在勞倫斯的寫作初期,尚未發展成為西方女權主義政治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和中堅力量之一,但她們的聲音和活動對西方社會造成的沖擊仍然是巨大的。在“女同性戀是實踐而女權主義是理論”[14]97的口號或類似的聲音下,勞倫斯這樣的男性至上者感到的必然是惶惑與驚恐。在小說中征服她們,或把她們妖魔化并送上死路就是必然的選擇了。在這類形象的創作上,勞倫斯無疑地是走在了時代的前面,而無愧于他那“預言家”的稱號的。
《虹》(1915)里的女教師英格·威妮弗雷德,是勞倫斯第一個著力打造的女同性戀者,是在厄秀拉與她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斯克里本斯基分離后出現的。已有豐富性經驗的厄秀拉,在忍受著性的巨大空洞的痛苦中,感受到了英格的強烈吸引力。英格是個很有新女性魅力的二十八歲的成熟女人,她思想前衛、驕傲不群、作風大膽,“豐滿的肌肉完全像月神狄安娜一樣”[15]460,熱衷于宣揚女權主義者那套對男性的批評之詞:“他們全都陽痿,只會空抱著一個女人干不了事。他們每次都只會抱著他們的那個理念,跟那個理念干事。他們好比是一些因為餓得實在受不了,竭力想把自己吞下去的蛇。”[16]467勞倫斯對這番言論自然是嗤之以鼻,在小說中直截了當地丑化英格:“她的神態中始終有一種顯得無比尖刻的氣質,她那孤獨的驕傲地緊閉著的嘴唇上透露著一種巨大的傷感情緒?!盵17]458所以,勞倫斯寫道,厄秀拉在與英格赤裸相對僅僅幾分鐘,就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默在她的心頭泛了上來”,英格成了“一片陰暗的空虛”。[18]464后來更是覺得英格“越來越有一種沉重的、讓人膩味的死亡的感覺”。[19]468為了擺脫英格,避免自己落入那種“性變態”的生活,勞倫斯竟然讓厄秀拉給英格與自己那被礦井吸干了生命力的舅舅湯姆做媒。而英格居然與湯姆一拍即合,因為他們同樣都是“史前的那些”“粗野和丑陋”的“大爬蟲“,他們身上都帶著“沼澤地的那種黑乎乎的令人惡心的氣息”,“在那種氣息中,生活和腐爛是合而為一的”。[20]479就這樣,勞倫斯成功地用“畫皮法”,以勝利的姿態將女同性戀者們掃進了腐爛的沼澤地,讓她們在污泥里狂歡、自瀆、爛掉吧。
有了這一次的小捷,勞倫斯在中篇小說《狐貍》里的全面勝利就順理成章了。小說描寫了模仿異性戀模式的兩個女同性戀者的不幸遭遇。扮演女性角色的班福德,與扮演男性角色的瑪奇,合開了一家農場,可是因為她們這種關系的“缺乏生命力”,養什么死什么,還遭到了狐貍的侵擾。那只帶著“誘惑”、“蔑視”、“狡黠”神色[21]56的狐貍,正是她們的同性戀關系的終結者——年輕士兵亨利的化身。狐貍騷擾著雞群,男人“圍獵”著女人??墒?,亨利的目標不是柔弱的班福德,而是男人一樣強壯的瑪奇,因為那更具挑戰性,對女同性戀關系也更具毀滅性。因此,亨利利用意外殺死了班福德,帶走了終于認識到自己的“欠缺”、失去了“公雞信心”、徹底臣服于男性魅力的瑪奇,而且滿懷信心地期盼著最終的征服。
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里,梅樂士將堅持在性愛中居主動位置的女人斥之為“大多數都是搞同性戀式的”,“世上多少婦人,有意識地,或無意識地,都是屬于搞同性戀式的”,“我覺得她們都該殺!當我碰到一個真正的搞同性戀式的婦人時,我心里咆哮著,想把她殺死?!盵22]256筆者在這里不厭其煩地引用原文,就是要突出勞倫斯對主動型女性特別是女同性戀者的厭惡與恐懼心理。因為她們是男性的死敵,是男性獲得至高無上權力的最危險的敵對力量。
新女性
很多勞倫斯研究者津津樂道于他創造的新女性形象——厄秀拉。頭頂一輪冉冉升起的彩虹的厄秀拉,寄托著勞倫斯對于女性的最殷切的希望。為了與以上的幾種女性類型對抗,僅僅滿足于批判是不夠的,樹立正面形象更加重要而緊迫。因此,身上有著濃厚的弗瑞達的影子的厄秀拉就應運而生了。以克默德的觀點,勞倫斯將弗瑞達的兩面,分解為厄秀拉和古德倫兩個人物。[23]89他在《虹》中重點描繪了厄秀拉身上最光彩奪目的一面,而在《戀愛中的婦女》里,他一面將他的新女性的旗幟——厄秀拉改造為他理想的樣子,一面把他不喜歡的弗瑞達身上的東西凝聚成古德倫這個人物形象,并在小說里完成了取一棄一的工作(但是,終其一生,他都在依戀著他喜歡的弗瑞達、痛擊著他厭棄的弗瑞達)。勞倫斯的棄古德倫而取厄秀拉,因何而棄,上文已有論述。
作為幫助他擺脫戀母情結的解放者、社會地位的提升者、新思想的引領者、終身的伴侶,[24]6章-16章弗瑞達對勞倫斯的影響是無比巨大的。幾乎在所有《兒子與情人》之后的每一篇小說里,都可以找到弗瑞達或濃或淡的影子。身為女男爵、教授夫人、歐托·格勞斯的情婦,弗瑞達在1912年春天復活節前的出現,對剛剛完成《兒子與情人》初稿并與錢伯斯分手的勞倫斯來說,像上帝最好的禮物來得那么恰逢其時。通過弗瑞達,弗洛伊德最得意的學生——歐托·格勞斯的“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影響著整個西方文明”的新穎哲學:“世界只有通過性解放才能被拯救”、“文明的世界”應有“婦女的一席之地”等等主張,[25]104-105無疑與弗瑞達成熟、性感、高大的形象一起,深入了年輕的、每個毛孔都散發著理想氣息的勞倫斯的心。而弗瑞達終生對脾氣怪誕的勞倫斯的不離不棄,說明她骨子里還是傳統的,特別是在家庭觀念方面。這一點也極大地影響了終生顛沛流離、手頭拮據的勞倫斯。
因此,在《虹》里,勞倫斯將厄秀拉塑造成這樣一個新女性:她棄絕祖母、母親輩那種婦女們以家庭為畢生事業的生活預設,爭取一切可能的受教育和工作的機會,追求個性解放與身體自主,對于未知的世界,她是個勇敢的探索者。她與斯克里本斯基相戀還為他懷孕、流產,她迷戀女教師英格,因為英格身上有她未知的女性世界的影子。但不管是在斯克里本斯基還是在英格那里,她都沒有停留,在汲取了充分的營養后,她把衰敗了的他們甩在身后,繼續前行。在《虹》的結尾部分,厄秀拉被勞倫斯幻化成那輪“淡淡的巨大的虹霓”,她的“閃亮的兩腳踩在矮山上那片新房子的腐爛之中”,她“那新的、潔凈的、光著的身體將會在一種新的嫩芽中重新生長出來,這新的生命將會在自天而降的清新的光明和風雨之中得到培育?!彼难劬锍霈F的是“大地的新的結構”,新的世界“巍然屹立在蒼穹之下”。[26]679-680由此,勞倫斯式的新女性形象達到了與山河、天地同輝的巔峰。
可是,厄秀拉作為新女性的上升之路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因為,在《戀愛中的婦女》中她遇見勞倫斯的代言人——伯金。
在伯金“循循善誘”的恐嚇、迷惑、教導下,厄秀拉停止了前行的步伐。在象征著厄秀拉精神的“月亮”在水中的影子被伯金憤怒的“男性”石塊擊得粉碎之后,[27]319-320迷惑于以女性的屈服為基礎、實為傾斜的天平的“雙星平衡”論調,[28]迷戀于伯金那“比生命本身還要奇妙”的、“從比陽物更為神奇的更深的處所”涌出的“無從言喻的隱秘和豐饒的東西”,[29]409-411厄秀拉在如此這般的魔法下,自愿地向伯金上交了工作權(讓伯金代她辭職),被降格成了“完美的子宮”、“生育的浴缸”[30]404,連她的祖母、母親都不如了。
勞倫斯那憂郁的灰色眼睛里,映照出的是一個喪失了生機與活力的黑色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機械文明摧毀了世界的真的主宰——男人的最后一絲柔情,而女人是要對此負責任的,因為正是由于她們對于智慧、文明的極端熱愛才造成了男女關系的失調,進而令世界向墮落的深淵滑落。所以,拯救世界首先要拯救女人,然后通過被拯救了的女人使男人獲救。最初那個因為她的過錯毀了最初的男人的幸福的女人,就是夏娃?!芭俗钭钐鹈馈⒆钕駛€救世主時也還是魔鬼。她把自己的柔順與甜美都獻給她的男人??梢坏┠腥送滔滤@顆甜果,甜果中就會鉆出毒蝎來。他把這個無比可愛的夏娃擁在懷中后她就會一點點地毀滅他。”[31]144如此言辭真是令人膽戰心驚啊。所以,男人們既要愛女人救女人,但不能僅僅滿足于此,最能讓男人們倚靠的還是男人。因此,一方面,女人們必須得放棄自我,另一方面,男人們還得建立起男人同盟。上文所述的“雙星平衡”實際上是“三星平衡”。所以,當屈服了的厄秀拉向勞倫斯的代言人——伯金提出疑問:“我對你來說還不夠嗎?”伯金的回答是:“就女人方面講,你對我是足夠了。在我來說,你就等于所有女人。不過我還想要一個男朋友,他是永恒的,就跟你我之間的關系是永恒的一樣。”[32]639-640他要的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三角”。[33]180對勞倫斯來說,愛女人與厭女人是一體的,矛盾而統一。
因此,勞倫斯的女性觀的退變以及進一步退變,自有其堅實基礎、支持力量和前進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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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李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