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生長

那天我們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飯店吃的午飯。走進飯店的時候，女兒安安指著大堂花架上一盆小葉女貞樹樁嘻嘻哈哈地對我說，老爸，你可要照顧好它喲。我知道女兒指的不是眼前的觀賞植物，而是家里的那盆樹樁。那是女兒安安兩天前從花卉市場買的，別看她十九歲，馬上就要赴德留學，但小資情調特濃。她把樹樁盆景買回家，對我和她媽說，好好養著吧，就算是我給你們留下的一個想念之物。因此我對女兒說，放心好啦，有老爸在，它會安然無恙，茁壯生長的！

吃過午飯，我們乘出租車前往浦東國際機場。在這之前，我太太方梅曾與我相約，說與女兒分別時，誰也不許哭。我知道方梅只要掉淚，麻煩大了，一兩小時之內即使你求助“１１０”也絕對休想讓她“小雨轉晴”。當然，那樣子是我極不愿意看到的情景。早先我們決定送女兒自費出國留學時，我的一位北京的好友曾一再告誡，說老兄，你可要三思而行啊！其實送孩子出國留學不難，難的是你必須要有足夠的打“持久戰”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思想準備，準備在今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你太太因為想孩子想得日子不好過，跟你哭，跟你鬧，跟你沒完沒了地胡攪蠻纏！我的那位好友的兒子十七歲就到英國留學，他說他有著刻骨銘心的切身體會。雖然目前我尚不能預測女兒出國后方梅思念孩子會達到一種什么樣的痛苦程度，但好在我已經有了警覺性。我不能明知面前有一個坑，還睜著眼睛往里面跳。我要繞道走。于是我非常贊同方梅的意見。我說，我們當然不能哭。我們要高高興興地送孩子走。隨后我提議，孩子走后，我們索性到杭州玩兩天，放松放松，免得回家等孩子的電話等得心急火燎。方梅連連說好，等飛機一起飛，我們立即就去杭州。

車開得很快，一路上我們三人誰都不講話。這樣很不好，容易滋生離別的悲傷情緒。但我們又似乎不知道該講什么好，所以不時相互偷望一眼；然目光一旦發生碰撞，便連忙躲開，無論是誰都小心翼翼，生怕碰撞出什么不妥來。

不過，這種情況在我們抵達機場后便自然而然地消除了。我們需要替女兒安安辦理行李托運等手續。我們一時顧不上去想分別那樣傷感的事。后來，等到我們把該忙的都忙完，也就快要登機了。直到這時，我們才感到分別的時間終于來到了。

檢票口站滿了遠行和送行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人群中有許多是初次走出國門的學生，他或她在家人面前，早已控制不住地把醞釀已久的情感通過淚水的肆意揮灑釋放出來，結果弄得兩眼紅紅的，像是一對熟透的多汁的水蜜桃！我只是看了他們一眼，立即將目光收回。我怕我的目光被他們傳染，弄得濕漉漉的，那多不好。我和方梅事先有約。我不能讓哭的欲望率先把我的理智俘虜了。因此我有意讓臉上布滿了笑意。我笑著對女兒安安說，到了那里，想著及時給我們打電話報個平安！我還與女兒安安擊掌，不無做作而又煽情地說，世界即將展現在你的面前，孩子，攢足勁插上翅膀飛吧！……好在女兒安安是個非常大氣的孩子，從她的臉上你一點兒看不出離別的憂傷。這時候，顯然安安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感，她說老爸老媽，你們多保重喲！其他就不再說什么了。或者她怕觸動什么，硬是把想說的話埋藏在心底，表面上很是風平浪靜。看著女兒，我突然覺得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不大安分地動彈了一下，僅是這一下動彈，就把我的心弦撥動了。我想此后一別，我們天各一方，還不知何時才能見面？女兒年齡不大，就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她能行嗎？能吃下那么多的苦嗎？這樣想著想著，我發覺鼻子酸溜溜的，眼窩子里不禁潮濕了。這時我想起了和方梅的約定。我下意識地朝方梅看了一眼。方梅顯然看見我動了感情，連忙將頭扭轉過去。但方梅沒有哭。這讓我很佩服。于是我很快調整自己，轉移注意力。接下來，我純屬多此一舉沒話找話地囑咐女兒保管好自己的護照，千萬不要搞丟了，等等。后來，我們與女兒分手時果然誰都沒有掉淚，這讓我和方梅事后每每回想起來竟感到十分驚奇，不由再三感嘆我們少見的堅強與不易！

第二天夜里，我和方梅在杭州接到了女兒從德國打來的電話。女兒說她一路順利，現已安全抵達學校，讓我們放心。通完電話，我看見方梅開心地笑了。當時我就想，我的北京的那個好友究竟搞沒搞錯啊，我太太好像并沒有像他預言的那樣，想女兒想得苦大仇深災難沉重嘛！

從杭州回來，方梅的心情依舊很好。方梅到單位上班，路上碰到同事，大家紛紛和她打招呼，說回來啦？回來了。方梅是個很有人緣的人。同事們大多知道我們的女兒出國留學，要不是剛上班有一大堆事務急需要處理，大家肯定會停下來向方梅問這問那。這在我們居住的海濱城市，是一種常見的習俗。

后來方梅來到辦公室，遇到了秦麗麗。秦麗麗像是不認識方梅似的，走到方梅的跟前，一句話也不說，然后兩眼瞪圓一眨不眨地盯住她的臉看。方梅被秦麗麗看得納悶起來。方梅以為從家里出門時走得急，臉上妝沒畫好，或是路上被車輛揚塵落上了灰，便在臉上胡亂地抹了一把，疑惑地問，怎么啦？秦麗麗仍然一言不發，盯住方梅，而且看得更加專注，更加用心，更加一絲不茍，好像不在她臉上看出什么名堂，決不善罷甘休似的。方梅被秦麗麗看得忍不住笑了起來，說你搞得什么惡作劇啊？才走幾天，又不是不認識，有什么好看的！秦麗麗這才揉著看累了的眼睛說，我在看你送女兒走時哭沒哭。方梅說，我才不像你呢，一說到女兒就掉淚——你看你看，眼圈又紅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

秦麗麗的女兒早產，生下來時不足三斤，孱弱得像只瘦小的貓，渾身上下軟不丁當，抱在手上如團棉花，一點份量都沒有。當時不少人擔心秦麗麗喂不活女兒。可秦麗麗對女兒那個好啊，好得讓人對母愛肅然起敬有口皆碑。后來她吃了很多的苦，硬是數年如一日，老母雞呵護小雞一般，把女兒養大。再后來女兒出息了，考上省城的一所大學。是秦麗麗送女兒到學校去的。誰知秦麗麗與女兒分手，乘火車剛回到家就開始想女兒，結果想得昏天黑地，淚雨滂沱，恨不得拿腦袋往墻上撞，鬧得誰也勸阻不了。沒辦法，后來秦麗麗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當即出門，打的直奔火車站，搭乘夜班快車重返省城……現在，秦麗麗的女兒已是大二的學生了，可是不管是誰，也不管何地，只要哪個當面提到她的女兒，她準掉淚！不信你試試？百試百爽！秦麗麗對此頗為理直氣壯。秦麗麗說，誰讓我是女兒她媽呢！所以，方梅見秦麗麗開始抹淚了，連忙轉移話題，說秦麗麗，那天在機場與女兒分手，我們一家三口都沒有哭，這會兒你畫蛇添足哭個什么勁呀？

秦麗麗聽了直搖頭。秦麗麗說，鬼才相信呢，你們能不哭？

方梅說，真的，我們沒有哭。

秦麗麗說，難道你們不想孩子？

方梅說，想啊。但不一定非要哭。

秦麗麗覺得不可思議。她說想女兒怎能不哭呢？我一想起女兒就忍不住……話沒說完，眼淚竟又流了出來。秦麗麗說話的聲音都不對頭了。秦麗麗說，不說了，不說了，一說就難過，然后轉身，坐在辦公桌前用紙巾一個勁兒抹眼淚，好像出國走了的不是方梅的孩子，倒是她秦麗麗的女兒。

回到家，方梅向我說起秦麗麗，結果自己把自己弄得挺傷感。她不無感慨地說，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我看方梅難過的樣子，出于條件反射，立馬就想起北京好友的提醒，于是，我暗暗叫苦，你看你看，開始了，方梅終于開始跟你攪乎上了！接下來，我對秦麗麗大為不滿。喂，秦麗麗，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啊？你想孩子，想得不能自己，整天折騰得要死要活，還嫌不夠，還想找個人作伴，也鬧得別人跟你一樣雞犬不寧，這未免太損了吧？！不過想歸想，我卻不能有絲毫的表露。這時候，我不能說秦麗麗不好，也不能說方梅不夠堅強。我知道，我要是嘴巴上缺個站崗的，一句話輕而易舉就能夠讓方梅洪水泛濫的河堤決口。所以我高瞻遠矚審時度勢，連忙說，好啦，我們不談秦麗麗了。我們快吃飯吧，你聽我的肚子都餓得咕咕亂叫提出強烈抗議了！應當說我的當機立斷，恰到好處地化解了一場小小的危機。隨后直到中午上班，方梅再也沒有向我提及與想念孩子有關的事。

其實，我把問題想得簡單了。方梅與秦麗麗同一個辦公室，兩人天天見面；何況秦麗麗又是那么一個把女兒等同于生活全部的人，她面對方梅怎么可能不談及女兒呢？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每遇工作間隙，秦麗麗最感興趣與方梅交談的一個話題就是女兒了。秦麗麗全然不顧對方的感受，她常不厭其煩地問方梅，我真想不明白，你們當爹當媽的怎么能如此狠心，舍得讓女兒出國留學呢？一下子孤身一人走這么遠，千里萬里的，想看——看不到，想夠——夠不著，我可做不到！孩子他爸曾不止一次地對我說，誰家的孩子出國了，又說誰家的孩子考托福或雅思了……我就直截了當地對他說，你就死了那份心吧，我們女兒說什么也不出國。你要是有非份想法，二話不說，我立即跟你離婚！說到這里，秦麗麗得意地笑了。秦麗麗說，我就是要把女兒看在身邊，心里邊才踏實，才心安，才舒坦，才好受！方梅每每聽了都說，是啊是啊，俗話說，兒行千里母擔憂。想孩子的滋味不好受。孩子還是看在身邊好。秦麗麗見方梅這么說，像是受到肯定、鼓舞和鞭策，說起話來更是信口開河無遮無擋了。

平心而論，秦麗麗絕不是那種心懷叵測故意使壞的人。秦麗麗對方梅的嘮嘮叨叨，完全出于同事之間的關心。按照秦麗麗的邏輯，她想女兒，方梅也一定對女兒時時牽掛念念不忘；她想女兒想得難受，方梅也一定想女兒想得水深火熱倍受煎熬。都是女人，都是孩子的母親，就都有同樣的感受。這是無可非議的事。所以秦麗麗在到別的辦公室辦事或是串門時，往往會順理成章地把對方梅的那種關心傳導給別人。她對其他同事說，方梅這幾天難過呢，想女兒想得心情不好。她還說，你們發現沒有，才送走女兒幾天啊，方梅的下巴都尖了，人整個兒瘦了一圈……秦麗麗說這些，無非是希望大家都來關心方梅，有空多與方梅聊聊，權當打打岔，要不，方梅兀自一人憋悶著想孩子，那該多糟糕啊，天長日久，即使是好好一個人，肯定也會想出毛病來的。

秦麗麗的好心，使很多人見到方梅，都會主動地問一聲，女兒安安近來怎么樣？生活習慣嗎？聽說你想孩子想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其實大可不必，想開點兒，身體重要喲……大家覺得不這樣問一聲，就仿佛生有歉意，對不住方梅。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我們的同志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可方梅聽罷盡管強裝笑臉，但心里十分不悅。方梅說，誰說我想孩子了啊？沒有那回事！對方就笑，說怎能不想呢？人心都是肉長的。別說是你了，就算這事擱在我們身上，我們都要想的。誰個也不能例外。

這樣一來，問方梅的人多了，方梅就來氣。她心里窩著火卻不好對同事們發泄。人家關心你，是好意，你總不能不領情，反倒責怪對方或是給對方難堪吧？于是，只要方梅在外面心里不痛快，回到家，我就水到渠成責無旁貸地成了方梅傾訴不滿的惟一對象。平時，方梅是個很講理的人，可是一旦和我攪乎起來，她就成了另外一種人。

方梅說，就是我想女兒又怎么啦？招誰惹誰啦？上街我沒擋汽車道，吃飯我沒用公款埋單；我既沒有形象對不起觀眾，又沒有言行舉止有礙社會，憑什么人們都對我那樣？不公平嘛！好像我方梅就那么可憐兮兮的，特別需要關心，特別需要愛護，特別需要溫暖，特別需要同情，特別需要憐憫，特別需要施舍？！

我說，你誤會了。人家也是好心……

方梅說，我不要那種好心！

我說，你過于敏感了……

方梅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

方梅流著淚說，真是滑稽，我想女兒本是我個人生活中的私事，可是你看現在鬧的，都成什么了？也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的隱私竟然被人家七手八腳地從隱蔽處強行拉扯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真讓人受不了！

我知道方梅說的不無道理，可一時卻不曉得如何勸說是好。我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我恨自己竟然不如一條魚，最起碼魚可以在這時候向水面吐個氣泡，而我卻連一點表示都做不到。

接著，方梅說，我真有些后悔了。我們不該送孩子出國留學。別人的孩子都能在國內上大學，干嘛我們非要把她送出去呢？女兒一走，弄得我心里不踏實，很怕，從來沒有這樣怕過，老覺得自己考慮不周到，會把孩子丟掉了，從今后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說，哪能呢，你想多了，言重了不是？女兒安安現在在德國不是生活得挺好嗎？等到完成學業，就讓她回國工作。怎么能說丟掉了呢？地球如今變小了，都成地球村了，什么時候女兒想回來，買張機票，用不了多少時辰就可以飛到你的身邊！

……

后來我發現，在這個問題上，跟方梅根本講不清什么道理。

同時我還發現，方梅需要的不在于明了事理，而在于跟你盡情傾訴和發泄。過程往往比結果還要重要。用方梅的話說，那就是我不跟你攪乎，還跟誰攪乎？

你瞧瞧，一語中的！

我們4月9號把女兒送走，過后在杭州玩了三天，接著回來沒上多少天班，就到了“五一”。以往，每逢放長假，我和方梅都要商量假期怎么過。前年“五一”，我們帶孩子跟隨旅游團去張家界爬山，拍了一大堆風光照片；去年“五一”，我們伙同朋友到青島熱鬧了幾天，盡情享受藍天、白云和大海給我們帶來的種種樂趣。那么今年呢？今年女兒不在身邊，我們準備到哪玩？我問方梅。方梅沒好氣地說，三缺一，哪還有玩的心情啊？隨后方梅眼圈紅了，方梅說，過節哪也不去，就在家，在家睡大覺！

方梅說到做到。5月1號那天，早晨剛剛吃過飯，碗一放，方梅順手操起幾本休閑雜志一聲不吭地爬上床。方梅把枕頭墊得很高，然后身上蓋著被子，半躺著，一邊瀏覽雜志，一邊示威似的把雜志的頁碼翻得嘩嘩響。我知道方梅心情不好。我們夫妻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我還不知道方梅的那點脾氣？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不愛跟人說話，好像跟人家說話對她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她情愿萬不得已的時候用點頭或搖頭來表示什么，也絕不張嘴吐露一個字。為此，我曾跟方梅開玩笑，說她要是早生幾十年，趕上江姐那個年代，絕對跟江姐一樣出名，是一個堅強的革命者，任憑敵人嚴刑逼供，也不會出賣組織和同志……可我現在不是敵人，是方梅的丈夫；然而即使如此，方梅情愿此時此刻把我當成壞蛋，也不愿跟我講話。方梅躺在床上，根本就無視我的存在。她旁若無人地嘩啦嘩啦翻閱著雜志，翻閱累了，就閉上眼睛睡覺。其實方梅根本睡不著，我知道她只不過是假借睡覺之名趁機想女兒。你看，想女兒想得久了，有淚就會從方梅的眼角流出來。這時方梅便從床頭柜上的卷紙盒里抽出紙巾擦淚，然后繼續想……等到想累了，接著方梅重新嘩啦嘩啦地翻閱雜志。這個過程周而復始，循環不止。放假期間的大好時光，就這么被方梅毫不心痛地一點一點打發掉了。

方梅不理睬我，情緒不高的我只好獨自去做自己的事。我找到加工不銹鋼門窗的店鋪，讓工人為我在陽臺上訂做了一個結實的花架，然后我讓花架把女兒安安臨走前買的那盆小葉女貞樹樁盆景，以一種十分優雅美妙的姿勢托舉著，托舉在靠近窗口陽光充足的地方。我不像方梅，想女兒想得只知道唉聲嘆氣，只知道不疲倦地傾訴和流淚，只知道跟你沒完沒了地胡攪蠻纏。其實我也想女兒。我想女兒的方式很實際，那就是落實在具體行動上。比如說我會精心地為那盆小葉女貞樹樁松土；比如我會為樹樁盆景長得美觀，不惜頂著熱烘烘的太陽專程騎上半個多小時的自行車跑到花卉市場去買小包裝肥料；再比如我會用專用的噴水壺，經常給那盆樹樁澆水，讓它的葉子濕漉漉的，始終保持著綠油油的光澤。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常常會自然而然地想到女兒，甚至會聽到女兒安安那甜甜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她似乎是貼在我的耳邊悄悄地說：“老爸，你可要照顧好它喲！”因此，照顧好這盆非同尋常的盆景，便成了我日常生活中的樂趣。尤其是在節日長長的假期里，在方梅心情不好不愿理睬我的情況下，有盆景在，我就有事可做，就不至于閑得骨頭散了架。

不過，僅僅擺弄盆景用不了很多的時間，擺弄夠了，我就看書，或是到大街上閑逛。我把長長的步行街結結實實地逛了一個來回，就把一天中的大半天時辰慷慨大方地打發了。

到了5月2號，真是沒得救了，看見方梅吃完早飯，仍舊碗都不洗，繼續重操舊業，拿了幾本雜志爬上床，我只好重復勞動，又給那盆樹樁松土、施肥、澆水；只好在這之后獨自又去逛步行街……

5月3號，早飯過后，見方梅拿起雜志，嚇得我連忙說，你還睡啊？都睡了兩天了？方梅無精打采地朝我看了看，不說話，只是點點頭，那意思明白無誤，肯定是繼續睡啦，或是干嘛不睡呢！我提醒方梅說，你真的打算睡上七天，把整個假都睡過去？你不準備到雙方父母家走一走，看一看？好孬這是過節啊！方梅朝我搖搖頭，明確表示哪也不想去，然后也不管我滿臉的驚訝，扭頭就向臥室走去。我很生氣。我想方梅你怎么能夠這樣呢？難道就你想孩子，別人就不想了？難道你怕外出遇到熟人，被人問及是否想孩子，就這么糟蹋自己，自我封閉，拒絕出門？難道因為想孩子，心情不好，你就有理由這樣對待我，這樣對待我們共同的生活？可是生氣歸生氣，我對方梅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我不承認我怕老婆；但我承認我太愛老婆了。我的太太方梅能夠這樣任性，都是我平時寵她寵壞了的結果。

到了5月4號，瞧見方梅仍舊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嘩啦嘩啦地翻閱雜志，我只好一個人“常回家看看”。我想，已經是放假的第四天了，如果不到雙方老人家去，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了。

我先到岳父岳母家。岳父岳母見我一人來，問方梅呢？方梅怎么不來？我立即對他們進行了善意的欺騙。因為事先準備充分，所以我說起謊話來，流暢得就跟說真話差不多，在形式感上沒有什么區別。我說她在單位加班，工作特別忙。岳父岳母說，天天都加班？七天假，一天都不休息？我說，也休。只是上班的時間多，不上班就叫累，身子沉重，呆在家里，懶得動彈。到底是岳父岳母心痛自己的女兒，連忙說，嫌累就不要來了，有空在家多歇歇。隨后，岳父岳母就嚴重喪失了革命警惕性，不再問方梅怎么不來這樣一個讓我頭痛的問題。臨走，岳母還給我帶了一大包方梅平時喜歡吃的熟食，說是慰勞她的。我真不知道慰勞方梅干什么？慰勞她繼續躺在床上跟我胡攪蠻纏？！

后來5月5號我回到我的父母家，也就是方梅的公公婆婆家。這時候我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由于我思想松懈，麻痹大意，說話不像在岳父岳母家那么嚴謹，以至于父母問及方梅怎么不回來時，我除了說方梅上班忙，近來特別疲勞之外，還實話實說，說她想孩子，想得心里不好受，不愿出門見人，等等。我把她不知不覺就出賣了！不過，我覺得我還算手下留情，話也說得輕描淡寫，沒有向父母透露方梅跟我胡攪蠻纏的種種細節。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給自己惹下了一場大禍。我真是弱智，忽略了父母在我走后，會打電話給方梅。我的父母也就是方梅的公公婆婆肯定是要關心方梅的，他們對方梅如此想孩子想得竟連過節放長假家都不回家肯定不能袖手旁觀無動于衷。因此他們在電話中勸方梅一定要想開一點，想遠一點，日子長著啦，要學會自我調節，注意飲食，保重身體……方梅能說什么？方梅只好在電話中竭力回避想孩子這樣一個敏感的話題，謊稱自己不小心受涼，患了感冒，已經吃了藥，過兩天就會好的。

等到掛了電話，方梅受不了了，她手抹眼淚，歇斯底里地對我大喊大叫，說你怎么這樣啊，成心和我過不去還是怎么著？人家心里不好受，你還火上澆油，跑回家對爸爸媽媽亂說什么？你以為爸爸媽媽打電話來安慰我，我的心里就好受了？就可以不想女兒了？我跟你真是白做了這么多年的夫妻，你竟一點都不理解我。你怎么不用腦子好好想一想呢？我好不容易熬到“五一”放長假，好不容易躲開同事、鄰居和朋友們的一番“好意”和“關心”的重重圍剿，都悲慘到了為躲避他人不愿出門，整天窩在床上的地步，你還興風作浪推波助瀾，不給我安神的喘息機會，讓我擁有一個不受他人干擾、自己可以安排自己生活的空間？你這哪里是關心我啊？明明是害我嘛！我恨你，真恨死你了……

聽方梅這么說，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但我沒有接受教訓、亡羊補牢。這樣一來，更加糟糕的事情，便在后來的日子里無可挽回地發生了。具體地說，也就是6月12號，我母親——方梅的婆婆過七十歲生日。為賀壽，許多親戚專程從外地趕來。親戚們一定是聽我母親說過方梅想女兒之類的話，要不然他們不會在酒店生日宴席開始之前見到方梅，竟會像事先約好了似的，有組織、有安排、接二連三川流不息地前來關心和寬慰她。我的一個面相十分和善而又慈祥的姨媽，操著一口京腔，呱啦呱啦地對方梅說，孩子大了，總要離開媽媽的。說起來，你還算好呢，女兒出國留學，總比我閨女家的那個丫頭強吧。那丫頭考上湖南一個大山溝溝里的一所警校，每天早上都要練六公里越野，跑完后衣服脫下來輕輕一擰，你瞧怎么著？汗就像自來水一樣嘩啦啦淌；這還不算，每天還要練擒拿格斗。上學不到一個月，身上就被摔得青一塊紫一塊，那色兒就跟她身上穿的迷彩訓練服差不多……我的一個來自江西南昌的叔叔，曾在部隊當過團長。他對方梅說，出國留學能有多苦？我當兵第一年，也是十九歲，參加國防施工。嘿，那才叫苦呢，有段時間，一天到晚扛水泥，結果扛到后來，竟連眉毛都讓水泥燒脫了，整個臉光禿禿的像只鴨蛋殼……人啊，年輕時多摔打摔打，吃些苦好！方梅，你就權當你女兒當幾年兵！與我同輩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一個個也不甘示弱，他或她輪流上陣，對方梅進行開導和勸說。他們目的十分明確，就是要她想開些，該吃時吃，該喝時喝，要是想女兒把身體想壞了，那就吃虧了，劃不來了，等等。后來方梅回憶說，當時簡直就像大白天在做一場噩夢，太可怕了！我覺得自己一下子變成了十惡不赦的罪犯，被許多人輪番進行審問。到后來，我根本就不知他們在說什么，就看見一張張嘴巴不停地在我眼前一張一闔……我頭腦昏昏沉沉的，感到陣陣眩暈，心里直犯惡心。再后來就有了吐的欲望，過了不久，我真的吐了。好在我把穢物吐到了廁所里，沒有被大家發現，因此也就沒有影響到大家節日般亢奮的情緒。接下來，生日宴席開始不久，方梅實在坐不住，借口身體不好，在敬過婆婆生日酒，勉強吃了幾口菜之后，便離席回家。方梅走后，我的那些親戚朋友都說她的臉色不好，想女兒想得身體太虛弱了，并說了一些可憐天下父母心之類的老話。好像方梅提前離席離得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她不離席倒似乎使大家失去了一個津津樂道的熱門話題，怎么著都有點說不過去了！

那天，方梅回家后一反常態，沒有朝我發脾氣。方梅顯然已經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因此方梅很可怕。方梅的可怕之處在于她憋悶著不說話。方梅只是委屈和難過地不停抹眼淚。那眼淚抹不盡似的，方梅越抹，竟然越多……

方梅病了。

方梅胃痛，肚子里面有個氣團排不出來，脹得人難受。以前方梅也曾犯過胃病，但沒有這次嚴重。方梅沒說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據我猜測，肯定是心情不好的緣故。記不清什么報紙上登過，心情不好會引起免疫力低下。免疫力低了，那還能不生病嗎？女兒出國留學這些日子以來，方梅幾乎就沒有開心過。當然，方梅想女兒僅是一個方面，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外界對她過分關心造成的干擾。這只有我和方梅心知肚明，卻不好與他人訴說。那是我們的傷口，我們的痛處。即使跟父母，都張不了口。那樣會造成不必要的誤會，造成對他人的傷害。我和方梅都是心地善良的人。我們情愿自己受傷，也絕不會損害他人。這是我們做人的準則。因此，現在方梅病了，請假在家不能上班，我一點都不怨別人，真的，要怨就怨我自己。怨我運氣不好。怨我沒能照顧好方梅，讓她吃苦了。

這天早晨，我在一番自責之后，出門替方梅買藥。

我在藥店買了兩盒“三九胃泰”，回家的時候，順道拐到了花卉市場。這兩天不知道怎么搞的，那盆小葉女貞樹樁盆景的葉子開始脫落，看上去整個枝干一副無精打采病病歪歪的樣子，很是讓我擔心。我想也許它病了，該買一些藥水噴噴。可我不知道該買什么藥好。花店的老板問我干什么用？我把情況說了。那老板說，不知那盆樹樁得了什么病，就不好辦了。植物跟人一樣，那里出了毛病，得對癥下藥。老板嘿嘿一笑，說一看你就是新手，剛剛玩樹樁盆景。這樣吧，你找個懂行的人看一看，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弄準了病癥，再來買藥也不遲。

回家的路上，我開始琢磨在我的朋友之中有哪個精通養花種草。可是想來想去，已經走到住宅小區的大門口了，也沒想出一個園藝高手。這時候巧了，有人喊我，抬頭一看，是門衛小王。小王說有我一封掛號信，郵遞員剛剛送來。我在接信的同時，眼前一亮，嘿，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這個門衛小王不就是養花種草的行家里手嘛！在我們居住的小區，有許多家住高層的業主，都把大盆的花木放在管理處的門口，委托小王進行管理。于是我把想法對小王說了，希望他能夠上門到我家對那盆小葉女貞樹樁盆景進行確疹。小王笑了笑說，沒問題。接著小王不無抱歉地說，只是現在不行，現在正當班，等過一會兒下班了，一定去。

進了家門，我看見方梅落淚，就問怎么啦？胃痛得厲害嗎？藥買來了，趕快吃！方梅說，胃痛不可怕，可怕的是秦麗麗打了電話，說工會馬上來人看望我。你說我該怎么辦？我不讓他們來，說僅僅是胃痛，休息一天，明天就可以上班。可他們不聽。他們說我情況特殊——你聽聽，他們這是話里有話呢，無非是說我想孩子，想出病來了，他們不能漠不關心，不能對職工沒有感情，不能不代表組織對我進行人道主義的關懷，不能不在這種時候給我送來集體的溫暖……我一聽，急了。這不是添亂子嗎？本來事情不大，卻硬是經過人為的作用被放大了。不是我先知先覺，他們來，能對方梅說些什么，我現在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屆時，花了一大把寶貴時間，花了一定數量用于購買慰問品的工會會費，花了他們的一番口舌，不僅白忙乎，反而幫倒忙，極有可能使方梅的心情變壞、病情加重。你說何苦呢？真不知他們是怎么想的？！

方梅抱著脹痛的腹部急得在屋里團團轉，一點主意都沒有，不停地問我該怎么辦？

我大腦成了蜂窩，有無數只翅膀扇動，嗡嗡作響。

我說，怎么辦？還能有什么辦法，趕緊撥打“１１０”，報警求救吧！

方梅哭著說，你還有心思開玩笑，非把我急死不可嗎？

我不敢再說了。我原以為自己是個智商很高的聰明人，可這會兒經過實踐檢驗，才發現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笨蛋、蠢豬、大傻瓜！面對突發事件，我竟然連一點應急的辦法和措施都沒有！唉，這些年的書算是白讀了！這些年的大米飯也讓我白吃了！我真他媽不是個玩意兒。我都鄙視自己瞧不起自己了……更讓我痛心疾首的是，作為方梅的丈夫，我不能足智多謀挺身而出用厚厚的胸膛保護她，使她不受他人的傷害……你說，我還算個好丈夫好男人嗎？我連臭狗屎都不如！

就在我痛不欲生的時候，突然門鈴響了。

是他們來了嗎？

方梅嚇得連忙躲進了臥室。

我沒法躲。我要躲，只能躲到地縫里去。于是我很不情愿地去開門。

門打開，來者是門衛小王。小王直奔主題，說那盆樹樁在哪？我帶小王來到陽臺。小王站在那盆小葉女貞樹樁盆景前仔細地看了大約三兩分鐘，然后肯定地對我說，有驚無險，沒問題。接著小王問我，你天天給它澆水、施肥，對吧？我點點頭。小王便笑，說你用心是好的，愿望也是好的，但水澆大了，肥上多了，效果卻適得其反。其實像這種盆景，每年秋天施一次肥足矣。水呢，等土干透了再澆。要澆，就澆透……

送走小王，我站在屋里好一陣子回不過神來。

大約半小時過后，門鈴再次急促地響起。

方梅慌亂地躲在我懷里，不無恐懼地說，他們來了，真的來了！

我說，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