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遠去的鹿鈴聲

瑪麗亞·索——最后的“精神領(lǐng)袖”

整個獵民點的運轉(zhuǎn)都是由這位80來歲的老人支撐著。人們都說．沒有她這個點也就散了。

下了汽車，我們一行四人提著大大小小的行李，離開公路走進泥濕的叢林，早有幾條狗不知從什么地方?jīng)_過來叫個不停，走了不到300米，眼前出現(xiàn)三頂冒著煙的帳篷，還有兩個撮羅子，那就是我們盼望許久的充滿神秘色彩的瑪麗亞·索獵民點了。

瑪麗亞·索是個傳奇人物，她是兩年前搬遷獵民時，唯一沒在搬遷同意書上簽名的人，孤守著這片山林，被外界稱為最后的酋長。

在這之前，我們就見她過一次。那是2005年8月，她正好從山上下來看病，住在根河市郊新敖鄉(xiāng)，就是瑪麗亞·索拒絕搬下來的地方。聽到這個消息，我們立刻趕去了。新敖鄉(xiāng)離根河市也就5分鐘的車程，他們?nèi)缃窀胀ń紖^(qū)農(nóng)民已沒什么兩樣，與以前山上的生活是天差地別了……

那是第一次見到瑪麗亞·索，她斜倚在床上，雖是盛夏，可身子下面墊著厚厚的褥子，不太有精神。我們對她的即時采訪讓她很不自在，總是用一只手遮著額頭，對鏡頭躲躲閃閃，甚至顯得局促而無助，聊一會兒就直接表示“我煩了，頭痛，在這種地方心里難受，要說什么就上山去說”。

沒想到這句話居然真的實現(xiàn)了，我們居然真的來到了她生活的森林，有幸零距離地了解這位最后的酋長過著怎樣的日子，體驗城市人感覺頗為傳奇的獵民點生活。

第二天早晨，從6點多開始，瑪麗亞·索和她的兒媳婦王英就忙個不停。燒火、燒水、做飯……這些日子正趕上獵民點要搬家，男人們要出去找馴鹿，還要到新獵點上去搭帳篷架，我們來到山上，顯然又給點上增加了負擔。光是一天三頓飯就夠忙活的了。早飯做好后，老太太又抓過一個大盆，倒進滿滿的面粉和水，坐在地上，用力攪拌。

王英笑了，說，“老太太要趕緊把面和好，準備下午打列巴。你們可真有口福，老太太打的列巴，沒人比得上!”列巴是從俄語直接音譯過來的，就是那種像面包一樣的發(fā)面餅。

男人們也都起了床，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飯后，聚到老太太面前。通過王英我們知道，瑪麗亞·索在給他們一個個分派任務(wù)，你到哪個方向，你去哪個山頭，雖然聲音很輕，但是威嚴十足。王英悄悄說，“老太太可神了呢，整個山，整個林子都在她心里。別看她坐在家里，鹿去了哪個山，哪條河，她全知道，只要按著她指的方向，肯定能找到鹿！”

分派完了工作，男人們背起干糧口袋出發(fā)了，點上恢復(fù)了靜謐。

陽光剛好射到興安落葉松的枝頭，瑪麗亞·索弓著背，走得極快，朝著帳篷后面的鹿圈走去。鹿圈是利用一些大樹搭成的，在樹木之間釘上橫木，攔起來，小鹿仔就乖乖地趴在里面。因為馴鹿的習(xí)慣是晚上出去覓食，白天回來睡覺，為了確保鹿媽媽會回來，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把她們的孩子關(guān)在鹿圈里，這樣，晚上覓食結(jié)束她們就會回來，臥在鹿圈前面，等著能跟孩子見面。

看到馴鹿，老人臉上的線條瞬時柔和了，甚至有了微笑，摩挲著馴鹿的腦袋，好像摸著心愛的孩子，并把手湊到鹿嘴邊，她的手里拿著鹽袋。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場景宛如一幅美麗的油畫，金色的森林里，老人身著紫紅色上衣，站在一群灰白色的馴鹿中央，鹿都伸著脖子團田地向她簇擁著，就像簇擁著它們在這山林里的保護神。

二三十頭鹿挨挨蹭蹭，從她手里舔著鹽粒，親呢地用腦袋摩擦她的手臂，甚至連最兇悍的公鹿也十分溫馴了。這會兒，大概就是我們以前聽說過的馬麗亞·索每天最得意最高興的時候了。

瑪麗亞·索幾乎沒有閑暇的功夫。午飯后，她端起那盆已經(jīng)發(fā)好的面，走向旁邊的撮羅子去打列巴。我們一邊想著終于能見識一下傳統(tǒng)的“打列巴”一邊興奮地跟著走進了撮羅于。撮羅子中央有一個用石塊搭起的爐灶，旁邊放著劈得規(guī)規(guī)整整，被當?shù)厝朔Q為“袢子”的木柴。打列巴的器具十分簡單，一個像平底鍋一樣的金屬盤和一個能夠夾住金屬盤的鐵鉗。老人把面團攤到盤子里，再把盤子用鐵鉗夾起送進火塘烘烤，直到半熟，從金屬盤里揀出來，放在火塘側(cè)面慢慢烘烤。香甜可口的列巴香味慢慢散溢開來。

老太太把烤好的列巴一個個排放在爐灶外側(cè)，大小一致，色澤均勻。聽王英講，在林子里打獵和找馴鹿，都要帶上幾個列巴走，好幾天都不會放壞，現(xiàn)在獵民里烤列巴最好的就屬瑪麗亞·索了，年輕人里沒幾個會烤的。我的同事出于好奇，接過鐵鉗想體驗一把，手里鐵鉗燙得厲害，不到兩分鐘就被火烤得敗下陣來。而老人一下午烤出20來個列巴，足足在火前烘烤了三個多小時。她不慌不忙，有條不紊，那一系列的動作，宛如宗教儀式般神圣和高貴……

后來的幾天里，瑪麗亞·索每天忙活的事情幾乎都是一樣的。看不出她對我們的到來是歡迎還是討厭，但是，她似乎不愿多搭理我們。山上的節(jié)奏跟大城市辦公室大不相同，人們似乎沒在做什么，卻又不停地忙活著，連找個完整時間坐下來，眼她踏踏實實地聊聊的機會都沒有。

而每當我們企圖跟老人溝通的時候，她總是說著千篇一律的話：林子里那么多套子怎么就沒人管呢?馴鹿怎么就沒人過問呢?……雖然在抱怨，但語氣總是十分平和。想必這些話她已不知說過多少遍了吧，每每這時，我們總是默默地聽著，記錄著，盡管那幾天的筆記本上記下的幾乎是同樣的內(nèi)容，但是每次都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的痛苦和悲傷。

第三天晚上，吃完晚飯，外面已是一片漆黑，蠟燭的火苗忽忽地跳躍著，瑪麗亞·索靠坐在自己的床鋪上。這一次，我們沒有再說其它的事情，而是問，如果建立一個鄂溫克馴鹿文化保護區(qū)，她是否會同意。那一刻，她原本憂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馴鹿在帳篷外面打著鼻息，啪噠啪噠地跑著，獵狗在遠處長聲吠叫，瑪麗亞·索終于對我們敞開了心扉。她沒有直接回答保護區(qū)的事，而是斷斷續(xù)續(xù)講起了她小時候的故事，她的奶奶、爸爸，還有她記憶中擰獵的日子……王英后來告訴我們，連她都從來沒有聽瑪麗亞·索講過這些故事。

其實，自從瑪麗亞·索的哥哥——昆德伊萬去世以后，使鹿鄂溫克就已經(jīng)不存在領(lǐng)袖或權(quán)威了。在這個不再有領(lǐng)袖的日子里，瑪麗亞·索因為勤勞，能干，贏得了大家的尊敬，眾望所歸地挑起了她根本沒有想過的，在歷史的轉(zhuǎn)型中守護自己民族傳統(tǒng)的重擔。但是，她面對的卻只有無窮的困惑和迷茫。也許，在這種時候回首往事對她來說是一種精神的解脫。

帳篷里依然安靜，瑪麗亞·索的聲音并不高，有時甚至可以說是非常輕柔。老人說著說著，開始唱起了歌，一首接一首……她說這些歌都是她小時候跟老人們學(xué)的。

人類學(xué)者白蘭第一次對我談到鄂溫克獵民的時候說，“如果你能聽到他們唱的歌，只要一次，你就能知道那是個什么樣的民族。他們的歌聲無論如何歡快，都像興安嶺的白樺林一樣，有種無比優(yōu)美的心碎和骨子里的憂傷，那是他們對森林的愛……”現(xiàn)在，我終于聽到了。

爐灶里的柴啪啪作響，像是在為老人伴奏，歌聲低緩略帶著些暗啞，像是唱又像是在吟，回蕩在帳篷的每一個角落，飄向靜濫的山林……這時，老人那張平日里從來看不到笑容的臉，綻露出對往日的無比眷戀和對今后并末絕望的期盼。

紅豆——不可調(diào)解的矛盾?

不僅僅是采集紅豆，林業(yè)開發(fā)在這里留下的傷痕又怎是可以輕易痊愈的?

那天，太陽一偏西，我們就守候在那條山里與阿龍山鎮(zhèn)之間唯一可以行駛汽車的沙石路旁。打算見識一下，那些進到山里采紅豆的人們是怎樣滿載而歸的。

幾天里，幾乎一早一晚都能聽到轟鳴的汽車和摩托車的聲音。每次，王英都會憂心忡忡抬頭看看遠方，嘆氣。每當這個時候，我們就知道，是獵民們說的那些采紅豆的人正在從這里路過。

大興安嶺上的資源豐富得很，除了紅豆，還有一種野果叫——“都柿”，鄂溫克獵民的習(xí)慣是用紅豆和都柿做果醬。在狩獵生涯中，只攝入動物類蛋白顯然不夠，紅豆、都柿等野果就成了他們主要的維生素來源。紅豆在鄂溫克語里被叫做“雅各大”，也是俄語音譯，意思就是“野果”。這些野果都是可以采來釀酒用的，近些年來酒廠大批收購。所以，每年從8月中開始到九月下旬，天天都有人乘著各種車輛進山采摘，賣給酒廠。

這種事情馬上讓我們聯(lián)想到的是內(nèi)蒙古的“發(fā)菜事件”和青海正在發(fā)生的“蟲草爭奪戰(zhàn)”。對資源的掠奪性開發(fā)通常給當?shù)厝藥頊珥斨疄?zāi)。紅豆的采摘到了什么程度?我們決定親眼看看。

不一會兒，遠處公路上傳來機器轟鳴聲。轉(zhuǎn)眼間，沙塵滾滾，三輛摩托車飛馳而到。揮了揮手，車子居然都停了下來，山里人，畢竟樸實啊。

三輛摩托車，都是男人駕駛女人坐在后面，一望即知是三家人。滿臉都是風(fēng)塵之色，穿著捂得嚴嚴實實的大衣，在寒風(fēng)里凍得雙頰通紅。

幾個人沒什么戒心，紛紛把這一天的勞動果實展示給我們看。摩托車后座上綁著兩個麻袋，里面滿滿當當都是紅豆。

同行的生態(tài)學(xué)家劉書潤教授告訴我們，紅豆屬于北方泰加林區(qū)系，是一種越桔，杜鵑花科的，屬于環(huán)北極的植物，跟都柿是一個科一個屬。在我們國家只分布在大興安嶺北坡地區(qū)，再往南就沒有了。紅豆的分布正好跟馴鹿的分布區(qū)域吻合，狗熊、嚙齒動物和鳥類，很多都以它為食。但是現(xiàn)在它們的生境——泰加林正在漸漸北退，沒有了生長條件，紅豆也岌岌可危。

在摩托車的把手上我們發(fā)現(xiàn)一種奇怪的工具，看仔細了，居然是非常規(guī)整的簸箕，前端是個鐵箅子。

“這箅子是干什么用的?”

“采紅豆啊。紅豆長得矮，用笄子可以一下就能把所有的果子連葉子都擼下來，比用手一個個摘要快多了。”

劉教授在旁邊不住搖頭。這樣的采法，不光是把紅豆采走了，受損的根莖很難繼續(xù)繁殖，絕對是種毀滅性的方法。

“你們采了多少天了?”

“一個多月了，每天都是早上5點來鐘從阿龍山鎮(zhèn)出來，騎摩托走上1個多小時的路，到了那邊山里，要采上一天，中午帶著干糧就在山上吃了，太陽快落山時回來，晚上到家還得把紅豆摘干凈……”

“紅豆好采嗎?”

“紅豆是不少．但是太分散，得在林子里轉(zhuǎn)悠著找，采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難采了。一天也就采個百十斤吧。”

“采完怎么賣呢?”

“酒廠收購，3.5元一斤。雖然沒幾個錢，但是我們都下崗了，在家呆著也是呆著，不出來掙幾個錢不行呀，孩子還得上學(xué)，等錢用呢。”

短短的對話，讓我突然對面前的他們產(chǎn)生了同情，原來想責(zé)備他們的想法一下于蕩然無存。但是，王英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什么人都來山里淘金，把林子整得越來越埋汰了，我們連搬家的地方都沒了。”在這里被開采的，又豈止是紅豆而已?大興安嶺的林業(yè)開發(fā)已經(jīng)給了我們很好的教訓(xùn)了，這樣的掠奪之后又會怎樣?但是我們看到的，一邊是獵民，一邊是下崗職工，兩邊的人都只是為了起碼的生活，卻成了矛盾的雙方，這背后的原因又在哪里呢?

正在這時，幾輛滿載而歸的大卡車從身邊駛過，車上擠滿了用大衣裹得嚴嚴實實的男男女女和鼓鼓囊囊裝滿紅豆的袋子，車欄扶手上掛著許多箅子，在夕陽里揚著灰塵向阿龍山鎮(zhèn)駛?cè)ァ?/p>

獵民點上的生活——苦澀的世外桃源

酒的產(chǎn)生是為了帶來快樂的，在這里，卻成了一種填補精神空虛的麻醉劑。酒精彌漫在這個難以為繼的獵民點……

“雨果，你好嗎?”

“好呢，好呢。”

“你想媽媽了沒?”

“沒想。”

“那你想家嗎?”

“不想。”

“雨果!你到底是誰的兒子!”

“我星國家的兒子……”

這是從一個來過獵民點的朋友那兒聽來的，是柳霞和他兒子在長途電話里的一段對話。朋友說，那天上山見到柳霞時她又喝醉了，在哭，躺在帳篷里的地上。地上是軟軟的松針和枯葉，特有的興安嶺的土地。帳篷的窗口，一縷陽光灑下來，柳霞反反復(fù)復(fù)叫著兒子的名字：“雨果，雨果，你是我的兒子，雨果，媽媽想你呢……雨果就是太陽，太陽是我的兒子……”她的手臂彎過，遮在眼睛上，陽光撫慰地把她照成一座雕像……原來，就在那之前不久，她給兒子打了那個長途電話。

不知怎么，這段對話一直在我腦子里揮之不去。柳霞的家就在瑪麗亞·索這個獵民點上。那天見到她的時候，她又喝醉了。眼前的她跟我曾經(jīng)在一張照片上見到過的判若兩人。在那張照片上，她鼓鼓的面頰，小小的眼睛，里面盛滿了對生活的疑惑和期待，讓人心碎地吻著她的小馴鹿，天上的雨把一切都浸得色彩濃烈。但是眼前的她，臟臟的秋衣，頭發(fā)剪得好像男人，一張臉上傷痕累累，門牙也掉了兩顆，聽說，是喝多了酒被人打掉的。短短的時間內(nèi)，她似乎老了幾十歲……

后來才知道她的故事。酗酒，丈夫死了，因為酗酒，她被認為沒有撫養(yǎng)孩子的能力，兒子被當作孤兒送往南方的私立學(xué)校……她只有在下山的時候通過長途電話關(guān)照一下兒子。

鄂溫克獵民很多人酗酒，這也是讓瑪麗亞·索困惑不已的事情。以前獵人們恨少有酗酒的，酒總是被當作大家歡聚一堂或打到獵物時慶祝用的。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酗酒的人多了起來。越來越多的人在喝酒時不再是為了追求快樂，而是為了追求那種“高了”的狀態(tài)，當那高度的劣質(zhì)白酒流入喉嚨，擴散至大腦，在朦朧的醉意里面，才開始覺得安心，忘記所有的悲傷。酒精彌漫在鄂溫克獵民中，也彌漫在瑪麗亞·索的獵民點。

柳霞靠近我身邊，濃烈的酒味襲來，可是那雙眼睛，還是清澈的，還看得出照片上的美麗神采……我們一起坐在芬芳的木柴上，抬頭看天。

“你知道我在看什么嗎?”柳霞孩子氣地斜視著我。

“看……云彩”

“對了!”

“我看天，我每天都看天，我能看得懂天”，她轉(zhuǎn)過頭，我又看到那樣憧憬而遙遠的眼神了。就在那醉意朦朧的狀態(tài)中，她告訴了我鄂溫克人的驕傲，能夠懂天，懂地，懂自然……

“你記得我，你要記住我，我，柳霞……”她惶惑地嘟囔著，抱住了我……

點上的生活清苦而寂寞。我們在山上的日子，除了那次見到采紅豆的人之外，幾乎沒有見到過外人。雖然跟天地融為一體也是種幸福，可人需要交流和交往。在沒有電，不通電話，不能上網(wǎng)的生活里，我們幾乎也有點幻覺，似乎已經(jīng)在這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住了很久很久。柳霞或許是因為孤獨，才一再地讓我記住她的名字。

“你為什么不下山住呢?”

“山下沒有馴鹿呀，我的馴鹿都在這里啊……”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明白了獵民點上飄逸著的酒精……

馴鹿——難以為繼的象征

鹿，在慢慢變少，無數(shù)的危險，隱藏的威脅，退化，都是原因。代表著一個文化的那群鹿，到底還能維持多久?

我們在獵民點上的幾天，每天都聽到獵民們在焦慮地談?wù)撘粋€話題：眼看著要搬家了，還有一半馴鹿沒找回來。幾乎每天都有人出去找，但幾乎每天都是無獲而歸。我們問毛夏，為什么馴鹿找不到了?毛夏是瑪麗亞·索獵點上年輕人里的領(lǐng)頭人，聽說他帶著幾個人風(fēng)餐露宿地找了幾天，剛回來。“過去不這樣啊，現(xiàn)在是咋的了?”毛夏也說不準，但是，慢慢聊起來，他們還是說出了不少原因。

原來這些日子點上一直鬧熊，附近也看見了熊的痕跡，就算找到鹿，幾個人包圍著往回攆，還是攆不回來，它們知道這邊有熊，都不敢回來了。過去獵民們有槍，熊不敢來，禁獵收槍以后，熊也不怕了，離獵點越來越近。一說起熊的事兒，人人自危，連人都要躲著走，更別提去保護馴鹿了。

“這樣的情況你們向政府反映了嗎?”

“反映了，政府讓我們見著熊就給派出所打電話，會有人來處理。前幾天還真來了派出所的人，帶著槍在這兒呆了兩天，沒見到熊又走了……在這林子里，就算見著熊，我們到哪兒去找電話?就算派出所的人找著熊了，能怎么樣?把熊關(guān)到監(jiān)獄里?”

搬家，在獵民生活里可是件大事。從傳統(tǒng)上的十幾二十天就要搬家一次到現(xiàn)在，這個點他們已經(jīng)住了2個多月了。周圍的苔蘚差不多被吃光了，鹿越跑越遠，不能不搬了。可采伐的利斧給馴鹿留下的空間日漸減少，真要找個搬家的地方已經(jīng)不容易了。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馴鹿自己找不到家了。”

“馴鹿自己能知道回家?”

“過去馴鹿聞到蚊煙的味兒自己會找回來，現(xiàn)在有的不回來了。可能跟年年割鹿茸打的麻藥針有關(guān)，打針打得腦子有了毛病，都不知道回家了。”

“割鹿茸這么多年了，過去怎么沒發(fā)現(xiàn)這個原因呢?”

“過去割鹿茸不打麻藥的，打麻藥是近幾年的事”

看來，獵民們所焦慮的找不回馴鹿的事情還真挺復(fù)雜的。

“這兩年林子里下的套子越來越多了，我們點上的鹿今年就有20來頭被套死了，還有人開著車來打。因為這個馴鹿也怕人了，見著我們也跑……”毛夏語氣很郁悶。

“套子是什么人下的呢?”

“都是外來人，也有林場的職工。”

其實，來到山上的第二天，就聽維佳講過一些馴鹿被獵套活活套死了的事情，我們還跟他到不遠的一個地方去看過一頭被套死的鹿，那只鹿頭剩下頭骨了，旁邊還有一個黃色的塑料牌，那是獵民為自己的馴鹿做的耳標。當我們回到獵點把照下來的那個死鹿頭骨的照片放給王英看的時候，她說黃色的耳標肯定就是他們這個點上的鹿，并叮囑我們千萬別讓瑪麗亞·索看到這張照片，她看了會難過的。

最近這些年，外來人越來越多，不管是林業(yè)工人還是盲流，大興安嶺豐富的資源吸引了他們，打獵也成了一種一夜發(fā)家的好營生。用槍打違法了就開始用套子，挖陷阱。套子的材料也越來越高級，甚至有人用進口油絲繩下套，又細又結(jié)實。馴鹿也常常成為這些套子的犧牲品，在獵民點上，經(jīng)常能看到帶傷的馴鹿，有的甚至被獵套套掉了一只腳。每次到了新營地，馴鹿走出去，獵民們都會心驚膽戰(zhàn)、坐立不安。遍地的獵套、陷阱，處處都有致命危險。到處收撿套于，成了獵民們生存在山林里的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毛夏還說：“那些進來‘淘金’的人們，帶來了很多塑料袋，滿山遍野地扔，一些裝咸菜的塑料袋因為有咸味，會被馴鹿誤吞進去。塑料袋會纏住胃，活活把它們纏死。這樣死去的鹿，你剖開它的肚子就能看到，胃被塑料袋絞成一團。”

真沒想到中國的唯一一群馴鹿，今天的命運是如此坎坷。而成天守護著馴鹿的獵民們能夠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以前哪兒有那么多公鹿啊……”旁邊的老太太嘆了口氣。原來，以前專門用作交通工具的馴鹿是不需要留那么多種鹿的，就像草原上的馬群一樣，小公馬只要成年就要閹割，一群馬里面只留一匹最強壯的公馬，馴鹿也是如此。60年代定居以后，政府號召開發(fā)鹿產(chǎn)品，開始收購馴鹿茸，當然，公鹿的鹿茸要比母鹿大得多，為了收獲到更多鹿茸，鹿群也開始變亂了，現(xiàn)在的一群鹿里面，能有十幾頭種公鹿。而被割掉鹿茸的公鹿很難再用鹿角去角逐配偶，競爭交配權(quán)，這樣的結(jié)果也讓鹿群開始慢慢退化，無論是馴鹿的體型還是鹿茸的大小都直線下降。

我們來之前就聽說過，近些年，隨著國際貿(mào)易開放，大批俄羅斯及北歐產(chǎn)的馴鹿茸堵住國門，急急想要進來。市場何止是飽和，簡直都快爆炸了。馴鹿茸的市場價從以前的九百元一公斤，到現(xiàn)在的三四百元一公斤還沒人要。

王英曾經(jīng)跟我抱怨過一回，割鹿茸的時候，鹿很痛苦，會流血，還容易感染。但是，割掉的茸卻怎么都賣不出去，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她山下的家里，滿滿一屋于去年割的茸，都快放壞了。

不能繼續(xù)狩獵的鄂溫克人從獵民變成了牧民，現(xiàn)在馴鹿的經(jīng)濟收入越來越差，他們也不知究竟該拿這些鹿群怎么辦。年輕人都下山去了，鹿也不要了，只有像瑪麗亞·索這樣的老太太還在一心一意守著鹿，無論如何都割舍不下。她說，“沒有了馴鹿就沒有了我們這個民族，馴鹿就是我們的象征”。

但是僅僅作為一種象征，能夠頂?shù)米∵@么多的壓力，被保留下去嗎?難道馴鹿的存活僅僅就成了一種象征了嗎?我們也陷入跟獵民們一樣的困惑……

告別——難解的困惑

不知不覺，已經(jīng)在獵民點上呆了5天，按計劃我們就要下山了。

臨走時，瑪麗亞·索還是像往常一樣，一個人打著列巴，她還是包著頭巾，盤腿坐在專門打列巴的撮羅子里。

我們?nèi)ジ绖e的時候，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抬頭看看我們，“額沃，我們走了，再見!”上山這么久，我第一次依著鄂溫克的習(xí)慣稱呼她(意思是“姥姥，奶奶”)，瞬時，老人臉上笑開了花，不住對我點頭，滿是慈愛。

就像是最后的離別般，走的時候，我們的心里和肩上都沉甸甸的。這5天對我們來說是一次精神上的洗滌，見證了現(xiàn)代浪潮中一個正在逝去的傳統(tǒng)和這個傳統(tǒng)的無奈，對獵民們來說我們這一行人不過是過眼的云煙。他們卻還要在山林里繼續(xù)走完這段迷茫的路。

歸來后的多少個夜晚，輾轉(zhuǎn)難眠，閉上眼睛總能看到瑪麗亞·索在那個撮羅子里邊不停地打著列巴。她似乎知道，她的生命時間就是自己民族的文化能夠延存的時間。或許，她在有意識地在用自己每天不停的勞動，來挽留那群眼看著漸漸遠去的鹿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