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眼看著就要過完,我又要離開晉南老家回南方。臨行前,我對母親說:您給我蒸一鍋饃吧,我帶上。她聽了有些詫異,因為我離家在外這么多年,她不止一次要求我在走的時候帶些饃,而我總是堅決拒絕。那時,我覺得饃到處都有,在餐飲業如此發達的今天,再鼓鼓囊囊地揣幾個饃出門,未免顯得有些土氣和掉價。而現在,我意識到自己想法十分膚淺。
于是母親忙不迭地準備起來,甚至有些興奮。她堅決拒絕了我妻子的幫助,獨自在寬寬的案板前專注地勞作。我望著她老人家日漸蒼老的身影和欣然的眼神,心里浮起淡淡的愧疚。
作為傳統的小麥種植區,晉南的主食就是饃。記得一次和幾位朋友一起吃飯,大家聊起晉南人吃飯離不了饃,不管吃什么,都要就著饃才能下咽。一位老兄聲稱,自己就是吃餃子也要就著饃,舉座嘩然。足見饃對晉南人是何等的不可或缺。按理說,饃也是以小麥粉等發酵后蒸出來的一種面食,為什么要叫饃而不叫饅頭呢?想來想去,我總覺得饃的概念,遠不是“饅頭”所能包含的。無論是繁多的花色品種,還是早已超出食物范疇的多重功用,它已經成為這塊黃土地上獨特而醇厚的民風鄉俗的象征。
晉南的饃個性十足,花樣繁多。家常饃,也叫“卷糕”,方中帶圓,個頭一般都比較大。現在晉南農村,人們大多仍堅持用大海鍋來蒸饃,做好的饃一個足有一斤重,甚至更大。
在家常饃的基礎上,各種精制和改良的花色品種不勝枚舉。上屜前揉制成圓頂圓底形狀,就是“包饃”,以前是待客和節令期間用的,現在基本上是家常主食了。在和面的時候放一些菜葉或者切好的蔬菜絲,稍微放點鹽,蒸出來的就是“礤菜饃”,我記得家里就常用芹菜葉蒸饃。如果放些經過事先浸泡的赤豆,就是“豆饃”。在柿子成熟的時候,人們還喜歡挑些已經熟成了汁水的柿子放進面粉里,蒸一鍋“柿面饃”,非常甘甜,已經算是甜點了。同樣,在棗子紅了的時候,家家戶戶又會忙著做“棗饃”。只是這“棗饃”可不是把棗子和進面里,而是先搟出幾片厚厚的面片,把鮮棗子排好一層夾在中間,就像三明治一樣,多的能夾兩三層,看著都過癮,吃的時候再用刀切開。以前白面比較缺,人們經常弄一些雜糧饃,就像今天在超市里常見的蕎麥饅頭、紅苕饅頭、窩頭等。此外,晉南人還很喜歡蒸“汽蛤蟆饃”,就是以玉米面為主,摻一些白面,放些鹽,把整個面團平攤在籠篦上,有三指厚,必須用筷子扎很多眼以透蒸汽,蒸好后用刀切成方塊,風味獨特。
在晉南農村,做的包子也都體形碩大,與一般的包子相比,皮厚餡少,更像饃而不像包子,所以就叫“包菜饃”。一般飯量的人一頓一個就管飽。如果把發酵的面團搟圓了用油炸制出來,就叫“油饃”了。為啥不叫油餅呢?因為這“油饃”厚實體重,不像油餅那樣輕薄。如果是放到鐵鍋里烙,就叫“烙饃”。晉南的傳統燒餅非常重視烤功,做好以后外焦里嫩,面香四溢,當地就稱為“火燒饃”。可惜現在北京等大城市里到處可見的晉南燒餅,已經都是電烤的油餅,大批量的現代化生產已經使傳統風味喪失殆盡了。晉南還有做“砣砣饃”的習慣,就是把生面摻進調料后搟成巴掌大的餅,直接埋進鍋灶的草灰里,一邊燒火一邊烤熟,口感非常好。
春節是中國最重要的傳統節日,家人團聚,迎親接友,自然要做最好的饃來為家宴增色、饋贈親友。備年饃的習俗,盛行整個黃河流域。在晉南以及毗鄰的陜西、河南、河北等民俗相近的地方,都有過年蒸“棗山饃”的習俗,而制作的方法和成品的形狀,竟然林林總總不下幾百種。在晉南最常見的,是用若干個“如意饃”拼接成一個山形,蒸好后滿身紅棗。“棗山饃”的具體大小,視做饃條件和家里人口的多少而定。“棗山饃”要留著一直到正月二十三這一天再分而食之。那天家家還要做煎餅——當地叫做煎饃,這是有規矩的:正月二十三,煎饃換棗山。
年饃還包括了正月十五蒸的“兔子饃”和“魚兒饃”,以及“金山銀山饃”、“麥堆饃”和“錢包饃”等等,除了圖個吉利,也是有不少講究的,像這“魚兒饃”,可是要求家里誰挑水多誰才能吃的。這些年饃的種類和要求,是一代代晉南人口耳相傳的,考其源流,眾說紛紜,但是有一點我想是肯定的,那就是這些精美的年饃,詮釋了晉南人對生活的熱愛和對祖先傳統的尊崇。
在晉南,逢婚喪嫁娶、滿月過壽等慶典和紀念性的親朋聚會,都少不了“花饃”這個重要角色,甚至花饃的制作水平和數量,經常成為人們衡量一場活動是否成功,或者一個家庭是否有實力的標準之一。花饃制作的過程實際上就是一次面塑工藝的現場秀,無論是走獸翎毛、四季百花、祥瑞圖符,也不管圓塑浮雕、素坯施彩、巧連妙接,這些僅靠代代口傳心授的普通農家婦女們都是駕輕就熟,切、揉、捏、揪、挑、壓、搓、撥各種手法嫻熟應用,做出的花饃造型逼真傳神,惟妙惟肖。蒸熟之后,再根據不同的對象精心染上五顏六色,讓人實在不敢相信這居然也是一個饃。我和妻子訂婚時,她外婆曾精心準備了一套非常小巧的花饃,不但用圓塑的手法制作了花卉和動物,而且還用鏤空的方法非常精致地制作了葉子、蝴蝶的觸須和葡萄等裝飾,有的地方真的細如發絲,實在讓人嘆為觀止。
饃不光種類多,吃法也多。蒸好以后,每次餾一下直接吃的叫軟饃,不餾的叫酥饃,還可以切片炸成油饃片。也可以先做好湯,把饃切成小片放進去做成“胡卜饃”,這可是只能用自己家手工做的饃,機器做的一泡就成糊了。我最喜歡吃的是把饃切成小丁,和雞蛋蔥花一起做成的炒饃花。而把饃切成片曬干,就是干饃片,不但耐儲存,還能幫助消化,吃起來又有脆脆的口感,據說現在已經有專門加工饃干做零食的。而大夏天里,晉南家家戶戶還喜歡用經過破碎和發酵的饃曬成美味的甜面醬。真是吃法和做法一樣多。
饃,也沉淀進了晉南的地域文化,大量出現在當地諺語里,如“饃不吃在篦上哩”,意思是說某某東西雖然沒有拿到,但是確實是你的了;再如“黑饃多包菜,丑女多作怪”,則用來表示對一些人和事物的懷疑和諷刺。如此這般,舉不勝舉。
一代人有一代人對饃的記憶。我家世代為農,父親作為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因為家境窘迫,10多歲就跟著村里的大人到山下去“趕麥場”,也就是幫人家收麥子謀些微薄的收入。我記事以來,經常聽他講起這段少年舊事,每次都是在家里新蒸的饃出鍋之時。因為那段歲月給他留下的最深印象,并不是酷熱田間甩汗揮鐮的艱難,而是主家送來午飯時的情景:每次見送來一筐又白又大的饃,大家邊搶著往嘴里送邊想著如何能多占些,而又不能讓主家發現自己私藏,有人就麻利地奪了一只往汗衫里掖,誰想這饃是剛從鍋里起出來的,一放進去便燙得實在難耐,撐不住便連喊帶跳地往外掏,狼狽至極,惹得一群人放肆大笑。
我童年里印象最深的是“層層饃”。它是先把整團和好的面搟成厚薄均勻的一大片,攤撒上花椒葉和油鹽后再卷好,切分后直接上屜蒸出來的,單吃就很香,所以最適合做干糧。小時候讀書,我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要走四五里一腳深一腳淺的路去學校,冬天常常是在天還沒亮就要趕到校。那時,每次蒸饃,母親都會做幾只層層饃,自己舍不得吃,每天早上很早起來,在一個大層層饃上切出二指寬的一片,放在爐臺上反復地翻烤,等我被喊醒匆忙洗漱停當,饃也烤得脆黃了,香氣撲鼻,母親用一塊專門的手巾包好裝進我書包,權做早點。因為我太小,她不放心,總要跟著我出了大門,看著我走進一片黑暗里。而我經常會迫不及待地掏出那塊層層饃嗅一嗅味道,然后咬一小口——真的是連大口咬都舍不得啊。這么多年,我始終忘不掉那時感受到的饃香,還有能夠隱隱覺察到的,是背后母親暖暖的目光。
兒子是在老家生的,過了滿月就呆在他外婆家,每次抱出門,岳母都會在孩子的小衣兜里塞一塊饃,妻子對此有些不屑,一般不按這個程序操作,為此老岳母不止一次嚴厲地批評過自己的女兒不上心,“孩子出門帶饃這是講究,現在太小,更要這樣,大了隨便你。”我們聽了就笑,真不知道小家伙長大后身居何處,對饃還會有什么樣的感覺。
我倒是真覺得這饃,作為一個母親最直接的情感表達和一份特殊的牽掛,其實經幾千年滄桑世事而未曾改變分毫。我每長一歲,就對故鄉和親人多一份眷戀,很多先前已經淡薄了的情愫,又在心里變得濃稠。就像這饃,以前拒絕出門帶,現在才知道拒絕的不是幾個饃,而是母親的愛子思子之情,也是故土對游子的牽念。
饃出鍋了,母親略帶著歉意說面發得不是很好,“沒有關系呀,我就喜歡吃這樣的!我全要。”說著,我輕輕把頭往母親身上靠了靠,就像兒時。
(壓題圖:晉南花饃)(組稿、責編朱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