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遙遠(yuǎn)的森林記憶

不知道大興安嶺幸運地?fù)碛辛硕鯗乜巳耍€是鄂溫克人幸運地?fù)碛辛舜笈d安嶺。

北中國9月的大興安嶺層林斑斕，風(fēng)颯颯地吹著，河溪幽幽地流著，湖靜靜地泊著，山嶺綿綿地走遠(yuǎn)，鹿角在林中時隱時現(xiàn)，鹿鈴在耳邊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叮叮當(dāng)當(dāng)，雄鹿不可一世地奔跑在苔原森林的灌木中，“列巴”和馴鹿奶茶的香味彌漫在營地，何協(xié)的口琴和毛下的歌聲有些憂傷地飄蕩在茫茫林海間，安道揮舞著鐵錘打制獵刀，那拉動的風(fēng)箱呼呼冒著火焰，拉吉米和瑪麗亞·索布滿皺紋的臉帶著孩童般的微笑；人們望著你的眼神那么安靜……

1986年，在大興安嶺嫵媚的秋季我第一次拜訪使鹿鄂溫克部落。

興安嶺和森林沒有了孤獨的使鹿鄂溫克人和他們的馴鹿點綴，便是寂寥的，悠遠(yuǎn)，沉默、蒼茫，讓人無語，鄂溫克人和馴鹿仿佛開啟著塵封歷史從時光深處傳來的低語。

2003年的秋天，我再一次拜訪使鹿鄂溫克部落。

深夜，歌聲中醒來后走出帳篷，林中彌漫的霧很冷，舉行過篝火晚會的那里似有火光。看到我來了，醒軍遞來啤酒“喝完睡覺去!”口氣有些命令，他貼近我耳邊說“坐在這里烤烤火，喝喝酒，唱唱歌，時間過得快。”幾個年輕人這樣打發(fā)著興安嶺秋季寒冷的夜。我怎么就沒有想到呢，這段時間營地已經(jīng)集市般熱鬧，由于他們要生態(tài)移民。昨天，又來了那么多記者、官員，還有我，還有兩位旅行者，顯然鋪和行李都不夠。

上個世紀(jì)60年代末，森林采伐已深人大興安嶺腹地，獵人且驚且喜，馴鹿又怕又躲。鄂溫克獵民來不及，甚至沒有思考自身的處境和部落的未來，熱情地迎接著似乎從天而降的人群和機械。那些日子，手舉開路砍刀的獵人身后，馴鹿晃動著大大的犄角，馱著各種器材，食物，無數(shù)次穿越沼澤地和密林，完成著只有獵人和馴鹿才能做到的事情。

伐木者最大的炫耀是采伐量，1．3億立方米木材在40多年間運出大興安嶺，而這些人數(shù)十年來做飯取暖、蓋房鋪地、圍園子所用的木材，也是堆積如山。大興安嶺森林每年至少以5公里的速度向后退。

森林就這樣砍伐著，大興安嶺就這樣開發(fā)著，林區(qū)就這樣發(fā)展著。

烏熱爾圖，這位以“山之子”為名的作家告訴我“鳥兒死去的時候，它身上的子彈也在哭泣，那子彈和鳥兒一樣，唯一的希望也是飛翔。”這是俄羅斯詩人伊·日丹諾夫說的。

今天，當(dāng)決策部門和許多媒體奔走相告于敖魯古雅鄉(xiāng)和使鹿鄂溫克部落生態(tài)移民成功，生態(tài)移民給鄂溫克獵民和馴鹿帶來諸多好處時，能夠忽略維佳式的無奈或絕望嗎?記者拍下他含著淚花就著篝火吟頌的詩：“林之神影子般跳躍在遼闊的大地，追隨山谷中澎湃的精靈；篝火之神的歌喉在森林中飛渡，鹿鈴將要在林中消失；篝火仍然在飛轉(zhuǎn)，樺皮船漂向了博物館，那里有敖魯古雅河沉寂的濤聲……”

2003年8月10日，陰雨一整天都飄著，那年的雨似乎有些多，看起來達(dá)瑪拉有些心神不寧，其實她是第一個動議于這次搬遷的。61歲的巴拉杰依在雨中尋找她的“牛仔褲”，這只四肢布滿黑灰色小點的小鹿為了覓食雨后瘋長的蘑菇已經(jīng)不知去向。巴拉杰依也同意第一批搬遷，但她告之市里官員“鹿找不到”，沒有參加這次搬遷。

1957年，使鹿鄂溫克部落有日戶定居，這是他們首次定居，1960年秋季又有18戶定居，另有5戶在1965年定居。定居的概念是政府在山下蓋了住房，一些獵民住在定居點，一半或略多于一半的獵民在山上獵點放鹿和擰獵。1965年成立敖魯古雅鄂溫克民族鄉(xiāng)。這次搬遷只是離“都市”根河更近了。

關(guān)于2003年搬遷，記者這樣記錄了當(dāng)時情況：

10日，11戶37位獵民和100多頭馴鹿，乘17輛大卡車搬遷。

11日，有獵民找借口返回獵民點。

12日，根河市對已經(jīng)下山的獵民實行科局包干，由他們免費提供電視機、家具和部分生活用品。

13日，有傳言說如果還不下山，可能再也享受不到科局包干的優(yōu)惠政策。

14日，巴拉杰依有些急，“牛仔褲”還沒有找到就匆匆下山。瑪麗亞·索有些煩，對兒子說“把他們領(lǐng)到那邊的帳篷”，山上還有幾位記者停留。

那天下山的獵民受到根河市有組織的熱烈歡迎，全國許多媒體也全程跟蹤報道。

“下午4點多才把馴鹿拉到這里，馴鹿四肢發(fā)軟，冒虛汗，8、9個小時沒有水和吃的，餓得嗷嗷叫，……新房子里空蕩蕩的什么東西都沒有”，達(dá)瑪拉對剛剛進屋的巴拉杰依說。記者來了一撥又一撥問“搬到新房后的感想如何”，更讓疲憊的達(dá)瑪拉和瑪麗亞·索一樣有些煩。

移民點在根河市近郊西烏尼氣亞河畔的根河林業(yè)局三車間(三林場)，建了62套住房和48間鹿舍，安裝了有線電視光纜，有暖氣，廚房和衛(wèi)生間。

2005年的秋季我再次來到敖魯古雅。

嶄新的社區(qū)幾個掛著民族工藝品招牌的商店有些顯眼。

由于馴鹿對食物和飲水的選擇，這次搬遷損失了一些鹿，圈養(yǎng)沒有成功。其實，搬遷的第二天就有獵民隨著馴鹿返回山林。

交織著希望與失望的行動就這樣進行著，其實，希望和失望一直伴隨著使鹿鄂溫克部落。

快點兒，阿，魚兒都在山上跳舞了，你還在這兒磨蹭。

使鹿鄂溫克部落和馴鹿文化的合理內(nèi)涵是生態(tài)文明，鄂溫克人“人和自然平等”的自然觀和“萬物有靈”的宗教觀，形成對大興安嶺的保護意識。可以說，鄂溫克獵民和馴鹿，留下了大興安嶺苔原森林。

問題是：誰能夠留守山林?留守意味著什么?

一條50多公里的伐木運材道連著敖魯古雅和獵點，乘坐越野車需要將近1個半小時的時間才能抵達(dá)，瑪麗亞·索就住在這里。她是部落里唯一沒有在政府征求生態(tài)移民意見的文書上簽字的人。

“斜仁柱”在密林中若隱若現(xiàn)，旁邊散落著幾頂帳篷，遠(yuǎn)遠(yuǎn)的飄來馴鹿奶茶的香味，傳來獵犬迎客的吠聲。瑪麗亞·索住的帳篷不大，站桿劈成的柈子在爐子里歡快地地燃燒著，有點生氣。松樹桿搭成地鋪式的床，上面鋪著捍皮，老人的床顯然在門的左側(cè)，孩子們平時一般不坐在那里，剛剛烤好的列巴放在盆里，擱在床頭的地上。

瑪麗亞·索80多歲了，基本不懂漢語，一輩子在山上與馴鹿為伴。前段時間到根河看病，非要住在地板上，望著席夢思床，女兒不知道說什么好。

2004年8月，在海拉爾見到應(yīng)邀參加“第二屆國際i恿古斯歷史文化研討會”的老人，她將在會上做關(guān)于使鹿鄂溫克部落生活、文化現(xiàn)狀的報告。坐在休息室沙發(fā)上的她，是那樣惶惑還有點驚恐，其實她是這里的主人啊!

醒軍是她最偏心的小兒子，讀過大學(xué)獸醫(yī)，大多數(shù)時間呆在山上，單位、媳婦，孩子都有意見。他說“媽媽年紀(jì)大了，最好不要違背她的意愿”。醒軍知道媽媽在使鹿鄂溫克部落中的象征意義，知道馴鹿文化的價值。車水馬龍般來到這里的國內(nèi)外記者、學(xué)者、官員，還有旅行者，難道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在獵點上見到瑪麗亞·索22歲的侄子索國光。這個初中畢業(yè)的小獵民很有氣質(zhì)，穿著迷彩褲，襯衣下擺隨意打了個結(jié)，獵刀佩在腰間，時常見他閃電般行走在林間。光光有光光的矛盾，他說“很想下山娶個漂亮的媳婦，又怕自己是鄂溫克獵民而沒有姑娘喜歡”，心里又很不服氣“我什么歌都會唱，山上的事情我都做得不錯”。姑姑給他30頭馴鹿。

我在山上見到高山時他剛從武警復(fù)員回來，他常常講起當(dāng)兵的事情，唱的歌也是部隊的歌。他也有疑惑：“現(xiàn)在養(yǎng)鹿怎么有那么多人指揮，把人都弄懵了”。話題剛剛起頭，光光叫他一塊兒去找鹿。望著飛奔而去的光光、高山、醒軍，我想起2003年秋天瑪麗亞·索對賴在帳篷里的醒軍說的話：“快點兒啊，魚兒都在山上跳舞了，你還在這兒磨蹭。”年輕人干活兒很不認(rèn)真，老人非常失望。

維佳是部落里頗有文化的人，他姐姐柳芭是科班七身的畫家，維佳也會畫畫。這兩年畫家先生總是醉酒狀態(tài)，喝差不多了他就吟誦自己的詩作“綠綠的興安嶺，靜靜的貝爾茨，藍(lán)藍(lán)的天空，悠悠的白云，絢麗的彩虹輕飄漫舞，火紅的太陽落山了，彩虹變成黑色的云”。

搬遷的當(dāng)時，我也看到在林子里一如既往無憂無慮冒雨玩耍著的孩子們。

飄過上空的云朵

使鹿鄂溫克部落是我國唯一飼養(yǎng)馴鹿的人們，馴蓖與他們的成長史緊緊相連。使鹿鄂溫克部落現(xiàn)有獵民人口78人，24戶，共有4個獵民點，馴鹿811頭。可是他們的存在似乎對大興安嶺構(gòu)成了生態(tài)危機。

鄂溫克語里野生馴鹿叫“索格召”，馴化了的叫“奧若恩”。

全世界現(xiàn)有馴鹿約30萬頭，飼養(yǎng)馴鹿的薩米人7萬人，生活在瑞典、挪威，芬蘭和俄羅斯靠近北極的地區(qū)。薩米人以或傳統(tǒng)或現(xiàn)代的方式飼養(yǎng)著馴鹿，薩米人和馴鹿成為這些國家的國家文化，成為國家文化的重要特色，馴鹿文化具有世界價值。

馴鹿文化就像一塊石頭，一場大雪把她覆蓋得幾乎不存在了，但是她沒有被破壞，仍保持得很完整。鄂溫克人、馴鹿與大興安嶺共同完美了一段歷史。

大興安嶺的作用非常重要，莽莽林海、萬條河流。眾多湖泊和濕地，對呼倫貝爾草原、松嫩平原，對近鄰俄羅斯和蒙古國，還有呼倫湖，都有生態(tài)，氣候、溫度、濕度和物產(chǎn)的影響。

生態(tài)、自然，民族、文化是近年中國的流行語，然而，在現(xiàn)實中是很難理出頭緒的思考，也沒有確切答案．

中國，大興安嶺，一張不同意票為森林而沉默，為馴鹿而沉默。

秋天的云朵很優(yōu)雅，飄過之后卻絕不會重復(fù)。秋天的森林五彩繽紛著，河流歡唱著，潔白的苔蘚旁，馴鹿噴著響鼻啃食著，懾人心魄的美啊。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種外力干預(yù)，文化將不可避免地受到硬傷。為什么是個悖論呢?感恩而無奈、守望而無助，無私的奉獻與被動的選擇、無所適從的發(fā)展，都是那么真切。文明就容不得傳統(tǒng)?進步與發(fā)展一定以傳統(tǒng)為代價嗎?使鹿鄂溫克人的文化遠(yuǎn)離文明嗎?發(fā)展中，使鹿鄂溫克人的意愿缺席。

傳統(tǒng)有時是現(xiàn)代化的易碎品，文化有時是時間的懸念。

“森林是離天堂最近的地方，他們將要離開天堂了，我怕他們迷失自己，我也怕自己在尋找他們的過程中在天堂里迷失自己。”這是我在2003年搬遷現(xiàn)場中央電視臺記者采訪時說的話，當(dāng)時我落淚了。

現(xiàn)代化在許多方面對傳統(tǒng)文化構(gòu)成了異質(zhì)環(huán)境，我們準(zhǔn)道沒有感覺到傳統(tǒng)文化冷覷現(xiàn)代化的目光嗎?千百年來使鹿鄂溫克部落創(chuàng)造的是歷史，是文化，他們保護的是自然與文化的精華，是民族魂魄和精神的家園，是社會經(jīng)濟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基礎(chǔ)和依托。

寧靜不停地變成歷史，秋天的典雅在落葉中蕭瑟著大興安嶺。

答案似乎是，馴鹿文化和持獵文化應(yīng)該謹(jǐn)慎地融入現(xiàn)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