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官話有趣的形容詞重疊現象

湖南省勢力最大的方言是西南官話，共有四十多個方言點，分布在湘西北和湘南兩大片，而在湘南片說西南官話的主要是永州和郴州兩市的絕大部分居民。湘南的西南官話具有諸多的特點，詞語的重疊就是其中之一。而其重疊類型，特別是形容詞的重疊類型變幻多姿，其具體的重疊詞句更是興味盎然、富有特色，我們從中不難領略到湘南官話重疊式內容的豐富性和使用范圍的廣泛性。

從形式上看，湘南官話動詞和形容詞的重疊類型的靈活多變主要可以概括為兩點：第一，既有完全重疊（AA式、 AABB式和ABAB式），如“死死”“聾聾啞啞”“猛蠢猛蠢”，也有不完全重疊（AAB式、ABB式和ABAC式），如“輕輕崽”“臭瘟瘟”“木手木腳”；第二，既包括單純重疊，也包括重疊手段與“嵌插”等其它手段的結合使用，如“厚”重疊成“厚厚”是單純重疊， 而“蠢氣蠢古”則是重疊與“氣”“古”兩字嵌插的結合使用。

下面將對湘南官話形容詞的重疊式做全面而具體的分析與總結（在本文中，主要展示湘南官話重疊式最具特色的一面，凡與普通話相同的重疊式慣例，一般不再贅述）。

湘南西南官話中形容詞的重疊很有特色，在實際運用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它起到了強調語意、突出形象和增添節奏感的作用。其重疊現象主要有以下數種形式：

1.“AA”形式

1.1 單音節形容詞“A”重疊成“AA”后表程度加深（基式和重疊式都是形容詞），在實際運用中往往在其后緊跟一個“的”字。例如：

（1）他拿出了一把尖尖的刀子。

（2）我把門守得死死的不讓外面的人進來。

（3）你穿那么厚厚的衣服了還怕冷？

1.2 單音節形容詞重疊，重疊后成為名詞。例如：

大——大大（小稱或昵稱，專稱家庭中排行老大的小孩。有時候又可稱作“大大古”）

小——小小（小稱或昵稱，專稱家庭中排行老二的小孩。有時候又可稱作“小小古”）

乖——乖乖（漂亮的圖畫、玩具等）

凹——凹凹（凹下去的地方）

嬌——嬌嬌（女兒昵稱）

尖——尖尖（尖兒）

圝——圝圝（圓環兒）

掰——掰掰（瘸子或單腿跳的一種游戲。“掰”單用作形容詞，意為“累的”或“殘的”）

2.“AAB”形式

2.1 基式是形容詞，重疊式用作名詞，例如：

怪怪人（怪人） 掰掰腳（殘腿） 惺惺拐(很傻的人，又可說成“惺子拐”。有意思的是，“惺”在語義上與普通話相反)

2.2 基式是形容詞，重疊式亦為形容詞，例如：

輕輕崽（小聲兒）講話 慢慢崽（慢慢兒）走路

好好崽（好好兒）做事 天麻麻亮（蒙蒙亮）了

3.“ABB”形式

表示加重程度的語法意義，其中的“A”必須是形容詞，“B”可以是不同性質的語素或詞，但重疊式“ABB”是形容詞，在句中一般做謂語。例如：

圓滾滾（特別圓） 新嶄嶄（非常新） 平展展（非常平）

矮砣砣（太矮了） 冷清清 軟聾聾（軟得可愛）

嫩恰恰（特別嫩） 亮爽爽（很新很靚） 松垮垮（極其松）

緊箍箍（特別緊） 緊巴巴（太緊了） 色迷迷（極貪色的）

苦丁丁（十分苦） 瘦卡卡（非常瘦） 爽斗斗（東西令人賞心悅目）

亂哄哄兇巴巴（兇極了） 稀拉拉（稀稀落落）

黃共共（特別黃） 紅通通 白太太（煞白）

爛洽洽（衣物等爛得不成樣子）

其中還有一部分ABB重疊式形容詞可以轉化為BBA和BA兩種形式（以BA形式出現時B音節通常增加音長），三種形式在詞性和語法意義上都相同。例如：

ABB BBA BA

硬梆梆—— 梆梆硬 ——梆硬（特別硬）

黑墨墨—— 墨墨黑 ——墨黑

滑溜溜—— 溜溜滑 ——溜滑

臭瘟瘟—— 瘟瘟臭 ——瘟臭（惡臭）

亮澄澄—— 澄澄亮 ——澄亮

直標標 —— 標標直—— 標直（非常直）

壯壘壘—— 壘壘壯 ——壘壯（很肥胖）

濕焦焦—— 焦焦濕 ——焦濕（濕透）

4.“A的A”形式

這種“A的A”嵌插式往往正反義成對出現，在句中可直接做謂語。例如：

（1）這些蘋果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大有的小，個兒參差不齊）。

（2）他們全家老的老小的小（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太難照顧了。

5.“AABB”形式

例如：

麻麻糊糊（很臟） 花花綠綠 松松垮垮（衣服等太寬松）

稀稀拉拉 軟軟和和（柔軟舒服）四四方方（四方形，也說成四子方方） 焦焦濕濕（濕透） 扎扎實實（堅硬，踏實） 聾聾啞啞（聽力差，或裝聾作啞）

大大方方 瘋瘋癲癲 服服帖帖（順從）

生生疏疏（陌生） 喜喜歡歡 斯斯文文

本本分分 苗苗條條 乖乖美美（形容女孩子長得特漂亮）

白白胖胖 瘦瘦小小

6.“ABAB”形式

例如：

猛蠢猛蠢（魯莽） 死蠢死蠢(很倔) 木蠢木蠢（木訥、笨拙）

墨黑墨黑 烏黑烏黑 生痛生痛（極痛）

焦濕焦濕 干冷干冷（指非雨天的冬季里人感覺極冷）

7.“A量A量”形式

單音節形容詞直接與量詞組合后重疊構成這種形式（其實也是“ABAB”式），這種形式在句中一般做定語、狀語等。例如：

（1）天上有大朵大朵的云。

（2）他大把大把地花錢不心疼。

（3）他們兩個在大碗大碗地喝酒。

（4）那個得病的小孩子在小口小口地喝湯藥（即“藥湯”）。

8.“ABAC” 形式

例如：

毛里毛糙（粗心大意） 毛手毛腳(笨手笨腳)

大手大腳（花錢不節約） 木手木腳（手腳麻木不靈便）

木頭木腦（麻木、頭腦不靈活） 蠢頭蠢腦

怪模怪樣 古里古怪<也可說成古里八怪>

雜七雜八（混雜、不純）花七花八

亂七亂八 歪七歪八

大搖大擺 大模大樣（很神氣的樣子）

麻里麻糊（很臟） 陋里陋水（東西很臟，或罵別人思想行為壞）

糊里糊涂 羅里羅嗦<也可說成羅里八嗦>

掰手掰腳（指身體疲勞手腳無力，或用于咒罵別人斷手斷腳變殘疾）

9.以下幾種四音節重疊形式是重疊手段與“嵌插”等其他手段的結合使用構成的，其語意大多含有貶義，有的還富有很濃的調侃色彩。

9.1 “ABA古”形式

將雙音節詞拉長為四音節詞并且最后一字是“古”，這種變形現象在湘南官話中較多。盡管這類雙音節詞不一定都是形容詞，但被拉長為四音節詞時皆成為形容詞，而且它們的構成方式、語法功能和語義特征都相同或相似，所以把它們歸納為一類來說明。例如：

（1）矮子矮古（人矮得難看） 團子團古（成團狀） 坨子坨古（成團狀）

渣子渣古（食物有渣） 駝子駝古（背駝） 麻子麻古（麻點多不美觀）

疤子疤古（疤子多不美觀） 蠢子蠢古（又常說成“蠢氣蠢古”）

皮子皮古（水果皮太多或果肉像果皮一樣食而無味） 惺子惺古（或說成“惺氣惺古”“惺氣惺拐”，指人很傻）

（2）扭皮扭古（不聽從） 科皮科古（不振作） 拖皮拖古（做事拖拉）

邪皮邪古（不正經） 刷皮刷古（淫） 油皮油古（油滑，不聽從）

（3）哈氣哈古（傻、笨） 惱氣惱古（氣惱） 蠢氣蠢古

沖氣沖古（氣沖沖） 神氣神古（讓人生厭的得意狀）

奶氣奶古（形容像小孩那樣的稚嫩的聲音和腔調，有貶義）

（4）神經神古（有神經質） 卵脬卵古（隨隨便便） 滿緊滿古（緊、嚴實）

木蠢木古（木訥笨拙） 木渣木古（食物吃起來像木頭，不易嚼碎，食而無味）

9.2 “A里A氣”形式

在湘南的西南官話中，凡形容人的含貶義的單音節形容詞幾乎都能進入這種格式，應用面很廣。例如：

傻里傻氣 寶里寶氣（傻） 蠢里蠢氣

惺里惺氣（蠢） 癲里癲氣（瘋癲似的） 神里神氣

以前筆者在湖南讀大學的時候，校園里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個順口溜似的說法，我們從中不難發現，在生活中這種重疊式的應用性很強：

中文系的同學痞里痞氣，歷史系的同學土里土氣，外語系的同學洋里洋氣，政法系的同學怪里怪氣，化生系的同學鬼里鬼氣（因為常做一些使外行人覺得怪異的實驗），物理系的同學死里死氣，數學系的同學呆里呆氣（呆板、死氣），藝術系的同學流里流氣，體育系的同學哈里哈氣（頭腦笨），商貿系的同學小里小氣（吝嗇、小氣、摳門兒）。

9.3 “AB八B”形式

9.3.1 “B”是中心詞，“A”和“八”都用作副詞，表程度深。例如：

死蠢八蠢 死大八大 死犟八犟（愛頂嘴的）

老早八早 清早八早（大清早） 老遠八遠

墨黑八黑 上好八好（原本非常好） 七老八老（很老、太老）

9.3.2 “A”是中心詞，其它是附加成分。例如：

生古八古（陌生，也常說成生古八疏）

稀古八古（稀疏，也常說成稀古八疏）

9.4 “天A地A”形式

這種嵌插式表示事物的極至狀態，帶有夸張色彩。例如：

天遠地遠 天寬地寬 天高地高 天長地長

作為湘南官話內部的一個極其重要的語法特征，其重疊形式，特別是形容詞的重疊形式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很大。它的一個顯著特點是，極大地豐富了口語詞匯，增添了詞語的色彩、意味、功能和變化，從而增強了詞句無窮的表現力；另一個特點就是，使詞句具有一定的韻律和較強的節奏感，讓人說起來瑯瑯上口，聽上去娓娓動聽，理解起來形象生動、意蘊無窮。以上例句中的重疊現象都充分地體現了這兩大特點。

參考文獻：

[1]張曉勤.寧遠平話研究（第一版）[M].湖南教育出版社，1999.

[2]李啟群.吉首方言的重疊式[J].吉首大學學報，1994，(3).

[3]涂光祿.貴陽方言的重疊式[J].方言，2000，(4).

（李 文，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