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浙江海鹽人,曾當過五年牙醫,后棄醫從文,從1984年開始小說創作,著有短篇小說集《十八歲出門遠行》《世事如煙》和長篇小說《活著》《在細雨中呼喊》《許三觀賣血記》《兄弟》(上、下),被譽為中國大陸先鋒派小說的代表人物。
余華自其處女作《十八歲出門遠行》發表后,便接二連三地以實驗性極強的作品在文壇和讀者之間引起頗多的震撼和關注。上世紀90年代以來,余華的作品被翻譯成英、德、法、意、荷、俄、韓、日、挪威等多種文字出版,并獲多項海外獎。他亦因此成為中國先鋒派小說的代表人物。余華的作品大多描寫生活的真實和艱辛,純凈細密的敘述,打破了日常的語言秩序,組織著一個自足的話語系統,并且以此為基點,建構起一個又一個奇異、怪誕、隱密和殘忍的獨立于外部世界的真實的文本世界。
小說《兄弟》(上)是余華蟄伏十年的轉型之作。小說以李光頭即將出生時的家庭劇變為起點,講述了在生存困境中李光頭母親與宋鋼父親的相愛相離,其中李光頭與宋鋼這兩個本來并無血緣關系的孩子也在兩家合二為一又分崩離析的過程中相扶相持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兄弟。小說將“文革”作為中心,控制著這兩兄弟及其家庭的命運,展現了在那個精神狂熱、本能壓抑、命運慘烈的時代,兩個異姓兄弟在無可奈何、無所畏懼、無法挽救的人性考驗中互相依靠、慢慢成長的過程。使人在哭笑中感嘆生存危機中人的精神掙扎與心靈成長。
《辭?!分械摹靶揶o”和《中國大百科全書·語言、文字卷》“漢語修辭”(Chinese rhetoric)詞條中的解釋大致可以歸納為:修辭是使用語言的過程中,利用多種語言手段收到盡可能好的表達效果的一種語言活動。[1]修辭策略是在語言交際活動中,說寫者為順利達到交際目的,努力適應聽讀者而選擇和運用修辭手段的一種謀略設計。在《兄弟》(上)中,作者正是通過話語的重復與循環、荒誕事件的喜劇化表述和震撼的細節敘述等手段完成了文本的修辭策略。
一、話語的重復與循環
法國的著名敘事理論家熱拉爾·熱奈特曾經說:“一件事不僅能夠,而且可以再發生或者重復,‘重復’事實上是思想構筑,它除去每次出現的特點,保留它同類別其它次出現的共同點,一系列相類似的事件可以被稱為‘相同事件’或同一事件的復現。”[2]國內學者陳曉明在其研究專著《無邊的挑戰》中則說:“在先鋒小說的敘事策略運作中,‘重復’被注入‘存在還是不存在’的思維意向。由于‘重復’,存在與不存在的界限被拆除了,每一次的重復都成為對歷史確實性的根本懷疑,重復成為歷史在自我意識之中的自我解構。”[3]重復作為敘事策略,在先鋒派小說家企圖從語言形式突破以往小說樣式的浪潮中曾被普遍采用,余華在這方面取得了突出而獨特的成績,《兄弟》(上)即是典型的一例。
小說里多次重復出現了諸如“屁股”“屌”“糞坑”“搞”“摩擦”這樣的詞語。如:
(1)后來李光頭在廁所里偷看女人屁股被生擒活捉,用現在的時髦說法是鬧出了緋聞,李光頭在廁所里的緋聞曝光以后,他在我們劉鎮臭名昭著以后,才知道自己和父親真是一根藤上結出來的兩個臭瓜。他的那個生父親爹就是在廁所里偷看女人屁股時,不慎掉進糞池里淹死了。
(2)李光頭在木頭電線桿上發揚光大了自己的摩擦,當他把自己擦的滿臉通紅的時候,他開始往上爬了,爬到上面后,再貼著電線桿滑下來,站到地上后他感慨萬千,他對宋鋼說:“簡直太舒服啦!”
有一次他剛剛爬到電線桿的下面,看到那三個中學生走過來,他匆匆忙忙地滑了下來,這次他沒對宋鋼說舒服,他急忙叫住那三個中學生,對他們說:
“你們不懂,我小屌擦的硬邦邦的時候,不是發育,是性欲上來啦。”
這些關鍵詞在小說里構成了三種敘事,一是李光頭父子(特別是李光頭—— 這時約有14歲的少年)在公共廁所里的偷窺,并由此而引發出“屁股”“陰毛”等詞語頻繁大量地出現,成為小說敘事結構上前后呼應、銜接的關鍵詞;二是李光頭在偷窺母親李蘭與繼父宋凡平做愛之后,開始在長凳上摩擦、繼而在大街電線桿子上摩擦。這時的李光頭“快八歲”了。由此而來的“小屌”“硬邦邦”“發育了”“有性欲了”“陽痿”等詞語,把一個無知無辜的孩子在發育成長期的不恰當的、非正常的、錯誤的發育狀態表現出來。還有,在這個被稱為“劉鎮”的小城市里,劉作家、趙詩人、張裁縫、老關剪刀和小關剪刀、余拔牙、童鐵匠、王冰棍、三個中學生孫偉、趙勝利、劉成功(后兩人長大后成為趙詩人、劉作家)等,看起來都是劉鎮里的體面階層的體面人物,但他們對李光頭的“偷窺”與“摩擦”,有著無窮無盡的好奇心、興趣和樂趣,常常以引誘、誤導、恐嚇、打罵等手段,完成他們的集體偷窺。
余華對重復手法的運用非常嫻熟,詞語的重復、語段的重復、情節的重復,或使意義不斷增值,或使“存在”消解,或是喻示了人生的某種永恒形式。而敘事序列呈現為一種周而復始的封閉結構,又使意義淪入了某種不確定性的解釋的循環。在由這些關鍵詞所構成的言語流、形成的語境中,讓讀者感覺到的是在那個混亂的、是非善惡顛倒的年代里充斥著的人性的無聊、無恥,甚至是泯滅,這也為后來宋凡平的死、孫偉一家的悲慘結局作了鋪墊。
二、荒誕事件的喜劇化表述
喜劇的超現實的荒誕,是一種扭曲的邏輯,它與現實主義情節的理性邏輯不同。這樣的歪曲邏輯,能啟發讀者想起許多深刻的悖謬現象。[4]《兄弟》(上)之所以呈現出非常明顯的喜劇化格調,主要在于它突出了一些帶有荒誕意味的庸俗不堪的事件。如:
(3)李光頭從此明碼實價,一碗三鮮面交換林紅屁股的秘密。李光頭耳朵里還在嗡嗡響著的半年里,吃了五十六碗三鮮面,從十四歲吃到了十五歲,把面黃肌瘦的李光頭吃成了紅光滿面的李光頭。李光頭心想真是因禍得福,應該是一輩子三鮮面的份額,他半年時間就全吃下去了。那時候李光頭還不知道自己后來會成為億萬富翁,不知道自己后來會將世上的山珍海味吃遍吃膩。那時候的李光頭還是個窮小子,有一碗三鮮面吃,他就美滋滋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就像是到天堂里去逛了一次,他半年里美滋滋了五十六次,也就是去了天堂五十六次。
這些李光頭磨擦電線桿和用偷窺后的屁股換面條等荒誕的故事情節是帶著小說飛升起來的重要部分,它有些類似于米蘭·昆德拉所強調的“可能性的存在”,它抓住了現實中某些具體的事件,將它進行必要的擴張,使它在“可能性”上掙脫客觀現實的羈絆,從而揭示現實背后的某些晦暗成分,強化敘事的表現力。不僅凸現了那種專制化制度下人性被極度壓抑的現實景象,而且也揭示了這種人性自我平衡的突圍手段。也就是說,它是通過喜劇化的方式,撕開了極權意志下人性被褫奪的慘痛狀態。因為它的真實寓意不在于李光頭本人的所作所為,而在于劉鎮的看客和聽眾的畸型心態。
三、震撼的細節敘述
(一)精確數字的使用
小說大量地使用了精確的數字量化詞,譬如李光頭用林紅的屁股換取了五十六碗三鮮面;李光頭和宋鋼偷偷分享了父母藏在枕頭里的三十七顆大白兔奶糖;共有十一個戴紅袖章的人打死了宋凡平……,再如:
(4)兩個孩子風卷殘云般的將剩下的三十七顆奶糖吃的只有四顆了。
(5)宋鋼吼叫了一陣后,揮手給了李光頭一拳,李光頭也給了他一拳,接下去兩個孩子像是打撲克出牌似的,輪流給對方一拳,總共揍出了三十六拳。
(6)到了晚霞出來的時候,兩個孩子坐在岸邊的草地上數了數,才知道他們已經捕到了六十七只小蝦了。
(7)這六個加上五個,總共十一個紅袖章繼續輪流折磨著宋凡平,宋凡平已經一動不動了,他們還在用腳將他的身體蹬來踢去。
(8)這十一個紅袖章才收住了他們的腳,擦著汗水凱旋而去。十一個紅袖章都把自己的腳踢傷了,走去時十一個全是一拐一瘸了。
這些精確化數量詞的敘述,給人以假亂真的幻覺,仿佛作者所敘述的就是真人真事,仿佛讓讀者身臨其境,給人以現場感,同時也起到了簡潔準確、增加信息的修辭效果。
(二)細節高潮的渲染
在余華的小說中,經常會看到故事情節的弱化轉而由細節代替,并突出表現為所謂“細節高潮”。對細節的強烈關注是余華小說的一大特色。所謂 “細節”,根據《文學百科大辭典》的定義,意指“文學作品中描繪人物性格、事件發展、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的最小組成單位,即對人物的性格、語言、行動、肖像、周圍環境等的具體細致地描寫,或者說是藝術形象的細胞”。[5]余華在《小說的世界》一文里曾說過:“一部作品里它表達的是什么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們讀到了什么”“比如我讀到一個法國的女作家尤瑟納爾,這是我最喜愛的一個女作家,因為這個女作家非常的有力量”“但是我喜歡的是尤瑟納爾的那種力量,就是一把匕首刺進來的那種感覺”“一個大作家和一個小作家的區別就體現在這些細節上。她告訴你,什么是有力量的描寫”。[6]從這里,余華所謂“匕首刺進來的那種感覺”“有力量的描寫”,正是他所追求的震撼的細節敘述。“余華極為重視細節描寫,生動、豐富、準確的細節描寫和語言的簡言、精致、流暢成為了余華的重要才能。細節往往決定了一部作品的品質,細節的能力往往決定了一個作家的才能。”[7]
正如下文:
(9)李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李光頭和宋鋼哭喊著,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爸爸死了。李蘭的身體站立在那里像是被遺忘了,在這中午陽光燦爛的時刻,李蘭的眼睛里一片黑暗,她仿佛突然瞎了聾了,一時間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到。李蘭雖生猶死站立了十多分鐘,眼睛逐漸明亮起來,兩個孩子的哭喊也逐漸清晰起來,她重新看清楚了我們劉鎮的汽車站,看清楚了行走的男人和女人,看清楚了李光頭和宋鋼,她的兩個孩子滿臉的眼淚和鼻涕,拉扯著她的衣服,對著她哭叫:
“爸爸死了。”
李蘭輕輕地點了點頭,輕聲說:“我知道了。”
在《兄弟》(上)中,無論是宋凡平的死亡,李蘭為丈夫送葬,還是李光頭陪母親祭父,李光頭和宋鋼為母親送葬等等,作者在文本的敘述時,始終堅持不彎不繞,人物的一言一行都體現出十分罕見的精確,讀后像刀片劃過一般,讓人顫栗不已。尤其是李蘭從上?;貋?,當她下車后得知丈夫被打死在車站廣場時,面對廣場上那攤隱約尚在的血跡,李蘭所表現出來的一系列表情和行為,看似沒有涉及任何心理上的直接描寫,但是,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所折射出來的內心之痛,都遠比心理描寫要有力量得多,敘述的力量在豐富有力的細節中表現出來。
注釋:
[1]辭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0:242.中國大百科全書·語言、文字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8:165.
[2][法]熱拉爾·熱奈特.敘事話語·新敘事話語[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3]陳曉明.無邊的挑戰——中國先鋒文學的后現代性[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
[4]孫紹振.名作細讀——微觀分析個案研究[M].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
[5]胡敬署 陳有進 王富仁 程郁級主編.文學百科大辭典[M].華齡出版社,1991.
[6]余華.小說的世界[J].天涯,2002,(1).
[7]曠新年.論余華的小說[J].杭州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4).
(敖麗芳,江西交通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