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系統論證了以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的可能性、必要性與可行性之后,薩特展開了一種“實存論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話語;從實存主義到實存論馬克思主義,雖然出現了兩個薩特的形象,但薩特“把握具體”的致思取向并沒有發生改變;而從薩特實存論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后果來看,他以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努力并不成功,其實質還是一種意識哲學的歷史構圖。
關鍵詞:實存主義; 馬克思主義; 實存論馬克思主義; 具體
中圖分類號:B565.53文獻標識碼:A
薩特后期最重要的哲學著作《辯證理性批判》,是他以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成果。但是,在薩特的所有著作中,該書的表達最為晦澀,令人難以卒讀。亨利·列維認為:“與《存在與虛無》相比較,這是一部沉重、悲觀的作品,《存在與虛無》有多么的歡快,它就有多么的陰郁:語調變了,論述混亂,空泛的大段議論,文筆看起來輕盈,實際上卻很滯重。”①(P693) 而阿隆干脆說它是“一座巴洛克風格的紀念碑,碩大驚人,幾乎算得上丑惡”②(P9)。
國內80年代出現了“薩特熱”,目前關于《批判》的研究也逐步升溫并漸漸深入,但是,關于薩特以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的致思取向、理論結構以及歷史定位的研究依然是目前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的一個薄弱點。本文在整體梳理薩特哲學致思歷程的基礎上,僅對薩特以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前提、致思取向與理論后果作一個簡要的梳理,以就教于方家。
一 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可能性、必要性與可行性
一種理論,如果加上了“主義”的后綴,即意味著這種理論具有一種排他的、單一的視角。而“實存主義”與“馬克思主義”兩種都綴以“主義”的理論何以會產生一個“交集”?薩特還聲稱能在這個“交集”里邊展開自己的理論話語?這是首當其沖的前提性問題。
薩特通過區分“時代的哲學”與依附于其上的“觀念體系”試圖解決這個問題。在薩特看來,馬克思是與笛卡爾、黑格爾并列的開創時代的哲學家,而馬克思主義是作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哲學,實存主義則是依附于其上的“觀念體系”。只要今天的時代依然是馬克思主義的,那么,任何“反馬克思主義”或“修正主義的馬克思主義”不是最后回到馬克思這里,就是成為了一種空想的、無實際意義的故弄玄虛。而實存主義擔負的是整理體系或者用新的方法來征服還不大熟悉的領域的責任,它們使得“理論具有實際功能,以便從事摧毀與建設,從死者的活思想中吸取養料”③(P11)。
而馬克思主義之所以仍需要實存主義的補充,在薩特看來,是因為“我把實存主義及其‘內涵’的方法看作在使它產生并且同時拒絕它的馬克思主義中的一塊飛地”③(P2)。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它(指馬克思主義——引者注)像月球引潮那樣把我們吸引之后,我們在改變了我們的所有想法之后,我們在自身之中清楚了資產階級思想的各個范疇之后,馬克思主義把我們扔在一邊;它不能滿足我們理解的需要;在我們所處的特殊領域中,它再沒有任何新的東西可以傳授給我們。因為它已經停滯不前”③(P22)。正是由于馬克思主義的停滯,才有實存主義的生存空間。
在薩特看來,馬克思主義的停滯不前具體表現在三個方面:首先是理論與實踐相分離,使得“實踐成了無原則的經驗論,理論成了一種純粹的、固定不變的知識。”③(P22) 他們對經驗同時采取兩個行動:概念化與走極端,以至于“整體化的研究讓位給整體的一種經院哲學,通過部分來尋找整體的啟發性原則變成了清楚特殊性的恐怖主義實踐。”③(P26) 這種官僚機構推行的計劃化變成了對現實的暴力,結果竟然是這樣:“布達佩斯的地鐵在拉科西的頭腦中是實在的;如果布達佩斯的土地不能建筑地鐵,那么這塊土地就是反革命的。”③(P23)
其次,馬克思主義研究停滯不前表現在歷史敘事中,無視“家庭”的中介地位與經驗的具體性,以普遍性吞噬特殊性。具體表現在這些馬克思主義者在具體研究中使用的概念,不是從經驗中得出的,“它已經形成了這些概念,它已經確信它們的實在性,它將把構成性模式的角色分配給我們,它惟一的目的是把研究的實踐、人或者行為放入預先制造好的模子。”特別是在對歷史人物或者歷史事件、文學作品等確定地位時,僅是把兩種普遍性聯系在一起:“一種是一個時代、一種條件、一個階級以及他同其它階級的力量關系的普遍性;另一種是一種防御的或者進攻的態度的普遍性……,以便封住口袋、堵住缺口的裂縫,以便抵消敵人的滲透”。③(P49) 到了這里,馬克思主義者認為分析就可以停止了,自己的工作就完成了。
再次,在這種馬克思主義的研究視野中,“歷史創造”與“歷史意識”之間出現了“理解”的斷裂。“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④(P603) 這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但是這些馬克思主義者要么將計劃的主體性與物質實在性歸結于同一,即用機械唯物主義來取代辯證唯物主義,要么將辯證法變成一種強加于宇宙的天體規律,變成一種通過自身來產生歷史過程(重新回到黑格爾)的形上力量。在薩特看來,“只有將人們通過勞動和行動把超越的能力歸還給特殊的人,才能使人在實在中建立整體化運動;也只有人類計劃的特征才能使人理解,辯證法的起源何以產生于各項計劃之間的沖突,而這個結果何以不光是一個平均值,而是一種嶄新的、具有特殊意義的實在性”③(P84)。
毋庸諱言,薩特以上對馬克思主義教條化的批評是一針見血的。但一方面承認馬克思主義是我們時代不可超越的哲學,另一方面又認為馬克思主義停滯不前,需要實存主義的補充,那么,薩特何以在這個“之間”的理論位置中展開他的“補充”話語呢?
薩特認為,正由于馬克思主義缺失了中介,那么,“實存論馬克思主義”就要在馬克思主義內部把歷史與個人結合起來。具體而言,首先就必須在實存主義的基礎上把精神分析法與微觀社會學歸并起來作為輔助學科;其次應該借鑒列斐伏爾提出的“漸進-逆溯”的方法,以之作為聯結歷史與個人的中介。
在薩特看來,精神分析法可以從歷時態的角度追溯個體在童年時的家庭中介,微觀社會學則在共時態的角度從生產關系的層次上和在社會——政治架構的層次上追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作為方法中介的“漸進-逆溯”的方法則包含著兩個向度,即漸進的向度與逆溯的向度。前者就是“我們向一般歷史要求給我們再現現代社會的結構、它的沖突、它的深刻矛盾,以及由這些深刻矛盾確定的整體運動。這樣,我們一開始就對被研究的運動有一種整體化的認識”③(P109)。與漸進式研究方法相反,實存主義是在社會場域內、自己的階級內、集體客體和其他特殊的人們中間的特殊的人,是異化的、物化的、被愚弄的個人,它在用變樣的工具同異化做斗爭,并且不顧一切地、耐心地獲得進展。“由于辯證的整體化必須包含行為、熱情、勞動和需要以及全部經濟范疇,所以它必須同時把施動者或者事件重新置于歷史整體之中,根據變異的方向來確定它們,并確切地規定它現在的意義。”③(P108)
正是通過以上的思想運作,薩特回答了以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的可能性、必要性與可行性等前提性問題,終于能夠在“實存主義”與“馬克思主義”這兩種視角中找到一個“交集”,進而展開自己的理論話語。
二 把握具體:從實存主義到實存論馬克思主義的致思取向
從《存在與虛無》到《辯證理性批判》,薩特的理論風格與話語方式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薩特被區分為“實存主義”的形象與“實存論馬克思主義”的形象,他的哲學也被區分為前期的現象學本體論與后期的結構性歷史人類學。那么,薩特的實存主義形象與實存論馬克思主義的形象是截然兩分,還是一脈相承的呢?
關于這個問題,學界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以S·杜勃洛夫斯基為代表的“斷裂派”認為:“由于《批判》完全拋棄了《存在與虛無》中的論點,它的發表使得薩特的哲學產生了一個根本的轉折。”⑤(P188) 以喬治·J·斯太克為代表的“連續派”則認為:“在《存在與虛無》中所描述的個體意識之間的精神沖突,或多或少地沿著黑格爾的主奴關系的現象學路線,在《批判》中給予了一個物質基礎。……關于薩特早期一般本體論與后來的社會現象學之間思想的連續性是明顯可辨的。”⑥(P29)
不可否認,與《存在與虛無》中的極端實存主義相比較,《批判》中的實存主義確實有很大的變化,薩特的言說語境也轉移到了對社會歷史問題的關注與評論中。那么,就薩特的整個致思取向來說,是否出現了兩個迥然相異的薩特形象呢?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應該抓住薩特哲學的內在機理與根本線索。H·馬爾庫塞深刻指出,薩特是在黑格爾之后,反黑格爾的流派均拋棄傳統哲學的話說方式之后,他依然矢志不移地堅持“哲學的方法與用語來闡明這種具體性”。因此,在他看來,“追尋具體”就是薩特哲學的致思取向。而黑格爾的哲學之所以具有如此強烈的歷史感,相當接近于具體生活的結構,是因為他是按照歷史的普遍性解釋具體生活的。但是由于他在這種普遍性中僅僅看到了具體存在時,就停留在哲學的抽象領域內,黑格爾哲學作為近代形而上學的頂峰,對具體的人的生活的理解依然是一種抽象的視角。于是,歷史終結于哲學,而哲學則終結于黑格爾了。因此,向具體化再深入一步也許就意味著對哲學本身的一種超越。這種超越出現在反對黑格爾的哲學中,他們的共同宣稱是:在具體的人的存在面前,哲學本質上是無能為力的,因為當他們把握了具體的存在以后,就拋棄并且否定了哲學。克爾凱郭爾認為,人的具體生活只能通過神學與宗教的方式來解決;馬克思則認為,具體的人的生活的概念就是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同時也是社會主義革命的理論;海德格爾的現象學中Dasein這個范疇對所有具體化都持中立態度,他也并不奢望由此闡明一種世界觀或者倫理學;而薩特則試圖繼續用哲學的方法與語言來闡明這種具體化。⑦
我們贊同馬爾庫塞的精到評論。從整體上考察薩特的致思路向,“把握具體”確實可以視為薩特哲學的一條主線:當他早年堅持克爾凱郭爾的實存主義路線,通過對意識的意向性分析,為他的極端的實存主義自由觀確定本體論基礎,從而展開一種實存主義倫理學的論說的時候,他實際上是在本質主義的概念體系之外,為“具體的個體實存”尋找辯護的合理性空間;而當他面對眾多的批評并通過自己的多次政治實踐,發現馬克思主義所揭示的“具體”開啟了一個更加合理、更加現實的歷史視域時候,他就聲稱馬克思主義是不可超越的“哲學”,實存主義只是一種“觀念體系”,進而得出了“具體是歷史的辯證的運動”③(P21)結論,并在馬克思主義與實存主義的“交集”處展開了一種以個體實踐為起點、以人與人的關系變遷為中軸的歷史辯證法。
其實,早在1947年,薩特在《存在與虛無》出版后不久寫就的《什么是文學》中就表達了對“具體歷史”的關注,他說:“總有一天,我將著手描述那一個陌生的現實:它就是歷史,既不全然客觀,又不全然主觀,在歷史里,辯證法受到反辯證法的抵制、浸透和腐蝕,然而這種辯證法本身在性質上仍然是辯證的。”⑧(P174) 他后來又說:“要從直接經驗出發,也就是說,從個體的實踐中完成自身出發,以便通過一層又一層更深入的制約作用,重新發現個人同他人的實際聯系的整體,從而重新發現實踐多元復合性的結構,而通過它們的矛盾和斗爭,重新發現絕對的具體——歷史的人。”③(186-187)
在此線索下,我們可以發現,薩特對辯證法的態度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即從反對黑格爾走向了接受“實存化”的黑格爾。在某種意義上說,他是在黑格爾辯證法的視域中試圖“調和克爾凱郭爾與馬克思”①(P697)。正由于此,他才得以批評教條化馬克思主義對“具體生活”的概念化與抽象化,批評他們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回到了“前黑格爾”乃至“前康德”的水平,這也是他以“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的合理性所在。也正基于此,薩特還得以再轉過身來,批評另一位實存主義者雅斯貝爾斯的“超驗的唯心主義”與“主觀的失敗主義”性質,指責他不愿“作為個人同馬克思主義創造者的歷史進行合作”:如果說克爾凱郭爾“不想作為概念出現在黑格爾的體系中”,還比黑格爾前進了一步,因為他肯定了實際經驗的實在性,但是“雅斯貝爾斯卻在歷史方面倒退了,因為他在抽象的主觀性中避開了實踐的真正運動,這種主觀性的唯一目的是達到某種內心的品質。”——這就是雅斯貝爾斯所謂的實存(existence),薩特將其定性為一種“倒退的觀念體系”③(P17)。
綜上所述,綜觀薩特從“實存主義”到“實存論馬克思主義”(結構性歷史人類學)的心路歷程,我們認為,如果以“把握具體”作為薩特的理論沖動與致思路徑的主線,那么,兩個“薩特”的截然區分是沒有必要的。
三 “補充”還是“割裂”:薩特實存論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后果
如果以“把握具體”作為薩特哲學致思的基本指向,那么,薩特最終是否實現了以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努力?
比照薩特寫作《批判》的思想動機與所欲建構的理論藍圖,我們可以肯定地說他的理論努力沒有實現。最明顯的證據是《批判》第二卷最終沒有完成,且他放棄了深入這個主題的打算,而轉向了《福樓拜》的創作。雖然他自己聲稱《福樓拜》中就是運用了《批判》中的觀點,但是,他始終沒有在哲學上貫徹到底,正如他沒有兌現《存在與虛無》最后所許下的“倫理學”建構承諾一樣。并且我們還有證據表明,薩特并不是不愿意完成自己規定的任務,而是他在原有的理論視域內根本就不可能完成這個“宏構偉制”。具體來說,原因有以下幾點:
一、盡管與早年堅持“實存先于本質”的極端實存主義相比,薩特后期以“個體實踐”作為實存論馬克思主義的起點,似乎鍍上了不少社會歷史的底色:“個體實踐”被規定為“個人對物質實在的意向性超越活動”;“實存”與“理解”、“理論”與“實踐”也在這種活動中實現了統一。但是,薩特所理解的“個體實踐”依然是一種“意識的活動”,帶有強烈的“現象學-實存主義”色彩,意識依然是“個體”的意識,“個體”還是一種“意識的主體”,薩特的實存主義始終沒有擺脫意識哲學的“身份”。他用以補充馬克思主義的實存主義也依然是一種意識哲學的致思取向,只要還是停留在一種意識哲學的視野中,他就不僅始終未能深入到馬克思所開創的“歷史的本質性”中去。無論他是將“具體”作為一種相對于“概念本質”的“個體實存”或“主觀情緒”,還是將“具體”作為“個體實踐的辯證運動”,他所理解的“人”依然是一種抽象的“人”,而不是“現實的個人”。他所理解的“具體”也還是一種抽象的“具體”而不是“現實的具體”。馬克思主義恰恰就是在批判“意識哲學”的虛幻性與自足性基礎上確立的,因此,以意識哲學去“對接”與“勾兌”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努力,肯定是不會成功的。
二、正由于依然是一種意識哲學,薩特展開自己理論話語的時候,也始終沒有擺脫二元論的糾纏。這種二元論結構在早年表現為“自在”與“自為”的區分,而只要是一種“意識-反思”哲學,其內部就注定不能擺脫意識與物質、思維與存在、自由與必然的對立與糾纏。薩特后來對此也有自覺,試圖借助黑格爾的辯證法思想沖淡這種二元的對立,特別是借助黑格爾關于人與物的辯證關系的觀點:“人是由事物中介的,同樣事物是由人中介的……這就是辯證經驗的循環,它必須由辯證經驗來確立。”③(P215) 而“全部歷史辯證法寓于個體實踐,因為它早已是辯證的”③(216)。但是,在薩特展開個體實踐(辯證經驗)的整體化演進時,卻預置了一個“匱乏”的本體論前設,這明顯可見他早年二元論區分后“虛無”化的影子。然而,正如阿隆森批評的,這種“匱乏”的設定本身就是抽象的。⑨(P263) 并且,“匱乏”的設定還導致薩特走進了一些不可解脫的困境:由于薩特將“匱乏”作為一種既定的前提與歷史觀的基礎來認可,“匱乏”構成了人類實踐的永久性張力場域,當薩特把自由能動的“個人實踐”導入到這個場域中的時候,就出現了“以人為中介、人與物關系中的異化”和“以物為中介、人與人關系的異化”。為了克服異化,人不得不聯合起來,經過集合、群體等等形式的變遷,形成了某種制度,產生了諸如階級、國家、政黨等等組織形式。但是這種組織形式越擴大,個體實踐的自由就越喪失,人們只能推翻這個制度試圖尋求新的制度,但是由“匱乏”引起的異化卻始終不能克服。因此,在薩特那里,“歷史”就是一出“西西弗神話”般滑稽而又悲壯的循環劇本。
三、針對教條化馬克思主義將“理論”與“實踐”相分離、在歷史敘事中用“抽象性”吞噬“具體性”的弊病,薩特引介了列斐伏爾的“漸進—逆溯”的思路并以之作為實存主義的研究方法:借助“漸進-逆溯”的雙重向度:“通過雙向往返的這種方法,在深入了解時代的同時逐漸確定個人經歷,在深入了解個人經歷的同時逐漸確定時代。”③(P110) 如果可能,這確實是薩特的一個重要理論貢獻。但是,我們認為薩特不可能將“漸進與逆溯”的方法同時包容在實存主義的視野之內并將其貫徹到底。因為我們知道,漸進與逆溯的方法是兩種正相反對的研究思路,薩特甚至將其比喻為“積分”與“微分”的差別。如果承認任何理論活動本身都必須遵循形式邏輯的“(不)矛盾律”,那么這兩種相反對的視角就不可能在實存主義這個單一的理論視野下相兼容。薩特以“漸進-逆溯”的方法表明了他對教條化馬克思主義研究方法的不滿,但如何將兩種正相反對的視角整合起來,他對這個問題卻重視不夠且言之不詳,后來甚至棄而不論。這表明,薩特也僅僅只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及其難度,最后放棄第二卷的寫作也可以視為他對這個問題的一種妥協。
基于意識哲學的起點、二元論的架構與單一的“逆溯式”的研究方法和表述方法,薩特實存論馬克思主義的后果是:辯證經驗從群體到“實踐-惰性”之間的不斷循環,個體總是被局限在歷史辯證法的循環內部奔突不止,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努力,然后又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薩特也陷入了悲觀絕望的境地。雖然,他后來補充說絕望與希望并不矛盾⑩(P164),但是無論如何,“歷史”已經是外在于“人”了,歷史的循環又成了人擺脫不了的“怪圈”——雖然歷史可以逆溯地被“理解”,但是不能有效地被“創造”,這就意味著“歷史”與“人”已經割裂開了。因此,相對于薩特當初許下的“彌補歷史創造與歷史意識之間理解的斷裂”、“統一理論與實踐”的理論承諾,他以“實存主義”補充“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努力不能說是成功的。
①列維.薩特的世紀[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②Raymond Aron.History and the Dialectic of Violence[M] .Harper Row,Publishers,Inc. 1975。
③薩特.辯證理性批判[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
④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M].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⑤杜小真.一個絕望者的希望[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⑥萬俊人.薩特倫理思想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
⑦馬爾庫塞.薩特爾、歷史唯物主義和哲學[J].哲學譯叢.1985(5)。
⑧詹姆遜.馬克思主義與形式[M]. 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5。
⑨沈起予主編.西方馬克思主義批判文選[M].臺北:臺灣遠流出版公司.1994。
⑩薩特.今天的希望.薩特哲學論文集[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
(責任編輯張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