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學經典是文學史構成的重要基點。在互文性的視域中,運用歷史詩學理論探索文學經典問題,可以看到兩種不同的理論取向:一是維謝洛夫斯基與巴赫金的本質主義的歷史詩學觀念,他們認為“傳統”在文學中具有決定意義,文學經典由于承載著豐富的傳統內涵,在歷時的緯度上,它在與傳統的互文運動中便呈現出永久魅力特征。二是海登·懷特的后結構主義的歷史詩學觀念,他在共時性文化系統中探索文學經典的建構作用,文學經典的力量體現在它與其它符碼的跨文本的互文性關系之中。兩種歷史詩學觀念構成對立與補充關系,它們從不同方面闡釋了文學經典的永久性魅力。
關鍵詞:互文性; 文學經典; 歷史詩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海登·懷特論述歷史敘事的虛構性質時,比較了歷史與物理科學的不同,物理科學隨著范式的轉換而得到革命性的更新和進步,科學范式之間具有“不可通約性”(incommensurability),與之相反,“歷史隨著經典著作的產生而前進,因為經典著作不會同科學的主要公式概念一樣容易失效或被否定。永久性(nondisconfirmability)說明了歷史經典中根本的文學性質”①。懷特把歷史比作文學,強調歷史敘事的文學虛構性的同時,指出了文學經典在文學史中的永久性特征。那么,文學經典為什么具有永久性呢?
關于文學經典的永久性魅力,馬克思曾經作過著名的論斷:“困難不在于理解希臘藝術和史詩同一定社會形式結合在一起。困難的是,它們何以仍能夠給我們以藝術享受,而且就某方面還是一種規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②希臘藝術為什么仍然能夠給我們以藝術享受呢?文學經典為什么具有永久性的魅力?馬克思提出的這個“著名的歷史主義難題”③,至今仍然困擾著人們,某種程度上成為文學經典研究中一個無法繞開的理論難題。
文本理論的發展,提出了互文性的理論問題,即文學文本不僅從它過去從屬的歷史、社會學、心理學等領域中分離出來,成為獨立的理論對象,而且過去文本的獨立自足性觀念也被打破了,文本成為一種聯系、動態、轉變和交叉的領域,如克里斯特娃所說:“任何一篇文本的寫成都如同一副語錄彩圖的拼成,任何一篇文本都吸收和轉換了別的文本”④。從互文性理論視域中重新檢討文學經典,可以發現,文學經典一方面擺脫了純粹歷史及社會學研究視角的理論束縛,避開了因限于從“生產理論”的角度探討文學經典永恒魅力時所造成的“歷史主義難題”,另一方面,對文學經典永久性魅力的發掘,以及對這種魅力特征的構成及其演變過程的分析和探索,成為歷史詩學的主題。因此,從互文性的視域中研究文學經典構成的歷史詩學問題,成為一次有意義的理論探索。
一
歷史詩學這一學科產生于十九世紀,赫拉普欽科認為,“十九世紀文學的歷史研究得到巨大的發展,產生了從歷史觀點出發考察詩學手段和種類、說明它們演變的愿望,產生了奠定歷史詩學的基礎的要求”。維謝洛夫斯基是這一學科的重要代表,“他所進行的探索和所取得的成就,構成了我們這門學科的歷史上整整一個階段”⑤。赫拉普欽科的評價并不為過,維謝洛夫斯基的歷史詩學,不僅具有開創性的意義,他使得詩學研究從傳統的規范化的思辨詩學向探求文學藝術形成與發展的規律的歷史的、歸納的詩學轉變,而且還成為俄蘇形式主義學派的直接先驅。
維謝洛夫斯基認為,歷史詩學的任務有兩個:一是“從詩歌的歷史演變中抽象出詩歌創作的規律和抽象出評價它的各種現象的標準——以取代至今占統治地位的抽象定義和片面的假定的判決”。二是“從對象和心理過程的角度對詩歌下定義”⑥。前者構成對詩歌情節、體裁等形式演變過程的考察,后者則是個人心理對歷史傳統的審美感受和審美反映,二者辯證的綜合,即“詩的意識及其形式的演變”,構成歷史詩學研究的中心課題。
在“詩歌的歷史演變”的研究中,維謝洛夫斯基從體裁、情節、語言風格三個方面論述了詩歌形式的演變過程。他認為,詩歌各種體裁乃是由“原始的混合藝術”的分化演變而來,“富有音樂節奏的混合藝術”,“接近儀式的合唱隊演出”,蘊涵了詩歌藝術誕生的各種因素,如“話語、文本因素,修辭學的心理的和節奏的基礎”,構成了詩歌分化“運動的開端”⑦,“它向其藝術目的,向作為藝術的詩歌的分化的過渡是逐步實現的”⑧。首先是敘事詩歌體裁的出現,這是一種“敘事的主題,但具有抒情的,富于情感色彩的闡述”的“抒情-敘事詩”⑨,在“概括化”的過程中,它的抒情部分逐漸減弱,事件的細節也相應的被淡忘,而它的一般情節線索和人物的性格特征屬于“程式化”的部分則流傳下來,成為了類型化的,具有敘事模式風格特征的敘事詩歌。史詩就是在尚武的社會中敘事詩被侍衛歌手反復傳唱的過程中出現的。其次是抒情詩體裁的出現。隨著集團、階層的分化和歌手自我意識的產生,表達個人情緒的抒情詩也經歷了一個程式化的形成過程,并最終類型化為抒情詩。最后是戲劇體裁的出現。它借助于藝術性條件形成的契機,在保持了藝術的全部混合性的祭祀戲劇中有機分化出來。
情節的演變過程也有著類似的情形。維謝洛夫斯基對母題與情節做了區分。他把母題理解為“最簡單的敘事單位,它形象地回答了原始思維或日常生活觀察所提出的各種不同問題。在人類發展的最初階段,在人們生活習俗的和心理的條件相似或相同的情況下,這些母題能夠自主地產生,并表現出相似的特點”⑩。他把情節“理解為把各種不同的情境-母題編織起來的題材”,“這是一些復雜的模式,在其形象性中,通過日常生活交替出現的形式,概括了人類生活和心理的某些活動”(11)。維謝洛夫斯基認為,母題與情節的區分具有重要的意義。母題作為最基本的敘事單位,直接產生于原始混合藝術,具有模式化、功能性特征,而情節對母題的編排與組織,既具有類似于母題的模式化特征,也具有一定的自由,它融進了主觀性的因素,“故事情節在一定的意義上說,已經是一種創作活動”(12)。情節模式的更新與變化,一方面是以對不同母題的運用與安排為基礎的,有的母題逐漸被淡忘,而原來曾經被遺忘的母題可能重新出現;一方面則適應了人們的新感受和新愿望的發泄,“那些通常為他的創作服務的形式中卻又找不到適合的形式”,“這時他便訴諸于這樣一些形象和母題,在其中很久以前曾經注入過他的思想與情感,如今它們雖已僵化,卻并不妨礙他在這些陳舊的形式上刻畫上自己的印記”(13)。相對于母題的固定,情節模式的類型化與變更性特征,構成了藝術形式與體裁“變”與“恒”的辯證的統一。根據情節的這一特性,不僅可以解釋民間故事、神話傳說及現代小說的演變、發展的規律性特征,同時也說明了較為原始及古典的文學模式的永久性特征,在歷史的長河中,這些“陳舊”的形式不僅在記憶與遺忘的母題變動中不斷獲得新的生機,而且并不妨礙人們從這些形式上找到合適的感情寄托與發泄的途徑。
傳統的詩學理論認為,詩歌語言與散文語言的區別在于詩歌語言能自如地運用各種形象和隱喻,而散文語言卻與這些形象和隱喻無緣。維謝洛夫斯基認為,語言的這一分類法,產生了文體與表達方式的不同取決于詩歌語言或散文語言的選擇的結論,而事實并非如此,當語言的形象與隱喻方式在過去發生了巨大變化的過程中,詩歌與散文的形式、文體卻保持著穩定性的特征。這就需要重新認識詩歌語言和散文語言。維謝洛夫斯基提出,詩歌語言與散文語言的區別是相對的,“詩歌語言與散文語言具有同一基礎,相同的結構,提喻,換喻等修辭格也相同;詞匯,形象、比喻,修辭語也都一樣。其實每個詞都曾在某個時期是比喻,都曾從某個側面形象地表現客體的某個方面或特性,這對于它的生命力而言,是最富于特征性和代表性的。”(14)隨著詩歌等體裁形式的分化與形成,它們“經歷了概括化,接近于格式的意義,就像一般的人類語言在從古代的形象性到抽象化的歷程中所必然經歷的過程一樣”,有些常用詞匯語言的形象性被磨損,變成散文的語言,而它們中有的則在藝術家的重新感受與體驗中得到更新,從而復活其形象性;“從回憶中溫故知新,或者從現成的形象生動的格式中予以推陳出新”(15)。詩歌語言形象性的聯想與創新,取決于“詩歌格式”,“詩歌格式”“在我們身上喚醒了一系列確定的形象,在一種情況下多些,在另一種情況下少些”(16),在不斷地對“詩歌格式”的回歸中,“陳舊”、“磨損”的詞匯獲得新的形象內涵。
綜合詩歌體裁、情節和語言的演變過程,維謝洛夫斯基得出類似“互文性”的歷史詩學觀念:“無論在文化領域,還是在更專門的藝術領域,我們都受到傳統的約束,并在其中得到發展,我們并不創造新的形式,而只是對它們采取新的態度;這也可以說是一種順其自然的‘節省精力’。”“似乎所謂詩的情節,即借鑒于以往藝術作品的情節,——不是藝術,而是‘藝術的仿作’”(17)。維謝洛夫斯基把所有的文學形式及其藝術創造活動,都封閉在由原始混合藝術所包容的“傳統”的文本之內,并在互相借鑒與組合的基礎上構成了互文性的特征,個體詩人所謂的藝術創造性活動,在重組已有文本的意義上成為了“仿作”。
因此,審美活動與審美感受,作為“詩的意識”,維謝洛夫斯基認為,它是對外部世界的對象的感受活動。隨著藝術形式的“概括化”的“格式”過程,審美活動具有了“審美典型”的特征,典型特征賦予審美對象以完整性,“就像個性一樣;圍繞著這一中心而把一系列接近聯想聚集在一起”;同時,這些典型的感受豐富多樣,它們“保存于民間歷史傳統之中,通過同樣一些聯想的途徑而得到發展”。而“形象或形象聯想在人類傳統中保持得越是長久,我們便越有理由判斷它們的審美性”(18)。由此,對傳統文學經典形式的審美感受,可以解釋為是現文本對過去文本的互文性運動的必然結果,它綜合了傳統形式中長久存在的形象聯想的審美因素以及對這種因素所采取的新態度。
二
巴赫金高度評價維謝洛夫斯基的歷史詩學理論,他認為:“文學在自身歷史階段上應運而生時,它是坐享其成的:語言是現成的,關照和思維的基本形式也是現成的。但它們還在繼續向前緩慢地發展(局限在一個時代里,很難觀察到它們的發展趨勢)”,文學是文化整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能脫離文化的完整語境去研究文學,文藝學應該與文化史建立更緊密的聯系,“維謝洛夫斯基理論的力量(符號學)正在于此”(19)。運用歷史詩學理論,巴赫金對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拉伯雷進行了開創性的研究,提出了復調小說和狂歡化理論。
和維謝洛夫斯基“總體文學史”的詩學構架不同,巴赫金的歷史詩學并沒有把文學體裁的形成與發展局限在由“原始混合藝術”所包容的封閉文本之內,而是在民間文化的開放視野中研究小說這一文學體裁形式的歷史形成特征。在拉伯雷研究中,巴赫金對維謝洛夫斯基進行了批判,他說,維謝洛夫斯基論拉伯雷的文章,對于他那個時代(1878年)而言具有絕對的學術意義,其中某些已永遠地記載入拉伯雷研究史冊。然而,“從我們的角度來看,在維謝洛夫斯基對拉伯雷小說的理解中有嚴重的不妥之處”(20)。在巴赫金看來,“維謝洛夫斯基在對拉伯雷小說的基本性質、它的起源和演變的解釋中”,“他沒有捕捉到拉伯雷的政論中的民間素材”,“沒有捕捉到拉伯雷的創作中出現的民間詼諧的特殊性質和革命本性。實際上,他幾乎完全忽略了歡笑的中世紀,對民間詼諧文化數千年的傳統評價不足”。“維謝洛夫斯基和西方的拉伯雷研究者一樣,只了解官方的拉伯雷”(21)。所以,巴赫金認為,“我們在這里所揭示的只是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一種歷史上確定的民間文化和詼諧形式,并且不是在其全部的規模上,而只限于對拉伯雷的創作的分析范圍內”(22)。因此,巴赫金的歷史詩學,不僅是小說的歷史詩學,同時也是民間詼諧文化的歷史詩學,這兩個方面構成其主要內涵特征。
相對于以史詩為代表的程式化的古老體裁形式,巴赫金認為小說是一種全新的體裁。“小說不僅僅是諸多體裁中的一個體裁。這是在早已形成和部分地已死亡的諸多體裁中間唯一一個處于形成階段的體裁。這是世界歷史新時代所誕生和哺育的唯一一種體裁,因此它與這個新時代有著深刻的血緣關系”(23)。其它所有文學體裁早在人們認識之前就已經存在,并成為程式化的固定文體,它們在過去時代一起構成了和諧相處的正統文學,而小說作為一種正在形成的新生文體,不僅被排斥在正統文學之外,過著非正式合法的生活,而且還與這些文體構成斗爭關系。為了便于說明小說體裁性質,巴赫金把小說與史詩做了比較。史詩描寫的對象是一個民族莊嚴的過去,是源于民間傳說的“絕對的過去”,與讀者之間橫亙著絕對的史詩距離。過去的時間概念,“不是純粹的時間范疇,而是評價兼時間的范疇;這是評價和時間的最高級,既用在史詩世界的人身上,也用于史詩世界的一切事物和現象上:在這個過去之中,一切都是好的;所有確實好的東西(“先驅”),只存在于這個過去之中”(24)。與史詩的過去相比,當前的現實則是“低級”的東西,因而不可能成為古典正統文學的描述對象,“其結果,古典時期的一切崇高體裁,亦即整個正統文學,全都建立在遙遠形象的區域之內,與尚未完結的現時不可能有任何的聯系”(25)。這個封閉如圈、終結完成了的光榮的過去,不僅是史詩,而且也是一切古典時期崇高體裁的時空特征和價值評判的基礎。
長篇小說區別于其它所有古典體裁的根本特征在于:它建立在當前時間感受上,不受任何體裁形式約束并反對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固定體裁形式,是一種處于未完成狀態的一種文學體裁形式。從它與現實相聯系的多語現象,表現當前轉瞬即逝東西的“低級”體裁形式中,巴赫金發現了它的“真正民間文學的淵源”——“莊諧體”,它是希臘羅馬文化末期和古希臘文化時代,形成并發展的為數眾多體裁的通稱,包括索夫龍民間歌舞劇、整個田園詩、寓言、早期回憶錄文學、抨擊文章、蘇格拉底對話、羅馬的諷刺、“宴飲文學”、“梅尼普諷刺”和盧奇安式對話等,“‘莊諧體’這一概念所包括的所有這些體裁,才是小說的真正的前身。不僅如此,它們之中有些體裁,其實是純粹小說類的體裁;這些體裁包含了歐洲小說晚期重要類型的各種基本要素,或者在萌芽狀態中,有時則達到了發達形態”(26)。
在“莊諧體”中,巴赫金為長篇小說尋找到一個不同于史詩、悲劇、歷史、古典演說等嚴肅體裁的、與官方文化相對立的民間文化與文學的源頭。這些莊諧體裁所具有的小說精神在于其中民間詼諧文化多種多樣的表現,如“各種儀式—演出形式”、“各種詼諧的語言作品”、“各種形式和體裁的不拘形跡的廣場言語”(27),它們以笑謔的形式建立了世界感受與自我感受,在笑謔滑稽的表演中,“科學概念同新的藝術散文體的小說形象同時降生”(28)。在民間詼諧文化的傳統中,巴赫金研究了拉伯雷與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的體裁形式特征,看到了它們與傳統的聯系。因為,“文學體裁就其本質來說,反映著較為穩定的、‘經久不衰’的文學發展傾向。一種體裁中,總是保留有已在消亡的陳舊的因素。……一種體裁總是既如此又非如此,總是同時既老又新。一種體裁在每個文學發展階段上,在這一體裁的每部具體作品中,都得到重生和更新。體裁的生命就在這里。因此,體裁中保留的陳舊成分,并非是僵死的而是永遠鮮活的;換言之,陳舊成分善于更新。”(29)正如巴赫金所言,對陀思妥耶夫斯基體裁傳統的歷時性的分析,可以印證共時性分析的結果。“兩種分析的結果相互檢驗,也相互得到印證”(30)。他對長篇小說民間詼諧文化淵源及其傳承的歷史詩學的理論分析,盡管他聲稱自己的著作“只能提供某些詼諧哲學和美學的材料,僅此而已”(31),但他對長篇小說的時空特點、情節構成、人物形象的歷時分析中,還是可以看到共時的美學結論,所以他歷史詩學,也是小說的詩學。
薩莫瓦約稱巴赫金“從未用過諸如‘互文性’或‘互文’一類的詞。然而在他研究小說的時候(從20世紀20年代末開始),為了闡明兼容文體及其語言學、社會和文化分支的可能性,巴赫金提出了通過詞語來承擔多重言語(multiplication des discourse)的思想。故而文體變成各式表述片段的交匯處,它將這些片段重新分配和互換,在現存文本的基礎上,得出一篇新文本”(32)。綜合巴赫金對小說體裁中“莊諧體”民間文化淵源及特征的分析和發掘,可以看出他的歷史詩學的互文性特征。他打破了文本與時空界限,在開放的互文性視域中探索偉大文學作品的意義生成機制,“偉大的文學作品都是經過若干世紀的醞釀,到了創作它們的時代,只是收獲經歷了漫長而復雜的成熟過程的果實而已。……文學作品要打破自己時代的界限而生活在世世代代之中,即生活在長遠時間里(大時代里),而且往往是(偉大的作品則永遠是)比在自己當代更活躍更充實。”(33)
三
巴赫金在維謝洛夫斯基“總體文學史”所忽視的長篇小說體裁形式中發掘了它的民間詼諧文化的淵源,他的歷史詩學理論,是對維謝洛夫斯基理論的進一步的補充與發展,從方法論上講,他的互文性文本意識及其批評方法,比維謝洛夫斯基在比較方法中體現出的互文性更加成熟和自覺。正是在巴赫金的直接啟示與作用下,克里斯特娃才明確提出“互文性”的概念和定義,她把該范疇的發明權又回饋給了巴赫金。
可以看到,維謝洛夫斯基與巴赫金的歷史詩學理論,是在體裁形式演變的歷時緯度上探索其“規律性”特征的一種詩學理論,歷史傳統在他們的研究中居于決定性的位置。但是,文學體裁是否僅在于歷史傳統中進行歷時性的互文運動呢?維謝洛夫斯基盡管做了大量的歸納性的資料研究,但也不敢十分肯定,他以一種“假設性的問題方式”做出結論的同時,也表示了自己的猶疑與困惑:“詩歌創作是否受到某些固定的格式、穩定的主題的限制,這些主題由一代傳給另一代,再傳給第三代,而我們必然會在古老的敘事詩,進一步在神話階段,在原始記述的具體涵義中遇到它們的原型?每個新的詩歌時代是否都在探索歷來流傳的形象,必然要在它們的界限之內周轉,只允許自己對各種舊的形象做出新的組合,僅僅用對生活的新的理解來充實它們,其實這也就構成了這一時代對于舊時代的進步?”(34)巴赫金據此批評形式主義者對維謝洛夫斯基的“奇異化的”處理,“維謝洛夫斯基的疑問到了什克洛夫斯基那里就成了絕對的肯定”,“維謝洛夫斯基不愿說出來的話,什克洛夫斯基卻十分樂意地,用一種極為隨便的口氣說了出來。他的獨到之處,歸根到底,也就表現在這里”(35)。維謝洛夫斯基的疑問,一定程度上也在巴赫金的理論中存在,他強調,“體裁的邏輯可不是一種抽象的邏輯”,“重要的一點是了解這一作者可能有的體裁來源,了解他是在怎樣的文學體裁的氛圍里進行創作的”(36)。在文學體裁演變的研究中,他重視的只是一種“可能性”,“在人文學科中未必能談得上必然性。這里能夠科學地加以揭示的,只是種種可能性,以及其中得以實現的一種可能性”(37)。
維謝洛夫斯基、巴赫金對歷史詩學表現出來的決定體裁形式的“歷時性”互文關系的困惑,在海登·懷特提出的共時性“歷史詩學”中得到緩解。懷特認為,傳統的歷史詩學研究,在“歷史序列”中起決定作用的是“歷時”的“基本結構或符碼”,而他強調歷史序列中共時的“詩化”特征。借用雅克布遜的詩學定義,即“詩歌的功能將對等原則從選擇軸投入到結合軸。對等被提到語言序列的構成手段這種地位”(38),懷特試圖“從文化、文學、話語或‘詩學’符碼來取代更為基本的階級、民族和性別符碼”(39),以文化系統中的共時性本文替代那種自主的文學歷史中的歷時性本文,在重新確定互文性的重心時,建立新的歷史詩學,亦即文化詩學的觀點。所以,懷特的歷史詩學理論,不僅突破了“自主性文學歷史”的歷時性序列的界限,在更廣闊的“文化系統”中也打破了學科之間的文本界限,表現出跨文本的共時性特征。就方法論來說,它“試圖把在歷史研究中被‘某些’歷史學家看作是‘形式主義謬誤’的東西,與在文學研究中被‘某些’形式主義文學理論家視為‘歷史主義謬誤’的東西結合起來”(40)。因此,“歷史記載中的零散插曲、軼聞軼事、偶然事件、異乎尋常的外來事物、卑微甚或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情形等”,“有助于對那些居于統治地位的,例如在特定的歷史時空中占優勢的社會、政治、文化、心理以及其它符碼進行破解、修正和削弱”的(41),這種歷史序列的“詩學”方面,成為歷史詩學關注的重心。
懷特的歷史詩學理論的后結構主義背景特征,作為文化的詩學,盡管與傳統歷史詩學大相徑庭,但它對文本共時性特征,以及對文學的跨文本性質的探索,卻彌補了傳統歷史詩學理論的不足。懷特認為,歷史作為文學虛構文本的詩學性質,決定了“一個既定學科的研究者之所以求助于歷史”,乃是“為了獲取研究其專門對象的具體‘歷史’方法據說可以提供的那種知識”(42),據此推論,傳統歷史詩學對文學體裁形式歷史源頭及演變過程的探索,就具有了建構的特征。在維謝洛夫斯基與巴赫金看來,偉大的文學作品不僅記憶了過去,而且也超越了自己的時代,具有為未來不斷提供新的文化涵義的能力,它們的身上體現了歷史傳統的永恒性特征。而在懷特看來,偉大的文學經典,不僅在于它的“詩學”性質在歷史中具有長久性的支配作用,而且它在整個文化系統之中還體現出一種建構的力量,它之所以魅力永久,乃是其建構因素能滿足不同時代、不同階層的各種需要。前者是在本質主義的觀念中發掘文學經典的美學因素,后者則是在后結構主義的觀念中探索文學經典的建構性特征,它們構成對立與補充的關系,所以,只有整合這兩種歷史詩學觀念,在文本之內與文本之外、歷時與共時的多重互文性的關系中,才能較為全面的解釋偉大文學經典長盛不衰的魅力。
①海登·懷特:《作為文學虛構的歷史本文》,張京媛主編《新歷史主義與文學批評》,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第169頁。
②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14頁。
③詹姆遜:《布萊希特與方法》,陳永國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98頁。
④克里斯特娃:《符號學,語意分析研究》,轉引自《互文性研究》,蒂費納·薩莫瓦約著,邵煒譯,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4頁。
⑤ 赫拉普欽科:《文學論文集》,劉捷、劉逢祺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401-402頁。
⑥⑦⑧⑨⑩(11)(12)(13)(14)(15)(16)(17)(18)(34)維謝洛夫斯基:《歷史詩學》,劉寧譯,百花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585頁,第405頁,第265頁,第343頁,第595頁,第590頁,第589頁,第591頁,第459頁,第487頁,第488頁,第489頁,第586頁,第13頁。
(19)(37)巴赫金:《1970年-1971年筆記》,《巴赫金全集》第4卷,白春仁、曉河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402-403頁,第402頁。
(20)(21)(22)(27)(31)巴赫金:《弗朗索瓦·拉伯雷的創作與中世紀和文藝復興的民間文化》,《巴赫金全集》第6卷,李兆林、夏忠憲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57頁,第158頁,第138頁,第5頁,第138頁。
(23)(24)(25)(26)(28)巴赫金:《史詩與小說》,《巴赫金全集》第3卷,白春仁、曉河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506頁,第517-518,第523頁,第525頁,第527頁。
(29)(30)(36)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的問題》,《巴赫金全集》第5卷,白春仁、顧亞鈴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40頁,第238頁,第209頁。
(32)蒂費納·薩莫瓦約:《互文性研究》邵煒譯,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6頁。
(33)巴赫金:《答<新世界>編輯部問》,《巴赫金全集》第4卷,白春仁、曉河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367頁。
(35)巴赫金:《評什克洛夫斯基著<散文理論>》,《巴赫金全集》第2卷,李輝凡、張捷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67頁。
(38)雅克布遜:《結束語:語言學和詩學》,轉引自《西方現代文學理論概述與比較》,安納·杰弗森等著,陳昭全等譯,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45頁。
(39)(40)(41)(42)海登·懷特:《評新歷史主義》,張京媛主編《新歷史主義與文學批評》,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第106頁,第97頁,第106頁,第107頁。
(責任編輯 李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