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宮廣場南側的和平南路,高樓環立,現代氣息撲面而來。而路中段橫臥市河的單孔石拱橋新坊橋偏如老僧入定,雖高不過數米,卻格外醒目。畢竟已1500多歲高齡,看慣了南朝至今的紛繁世事。橋北東拐便入一條400米長的巷子。據說古代織麻者聚居于此,得名“麻巷”。經大規模改造的麻巷,已難覓舊影,唯剩巷北一組占地1400多平方米的清代中期建筑——吳氏中丞第孤獨地訴說著往昔的故事。
宅第的老主人吳光悅是清嘉慶元年(1796)進士,在京先任內閣中書,曾入值軍機處。后外放為官,先任寧國知府,最高升任江西巡撫,屬當時“中丞”級別。府第原有五進,每進六間,后面還有占地近五畝的花園,惜頭進門廳與后花園已蕩然無存。初入吳氏中丞第,穿行其間總覺別扭。左曲右拐,全無章法,似乎有意在掩飾什么,自然陡添幾分困惑。它分明是江南傳統明清宅院的悖論。轎廳、大廳等整體建筑,與街巷偏設計成斜角狀。由于其不循規蹈矩,以至與左鄰右舍的建筑顯得極不協調。建造者對地基有著特殊興趣,后進建筑總比前進高出許多,土墊石鋪,級級抬高,以致最后一進呈鶴立雞群之勢。蘇南地區的深宅大院一般成對稱形,以中軸線為準,氣派非凡。它偏反其道而行之,門與道間毫無規律可言。外人不得不胡亂摸索,怎么也找不到庭院深深的大戶人家的感覺,反倒生踏陷迷宮之慮。再加上建筑本身大多用料一般,單個隨你瞧也平平,蜻蜒點水的尋常人當然難品味出其內含的深蘊。
細讀圖紙,全貌觀賞后,你會驚訝地發現,整座建筑群均嚴格按座北朝南的方位。之所以明顯偏差,其實是麻巷走向曲拐的緣故。而節節抬高的房基,則寓“步步高升”。尤其那違反中軸線原則的非對稱構思,決非有意對傳統建筑理論的挑戰,而是主人不愿讓路人一窺到底,造成比顯赫,賽暴發的錯覺。故意曲里拐彎,外貌似普通百姓家,委婉地告誡子孫后裔,學而不驕,富而不奢,官而不闊,方是升達的真諦。體味人生,這座建筑群的三大特色不都巧妙地寓合其中。欲促學業、仕途節節高,不就首先得擺正追求的方向,絲毫不為世俗觀念所左右,憑借含而不露的不息努力,達到事業的頂峰嗎?
大廳后的第四、五進,灰墻圍隔,中嵌磚刻雕花門樓,形成一獨立格局。天井相間,草木雜生,顯露是最初家眷的生活區域。時移景換,除了轎廳還剩兩戶吳氏后人外,現住吳氏中丞第的數十戶人家,都外姓雜居。大概很少有人想到,一位辛亥革命時在常州曾叱咤風云的老人,晚年就寄寓在此10多年,著成《蒙兀兒史記》160卷,糾正了《元史》的眾多謬誤,奠定了其在中國史學界的大家地位,直到1921年秋病逝。他名屠寄,字敬山,1856年生于常州,早年曾在北京等地任教。1888年應兩廣總督張之洞之邀到廣州,任廣雅書局校閱兼廣東輿地局總纂。1892年中進士后,正式開始了他10多年的官宦生涯。當過地方官,任浙江淳安知縣;也曾赴邊疆,領黑龍江輿地局總辦兼軍務處差事;而更多的卻是與教書授業有關的職務,先后任翰林院庶吉士、京師大學堂正教習、奉天大學堂總教習、南通國文專修館館長等。倦鳥歸林,1910年他幾番猶豫后飛回故里。原意在吳氏中丞第隱居讀書,遠離政治煩擾。豈料次年便武昌起義,不久常州光復后,屠寄竟眾望所歸被選為民政長。數月后,袁世凱篡政,他憤而辭職。從此專心著述,終使一代史學名著問世。隨意詢問幾位住戶,都難講清這位老鄰居有什么業績成果。遺憾之余,耳畔回蕩起屠寄辭職時的坦言:“我年近花甲,世間祿位,久已視同浮云!”釋然間,漸品出幾分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