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位于湖南省南部的寧遠縣大多數鄉鎮的人們所操漢語方言有官話和平話之分，小范圍有“土話”。寧遠縣人民大多數既會說官話，又能說平話。據統計，講平話的人口約34.5萬，占全縣人口總數的50.8％。部分鄉村，平話是村民們主要的日常交際工具，只有在同外人交際時人們才說官話。

寧遠平話受西南官話的包圍，且北有湘語，南有粵語，東有贛語，西有廣西的平話，但周圍縣市的人基本上聽不懂寧遠平話。寧遠平話作為一個有30多萬人口使用的漢語方言，歸屬問題一直沒有得到很好地解決。既有學者把它歸入湘北平話，也有學者將它納入湘南土話，參見謝奇勇、王福堂（2001）、鮑厚星（2002）、詹伯慧（2002）等。

寧遠平話現在仍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鮑厚星、陳暉《湘語分區（稿）》沒有把寧遠平話納入湘語，贛語也沒有寧遠平話的一席之地。僅僅以“其他漢語方言”或“土話”來指稱寧遠平話，至少在漢語方言已經有了長足發展的今天，是難以讓人滿意的。本文將以事實為依據，把寧遠平話劃入贛語。

二、寧遠平話的語音特點

（一）聲母特點

1.古全濁聲母清化后今逢塞音、塞擦音一律送氣。如：薄、蚌、白、駝、鄧、讀、財、就、賊、沉、撞、擇、床、寨、炸、求、跪、及、隨、像、席等。

2.非組許多字保留了雙唇音讀法，如：斧、飛、反、分、放、楓、翻、紡、蜂、捧、浮、飯、份、腐等。

3.知組有不少字今讀舌尖音聲母，如：爹、啄、戳、畜、瞪、蹲等。

4.日、喻母字部分今讀[l]，日母，如：二、耳、揉、染、燃、軟、認、忍、讓、日等；喻母，如永、野、夜、鹽、贏、檐等。

5.疑母字今多數讀[l]和[]，讀[l]的如宜、疑、咬、眼、銀等字。讀[]的如鵝、餓、牙、芽、牛等字。

6.匣、曉母許多字今讀與非組混同，如匣母的何、和、禍、灰、悔、活、還、回、毀、縣、魂等字和曉母的歡、血、婚、葷等字都讀[f]，而非組的房、芒等字讀[x]。

7.溪母字有文白異讀，文讀為[kh]白讀為[x]，如：苦、枯、摳、口、空等字。

8.泥來母相混，精組與知莊章組不分。精組字有讀[tthl]的，如：子、蹲、層。

（二）韻母特點

1.古入聲韻今讀塞音韻尾消失，古陽聲韻今讀鼻化韻，有的讀如陰聲韻，如餅、板、貪、碳、灘等。

2.出現自成音節的舌根鼻音，如你、五、日、入。

3.古陰聲韻字許多今讀鼻化韻，如訴、厚、豎、枚、宜、費、罩、要等字。

4.蟹開一二等幫組、端組、精組字今讀細音[ia]，如：胎、待、災、排、牌、買、稗、敗等，效開一幫、泥組合見系今讀細音[ie]，如：毛、保、報、桃、討、道、老、草、早等字。山開一、宕開一、曾開一、梗開一都有大量的字今讀細音。而許多三四等字今讀開口呼。

5.咸、山、宕攝見系字今讀主要元音為[e]，深、臻、曾攝見系字今讀主要元音為[a]。

6.效開二三今讀與流攝混同，主要讀[u]或[iu]，如：咬=柳，窖=救。

7.梗攝字今多讀[io]，通攝今讀不圓唇。

（三）聲調特點

1.古平聲按清濁分化為陰平、陽平，古清上今讀上聲，濁上歸陽去，去聲分陰陽，清入今讀入聲，濁入歸陽去。

2.少數古非入聲字今讀入聲，如：跟、裁、斧等字。

三、寧遠平話內部差異

本地人根據地理位置把寧遠平話分為東南西北四路，上文描寫以西路平話為準，但是在全濁聲母的今讀、入聲歸并、中古各聲紐韻攝音類歸并等方面，寧遠平話內部具有高度一致性。西路平話與南路、東路平話互相之間可以自由交流。它們之間的差別體現在有限的幾個字的韻母讀音上。如“街、鞋、矮”東路平話讀[ia]韻母，南路平話讀[a]韻母，“快、掛、怪、刮”東路平話讀[ua]韻，南路平話讀[ya]。東、南路平話這些字的讀音都處于變化之中，存在自由變讀的現象（主要是青年人口語中）。

北路平話差異稍大，要借助一定的語境互相之間才能通話。其中韻母差異較大，但也主要體現在一些字的音值上。

寧遠縣四路平話，歷史上一直屬于同一行政區，地域上以縣城為中心連成一片，音類歸并、語音特點基本一致，互相之間交流比較自如，本地人完全認同把它們看成是一個統一的整體，對外稱自己的話是平話，并把它與官話和湘南土話區別開來。所以四路平話屬于同一方言，把它們分別歸并到平話、贛語大方言中是不合適的。

四、寧遠平話與相關方言的比較

（一）寧遠平話與桂北平話比較

寧遠與廣西地理位置比較接近，而且本地人都稱自己的方言為平話，李連進（2000）把平話區分為桂南平話和桂北平話，把寧遠平話歸為桂北平話。其實二者之間存在著十分顯著的區別。下面以五通話（李連進認為“比較而言，它與融水平話可說同是桂北平話中系統性最為完整的次方言”）為例，對二者進行簡單的比較：

1.寧遠平話的古全濁聲母清化，今讀塞音、塞擦音時，不論平仄一律送氣。桂北平話則一律讀不送氣。五通陰平35，陽平21，上聲554。陰去33，陽去13，陰人55，陽入13。

2.寧遠平話基本不分尖團，五通平話尖團基本不混，如濟[tsi554]≠繼[ti554]。聚[tiou13]≠拒[ky35]（但寧遠平話姜[ti]≠干[ki]）。

3.曉匣母合呼五通話多讀[f]，寧遠平話讀[x、f、k、]，個別讀[s]，比五通話更為復雜。如：

4.五通話保留了塞音韻尾[-t，-k，-]共18個韻母，即：[at，it，ut，yt，t，ak，ek，ok，iok，a，，o，i，ia，ua，ou，iou，i]。寧遠平話無塞音韻尾，中古入聲字中和平話今讀為相應的陰聲韻。

5.寧遠平話沒有[-n，-]韻尾（實際上是鼻化韻與-尾韻自由變讀）。且通攝合口不讀圓唇韻，五通話有[-n，-]韻尾，通攝合口讀圓唇韻。如

6.中古陽聲韻字，寧遠平話有許多讀陰聲韻。特別是梗攝字，寧遠平話一般讀陰聲韻，五通話今讀[-n，-]尾韻母。如：

寧遠平話聲母19個，其中[v]是五通話沒有的。五通話聲母23個， [，n，kw，khw，w]是中和平話沒有的。寧遠平話韻母30個，單韻母占了1/3，五通話韻母71個，單韻母8個。寧遠平話六個聲調，濁入歸陽去，五通話有七個聲調，入聲分陰陽。

寧遠平話與桂北平話的兩江話有一些共同點，它們都是古全濁聲母今讀塞音、塞擦音時為送氣清音，陰平讀升調。

（二）寧遠平話與贛語、湘語及湖南土話的比較

贛語選擇南昌話，湘話選擇雙峰話，湖南土話以永州市新田縣北鄉土話為例。有文白異讀，選白讀進行比較。贛語及湘語的材料來自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語言學教研室編的《漢語方言字匯》，湖南土話的材料引自謝奇勇的《湖南永州土話音韻比較研究》。

1.古全濁聲母的今讀

雙峰話保留了濁音，平話、北鄉和南昌話全濁聲母清化后，今讀塞音、塞擦音時不論平仄一律送氣。

2.非組字讀重音唇情況

非組今讀混同幫組，即古重唇音的保留情況在平話、新田北鄉土話、雙峰話、南昌話中不盡相同。平話保留得最多，其次是新田北鄉，雙峰話和南昌話中保留較少。例如：

3.邪母字讀音

邪母字今讀塞擦音在四個點中都存在，但平話、南昌話的字數較多，雙峰話最少，同時，平話北鄉話和南昌話一般讀送氣清音，雙峰話讀濁音。

4.平話、北鄉土話、南昌話只有二套塞擦音聲母，雙峰話有三套塞擦聲母，即除古尖前、舌面塞擦音聲母外，還有一套舌尖后塞擦音聲母，如：

5.日母字的讀音。中和平話、南昌話日母不少字讀1（或n、），雙峰話和北鄉土話很少讀1（或、n）。如：

北鄉土話例字材料缺乏，但據謝奇勇（2003）統計，新田北鄉土話日母19個可以讀出的字，其中有16個讀零聲母，3個讀n。

6.通攝字的讀音

中和平話、雙峰話通攝合口字主要元音為不圓唇元音，新田北鄉土話、南昌話通攝合口字主要元音今讀圓唇元音。

7.止合三的讀音

止合三的讀音，中和平話、新田北鄉土話和南昌話比較接近，今讀合口呼，雙峰話多讀撮口呼。例如：

如果考慮記錄寬嚴不同，平話的[v]與[u]十分接近，同時，與北鄉的 [uei]和南昌話的[ui]也十分接近。據據謝奇勇（2003）統計，止合三在新田北鄉土話中讀音為[uei]24個字，[ei]三個字，[i]一個字，未見讀撮口呼的(注：按《方言調查字表》統計)。

8.聲調比較

寧遠平話古濁上歸陰去，平聲、去聲分陰陽，入聲不分陰陽，古濁入今大多讀陽去。新田北鄉土話，平聲、上聲分陰陽，去聲不分陰陽，古濁入歸陽上，清入歸陰上。南昌話除上聲不分陰陽，平去入均分陰陽，今青年人口音沒有陰入，陽入與陽去調值接近。雙峰話平聲、去聲分陰陽，上聲不分陰陽，全濁上歸陽去，入聲消失，大部分字歸陽平，小部分字歸入陰去。

從聲調數目上看，平話與南昌話聲調較多，都保留了入聲。它們的平去都分陰陽，上聲不分陰陽。平話濁入歸陽去，南昌話濁入與陽去調值一樣。

聲調的歸并往往是因為相近，可以設想，古平話的濁聲母入聲字調值與濁聲母去聲字調值接近，所以在演變中，濁入與濁去合流了。在濁母入聲字的調類歸并方面，平話與南昌話最相似。

在以上8項語音比較中，南昌話與寧遠平話有6項相同，1項部分相同；新田北鄉土話與中和平話有4條相同，1條部分相同；而雙峰話與中和平話只有l條相同。所以平話與贛語相似程度最高，其次是新田北鄉土話，與湘語相似程度低。

李藍的《湖南方言分區述詳及再分區》曾取南昌、貴陽、長沙為代表點，抽出聲韻調區別性語音條目各7條，采用三重投影法、考察了湖南各地方言的歸屬。文中考察了寧遠縣官話，但未考察寧遠平話。現從中抽取長沙、南昌區別性語音條目來考察中和平話，條目后加“﹡”表示平話在該條目中同長沙話；加“半”表示平話部分同長沙話、部分同南昌話；不加注表示同南昌話。

聲母區別性條目：1.古全濁聲母今讀；2.知章組在合口韻前的讀音；3.尖團的分混；4.非敷奉在通攝前的讀音；5.曉匣母在蟹宕合口韻前的讀音；6.日母在合口韻前的讀音半。

韻母區別性條目：1.入聲有無塞輔尾；2.除通攝外，知章組合口的四呼；3.生成山宕攝非組的分混及讀音半；4.山合一端系舒聲讀鼻化還是鼻尾；5.假、蟹、合口曉組端素讀開口還是合口半；6.曾梗攝有無文白異讀。

李藍所列聲調七條，寧遠平話與長沙話、南昌話相去較遠，不便比較。 在以上的聲韻區別性條目中，平話有2條同長沙話，有2條部分同長沙話，部分同贛語，而另外的8條，平話同南昌話。值得一提的是，同長沙話的2條，其實也是西南官話的特點。

五、結論

隨著調查的深入，材料越來越豐富，寧遠平話的性質地位也已經越來越明確。本文認為寧遠平話屬于贛語，平話的全濁聲母今讀塞音、塞擦音時不論平仄一律送氣，保留了入聲調，梗攝字有文白異讀，“大”有兩個反切讀法，這幾個語音特點符合贛語的標準。丁邦新先生深入地討論了漢語方言分區的語音標準的兩種性質的區別：第一是歷史性和平面性，第二是普遍性和獨特性。用早期的歷史性的條件區別大方言，用晚期歷史性條件分次方言。對此，李如龍說：所謂歷史性條件指的是在歷時演變中音類的分混。所謂平面性條件指的應是共時系統中的音值特征音。音類的分混較之音值的變異顯然是更為重要的標準，而早期分化出來的音類特征往往是大方言形成時代的差異，晚期音類特征是各大方言形成之后演變發展的結果，這種區分也很有意義的。(李如龍，2001)如湘語、贛語、客家話在劃定標準時都以全濁聲母今讀，入聲韻尾的有無作為依據。這些標準雖然是針對大方言的劃分來說的，但同樣適用于方言的歸屬問題。依據這些標準，平話應該劃入贛語。

客家話的古全濁聲母清化后，今讀塞音、塞擦音時一律送氣。但贛語不少特征是客家話沒有的，這些特征都能在平話中找到，如影母洪音混入疑母的；泥來母字聲母混同；一等覃談韻字。韻母不相混；流、曾、臻三攝部分見系字今讀為細音。在贛客之間，中和平話與贛語相似程度要高。另外，在詞匯方面，平話與贛語也有許多相同或相似的地方，如：“站”：叫“奇”，“下雨”說“落雨”，“去年”說“舊年”，“喝茶”說“吃茶”，“蜘蛛”說“波絲”，“結實”說“扎實”等等。

再從歷史情況來看，寧遠縣很早就有土人居住，《史記》載：“舜踐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蒼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轉引《寧遠平話研究》， 九嶷山在寧遠縣南)又據《寧遠縣志》考，寧遠縣幾個大姓李(8萬多人)、歐陽(4萬多人)、唐(3萬多人)、陳(3萬人)大都是宋元時期從江西吉安一帶遷來的，其中李姓一支南齊時從陜西奉詔征徭而來，其它姓氏也大多在宋元時期從江西遷來。可以這樣推測，在中古之前，寧遠土居人所操的是土語，一直到唐宋時期，南方方言的大體格局已經明朗化時，寧遠土居人所擇土話仍是占優勢的。

宋元時期，從江西陸續南遷的漢人帶來的贛語，不斷迭置在這些土話上，使得土話面目全非，并具有了贛語的特點。由于這種影響、迭置的長期性、復雜性，如今的平話才呈現出五彩繽紛的面貌，但古全濁聲母清化后送氣仍有力地說明平話的贛語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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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新，湖南商學院；李翠云，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