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杜少府之任蜀川》,是“初唐四杰”之一王勃的一首經典送別之作,其中的名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更是膾炙人口。但是對于該詩的題目,是作《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還是作《送杜少府之任蜀川》,歷來眾說紛紜。諸多權威的唐詩選本多作兩解。各地出版的初中語文課本和青少年課外讀物,大都題作《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到底“蜀州”“蜀川”哪一個更貼近王勃的本意,長久以來引發眾多學者的爭論。關于這個問題,很多人做出了詳盡的考證,提出了很多獨到的見解。本人參閱了前人的觀點,又經過自己仔細的查考,認為“蜀川”更為恰當。以下簡單談一下自己淺陋的見解:
先來看一下作“蜀州”的不當之處。
歷來持“蜀州”觀點的人所憑依的一條論據是:在權威地理志中只有蜀州,而沒有蜀川的記載。據《元和郡縣圖志》卷第三十一《劍南道上·成都府·蜀州》載:“《禹貢》梁州之域。秦滅蜀,為蜀郡。在漢為郡之江原縣也。李雄據蜀,分為漢原郡,晉穆帝改為晉原郡。后魏平蜀后,移犍為郡理此東三十里,因省晉原郡以併之,仍于此西十里立多融縣,取舊郡名也。隋開皇三年改屬益州,皇朝初因之,垂拱二年割晉原等四縣屬蜀州。”①又《舊唐書·地理志》:“蜀州,垂拱二年分益州四縣置。天寶元年改為唐安郡,乾元元年復為蜀州也。領縣四,戶五萬六千五百七十七,口三十九萬六百九十四。至京師三千三百三十二里,至東都三千一百七十二里。”②可見,唐朝蜀地的行政建制中的確有一個蜀州,垂拱二年(公元686年)由益州分置,下轄晉原、青城、新津、唐興四縣。這一地區在今天四川省新津到郫縣青城山一帶,州治晉原即今四川崇州市。
但若考訂王勃生平,就會發現蜀州的建制在王勃卒后。據《舊唐書·王勃傳》載:“上元二年,勃往交趾省父,道出江中,為《采蓮賦》以見意,其辭甚美。渡南海,墮水而卒,時年二十八。”②雖然史學界對于王勃的生卒年尚有爭議,但一般介紹都把他的生卒年定為650—676年。如果王勃卒于唐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6年),而蜀州設置于垂拱二年(公元686年),那么王勃卒年早于蜀州設置的時間。換言之,王勃卒后十年唐朝方才設置了蜀州。
持“蜀州”觀點的人所憑依的另一條論據是:“蜀州”多次出現于唐人詩文中。但是詳加考訂就會發現,唐人詩文中寫到蜀州的,都在王勃之后。
那么作“蜀川”又有什么證據呢?
首先,“蜀川”為唐時對蜀地,特別是成都平原的的泛稱,并且這種稱呼襲用已久。早在東晉時,史學家常璩就在他的《華陽國志·蜀志》多次提到蜀川。例如在談到李冰治水時:“是以蜀川人稱郫繁曰膏腴,綿洛為浸沃也。”③可見,至少在晉時蜀川的稱呼就已存在了。
唐時的正史中我們也可看到這一稱法,如《舊唐書·地理志·維州下》:“(維州)垂拱三年又為正州,天寶元年改為維川郡,乾元元年復為維州。上元元年后,河西隴右州縣皆陷吐蕃,贊普更欲圖蜀川,累急攻維州不下,乃以婦人嫁維州門者,二十年中生二子。及蕃兵攻城,二子內應,城遂陷。”②維州大致相當于今四川省阿壩藏族自治州,當時處于漢蕃相持地域,也是進入成都平原的門戶。
翻閱《全唐詩》,我們也會在其他唐人的作品中看到蜀川的說法。比如王維《送崔五太守》:“劍門忽斷蜀川開,萬井雙流滿眼來。”④白居易《蠻子朝——刺將驕而相備位也》:“蠻子朝,泛皮船兮渡繩橋,入界先經蜀川過,蜀將收功先表賀。”④根據詩意,可以推斷蜀川絕對不是一個確定的地點,也就是說不太可能是“蜀州”之誤,而是對蜀地的泛稱。
在王勃的其他作品中,我們也可以看到“蜀川”的出現。如《思春賦·并序》中寫道:“若夫年臨九域,韶光四極。解宇宙之嚴氣,起亭皋之春色。況風景兮同序,復江山之異國。感大運之虛盈,見長河之紆直。蜀川風候隔秦川,今年節物異常年。”⑤文中將“蜀川”與“秦川”并用,更可見“蜀川”的稱呼確實存在。古人以川來泛稱地域由來已久,比如我們久已習慣于用“八百里秦川”來指稱陜西關中平原。
由此可見,在唐朝將蜀地稱為蜀川已經相當普遍了,很可能已融入了唐人的日常生活習語中。
另“蜀川”只為一泛稱,而不是一個確切的行政區劃,若確切推求其所指范圍,大致相當于今天的成都平原。上述引文就可作為例證。
其次,本人認為任何離開作品所尋找的根據,都應該回歸到作品上來。我們再來仔細分析一下這首詩的題目,“送杜少府之任××” ,王勃所要送別的這位姓杜的朋友將要去某地就任少府之職。少府是唐人對縣尉的通稱,縣尉管理一縣的治安,并非一州,如果王勃有意說明上任的具體地點,為何不說得更確切些,具體到蜀州下轄的哪一個縣呢?
其他詩人創作過的同類題材詩歌,也可以作為參考。筆者發現,在詩題“之任”后所接的不定是一個確切的地點,可以不用地點,也可以使用泛稱。如劉長卿的《送袁明府之任》和《送沈少府之任淮南》,尤其第二首詩與這首詩極具可比性。淮南為唐開元年間在全國所置的十五道之一。從這個角度考慮的話,作蜀州或作蜀川都是泛稱,便不存在哪種比哪種更準確了。
根據整首詩的內容和風格判斷,王勃在這里也似乎有意用泛稱而非確指。詩的第一句“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通常公認的解釋是:三秦,今陜西省關中地區,古為秦國,項羽在滅秦后,曾將秦地分為雍、塞、瞿三國,稱三秦;五津,岷江的五大渡口,分別是白華津、萬里津、江首津、涉頭津、江南津。作者用“三秦”來泛稱離別之地——秦地,而用“五津”來指稱朋友前往的地方——蜀地,都非確指。據此,王并不一定要在題目中講出朋友上任的具體地點,過分拘泥于小節,也違背了全詩磅礴的風格,豪邁的氣概。
筆者認為“蜀州”“蜀川”字形相近,或許為后人傳抄帶來的訛變,亦有后人有意改動的可能。在翻檢類書時我注意到,《文苑英華》⑥中詩題雖為《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但題下注文為:“集作川。”而《王子安集》,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⑦中記載,“明以來其集已佚”,我們今天所能見到的本子“乃明崇禎中閩人張燮搜輯《文苑英華》諸書,編為一十六卷。”
看來,盡管文獻的記錄在歷史的長河中明滅,我們還是可以用理性的分析盡量作出貼近真實的判斷。
注釋:
①李吉甫.元和郡縣志[M].北京:中華書局,1963.
②沈昫.舊唐書[M].臺灣: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年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③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M].成都:巴蜀書社,1984.
④全唐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⑤全唐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⑥李昉.文苑英華[M].北京:中華書局,1966.
⑦永瑢、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M].北京:中華書局,1983.
(陳曉明,西藏林芝地區中等職業技術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