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批評非不能涉及作家人格,但只有意氣用事的正義高調(diào),卻殊難令人膺服。吳小東先生《被虱子吞噬的女人》(《書屋》2006年第4期)一文,指斥張愛玲人格分裂,被成名、富貴等貪欲的“虱子”糾纏一生,最終淪落到比自己筆下白流蘇、曹七巧更“劇烈和悲慘”的境地,被“虱子”吞噬。吳文的結(jié)論是:人格低下導致一生不幸,張愛玲實乃咎由自取。
作者自以為找到了一個可以指證張愛玲人格有虧的生花妙“比”——虱子,卻不知恰恰是這“虱子”出賣了作者。
一、爬滿吳文的“虱子”
張愛玲在《天才夢》里說得很清楚:“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墒俏乙惶觳荒芸朔@種咬嚙性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边@是張愛玲的自我剖白,更是她一生為人準則的預告。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女子有如此自知與自省,的確讓人驚訝,這正是吳小東不理解的,故而“想想令人恐怖”。在他看來,張愛玲這篇“少作”無意中預言了自己晚年的境遇,所以他稱為“一語成讖”。倘若真像吳小東所說,張愛玲能夠如此具體預言頻遭跳蚤騷擾的晚境,她就不是“天才”而成了女巫。
張愛玲筆下的“蚤子”是文學性的,而又有特別所指,即“待人接物”、“與人相處”是她不能克服的“咬嚙性的小煩惱”。她晚年的確為躲跳蚤而頻頻搬家,但更為了逃避各種各樣的“人”而四處藏匿。即便如此,狂熱追星族戴文采還是找到了張愛玲的住所,并翻撿她丟棄的垃圾以窺探她的私生活?!叭恕闭橇顝垚哿釤馈㈦x不了又躲不開的“蚤子”,她只想萬人如海一身藏,不受“蚤子”騷擾,干自己喜愛之事,正如《紅樓夢魘》自序所言:“只要是真喜歡什么,確實什么都不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