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混”

一、問題的提出

《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認為“混”hùn有四個義項：

①動 摻雜：～合∣～為一談∣兩種豆子～在一起。

②動 蒙混：～充∣魚目～珠∣你是怎么～進來的？

③動 茍且地生活：～日子∣～了半輩子。

④副 胡亂：～出主意。

其中第三個義項的中心義素是［＋生活］，基本上可以用“過”來替換；此處的“茍且”在《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中的解釋是：只顧眼前，得過且過。可見《現漢》認為“混”③表示的是消極意義。

我們又考察了所能找到的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和字典，解釋中所使用的詞語有：“馬馬虎虎地”“勉強湊合地”“敷衍了事”，可見一致認為“混”是表示消極意義。但是，很多人已經注意到，越來越多的“混”也與好的、正面的詞語搭配使用，如：“混得不錯”“混上汽車了”“混上廳長了”。

另外，《新華多功能字典》中“混”的第四個義項是：得過且過地生活，茍且地謀取。所舉的例子是：～日子，～碗飯吃。《漢字古今形義大字典》注“混”⑦：密切地相處，所舉的例子是“混熟了”。這些意義都與“茍且地生活”這個意義有關，要勉強“生活度日”，“吃飯”是最基本的，生活難免要與其他人在一起，就要“相處”。“混”作為語素在參與構詞的過程中有的也還保留著原意，像“鬼混”等，對于我們理解“混”的意義也是有幫助的。本文的目的就在于探討“混”作為一個單音節動詞，在［＋度過］［＋謀取］［＋相處］這幾個語義特征下的意義色彩，并且商榷關于“混”的這個意義的注釋。

二、調查和統計

我們選擇唐弢、嚴家炎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12月第1版）和王慶生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上海文藝出版社，1989年5月第1版）目錄中出現的作家作品來考察“混”的使用情況。然后在北京大學漢語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中進行搜索、調查，選出有［＋生活］義素的用例。除了這些作家之外，我們還調查了使用當代市井語言很有代表性的王朔的作品。

我們認為，消極意義基本是表示主觀上不愿努力，得過且過。例如：

1.以我自己說，我實在不愿再這么一天二個飽的[混]下去。（老舍《殘霧》）

2.她只好昏昏糊糊的鬼[混]，她得到了一切，又似乎沒得到一切，連她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回事。（老舍《四世同堂》）

3.他必須馬上把事情搞清楚了，不能這么半死不活的閉著眼[混]下去。（老舍《四世同堂》）

4.唯獨你們，游手好閑，不務正業，成天就是[混]，[混]不下去了，居然想靠當幫閑、吹捧別人過日子。（王朔《你不是一個俗人》）

5.這么個老實人，本來就該呆在家里耗著俸祿著手膘，跟你們這些壞蛋[混]，非倒霉，難怪他怕。（王朔《橡皮人》）

6.誰叫你和那個壞女人一塊[混]的，沾包了吧。（王朔《橡皮人》）

從劃線的部分我們就能夠很清楚地看到這些“混”表示的是消極的意義。其中，例2中的“混”是作為語素出現的，為了說明負面因素對于理解“混”義的提示作用，也暫且將其放在這里。

中性意義是指看不出努力的痕跡，使用調侃的口氣，或者難以分辨是消極還是積極。例如：

1.解放前，我在家里，[混]得不成個人樣！（老舍《女店員》）

2.我要是有出息，何至于跑到外邊去[混]飯吃，把一家子都丟了呢？（老舍《全家福》）

3.這個年月，簡直的沒法兒[混]！（老舍《四世同堂》）

4.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老家有石油都不回去鉆去，生陪著中國人[混]，有難同當，有福不享，這是多么偉大的情懷——你們中國人再不愛國那可太不應該了。（王朔《一點正經沒有》）

5.你看我跟馬青[混]了這么些年，一總沒看出他有什么優良品質，倒叫馮老師一語道破。（王朔《你不是一個俗人》）

6.咱怎都[混]得這么慘呵？（王朔《一點正經沒有》）

很明顯，在上面的這些例子中，1、2、5、6中“混”的結果都不好，但是無法從字面判斷出被述人是否曾經采取了積極的態度。例3、4也同樣。但是從劃線部分看，“混”較多地與消極成分搭配使用，而且根據語感判斷，偏向消極的成分似乎多一些。

積極意義則是主觀上努力地爭取。例如：

1.我發誓我不[混]出個人樣兒來就不去見你。（王朔《你不是一個俗人》）

2.咱們還是一起[混]吧，人多力量大，敢叫日月換新天。（王朔《一點正經沒有》）

3.你不高興我入教，睜眼看看吧，我[混]得比從前強了好多。

4.（打量，有了笑容）你[混]得不錯呀！（老舍《茶館》）

5.我是說，你們要是按著我的主意去作，你們[混]好了，我也跟著得點好處。（老舍《方珍珠》）

6.他們原來一塊兒的，有的被官方承認了，有的跟洋人掛上了鉤，都[混]得不錯，他呢，他卻潦倒在胡同的深處。（劉心武《多桅的帆船》）

7.燕子說她在海南[混]得不錯，已經被一家大公司聘用。（王朔《無人喝采》）

這些例子中的“混”經過一定的努力后都取得了好的效果。

我們對這些“混”的用例大體按年代進行了消極、中性和積極意義三個方面的統計。統計結果如右上圖：

從以上的統計結果可以看出，消極、中性和積極意義的比例相差不大，與各種詞典所持的“消極”觀點基本一致，而且我們在統計的過程中，對于中性意義感到較難把握，但是總體感覺還是趨于消極，也就是說中性與消極和積極兩極的距離并不相等，而是偏向消極一方，這與“混”這個詞本身的消極色彩有關。

三、調查結果分析

“混”的消極色彩是怎樣產生的呢？這要從“混”的詞義的引申過程說起。

《說文解字》說：“混，豐流也。從水昆聲。”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解釋說：“（混）盛滿之流也。孟子曰：‘源泉混混，古音讀如袞，俗字作滾。’山海經曰：‘其源混混泡泡。’郭云：‘水噴涌也，袞泡二音。渾渾者，假借渾為混也訓為水濁……訓為雜亂。此用混為溷也。’”由此可知，“混”本義是水勢盛大，后因假借為“溷”，才具有了今天的這些意義：污濁→混雜，攙雜在一起→混同，統一→胡亂，胡涂→敷衍，茍且謀取→密切相處→逗趣，開玩笑。由最初假借后的“污濁”義，通過隱喻用在人的生活、做事等方面，必然會帶有一定的消極色彩。

從調查的作家作品來看，老舍和王朔的作品中使用“混”的情況最多，比其他作家所使用的總和還多。劉東超在《從“痞子之真”到“大眾之淺”——論當代北京文化中的王朔、馮小剛潮流》一文中說：王朔在作品中展現了兩種生活態度。一種是“無所謂”、“渾不吝”地安于平庸、自得其樂。《頑主》中的一個人物于觀說得很清楚：“聽著，我們可以忍受種種不便并安適自得，因為我們知道沒有完美無缺的玩意兒，哪兒都一樣。我們對別人沒有任何要求，就是我們生活不如意我們也不想怪別人，實際上也怪不著別人，何況我們并沒有覺得受了虧待，憤世嫉俗無由而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既然不足以成事我們寧愿安靜地等到地老天荒。二是放縱感官、發泄物欲，按照《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中“我”的說法就是：“拼命吃拼命玩拼命樂”。王朔小說中的人物多數也帶著“痞”味，有著玩世不恭、憤世嫉俗的生活態度，而“混”正帶有這樣的色彩。

老舍自幼生活在北京，熟悉北京，他的作品多取材于北京下層市民生活，作品語言俗白簡練、幽默詼諧、具有濃厚的北京韻味兒，這是老舍作品（尤其是小說）的一個顯著特點。王朔和老舍文學作品語言的共同特點就是通俗、大眾化、口語化，“混”也正是一個口語色彩極其鮮明的詞。

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就是20世紀30年代文學作品中，“混”出現的頻率比較高。當時的社會背景是戰爭頻仍，外貨傾銷，民族工業陷于破產的境地，城市、鄉鎮許多大小企業紛紛停業倒閉；在農村，封建地主階級的高利貸剝削更加殘酷，現實讓民眾墮入絕望的境地。在這樣一個經濟崩潰席卷整個中國、人心惶恐不安的背景下，過一天算一天地“混”成了人們的普遍心理，這也許是“混”使用頻率較高的一個原因。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混”所表示的意義是非常豐富的，《現代漢語詞典》“茍且地生活”未能全面、準確地反映詞義。我們認為“混”的第三個義項應改為：度過、獲得、相處（帶戲謔口氣或消極色彩，多用于非正式場合）。

（莊 宇，黑龍江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