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讀了沈國舫院士在《光明日報》上刊發的《“生態環境建設”一詞使用不準確》一文,我想從術語學理論研究的角度提出一些想法,供專家們討論時參考。
術語學是以術語為研究對象的綜合學科。術語學理論認為,術語是指稱某一專業學科領域內概念的語言符號。換句話說,術語背后一定有一個嚴格的科學概念。沈文引述《中國大百科全書》關于“生態”“環境”等術語的定義,這是完全正確的。它們應該看作是對這些術語的科學定義。這些定義與普通語文詞典對這些詞作為一般詞語的解釋是不完全一樣的。與后者相比,科學定義應對被定義的對象提供更帶有本質性的特征描述。當然,后者的解釋即使不那么嚴密,不那么準確,也要保證在科學上是正確的。其次,術語總是存在于一定的概念系統之中,它不會孤立地存在,它的科學定義總是受其他相關概念的制約。比如:“生態學”的定義就離不開“生物”“環境”以至“生態”等概念的定義。科學的術語系統是一環扣一環按嚴密的層次以及相互關系構建起來的。
如果我們把“生態環境建設”當作一個嚴格的科學術語來看待,如果這一表述確實存在概念重復等問題,而且,它又“純粹是‘國產’的,與國際上通用的術語不接軌”,那么,對這個術語詞恐怕只能采取沈院士提出的第二種處理辦法,即“干脆改變這個名詞的稱謂,順應國際上通用的詞匯”。不然,由于術語所具有的系統性特點,這一術語存在的問題,肯定會波及其他相關術語,產生連帶的負面影響。如沈文所說,在國際交流的場合,對類似“ecological en-vironment”這樣的說法,雖經多次解釋,外國專家還是不能接受。這與其說是用詞習慣問題,還不如說是科學語言的準確性問題,術語使用的規范化、標準化問題。在這方面,應該把科學性、標準化放在第一位考慮。這應該是術語規范與統一的一個原則。無視這一原則,輕則會造成概念混亂,妨害學術交流,重則甚至會影響學科的發展。按我的理解,沈院士的文章主要是把這個問題作為專業領域內術語的使用問題提出來的。若按第一種辦法,即“承認約定俗成的原則,對中文名不作大的改動,但要對它的內涵作出明確的定義和解釋,并提出要避免其可能產生的負面作用的認識偏差,然后尋找一組適當的外文對應詞而不要硬譯。”說不定會造成“名實不符”,“名不正則言不順”,還可能給以后出現的相關術語的定名埋下隱患。
不過,這個問題還有另外一面,也應該予以考慮。術語學的理論還告訴我們,術語雖然首先是科學的專用語言,但術語實際上又不可能完全與日常語言隔絕。特別是在當今時代,日常語言與科學語言的“接近”(approximasion)成了語言發展的一個值得注意的特點。當術語進入日常言語交際時,它又可能發生“非術語化”現象。這時,它就不再具有(或部分失去)原來嚴密的術語概念所包括的某些特征,至少是其意義不再那么嚴格地受術語系統的制約,與該系統的聯系也隨之衰減、淡化了。于是,對這類術語詞的科學嚴密性的要求也會相應放寬。沈文中提到的黃秉維院士最早使用“生態環境”這一詞語的場合,與沈院士在國際同行學者之間的交流相比,其性質就有所不同。前者已經不能算是純粹的學術性交流。本來,“生態”(ecology)是指“與生物有關的各種相互關系的總和”,其中是包括“環境”因素的。但進入日常語言之后,按《現代漢語詞典》對“生態”一詞的解釋,是“指生物在一定自然環境下生存和發展的狀態。也指生物的生理特性和生活習性。”這與原來“生態”所指的“與生物有關的各種相互關系的總和”還是有差別的,至少把“相互關系”籠統地解釋成一種“狀態”就帶有較大的模糊性。但這是用自然語言作為釋義的元語言在所難免的。其次,把各種相互關系中占重要地位的與環境的關系,說成是“在一定環境下”也使環境因素在其中的分量弱化了。由于“生態”所包含的“環境”因素在語素上并沒有體現,說不定“生態環境”的說法就是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后為了突出“環境”因素而說出來的。這與黃院士頭腦中原來有的科學概念已經發生了某些偏離,所以,他事后拿嚴格的科學概念衡量又覺得這一說法不妥。
術語學理論還告訴我們,術語的規范與標準化應視不同的場合、不同的文本而有所區別。對那些起規定作用的文本,如國家權威機構發布的推薦術語的文件、專業辭書,以及對科學論文等具有嚴格學術性的文本,應該有更強制性的要求。而對另外的一般言語交際場合,一般的文本,規定只能具有某種彈性,其容許度要放寬。順著這個思路,沈文中提到的“我國各類文獻”是否還可以進一步加以區分,以便區別對待?日常言語交際中術語使用的規范化,說到底,取決于一個民族總體文化科學素養水平。這個水平的提高應該成為一個長遠努力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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