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是公認的宋代較有代表性的、較接近口語的語言材料,是研究宋代語言的重要資料,但篇幅太長,不太便于利用。清代張伯行輯訂的《朱子語類輯略》(以下簡稱《朱》)篇幅較短,也是非常重要的語言資料。筆者在窮盡式調(diào)查的基礎(chǔ)上,以其中的“比”字句(表示比較意義并且含有比較詞“比”的比較句)為研究對象,試圖揭示“比”字句在宋代的特點及其在漢語史上的價值。
“比”字句的基本結(jié)構(gòu)形式為X+比+Y+W。X和Y分別表示比較的兩個方面,稱為比較項,W表示比較的結(jié)果,稱為結(jié)論項。
一、《朱》中“比”字句的結(jié)構(gòu)特點
在X+比+Y+W這個基本的結(jié)構(gòu)形式中,除“比”作為比較范疇的標志是定項外,X、Y和W都是變項,即沒有固定值,可以代入不同的具體的詞項。
(一)“比”字句中的比較項X和Y
在“比”字句中,“不僅在語法上要求X和Y必須代入具有相同性質(zhì)的詞項。在語義上也要求詞項的類型必須相同。”我們把代入X和Y的詞項分成兩大類:體詞性詞語(簡稱“體”)和謂詞性詞語(簡稱“謂”)。那么,《朱》中“比”字句比較項就可以分為以下幾種情況:
1.體1+比+體2
(1)體1、體2所表示的為同類的人或物,二者可以直接進行比較,如:
月比日大,故緩。(6)(“6”表示頁碼,下同)
顏子比之眾人純粹,比之孔子便粗。(116)
他(荊公之文)卻似南豐文,但比南豐文亦巧。(276)
(2)體1、體2表示的本來是同類的人或物,但因為兩個比較項存在相同的成分,在實際語言運用中,由于語言經(jīng)濟的原則,就出現(xiàn)了省略的現(xiàn)象,即有體2省去中心語造成與體1不同類的現(xiàn)象,如:
(月令)今比堯,似差及四分之一。(6)
也有體1省去中心語造成與體2不同類的現(xiàn)象,如:
只有此數(shù)詔略好,此外盡無那一篇比得典謨訓(xùn)誥。(264)
(3)體1、體2表示的不是同一類的人或物,二者相比較,是比喻性的,有夸張的修辭色彩,這里的“比”意思是“把X比作Y”,如:
是以父母比乾坤,主意不是說孝,只是以人所易曉者,明其所難曉者耳。(116)
他自要做韓退之,卻將我來比孟郊。(265)
2.謂1+比+謂2
在《朱》中,謂詞性比較項很少,僅有三例,三例中有兩例謂1和謂2都是主謂短語,如:
范純夫語解,比諸公說理最平淺,但自有寬舒氣象,最好。(161)
另外一例因為前后主謂短語含有相同的部分,所以Y省去與X相同的部分,如:
如曾子說話,比之孔子,又自不同。(87)
(二)“比”字句的結(jié)論項W
1.W為述賓短語,如:
如此說,則是日比天行遲了一度,月比天行遲了十三度有奇。(7)
(日之健)一日恰好行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但比天為退一度。(6)
上例中X+比+Y和W之間有插入語“為”出現(xiàn),“為”可譯為“算是”。
2.W為主謂短語,如:
孟子,比之孔門原憲,謹守必不似他。(87)
莊子比邵子,見較高,氣較豪。(228)
3.W為形容詞或形容詞性短語,如:
志者,心之所之,比于情意尤重。(33)
孟子比之子思,又自不同。(87)
然王通比荀揚又夐別。(265)
綜合上文,《朱》“比”字句的比較項主要是體詞性的詞語,謂詞性詞語比較少。呂叔湘先生一方面說:“嚴格說,動作是不能比較高下的,只有在動作的程度上分強弱。”另一方面又說:“但我們也常常用動詞直接來比較。”不論是哪一種情況,謂詞性詞語作為比較項都必須符合一個基本語義要求,即能夠體現(xiàn)差異,表示比較結(jié)果。基于這樣的條件,所以謂詞性詞語做比較項的就相對少一些。
另外,筆者還考察了《紅樓夢》、《西游記》等語言資料,發(fā)現(xiàn)結(jié)論項W不能是表遍指的疑問代詞,這與現(xiàn)代漢語不相同,如:京京穿得比哪個富裕人家的孩子也不差(劉心武《公關(guān)汽車詠嘆調(diào)》)。這也再次證明了太田辰夫(1987)、石毓智、李訥(2001)的觀點。
二、《朱》中“比”的詞性
據(jù)章新傳(1991)研究,唐宋時期是“比”字句的“比”字由等比動詞向介詞發(fā)展的過渡時期,此時期的“比”字多表示較比,其次是平比和差比。與之相應(yīng),“比”具有三種詞性:一般行為動詞、等比動詞、介詞。在《朱》中,“比”字句共34例,其中表較比的有23例,表差比的有7例,表平比的有4例。即一般行為動詞23例,介詞7例,等比動詞4例。
由此,如果說漢魏晉南北朝時期是動詞“比”虛化為介詞的開端的話,那么唐宋時期就應(yīng)該是“比”字語法化的重要發(fā)展時期,而元明清時期則是“比”字語法化的定型期。
三、《朱》“比”字句中的程度副詞
石毓智、李訥(2001)指出魏至唐時期“比”后形容詞常有“較”“猶”等程度副詞修飾,元代也有,而現(xiàn)代漢語中則不能。筆者經(jīng)過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朱》中也有這種情況,例如:
志者,心之所之,比于情意尤重。(33)
但筆者在現(xiàn)代漢語中也同樣找到了這種情況的例子,例如:
這種東西遠比地位、金錢更為重要! (張平《姐姐》)
我唯一自豪的是:我站在桑塔老爹身邊,我比他要略高一點。(路遠《白罌粟》
王力先生把程度副詞分為兩類:“凡無所比較,但泛言程度者,叫做絕對程度副詞”,如“非常、很、挺、極、怪、太”;“凡有所比較者,叫做相對程度副詞”,如“最、更、還、越發(fā)、比較”。絕對程度副詞當然不能充當比字句的W,即使是相對程度副詞,“最”和“比較”也不行,因為“最”適用于三者之間的比較,“比較”跟“比”在語義上重復(fù)。能夠進入比字句的程度副詞只有“更(還、越發(fā))”和“略”。所以筆者認為石毓智、李訥的觀點值得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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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 理,川北醫(yī)學(xué)院學(xué)生處;宋潔琳,西華師范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