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壓抑的網絡中

一

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堿水里煮三次。

——這是阿·托爾斯泰《苦難的歷程》第二部《一九一八年》的題記。這個著名的比喻，被小托爾斯泰得著，宛如從語言的礦石中提煉出一瓣純金，閃爍之處透顯舊俄知識分子進入蘇維埃時代的苦難心路——那是他們注定要經歷和體驗的。

小托爾斯泰的這個比喻連同他的小說文本跨越國界和母語之囿，在“語際旅行”的漫長路途中來到中華，被轉換成一種形體方正、質地優雅的古老文字。精彩的比喻自有廣闊的適用性，一如生命力強健的植物種子，隨風落根，即時生長。1984年，這個比喻的漢語譯體被一位名叫“張賢亮”的中國作家借用，他將它精心安放在他的小說《綠化樹》的題記開頭。一個題記成為另一個題記的種子——

“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堿水里煮三次。”

阿·托爾斯泰在《苦難的歷程》第二部《一九一八年》的題記中，曾引用這樣的話，形象地說明舊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艱巨性。當然，他指的是從沙俄時代過來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

然而，這話對于曾經生吞活剝地接受過封建文化和資產階級文化的我和我的同輩人來說，應該承認也是有啟迪的。于是，我萌生出一個念頭：我要寫一部書。這“一部書”將描寫一個出生于資產階級家庭，甚至曾經有過朦朧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和民主主義思想的青年，經過“苦難的歷程”，最終變成了一個馬克思主義的信仰者。

這“一部書”，總標題為《唯物主義者的啟示錄》。確切地說，它不是“一部”，而是在這總標題下的九部“系列中篇”。現在呈獻給讀者的這部《綠化樹》，就是其中的一部。

小托爾斯泰的比喻實際隱含著小說敘述模態：“清水”、“血水”、“堿水”喻指激蕩、峻急的社會狀況（主要是政治情狀），個體知識者在其間被反復“泡”、“浴”、“煮”的經歷突顯其與社會政治的緊張關系——特定政治背景中的個體命運，就此成為小說敘述的核心所在。借用小托爾斯泰比喻的張賢亮同時借用了其敘述模態，在張氏小說中，時代政治是一個重要的敘述元素——上引題記清晰表達著張氏創作動機的政治性內核，而在其后的小說敘述中時代政治始終是其堅執不懈的敘述對象。

不過，由如上論說并不足以推導出這樣的結論：外來借用性是張賢亮小說的主要、甚或全部敘述特征。因為顯而易見的另一個事實是：張氏小說政治敘述的終極決定性因素，無疑是本土因素，即本土歷史以及身處本土歷史之中并受其宰制的創作主體。我要強調的是：張氏小說政治敘述一方面突顯著作者的政治敏銳和政治激情，體現了創作主體的精神個性，另一方面它又以一段創巨痛深的特定民族記憶為深厚的集體意緒背景——創作主體的個體精神與民族意緒在此達成深度融通，并共塑成張氏小說政治敘述的基本模態：個人的政治磨難與民族的政治災難合構共生。

我還要補充說明的是，張氏小說敘述的這種基本模態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歸來的一代”“右派”作家中，在被命名為“傷痕文學”、“反思文學”的創作中，具有相當的普遍性——一代人頗為坎坷的政治歷練，積淀為文學的某種敘述模態。

二

我將政治敘述視為張氏一代作家的“共同體”特質之一；同時，我以為：張賢亮小說的特殊性和獨特價值并不在此，而在于——性敘述。當同代同仁們猶自依循正統“詩教”的“無邪”規訓表現兩性關系時，張賢亮表現了性本能和肉欲向往——這也是他和他的小說文本曾長期頗遭爭議的焦點所在。《綠化樹》的整體敘述表現為兩條線脈，一是主人公章永璘在逆境中的政治思索和思想探求——其典型表現是刻苦攻讀《資本論》，一是他與女“農工”馬纓花之間的曖昧關系，兩條線脈在“美國飯店”——馬纓花家這個實體空間交會，政治與性被張賢亮牽拉糾結在一起，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前期的中國“文學場”和“文化場”中，形成了某種敘述奇觀，既頗遭爭議也頗吸引讀者眼球。

性在《綠化樹》中的出場，是中國當代文學的一個重要敘述事件。穿插于張氏文本中的“河湟花兒”，片片段段無一不是鄉民質樸的性欲抒懷，它們飄逸出時代政治語境藩籬并與之構成某種有趣的意義對峙；在大地的偏遠角落，時代政治的嚴厲規訓相對松弛的某些“關節”處，生命本能悄然動作。但在敘述中甫一出場的性猶且怯場，遮遮掩掩；作者似乎還不敢赤裸裸地展露性欲本身，暗示就成為他的性敘述的機智策略。

遭受政治磨難的章永粼，其肉體體驗是饑餓感（“吃不飽”）。馬纓花對他的夜夜“喂養”使他“吃飽了不餓”，但另一種饑餓——性饑餓卻隨著他“身體真的好起來了”而越發感受強烈。在張賢亮的敘述中，章永璘的饑餓有兩層內涵：腸胃的饑餓和性的饑餓，張氏以前者暗示后者。有例為證：章永璘第一次啃嚼馬纓花的饃饃，張氏如此敘述——

……我已經四年沒有吃過白面做的面食了——而我統共才活了二十五年。它宛如外面飄落的雪花，一進我的嘴就融化了。它沒有經過發酵，還飽含著小麥花的芬芳，飽含著夏日的陽光，飽含著高原的令人心醉的泥土氣，飽含著收割時的汗水，飽含著一切食物的原始的香味……

忽然，我在上面發現了一個非常清晰的指紋印！

它就印在白面饃饃的表皮上，非常非常地清晰，從它的大小，我甚至能辨認出來它是個中指的指印。從紋路來看，它是一個“羅”，而不是“萁”，一圈一圈的，里面小，向外漸漸地擴大，如同春日湖塘上小魚喋起的波紋。波紋又漸漸蕩漾開去，蕩漾開去……

——以上引文，前半表現了章永璘啃嚼饃饃的口腔感受，后半則是他對馬纓花指紋印的深究細察和動情想象；前者的表達焦點在于腸胃饑餓，后者則隱隱流露著章永璘的性饑渴：如同春日湖塘上的波紋“蕩漾”開去的，其實還有他肉體深處埋藏著的一顆“春心”！

三

在敘述中被暗示的性欲，實際處于被壓抑狀態。壓抑，是張賢亮小說性敘述的表達核心。我在此借用弗洛伊德的“性壓抑”概念，在弗氏看來，“被壓抑的東西（the repressed）是無意識的本能”即性本能，性壓抑的形成則是人的“自我企圖用外部世界的影響對本我和它的趨向施加影響，努力用現實原則代替本我中的快樂原則”。章永璘的性欲壓抑，顯然與他在時代政治中的個人“劫難”這一“外部世界的影響”有關（這一點在《綠化樹》的姊妹篇《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表現得更為顯在和強烈）；在張賢亮的敘述中，“右派分子”和“勞改犯”的政治身份是章永璘性欲壓抑的根極性原由，也即：政治壓抑是性欲壓抑的前提——兩種壓抑具有內在的邏輯因果關聯。

在《綠化樹》中，政治對性的壓抑一方面表現為外部政治情勢對人物性欲望的壓抑，另一方面則表現為主人公章永璘意識內部的政治立場對己身性欲的壓抑。“受難者”章永璘在相當程度上業已接受了時代政治的階級分析，并以此看待自己與民間女子馬纓花的關系；正由此，在馬纓花為他釘扣子之夜，在性欲涌動被“深情”婉拒后，“羞愧”的章永璘躺在被窩里又涌動出一番“懺悔”——

……是我的鄙俗把施恩者毒害了。在我逐漸強壯起來的身體里鉆出來一個妖魔，和從海灘的瓶子中鉆出來的那個妖魔一樣，要把從瓶子里放他出來的施恩者吃掉。這原因在哪里呢？這原因就在于我不是“出身于最貧寒的階級”；公子落難，下層婦女搭救了他，他只要一脫險，馬上就想著占有這個婦女，并把這種舉動當成一種報答，這不是一種千篇一律的古老的故事嗎？

——性欲被妖魔化，章永璘的“懺悔”就這樣以嚴厲的階級意識自剖徹底否決了性欲存在的合法性。盡管章永璘是以“受難者”的政治身份出現在小說中的，但我以為，其精神世界實質浸潤著時代政治的某些突出特質（包括對性欲沖動的壓抑）；在這一意義上，他與“外部世界的影響”事實上達成了一致的同謀——在我看來，這正形成了《綠化樹》意義表達的某種吊詭。

壓抑機制在《綠化樹》中廣泛存在。即以那個名叫“爾舍”的馬纓花的女兒為例，張賢亮將她“設置”在章永璘與馬纓花的兩性關系中，他顯然沒有對她著意塑造的藝術意圖，女孩在小說中的存在猶如某個特定的符號和標志：她是馬纓花某次“出格”的后果，她的在場是無聲卻活生生的提醒：“我不能沾男人，一沾男人就懷……”（馬纓花語）；即便夜深人靜她熟睡炕頭，她的在場對那對孤男寡女猶為一個沉默的警示——女孩就這樣被張賢亮編織進他的壓抑網絡之中。

《綠化樹》對性壓抑的敘述，顯示一個特定時代政治及主流意識形態對性的敵視與壓制。而其間尤為微妙的是：張氏的敘述一方面強烈批判時代政治，這賦予他的敘述反抗的意義和性質，他的小說是反抗的文本；但另一方面，其對性欲本能的主觀態度卻在某種程度上認同了時代政治的嚴酷立場。

四

但性畢竟在《綠化樹》中出場了——不是愛情，是性，因為它就是身體本能和身體欲望本身。由于壓抑機制的超強存在和強勁干涉，出場的性不是赤裸裸的，卻是遮遮掩掩，別別扭扭，只豁開一道“領口”——

她敞著棉襖領口，我能看到她脖子和肩胛交接的地方。她的脖子頎長，圓滾滾的，沒有一條皺折，像大理石般光潔；脖根和肩胛之間的彎度，讓我聯想到天鵝……此時，那種強烈的、長期被壓抑的情欲再也抑制不住了，以至我失去了理性，就和海喜喜把我懸空掄起來的時候一樣，于是，我突然地張開兩臂把她摟進懷里。

……但這樣不到一分鐘，她似乎覺得給我這些愛撫已經夠了，陡然果斷地掙脫了我的手臂，一只手還像撣灰塵一般在胸前一拂，紅著臉，乜斜著惺忪迷離的眼睛看著我，用深情的語氣結結巴巴地說：

“行了，行了……你別干這個……干這個傷身子骨，你還是好好地念你的書吧！”

——驟然涌起的性欲被驟然壓抑，一如松開的“領口”隨即又被扣上。

我將“遮掩”視為《綠化樹》性敘述的特質。不過，時隔一年，1985——文學史上有多重特殊意義和價值的一個年份，《綠化樹》的姊妹篇——《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問世，性欲不再羞澀、扭捏，它赤裸裸地展開自己，倔強反抗壓抑，由“遮掩”而“敞開”。仿佛是對《綠化樹》敘述態度的某種反叛，敘述者張賢亮在這個中篇開頭就自我詰問：“沒有什么可感到愧悔，沒有什么可感到羞恥，怎么可用觀念中的道德來判斷和評價生命的感覺？”在《綠化樹》中對性欲沖動進行壓抑干涉的“觀念中的道德”等“外來的影響”，在此被“生命的感覺”以一個反問修辭的言語方式斷然否決，而在其間實質包含對性欲本能的精神認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從《綠化樹》止步的地方前行，將后者的“遮掩”豁然“敞開”，于是，“一個赤裸裸的女人”赫然袒露在男性主人公章永璘面前，無比鮮亮——

……她整個身軀豐滿圓潤，每一個部位都顯示出有韌性、有力度的柔軟。陽光從兩堵綠色的高墻中間直射下來，她的肌膚像繃緊的綢緞似的給人一種舒適的滑爽感和半透明的絲質感。尤其是她不停地抖動著的兩肩和不停地顫動著的乳房，更閃耀著晶瑩而溫暖的光澤。而高聳的乳房下面，是兩彎迷人的陰影。

在蘆葦蕩中狹路相逢的這尊女體，肯定給章永璘留下了銘心刻骨的印象。盡管其后他將自己與黃香久的婚姻動機歸結為尋得一個安全的處所“寫論文”，但在我看來那不過是“理性的借口”，而潛在的真實動因則是：對那尊女體的深刻記憶和熱切向往。這種“理性的借口”既有“故事發生時代”的烙印，又有“敘述發生時代”的烙印，它表明張賢亮小說敘述對于性欲本能的認同仍有某種精神“余悸”，也正因此，他對女性私處的描寫一帶而過，急速過渡給虛化的抒情——

……開始，我的眼睛總不自覺地朝她那個最隱秘的部位看。但一會兒，那整幅畫面上仿佛升華了一種什么東西打動了我。這里有一種超脫了令人厭惡的生活、甚至超脫了整個塵世的神話般的氣氛。世界因為她而光彩起來；我的勞改生活因為看見了這幅生動的畫面而有了一種戲劇性的幸運，一種辛酸的幽默感。

——在我看來，張氏對女體的詩化抒情實質隱含著這樣的觀念前提，即：性欲本能終究是俗世欲望。他的敘述操作存有“塵世”與“超脫”的二元結構，在對后者的敘述追求中他客觀上貶抑了前者。性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赤裸裸地出場，但在張氏的敘述實踐中同時又被迫“升華”。“升華”了的性欲敘述還是性欲本能本身嗎？它是否是對性欲本能一種機巧規避或者謹慎探測？

五

盡管張賢亮一代曾經遭受歷史和政治的深重磨難，但就其整體精神本質而言，他們是根深蒂固的理想主義者——他們的青春期遭逢上世紀“五十年代”，他們無不染有那個時代的精神氣質。他們習慣將世俗生活視為某種理想前景的鋪墊與過渡，從而賦予世俗生活某種理想化的主觀命意，他們的文學敘述也由此獲得崇高的追求向度。這樣的“同代共同體”特征使得他們對兩性關系的敘述，更多地表現為對純真、誠摯愛情的向往——哪怕寫“苦難的愛情”，如《天云山傳奇》，也無不體現著這種精神向往。

張賢亮是他們一代人中較早涉及性欲話題的一位，性欲本能在他小說中的出場是他的文學敘事的一個要素，也是其文本在“同代共同體”整體背景中、在八十年代中期中國文化語境中的獨特性所在。張氏的性欲敘述重在表現性欲向往與時代政治之間的嚴峻對峙，重在表現后者對前者的深重壓抑。這一特點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尤為鮮明，張賢亮的敘述將章永璘的性功能障礙歸因于其身受的政治迫害，政治壓抑被指認為性欲壓抑以至性器萎頓的“罪魁禍首”。以性欲視角進行政治批判，這是張氏小說政治敘述的獨特之處，別開生面。而從另一角度觀照，張氏小說性欲敘述借助政治批判的合法性展開，卻也表現出某種敘述的尷尬——需要說明的是：整體說來，上世紀八十年代是一個“說愛”的時代，而不是“談性”的時代。

章永璘性功能恢復的前提是：他在“抗洪”中冒死勇堵窟窿的壯舉，使他這個在政治上長久被打入地獄的“廢人”贏得了眾人尊敬。章永璘人的尊嚴重新獲得的直接結果是性功能恢復，在張氏小說敘述中，個體的性能力與個體在群體中的尊嚴感被賦予某種直截的邏輯關聯——正是在此處，我們清晰可見：八十年代普泛的啟蒙話語，構成了張賢亮性敘述的文化語境，他在表現性欲本能的同時又竭力將之“規約”在啟蒙話語的“合法”框架內。

主要參考文獻：

《張賢亮選集》、《弗洛伊德后期著作選》、《愛與文學》、《中國新時期小說主潮》、《沉重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