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學校制度的設計理念

“現代學校制度”這個概念可以被消解，它指的就是一種教育制度安排，叫不叫“現代學校制度”關系不大。因為“現代”的含義不具有時間意義；“學校制度”也不僅僅是指學校內部的治理結構，還包括學校與教育行政部門、與社會的關系，因此這里的“學校制度”已超出了學校的范圍。鑒于這個概念已經被廣泛接受，本文也接納和使用這一概念。

建立現代學校制度是一種制度創新。“教育問題是教育制度創新的起點和動力源”。那么，當前一些人提出的現代學校制度方案要解決的教育問題是什么?需要現代學校制度解決的教育問題應該是什么樣的教育問題?

當前提出的一些方案似乎有這樣一些共識：市場化的制度就是“現代”的；能幫助政府減負、能舒緩甚至解決教育投入問題的制度就是現代學校制度。我認為這是一種表面化的、實用主義的、急功近利的認識。

經濟市場化并不必然要求教育也要市場化，經濟與教育畢竟屬于不同的社會版塊，有著不同的價值追求。而且現代學校制度的設計不應只是為了解決燃眉之急，實際上，現代學校制度與經費問題無本質聯系，經費問題屬于教育的保障條件問題，與本真的教育問題無本質聯系。

應該這樣思想：現代學校制度是一種理想的制度設計，其目的服從于教育的理想。于是問題就轉換為：我們要培養什么樣的人?我們需要什么樣的教育?我們需要什么樣的學校?我們需要什么樣的社會?我們想讓教育具有什么樣的社會理想?

市場化不能成為現代學校制度設計的指導原則。在1999年召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一次國際教育高層會議上，與會者一致認為，“應當澄清這一方面的模糊與混淆。市場規律和競爭法則不適用于教育，包括高等教育。”這是因為，“教育不是經濟的一個分支。教育過程、教育目標、教育結果或‘教育產品’都不能與經濟相提并論。教育實際上具有自身存在的功能，它是社會的一個基本領域，也是社會存在的條件之一。教育同時具有文化功能、社會功能、經濟功能和道德功能。教育與整個社會及其各個領域相關聯，教育保證社會的延續，保證人類在其全部歷史中所積累的知識、技能和規范及經驗的傳授。教育造就使社會包括經濟領域前進、進步、創新和變革的能力。”會議指出，“不能直接或間接地減少高等教育公共經費，也不能將大部分沉重負擔轉移給家庭，這只能加重接受高等教育機會的不平等”。

現代學校制度的衡量標準所應該關注的，不是產權歸屬、產權明晰等經濟學標準問題，而是教育標準問題，即“什么樣的教育才是好的教育”這樣的問題。產權重要嗎?法人地位重要嗎?產權和法人地位都屬于民法意義上的概念，與財產流轉有關系。教育的本質不是財產流轉，而是思想的流轉。西方認為學校是“交流思想的場所”，講的就是此理。

必須私有化才算現代嗎?必須實行股份制才是現代學校嗎?現代學校的辨別標準不是所有權問題，公立學校、私立學校、混合學校都是現代學校的表現形式。

學校是否具有獨立的法人地位也不是現代學校制度的本質特征。例如，美國的眾多公立學校隸屬于學區，學區是獨立法人，而學校不是獨立法人。這種學區制下的計劃管理體制有利于學區內教育的均衡發展，有利于區域教育的統籌規劃。

現代學校制度是一種“教育制度”而不是“經濟制度”；其主導價值追求是“社會公平”而不是“經濟效率”；其立足點是教育、是學生的充分發展，而不是“利潤”。現代教育制度不應成為市場的奴隸，而應成為市場弊端的價值矯正器。現代學校制度應凸顯教育的主體性，凸顯教育的社會價值。

如果我們不希望看到一個越來越分裂、越來越不平等的社會，如果我們不想讓市場的力量統治一切，如果我們還想讓教育成為實現理想社會的推進器，如果我們還尊崇民主、平等、博愛等(被一些“后現代人”所詬病的)價值理想，如果我們還認同人的價值，如果我們不被暫時的、外圍的教育問題(教育投入問題)障住耳目，如果我們還有一個更高更遠的教育追求，如果我們不再像現在這樣浮躁和急功近利，如果我們還想保持教育的主體性、還想讓教育有一個高貴的品質，我們就需要一個人道主義的、具有人文精神的、真正的現代學校制度。在這種制度下，我們更關注學生的發展和他們的生活質量，更關注教師的發展和他們的生存狀況，更關注教育對矯正社會弊病、引導社會進步的意義。

也許讀者會認為這種看法烏托邦的色彩太濃。本文認為，烏托邦永遠都有意義，正是烏托邦使我們超越現實，并獲得認識、改造現實弊端的視點和動力。

中國的教育制度變革的背景不同于西方。西方的經濟市場化的水平較高，而我國的市場經濟秩序尚不完善；西方的科層制得到了充分發育，而我國的現代科層制至今發展仍不充分，依然存在許多封建因素；西方的教育經受過福利化的洗禮，而我國的教育一直飽受經費嚴重短缺的煎熬。因此，就像有些西方學者所指出的，發展中國家引入西方的“新公共管理”(管理主義)一定要慎之又慎。我國的政府職能(包括教育行政職能)轉變；我國的教育制度變革，要采取切合國情的路徑。

發展中國家在制度變革中，更應該強調政府而不是市場的作用。發展中國家需要一個強政府。我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政府來推進建立一個民族的、大眾的(民主的)、具有現代教育精神的現代學校制度。這種制度應該體現“新發展觀”，經濟社會協調發展，人與社會協調發展，以人為本，體現教育均衡發展、教育公平的要求。政府是制度的主要供給者。政府不能任由市場的力量在教育領域肆虐，應該維護教育公平，為教育發展創造良好的制度環境。

應該關注制度倫理問題關注本真的教育問題。必須對任何一種教育制度設計(設想)進行價值評判，從倫理層面審視其合理性。正是這種審視，讓我們看到了教育中管理主義和市場化的局限性。“管理主義很容易使人們忽視教育過程的價值(尤其是一些終極價值)標準(如自治、批判精神、創造性、人性的關懷、容忍、平等、尊重、信任等)。而恰恰是這些價值標準通常成為關于教育政策爭論的焦點，也成為教育政策成敗的一個重要因素”。“教育價值是任何教育制度的靈魂而不是‘奢侈品’”。

可喜的是，較顯強勢的“教育市場化”的聲音并沒有成為政府的教育決策，《2003—2007教育振興行動計劃》對現代學校制度的描述并沒有采用經濟學的話語。《2003～2007教育振興行動計劃》提出“深化學校內部管理體制改革，探索建立現代學校制度”。要求繼續深化學校內部管理體制改革，完善學校法人制度。遵循“從嚴治教，規范管理”的原則，加強學校制度建設，逐步形成“自主管理、自主發展、自我約束、社會監督”的機制。建設“精簡、高效”的學校管理機構，完善校務公開制度，深化人事制度和分配制度改革。

并不是說教育投入問題不值得關注，但投入問題的救治之道是建立和完善真正的公共財政制度，是消除對民辦學校的歧視性政策和歧視性行為，是鼓勵民間投資、實行辦學主體的多元化。企圖通過依托優質國有教育資源改制或者出賣優質國有教育資源等方式，為政府減輕教育投入的壓力，或者作為教育公平問題的解決之道(一種“曲線救國”的方式)，實屬于“下策”。我們不需要低俗的“為國分憂”，我們也不需要通過不公平的市場手段(無可奈何的擇校)去實現的“廉價的教育公平”(類似發展經濟學中的“滴漏效應”)。

現代學校制度應該關注學生的發展，它是現代教育制度的核心。我們需要教育投入制度、行政管理制度等外圍制度保障作為楊心的現代學校制度的運行和發展。但外在的制度服從教育內在的需要，而不是反過來。

我們需要逆向思維：在建構教育制度時依照從微觀制度到宏觀制度的順序倒推。現代學校制度相對而言是一種微觀教育制度，就像微觀經濟學主要關注企業運行一樣，宏觀教育制度是為微觀教育制度服務的。

現代學校制度的建立并不只是一個學校內部管理體制的完善問題，還涉及到學校與教育行政部門的關系、與社會(社區)的關系等。前者應該被重點關注。建立現代學校制度首要的就是要求轉變政府教育行政職能，落實學校辦學自主權。需要注意的是，轉變政府教育行政職能并不只是簡單的“放權”。

政府教育行政職能轉變的方式，在職權劃分上可以采取：“下放”；凡必須下放給下級政府部門或學校的職能堅決下放。對于屬于學校的職能，在加強規范監督的同時要盡可能多的交還給學校；“轉移”，將一部分承擔不了的管不好或不該管的職能“外移”給非政府組織及社會中介服務組織，或“平移”給政府有關職能部門。“上交”，將必須由中央或上級政府部門履行的職能上收，如教育法規的制定；義務教育經費投入，中外合作辦學的組織協調等等。因此，建立現代學校制度并不只是要求“放權”，應該全面理解“政府職能轉變”和現代學校制度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