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甚么往事如煙（外二篇）

日前收到作家出版社寄來的新書，是柯巖、胡笳所主編的當代中國新詩選《與史同在》上下兩卷。選集以滿懷深情的詩性目光對當代新詩作了一次切中史實的巡禮，閱讀中勾起我許多恍如昨日的激情回憶。至于主編之一的柯巖，讓我牽腸掛肚的更是她的身體；她大我一歲，藐視各類病魔的糾纏而始終對詩歌一往情深；在電話里說你別老師老師地喊你就叫我大姐好啦！與這位大姐的第一次謀面，算起來已匆匆過去二十五個年頭了！

1979年11月16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柯巖在中國作協第三次代表大會上的長篇發言稿《我們這支隊伍》，因為與我有一點關聯，所以那張報紙我至今保存。那之后不久我上南京參加省作協理事會，會間聽參加過三代會的顧爾鐔向大家介紹，說柯巖深諳語言藝術，講話和朗誦都激情四濺，說她朗誦我短詩《探求》時臺下爆發出一陣陣掌聲，不少人因感同身受而酸淚濕眶。柯巖是這么說的，“請允許我再念一位詩人的幾句詩，因為我覺得它似乎能為我們整個這支隊伍寫照。這首詩叫《探求》”，正是聽了爾鐔的陳述，我才得知中國文壇有一位柯巖。我鋪紙作書，寫信以謝知音，然而我的信最終沒有投郵，因為聽說其夫君賀敬之大名鼎鼎，官至部長，我還是少套近乎為妙。

有意思的是她反而在隨后發來一信，邀我請假去北京改稿。這就奇了；我根本沒有詩稿投給過《詩刊》，這“改稿”二字從何說起？有朋友說這顯然是詩刊社對你等因詩受難者的一種平反與匡正，其愛也深！我想也是，既已崩斷二十二載無端加身的千斤鎖鏈，我何不再吻一次天安門紅墻，哭一回來之不易的生命自由！

對北京虎坊路15號而言，我無疑是一個匆匆過客，求只求蒼天有知，憫我這撒網人海的小小漁夫，網不住鱸鯉鮭白四大名魚，至少也弄幾尾草魚雜蝦，不負此行；對柯巖在我抵達之初與我匆匆一見后再不露面一節，我也不太怏怏，何況先我而至的兩位“改稿”詩人都與我為鄰，生活也就因不斷更新的花絮和插曲而輕松起來。其中因詩罹難堅守信念而身心蒙受鐵火摧殘的單拐詩人周良沛與我話最投機，還向我講了許多詩壇趣聞，其實他自己就十分出彩；比如有一天中午他拽我和當年曾吞釘自戕的悲憤詩人和黎煥頤下飯館，說附近那家雖說貴點兒，味道可是一品難忘；我不想去，煥頤說走走走，有人請客，不吃白不吃！有趣的是周良沛在一步跨進飯館后立即“哦”了一聲，說不好不好我錢包忘在招待所了！那表情那模樣豐富而詼諧，弄得我們都哈哈大笑。不用說，一頓豐盛的午餐已在劫難逃，不過買單的不是東家，而是客人老黎。這笑話從此成了一道思考間隙的養生佐料，以至其后邵燕祥請我們去全聚德吃烤鴨時我們都笑瞇瞇地提醒他，請帶上你的錢包！就這樣樂不思蜀地過了大半個月，我把寫成的幾首小詩交給了值班副主編鄒荻帆，不久以《在北京拾到的詩》為題發《詩刊》上。這期間始終沒見到柯巖，據說她正在趕寫一個長篇，離京前幾天，作品組組長康志強領著我一一拜訪了艾青、臧克家等幾位前輩，我興奮至極且獲益匪淺；歸途中康志強稱，她正是受柯巖所托，才一次次放下工作陪我前往各處的，如此說來，即便柯巖不來看我，我也不再抱怨了。不料我返程前夕正收拾雜物，柯巖竟推門而入，同我作了一次從生活到創作無所不包的促膝長談，給了我許多鼓勵與神啟，使我認識到坐在我面前的不再是我想象那樣的一位遙不可及的大文學家，而實實在在是一位姐姐。

與大姐無所不談地聊了半天，讓我刻骨銘心的其實只有兩字：真誠。柯巖說，寫作要蘸心血，說話要吐心音，活在世上，就應當把聰明才智和全部情愛，奉獻給大眾。她這樣說，她也是這樣做的。她其后榮獲首屆全國優秀文學兒童獎的長篇小說《尋找回來的世界》便是她長時間深入少年管教所并滿懷愛心而瀝血結成的碩果，她三獲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的《船長》、《特邀代表》和《癌癥不等于死亡》便是她獨特視角的心靈展現。至于她早期的政治抒情詩作《周總理，你在哪里》更屬于千百萬中華兒女的至情歌哭；她一片真誠感動了世界。其實，當時我與梁南也素昧平生，后來在一次詩會上聽梁南說是他從《雨花》上發現《探求》立即向柯巖推薦而后才有幸趕上末班車才得以入圍并最終獲獎的。從而我更加心存感激；但畢竟她我天各一方，又沒有佳音值得報告，一年一年雖思念不老，但此情自在默默中，以至于接聽這恍若隔世的親親來電，我猶覺身在夢中；她說她是從趙愷那里問到我電話號碼的，她說她近年體力大衰，不僅入院作腎切除，還由于心機缺血而不得不實施了冠狀動脈搭橋手術，不過“只要沒去見馬克思，小說還是要寫下去的。”啊，我的大姐！我按她的要求，將我的文集及近期在各個報刊上發表的文章寄給了她。我相信我這位堅毅長存真誠永在的大姐，正在完成一個毫無愧疚的詩性人生。

清晰的恰是往事：君子之交淡如水，水比烈酒醉人。

仰視

“北國草／一葉挺地表／借取日月三寸暉／染亮人海一代潮／何必爭窈窕／／魂凜冽／碧血總滔滔／無欲笑吟堅貞曲／有情醉彈相思調／靈肉可燃燒”是我不久前從新疆漫游歸來所寫組詩的短章之一，它來自茫茫戈壁那堅挺草葉無意中給予我的點撥與震撼。此刻，我愿將這首文字平庸卻情出性靈的小詩，獻給我虔誠仰視的小學教師，以示我對生命烈火的由衷膜拜；我說“仰視”，實在是因為在我看來所有名副其實的優秀教師，無不屬于人類舞臺的寂寞舞者，舞向遠天，舞向未來，沒有激越的樂曲伴奏，沒有醒神的掌聲繞梁、聰明才智和黛綠年華甘愿被自己的舞步踏碎；那傳道授業解惑的舞者，舞姿悲壯而崇高。

也許有人會覺得“悲壯”一詞似嫌消極，但我以為，自從“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作一次最后的斗爭”這句歌詞由法蘭西激情詩人鮑狄埃從心靈深處吼出之后，悲壯便成為一切鐵血兒女勇往直前的行動信條，對于昂揚的生命而言，它不僅毫無負面因子，而且是一種人文綺麗。當九五國家級重點課題優秀科研成果獎一等獎獲得者，齊齊哈爾市光榮小學34歲的三年級教師張千秋上課時倒在講臺上，當青島市實驗小學青年教師徐宏杰上課時倒在講臺上，我確實不知在這紙醉金迷的喧囂紅塵里，有哪一種消亡能比這流星般劃過天際的生命絕唱更悲壯，更圣潔，更感天地而泣鬼神!

崇高，無疑是小學教師終身信守的人格坐標和不可或缺的精神追求。我早年曾在一首詩里這樣寫過：“盡管牧歌與山花漸枯／盡管自然被大量揮霍／我仍信哲學不老／激情是火／／那就自燃和互燃起米／光大可愛的中國”，抒發的依然是我與生俱來的悲放信念。一個教師，本身既是一塊燃料，更是能點燃心靈之火的火種；我仰視這樣平凡的人，如同我仰視非凡的靈魂。

韻

——古韻琴心醉馬陵

那與風同至的是韻，韻無聲而有情。

馬陵是山，又確乎是我的幽深一夢；沒有夢算甚么人生?我二十八歲便載欣載奔地跑來品讀這蔥郁馬陵，卻由于輕淺浮躁，結果是迷懵三載，一無所獲；而萬萬沒想到的是今天我陪南北二京的文朋詩友再登馬陵，竟然在朦朧中通了靈犀。我相信，說人是萬物之靈，靈就靈在物我互輔，主客兩濟，靈在血殷殷而氣雄，意切切而情烈，于是在陣陣山風的柔潤之下，一彎樂曲乃依稀有聲，欲聞還邈，疑幻又真，抑揚交錯如鐵馬金戈，剛柔相應覺日月合成，時而像六相二十三品琵琶正奏響驚天大曲十面埋伏，時而借龍池鳳沼的吟猱綽注將七弦古琴彈了個聲聲奪魂；這若隱若現的幻變歌音，究竟是來自千尺絕壑，還是萬丈云崖，思來想去，它該當是唐代詩杰李群玉的“幾多情思在琴心”了!這就是我歷盡滄桑又吹滅七十六支生日紅燭之后的此時此刻，在馬陵古道上彎腰拾到的清新感受；我確信我已從爍古燦今的華彩樂章中讀懂了一點馬陵山的深邃涵義，悟出了一點景外真諦。

山醉還是人醉，我已陶然莫辨。就五光十色的囂塵而言，陶醉往往是一種拒絕凡庸抗衡時空的人文反璞，一種笑對陰陽戲挽乾坤的視角歸真；馬陵之所以始終挺立于天地之間，并非由于它有神龜探海三仙對弈等奇特傳說，并非由于它已然正名為省級森林公園和國家4A級風景名勝區，而僅僅是因為它的個性；個性是萬物之魂!幾年前慶生背了畫板來蘇北看我，我命紅兒霞兒陪其三叔去馬陵寫生，傍晚歸來，他將一大摞畫稿捧給我看，我只看中河濱待發的兩葉扁舟，這幅畫獨具個性，這幅悟隨景后而意在筆先的作品，教人從畫面讀到了命運；我后來就用它作了我文集《撫摸命運》的封面。我總覺慶生握筆時太過清醒，便以李白“三杯通大道，一半合自然”的詩句啟發他，滴酒不沾與爛醉如泥都遠離藝術，而三杯入醺，最能寫意，似醉非醉，可悟大道。

此次通讀馬陵山，同行者三十余人，其中兩位我印象較深，一位是攀援中含笑來扶的張同禮，他不僅一路意氣風發地指點江山，還向我描繪了以馬陵山為中心所展開水大汶口與良渚文化之碰撞交融及古往今來正義同邪惡之師的浴血廝殺，談吐中注滿果決愛憎和男兒氣血；另一位則是碰杯時稱我為“老首長”的董仕夫。我1957年被解放軍總參逐出軍伍時他剛剛出生，如今他卻是總參政治部的少將主任，夠喜劇吧，同屬總參，命運迥異，在這茫茫人海中，我是一紋微不足道的前浪，他是一卷氣勢如虹的后浪，家國興矣!不小心竟當了一回將軍的首長，過了把干癮，不由我酸楚而笑。他說他妻是一名軍醫，他女兒是一家翻譯學院的高材博士生，眉宇之間，流露出許多幸福；而他在聯歡會上意外一展的高亢歌喉，情撼四座，爆發出他一腔鐵血氣質；尤其他說他十年間兩登馬陵，起初領形，漸次會神，讀之無曲，品之有韻；大乎哉，好一個一言九鼎的“韻”字：道破馬陵五千年!

比起不可勝數的雄峰勁巒，馬陵的確太小；然而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山和山不好攀比，人與人何必相爭；是的，它沒有峨眉山的虛靈挺秀，沒有華山的飛濤流翠，也沒有黃山七十二峰的詭譎怪異，但它有共性以外的非凡個性，那個性源出絕無僅有的花廳古風和歷史文化交相撞擊所經久不泯的璀燦火花，那個性才是縱貫古今的彪炳大氣和清寂雋永的性靈所在!對層巒疊嶂之五岳，唐玄宗曾封之為王，宋真宗曾封之為帝，明太祖干脆封之為神，到乾隆已一無所封，卻在南迅途經此山時靈感勃發，欣然運筆，為馬陵題下“第一江山”四枚大字，讓金口五言的溢美之辭，虛榮至今。蔡邕在其《琴賦》中有云：“繁弦既抑，雅韻乃揚”，也算識得了音韻玄機。倘點峨眉以秀，點華山以險，點黃山以奇，則馬陵山可圈可點的當是個“韻”了；洪細入韻者，舍馬陵其誰!為此我為馬陵山撰了一聯，上聯是“毓秀峰山集五岳神韻”，下聯是“靈動飛泉濺四海光華”，橫批四個大字：“山魂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