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龍
龍龍是最后一個在大興安嶺深山密林里的撮羅子降生的狩獵部落的小獵民。1988年,他在撮羅子里降生,父母出去打獵的時候,就把他放在樹上吊的搖籃里,稍大一些后,他就在大森林里和吃苔蘚,地衣的馴鹿一起玩兒。
分布在大森林中的獵民點雖然人數很少,卻也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加上被大山封閉,所以比較完整地保持著自己的民風民俗。小龍龍就在這種文化氛圍里,整日與馴鹿為伴兒,以野生動物為鄰,看男人打獵,看女人放鹿,消磨著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直到5歲都沒下過一次山,到過一次鄉里的定居點,是個地地道道的小獵民。
母親達瑪拉至今還記的小龍龍第一次下山時的情景:他走不慣鄉里頭筆直平整的沙石路,看不慣定居點寬敞整齊的磚瓦房。晚上,只習慣在撮羅子睡覺的他說什么也不進屋,說是怕房頂掉下來砸著腦袋。
隨著大興安嶺林區開發的一步步深入,伐木的小工隊幾乎遍布森林各處,運木頭的林間公路也像大樹的枝椏伸向各個角落。野生動物越來越少,放養馴鹿的空間越來越窄,獵民點傳統的生產生活方式開始面對外來文化的沖擊。母親達瑪拉逐步意識到,除了從父輩們那里傳承下來的打獵放牧的生活,也許還有更好的生活。
8歲那年,母親把龍龍送到山下鄉里的民族學校上學,開始接受現代文明的洗禮。早在1980年,鄉里的民族學校就培養出了一位獵民大學生,她在中央民族學院畢業后,被分配到內蒙古的大城市吃“皇糧”,過上了城里人的生活,為這,她的整個家族都感到了光榮。母親達瑪拉對兒子的未來充滿了憧憬,她比任何時候都更熱心外界的事兒,為了讓自己的孩子實現上大學的夢想,在外界朋友的建議下,達瑪拉決定不惜代價,把龍龍送到條件和教學質量更好的地方學習。

當時,已經有部分獵民的家長將孩子送到條件相對較好的滿歸鎮上學了,目的都是為了將來考大學。達瑪拉狠了狠心,決定超過這些人。于是,龍龍被安排到根河市的第二小學。考慮到孩子的適應能力,達瑪拉讓他蹲一級,再上一遍四年級,每個月給他300元的生活費,吃住在根河市的親戚家。
龍龍覺得不適應。2002年,上完了小學的龍龍終于離開了根河,重新回到鄉里的民族學校上初中。
平時,龍龍忙著學習,很少回山上的獵民點,只有到了假期,才到山上。與童年的記憶相比,山上的獵民點越來越現代,撮羅子換成了帳篷,火塘變成了鐵爐子,日常用品大都是山下運上來的,就連獵槍都裝上了瞄準鏡,野生動物好像絕了種,打獵成了一種奢侈的活動.他能干的也就是幫母親照看一下馴鹿,打點水,劈點燒柴。
龍龍喜歡上了山地車。一到假期,他就騎著心愛的山地車,在崎嶇不平、迷宮一般的林區運材道上走幾個小時,趕到母親在山上的獵民點。然后,整個大山都成了練車場,他騎著山地車在密林間穿行,在石頭,苔蘚和灌木組成的地面飛奔,如履平地,如魚得水,十分愜意自在。
為了山上山下往返方便,龍龍的哥哥買了一臺摩托車,龍龍很快迷上了這不用腳登就能跑得飛快的“山地車”。沒事兒的時候,哥哥不在的時候,取水的時候……反正只要有機會、有理由,龍龍便騎上它,興奮地遛上一圈兒。
2003年,敖魯古雅鄉實施移民搬遷,鄉定居點整體搬遷到根河市郊的三車間。龍龍重又回到了根河,和他的同學一起在根河市的三中上學。雖然學校對像龍龍這樣的鄂溫克學生格外照顧,但傳統的教學體制是一視同仁的,他們這些來自民族鄉學校的獵民子弟考不過市里的孩子,龍龍的成績下降了,并且出現了偏科。一次次考試之后,龍龍的信心漸失,開始與校園周邊的社會小青年混在一起,出入網吧,迷上電腦游戲。再后來,鄉里的人天天看龍龍背著書包上學去,學校里的老師天天見不到龍龍到教室上課。
龍龍輟學了。
龍龍說,有時候他想當獵民,像以前的老獵人一樣,神氣地在山林里打獵,在大山里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用擔心考試,不用背讓人頭痛的外語單詞;有時候,他又想進城,像他認識的許多城里人一樣過現代生活,城里有山地車,有摩托車,有電子游戲,還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東西。
2004年,龍龍重又回到了他出生的獵民點,那里有他喜愛的獵槍,有他熟悉的大森林。他想,他完全可以像他的父親一樣,磨練成為一個出色的獵人。然而,國家的法律是鐵定的,《野生動物保護法》和《槍支法》都講的很明確。龍龍所在的獵民點的獵槍被公安人員收了,接著,龍龍家唯一剩下的小口徑槍也被收走了。龍龍沮喪到了極點,一聲不響地下了山,從此再沒上過母親的獵民點一次。
現在的龍龍在鄉里從上面爭取來的公益崗位上班,每個月三百元的工資,具體的工作是保安。鄉里一共不到兩千人,沒什么安可保,像龍龍這樣的大部分時間無事可做。
龍龍的母親達瑪拉很著急。我知道,像龍龍這樣,和他有相似經歷的,在鄉里不只一個,還有很多,他們對父輩們傳下來的東西已經不感興趣,也不愿意學習,更不愿意回到從前,也過不了祖輩們那樣的生活了。現代的東西呢,他們又不是很清楚,甚至只是摩托車、網絡游戲、蹦迪、歌舞廳、飯店之類的好玩的“片段”,畢竟龍龍剛滿十八歲,還很單純,人生的路也才剛剛開始,還沒有過多地考慮過今后的生活。
維喬克
2003年1月28日,臘月二十六,正是大興安嶺林區最冷的時候。距敖魯古雅鄉政府所在地100多公里外,茫茫蒼蒼的大森林寂靜無聲,黑黑的樹干透著逼人的寒氣,厚厚的積雪泛著晶瑩的冷光,只有瑪麗亞·索獵民點的三頂帳篷里冒著縷縷白煙兒。
4歲的小獵民維喬克(鄂溫克語,好獵手的意思)正在帳篷里,和一只叫“徐力克”的老獵狗玩耍。“徐力克”四腳朝天,懶洋洋地躺在帳篷后面的床墊子上,小維喬克則坐在滿是灰塵的土地上。

維喬克所在的內蒙古根河市敖魯古雅鄉是全亞洲唯一的馴鹿產地,馴鹿是《封神演義》中姜子牙的坐騎,在中國古代文獻中稱為“神獸”,《春秋》中謂之“麟”,即麒麟中的“麟”。馴鹿造型十分古怪,長著馬一樣的頭,鹿一樣的角,驢一樣的身軀,牛一樣的蹄子,俗名“四不象”。
敖魯古稚的鄂溫克獵民大都以放養馴鹿為生。維喬克的父母都在山上放馴鹿,不能下山,年幼的他只能跟著父母長時間在山上的獵民點生活。
臨近春節,年輕人大多下山過節,山上獵民點人不多,孩子更少,維喬克是唯一的一個。
沒有小伙伴玩兒,維喬克很寂寞。
“你叫啥名字?幾歲了?”
總不跟外界接觸,小維喬克有點兒怕生人。面對記者的鏡頭,他嚇得都要哭了。
混熟以后,維喬克的話多了。記者的相機、筆記本、圓珠筆、小梳子,他都充滿好奇。
除了跟老獵狗“徐力克”玩兒,維喬克還有一批玩具車,都是父母和山下的親戚朋友送的,什么轎車,吉普、吊車、裝甲、火車、汽車、坦克……大的小的,金屬的塑料的,機械的電動的,手動的遙控的……
我很意外。在山下的根河市,像他這么大的孩子也沒這么多玩具車,整個一個“車隊”!維喬克的母親索玉蘭說:“我們都在山上放鹿,脫不開身到山下定居點,孩子小,就得跟我們在一塊兒。這孩子從小就特別喜歡汽車,連畫畫都畫小汽車,為了讓他安心在山上呆著,我每次下山都給他買汽車玩具,我弟弟也經常給他買,時間長了,就這么多了。”
有事沒事,維喬克就開著自己的“車隊”在帳篷的床上、墊子上、土地上威風凜凜地駛過,有時也到帳篷外面的雪地上“兜兜風”。
維喬克的姑姥瑪麗亞·索是獵民點的點長,外人都稱她為酋長,在獵民點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老酋長很喜歡小維喬克,特意給他起了“維喬克”這個鄂溫克名字,希望他長大后成為一個好獵手,將鄂溫克獵民狩獵放鹿的傳統繼承下去。瑪麗亞·索給維喬克的玩具也很傳統,她用獵刀在紅柳枝條上刻上獵人頭像、馴鹿頭像,還有各種娃娃的頭像,然后和他一塊兒玩。小維喬克很喜歡玩姑姥給他的這種玩具。
維喬克也有幾把男孩子愛玩的玩具槍,不過他似乎不太感興趣,很少拿出來玩。他從小見慣了獵槍、獵刀,這些對他沒有吸引力。
聽說十多公里外有另一個獵民點,達瓦家的兩個孩子在那兒,而且都是在鄉里學校上過學的,維喬克軟磨硬泡,說什么都不行,非要到達瓦家的獵民點去。
父親白延波經不住兒子的哭鬧,哄兒子,還給兒子背上打獵用的“背夾子”,說過幾天就帶他去。
沒想到維喬克當了真。他趁人不注意,背著背夾子,在寒冷的密林雪地里悄悄跑出去一公里多,稚嫩的小臉、小手凍得通紅,嘴里不停嘟噥:到達瓦家去……到達瓦家去……
母親索玉蘭心疼兒子,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轉兒。
索玉蘭告訴記者,她不想讓兒子在山上呆一輩子。她想讓兒子將來上大學,進大城市,掙大錢,過城市人的生活。她還告訴記者,除了“維喬克”這個名字外,兒子還有一個漢族名字“白云飛”——像白云一樣飛到山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