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與音韻有密切的聯系。若不明音韻,一些絕妙好辭就不能準確賞析。如:《三國志·蜀書·關羽傳》:“權遣使為子索羽女,羽罵辱其使,不許婚?!标P羽罵辭,史書不載?!度龂萘x》73回具體說,孫權“遣諸葛瑾為使”,瑾見關羽曰:“特來求結兩家之好:吾主吳侯有一子,甚聰明;聞將軍有一女,特來求親。兩家結好,并力破曹。此誠美事,請君侯思之?!痹崎L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據《三國志》本傳,當時關羽水淹七軍,于禁投降,又斬了操將龐德,“羽威震華夏,曹公議徙許都以避其銳”,正是志得意滿之時。孫權遣使求婚,關羽以虎自喻,以犬喻權,表現了他的清高自傲和對對方的輕蔑。關羽在勝利面前頭腦不冷靜,罵辱吳使,不顧聯吳抗曹之大計,破壞了統一戰線,招致后來的失敗,其言不可謂得體。但從純修辭的角度看,這句話卻非常精彩。一般只看到他運用了比喻的修辭手法,而不知道他還同時運用了諧音雙關的修辭手法,并將比喻和雙關巧妙地融為一體,天衣無縫。
羽,在《廣韻》中屬喻母三等字,按照曾運乾《喻母古讀考》的觀點,“于母古隸牙聲匣母”,并舉“古讀羽如扈”、“古讀于如乎”等為例加以證明。他的結論為后人所信從。因此在上古,羽屬匣母魚部,虎屬曉母魚部,二字魚部疊韻,聲母曉、匣僅有清濁之差,二字之音非常相近。犬,在上古屬溪母元部;權,屬群母元部,二字元部疊韻,聲母溪、群皆牙音,僅有清濁之差,二字之音也非常相近。關羽巧妙地利用了諧音雙關,聽起來似乎是“吾羽女安肯嫁權子乎”,實際上表達的是“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前者是拒絕,后者是罵詈。若不明音韻,此句的巧妙之處便無由欣賞。
照理,《三國演義》中的人物對話是后人代擬,應該與小說創作時代的語言特點相一致。但在此例中,我們一定驚異地看到,作者所擬的人物對話竟合于三國時的語音系統。因為在宋人的三十六字母中,“喻三”已從匣母中分化出來與“喻四”合并為喻母,喻、曉已經相差較遠?!度龂萘x》成書時代,屬于喻母字的“羽”和屬于曉母字的“虎”,已不能構成諧音雙關。于此,我們可以推想到,《三國演義》中的許多情節和對話恐怕是前有所承的,不全是作者的臨時創作。
(許 征,新疆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