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本的角度來看。伊瑟爾將一個個文本段落之間尚未形成的聯結稱為空白點,這些在故事情節、人物形象、時空層次、表述視角等出現的斷裂會引導、強迫讀者自己積極的行動起來,思考和填補這些斷裂,這一過程伊瑟爾稱之為填空。通過填空,讀者理解、解釋和建構出文本的意義。伊瑟爾說:“空白點使結構處于運動狀態,因為它標明了特定的開放點,而這些開放點只能由讀者建立起的結構加以關閉。在這一進程中,結構獲得了它的功能。”也就是說,文本不是指稱一種既定的事實,而是指稱一種在解釋過程中展開的可能性。閱讀文本就如同演奏樂譜,不同時代不同的人會演奏出不同風格的樂章。文本的意義,是通過讀者創造性的閱讀活動最終建構生成的。
英加登也認為借助語言而物化的文本結構只有一種“可能”的意義,即一種“潛能”。它的真正意義尚須由讀者在閱讀活動中給定。也就是說,一部藝術作品的意義不是固定不變的,讀者不可能簡單地把握它,和讀懂一條新聞,看過一則通知不同,藝術作品的意義是讀者理解、解釋和建構的結果。閱讀藝術文本,不僅僅要讀出文中有的東西,還要讀出文中沒有的東西。這是一個創造性的過程。正如巴爾扎克所說:“閱讀,也許是兩個人的創作?!?/p>
然后,從閱讀活動的進程來看。我們粗略的翻看一下讀者閱讀活動的進程。首先,文本的個人接受必然要有如下前提:本人的職業、階層、教育程度、專業知識、世界觀等,本人的生活閱歷、情感經歷、審美經驗、思維感受能力、人格特征等,本人的閱讀目的、閱讀心境等等。顯而易見,一千個讀者就會有一千個閱讀期待視野。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和文本及其作者建立起的是一個復雜的、獨特的、充滿個性色彩的交往關系,而不是一個單純的關系。明代弄珠客在《金瓶梅》序言里說:“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 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不同讀者面對同一文本,進行了迥異的解讀,可見讀者的前見決定著閱讀志趣的取舍和閱讀水平的高下。
進入閱讀狀態后,我們可以把整個閱讀進程分為許多步驟。比方說我們大體分為自發感受、自覺體驗和鑒賞評價三步。不同步驟之間是彼此交叉、處于活動狀態的。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充滿了意識和潛意識、理智與情感、直覺和反思的交流碰撞,用加達默爾的話來說,這是讀者的前見在文本中冒險。文本可能會使讀者屈從它;也可能會使讀者和它保持一定的距離從而靜觀它,對它采取一種思考的、開放的態度。堯斯在《審美經驗與文學闡釋》中總結描述了讀者和文本主人公之間的5種關系模式:聯想的、驚奇的、同情的、凈化的、和反諷的。一部文學作品的特殊意義只能從具體的讀者同具體的文本的交往中獲得。同時,這種交往也是一種對話,讀者與作者及其文本通過對話力求達到三者之間的視野融合。而讀者與作者、讀者與文本之間的對話往往是不和諧的,視野融合不可能是完全的融合,只能有限度的進行溝通。正是讀者和作品文本相撞擊相交流,才產生了文學的審美效應。任何解讀都是在讀者個人的經驗背景下展開,其意義的生成必然帶有個人化傾向,這種個人閱讀接受的獨特性必然會成為閱讀活動中意義創造的內在動力,推動著文學闡釋的發展。
朱光潛曾經有過如下論述:
讀詩就是再做詩,一首詩的生命不是作者一個人所能維持住,也要讀者幫忙才行。讀者的想象和情感是生生不息的,一首詩的生命也就是生生不息的,它并非是一成不變的。一切藝術作品都是如此,沒有創造就不能欣賞。(《朱光潛美學文集》第一卷第497頁,上海文藝出版社 1982年版)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讀者就是作者的“上帝”。作品的意義和價值掌握在讀者的手中。只有讀者的參與和創造,才會賦予作品以意義,才會有作品生命的流動?!端疂G傳》、《紅樓夢》等優秀文本之所以具有經久不衰的強大藝術生命力,正是一代代讀者不斷解讀,不斷讀出新意的緣故。
總之,文本的意義是讀者和文本共同構建的,是讀者在與文本的碰撞、交流、對話中產生的。文本在意義的展開中起著引導作用;讀者的閱讀也不是被動的接受,而是一種參與創造的積極活動。在閱讀教學中,我們要善待文本,善待學生,尊重文本的獨立性,尊重學生的主體性,并把兩者盡量完美地結合起來。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選自陶淵明《五柳先生傳》)
陶淵明的閱讀不拘泥于章句,不囿于作者的原意,他強調會意、適己、求得心靈的享受。這是富有創造性的閱讀,也是對人生意義的全新體驗。一方面,陶淵明的見解肯定并尊重了讀者的主體地位;另一方面,陶淵明讀書的心境也是我們現代人所缺乏和向往的。這種讀書的態度和境界給我們的閱讀教學以新的啟迪。我們不僅僅要教授學生閱讀的理論、知識和技巧,也要為學生的閱讀提供一個良好的環境,樹立一個良好的心態。特別是在今天素質教育掛羊頭賣狗肉,全面追求升學率的應試歪風愈演愈烈,新課程改革舉步維艱、步入尷尬的大背景下,我們太缺乏這種審美的、非功利的、平心靜氣地、聽從生命召喚的閱讀心態和閱讀環境了。閱讀是一種創造,而失落了生命的自由和靈氣,也就談不上創造,談不上美。
(侯燕華 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