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中的人物,是故事情節發生和發展的動因,也是使一個故事真正具有意義的根據。從故事情節發生發展的進程來看,人物的作用是推動情節的進展;而從人物自身的審美價值來看,人物則應當是具體生動的形象。這兩個方面的意義構成了小說人物的二重性:即格雷馬斯所說的,既是行動主體,是“行動元”;又是性格,是“角色”。(《行動元、角色和形象》)因此,大凡優秀小說所塑造的主要人物都應當是一個文學形象,一個性格;否則,就沒有了個性和生氣。羅貫中在長篇章回小說的開山之作《三國演義》中塑造出來的典型人物,以曹操、張飛、諸葛亮最為成功。羅貫中塑造人物遵循一個原則,就是抓住人物性格的基本特征,突出他的某一方面,加以夸大,使得人物個性鮮明而生動地出現在人們的眼前。曹操的奸詐惡毒,張飛的鹵莽粗豪,諸葛亮的足智多謀,幾百年來可謂家喻戶曉,婦孺皆知。因此,羅貫中這一創造典型人物的原則,為后來許多藝術大師所接受并加以發展,豐富了祖國的文學遺產。然而,羅貫中塑造人物形象的方法,曾遭到過一些人的批評,魯迅說他“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便是最明顯的例子。
黑格爾認為:“性格的特殊性中應該有一個主要的方面作為統治方面”(《美學》第一卷),它就是能“把一切都融貫成為一個整體的那種深入滲透到一切的個性……這種個性就是所言所行的同一源泉,從這個源泉派生出每一句話,乃至思想、行為舉止的每一個特征。”(《美學》第三卷)也就是說,一個人物性格的最基本方面可以形成這個人物個性的總特征。文學典型必須具有貫穿其全部活動的總特征。在《三國演義》中,諸葛亮是一個策士的典型。他一生精力傾注在為劉備事業的策劃上,很少考慮個人的得失。驚人的預見性和策劃的準確與周密是這個形象的總特征。為充分凸現這個總特征,羅貫中安排了三顧茅廬、草船借箭、赤壁之戰、七擒孟獲等許多關目,把諸葛亮置身于斗爭的前線而憑借智慧屢屢挫敗敵人,羅貫中不但通過人物的語言和行動來揭示其內心世界,并在環境渲染中相互襯托人物的主客關系,在性格對比中充分凸現個性的總特征。
從性格的角度對人物的區分可以有不同的方式。從人物性格給人的不同審美感受來進行區分的一種典型方式是福斯特的區分方法,即把人物分為“扁平”和“圓形”兩種。所謂“扁平”人物,是指形象特征比較單一、給人的印象鮮明強烈的人物。當這種單一的性格特征反復地出現在人們的印象中成為某一類人物的特征時,這種“扁平”人物就成了類型人物。在現代小說創作中普遍認為,這種選取單一性格特征加以表現而抹去其他方面性格的做法,是對現實、對人生的歪曲,因而,“扁平”人物和類型人物在現代小說批評中成了貶義的概念。“圓形”人物則是指形象特征比較復雜、內涵豐富,讀者往往難以簡單概括的人物。當作品中的人物從人們已經了解的、期待著的行為狀態中超脫出去,在言行中表現出比直接顯露的性格特征更復雜、更深層的性格特點時,這個人物就具有了性格的厚度,也就成了“圓形”人物。文學典型還必須具有在總特征制約下的豐富多采的局部特征。黑格爾說:“性格同時仍需保持生動性和完滿性,使個別人物有余地,可以向多方面流露他的性格,適應各種各樣的情境,把一種本身發展完滿的內心世界的豐富多采性顯示于豐富多采的表現。”塑造一種十分立體的、呼之欲出的“圓整人物”。
《三國演義》里所描寫的人物大部分在性格行為上,不能以簡單的善惡律條繩墨,顯示了人物性格的多重性。在這一方面,塑造的最成功的典型要數諸葛孔明。羅貫中刻畫人物時總是從生活的復雜性和 性格的多方面入手,并沒有把人當作單一性格來描寫,而是在情節推進中漸次展示人物性格的多棱面,同時突出他的一個方面,有主次,有輕重,使得形象分外鮮明。《失街亭》便是羅貫中為了達到這一目的而刻意安排的重要關節。《失街亭》沒有像其他章回那樣“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而是把諸葛亮刻畫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課文節選的這部分,寫的是諸葛亮想要北定中原而出兵祁山,魏蜀之間在街亭的一次戰斗。關于這一史實,在陳壽的《三國志》里也有記載,但非常簡略。羅貫中用兩個章回四千余字的篇幅詳細加以描繪,增添了不少細節。尤其是“揮淚斬馬謖”中的一些細節,完全是作者虛構的,而正是這種虛構的細節,展示了人物豐富、復雜的內心世界,并使故事的結尾顯示出悲劇意味,擴展并深化了作品的思想內涵和藝術境界。
街亭失守,孔明百般無奈,用“空城計”退了仲達,回到漢中,重整軍紀,揮淚斬了馬謖。書中這樣寫道:“孔明先喚王平入帳,責之……”接著,“變色”對馬謖說:“……若不明正軍律,何以服眾?……”并立即“叱左右推出斬之”。當馬謖伏罪并請求諸葛亮照顧他的兒子時,“孔明揮淚曰:‘吾與汝義同兄弟,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囑。”當蔣琬為馬謖說情,高叫“留人!”時,“孔明流涕而答”,用“昔孫武所以能制勝于天下者,用法明也”的史實力排眾議,堅持執法。馬謖言過其實,狂妄自大而鑄成大錯,但他畢竟是蜀漢的老將,與孔明義同兄弟;且街亭失守,諸葛亮也有用人不當的責任。因此,斬馬謖時他的內心是極端矛盾和復雜的。刀擱在馬謖的頸邊,實也刺在孔明的心上。“責”、“變色”、“叱”、“揮淚”、 “流涕”……正是這種矛盾和復雜的內心世界的表露。既表現出孔明作為一個軍事家嚴于執法、勇于自責的優秀品質,也暴露出他作為一個人的軟弱一面。羅貫中筆下的孔明,因之成了一個十分立體的、呼之欲出的“圓整人物”。
把一般人不容易讀懂的正史《三國志》演繹成通俗易懂的歷史小說《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一大貢獻。三國故事最初是說話人用口頭語言講說出來的,是說給市井文盲、半文盲或小知識者聽的,講者和聽者都不會高出封建社會中的一般水準,他們不能辨認出歷史的車輪在停滯不前的封建社會中仍在運行的軌跡,不能理解生活的各方面的發展及其輕重緩急……他們所創作的小說,就內容說,其封建性并不因為所根據的高文典冊到民間走了一趟而有多大改變,甚至還更世俗、庸俗、卑下了。這就是它創造人物典型之所以是這樣而不是別的樣子的道理。更有甚者,這種典型離開了書本,和人間、世俗、庸俗、卑下之物結合,越傳越大,遠遠超過書本上的由書本所創造的典型性。從這個意義上說,一部《三國演義》強于多少部《三國志》和別的史書。作為封建社會的文學,羅貫中寫《三國演義》是有鮮明的立場觀點的。擁劉抑曹,是這部小說的鮮明特點。用這個立場觀點塑造典型,諸葛亮無疑成了一個完美的人物,這是作者本人某些理想的化身,也是具有正統觀念的中國老百姓心目中的偶像。從這個角度講,羅貫中即使是神化了諸葛亮也不算為過。可貴的是,羅貫中在塑造諸葛亮這個典型的過程中,在充分吸取民間傳說和話本描述的基礎上,又有新的創造。既突出了孔明近乎神、近乎妖的過人的一面;又強調了他非神非妖而確是人的一面。這一分寸的把握,使孔明的形象矗立于中國文學之林而永遠熠熠生輝。
(王茂恒江蘇省海門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