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年中秋前,游覽了江南小鎮——常熟的沙家浜。坐著小木船,游過“江南青紗帳”蘆葦蕩,便步行到稱之“影視城”——仿建的江南古鎮“老沙家浜”。在“古老”的街道上徜徉,還真能有幾分變換時空進入舊時水鄉小鎮的感覺。
一家店鋪里傳出笛子吹奏聲,吹的是著名笛子獨奏曲《牧民新歌》。我們都被吸引了,便走進那家掛著舊時旗幡廣告的鋪子。
吹笛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者,清瘦精干。隨著他手指靈活的起落,那聲音時而激越,使人仿佛見到遼闊的草原上駿馬輕捷歡快的奔跑;時而徐緩,又讓人似乎望見藍天上如絮白云的飄游……他的吹奏是專業水平,完全夠格去登臺演奏,或許他原本就是專業文藝團體退休的。他面前攤上擺滿笛、簫、管、笙等民間管樂,是在出售。這讓我想起三年前在黃帝陵看到出售塤的小店,店主也是吹奏出悠遠蒼涼的樂曲,把游客從很遠處召喚到他的店鋪去,能把人的心境帶到原始、純樸的遠古時代。這些人雖是從商,卻首先自要花苦功夫學好一門吹奏技藝,不斷義務演奏或演示,顧客不論買與不買樂器都可無償享受。他們是在傳播一種美,其本質還是從藝。
絲竹音樂是江南地域特色音樂,笛子和洞簫,都是其中“竹”的主要樂器。這時的笛聲與此地的風光相融合,釀成了濃濃的江南情調,是那么的和諧。我年輕時學過吹奏笛子,曾能吹一些普通歌曲和錫劇曲調;此刻心兒被賣樂器老者的吹奏撩撥得癢癢的,真想拿過一支笛子來也吹一吹;然則“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已四十多年沒碰過它,再也不能吹出一支囫圇曲子,不敢造次。同行者中有兩位也學過,一位年過花甲,一位也已年屆天命,都比我勇敢,先后各拿起一支笛子試吹起來,先吹《紅星照我去戰斗》,后吹《洪湖水,浪打浪》,都年久不吹,雖偶有磕絆,倒還能吹奏成調。最后,他倆還各買了一支普及型的笛子。
穿過景區去飯店就餐,步行約兩三里,一路還有不少游客,兩人照樣邊走邊吹,一次又一次重復合奏《洪湖水,浪打浪》。到了飯店,圍桌子坐下等著上飯菜時,大廳里等用餐的游客們坐得滿滿的,他倆又吹奏起來,毫無顧忌,就像人進入深山登上高處放開呼喊,或者到遼闊的草原縱情放歌,恐怕平時生活中心境都很難放松到如此程度;同行的那位年輕女作者從未學過笛子吹奏,也被他們情緒感染,從一位手里要過笛子,接受指點“多——多——來——來——咪——咪……”學吹起來。
這情景,把我的思緒和心境帶到我的青年時代。
我在小鎮執教,初學笛子,也是這樣,從一個一個粗直、孤立的音開始的,老輩說學管弦學很容易:“簫一宵,笛半夜,叫花子胡琴一黃昏”,說是學到笛子能奏曲,笛子只需半夜時間。盡管從小就迷上畫畫,可那時二十出頭年齡,對什么樂器都感興趣;在學校上音樂課,風琴是必須會的;然后二胡、笛子、簫、口琴……都學到熟練到能奏成個曲調,能給業余文藝宣傳隊演出配個音。每逢夏天,小鎮在外地讀大學的和在中小學教書的年輕人放暑假回來,與鎮上年輕的教師一起,每天晚飯后聚會乘涼,會樂器的帶上樂器,在一塊空場地上,用長凳圍成一個圈坐著,或是輪流你的二胡拉一曲、他的笛子吹一曲,或是幾種樂器合奏一曲,或是有人拉京胡、京二胡由女子來唱段《紅娘》、《蘇三起解》……我們在盡情演奏盡情唱,總是引來一大群搖扇尋涼的男女老少,也自然地讓別人欣賞了。那時那種演唱演奏的,無論水平高還是低,都傾注著青春的激情,是揮灑心情,給小鎮夏夜平添了無限詩情。至今回味,依舊覺得是高雅的,充滿情韻的。
當今,許多孩子在上小學時就開始學鋼琴、古箏,大都不是孩子喜歡自己想學。當前應試教育比四十年前還嚴重得多,孩子們已被如山的作業壓得透不過氣來;剩下那點可憐的時間,家長還要他們去學英語、學畫、學樂器……相當多的孩子其實沒有興趣,便會有一種被強制的感覺,對于他們的精神,不是放松,更不是盡興,而是壓抑和束縛。這跟我們當年自己喜歡自覺主動學樂器完全是兩回事。那時都是因陋就簡,大都只買最普通最廉價的樂器,有時還自己動手制作,我就取竹管自制過笛子和簫,也向人家要來蛇皮制作過二胡,為做二胡的拉弓,冒著被馬蹄踢的危險,到臨時來小鎮演出的馬戲團馬尾巴上偷摘過馬鬃。這種土法上馬自動手制作樂器,雖然質量不高也不美觀,可這是出自一種勞動的欲望和創造的沖動,從長遠看,是對人的基本素質形成和品質培養,有著積極的影響。如今一些家長要孩子學鋼琴學古箏,要買檔次高的,不惜幾千元有的甚至上萬元,奪去讓孩子自己動手制作的機會,堵塞了養成創造習慣的途徑,孕育他們追求虛榮浮華的習性。其實孩子學樂器真能成才,并不要一定靠檔次的樂器,瞎子阿炳貧困潦倒怎會買得起高檔樂器?他也自制過二胡,卻能奏出稀世之作《二泉映月》。家長們對孩子演奏考級抓得與功課同樣緊,我就看到有些孩子被父母逼著、罵著甚至打著練琴,因手指練痛而淚水漣漣。樂器的考級又是為了什么?是想成藝術家嗎?任何學一種藝術都是思想和感情的載體,都首先需要熱愛,需要傾注情感。現在帶強制性的基本訓練學到的是技法,孩子不熱愛,技法再好也成不了藝術家。20年前我托朋友請上海電視臺為一畫家拍專題片,編導為了體現家庭的藝術氛圍,讓畫家善于二胡獨奏的女兒也出鏡演奏一段,那位姑娘曾受到中國一流二胡演奏家的指點,論指法弓法該是不錯,獲過市級比賽一等獎;可她演奏了一遍一遍,編導總不滿意。他說她囿于技法,有幾弓力度不夠,無奈地對我說:“她感情沒有投入,沒有與曲子應表達的激情交匯,硬用力也沒用啊!”其實藝術的本質是人的思想的表達、感情的傾訴、情緒的宣泄、心境的流露,原始人發明和吹奏塤,就與他們按耐不住情緒放開吶喊嚎叫是同樣為釋放心情。即使學了技法,并不等于修養的增加、情操的改善、品位的提高,倒正強化了一種現代病:把一切精神的東西物質化機械化。再說,如今的指導老師演奏藝術,又究竟能在全省全國算上哪個檔次的藝術家?他們收費高昂,所教的技法,如果孩子去報考音樂學院,未必會得到音樂教授們的認可,有可能反成為難以糾正的陋習。考級,對孩子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義呢?現在奏樂藝術在被虛榮、面子所扭曲,在失去了靈魂,只剩下美麗的驅殼。藝術原應是承載人性解放馳騁的駿馬,如今成了扼煞人性的枷鎖。
虛榮、面子,已成為這個時代公共與私人一切行為的出發點。這是封建文化的遺魂,是帝王、官僚講氣派擺排場的延續和翻版,且因為經濟條件的改善越發嚴重越發廣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