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想的這座山叫戴公山。
她是一個標記,一個象征。
海拔558米,橫亙皖江南岸,為九華余脈,其山靈氣生動英氣摩云。這就是以三維空間對戴公山的描述和確定。
其實,你還不知道這座方圓百里海拔最高的山與我具有怎樣前世今生的因緣!她是我的少年之山,更是我的圖騰之山!在我的已歷經多少名山大川、披閱多少世事風雨的生命進入不惑之時,這座山是多么讓我感到熟悉和親切!
戴公山南麓大約2000米的地方,一條純澈的小河從一排原為大隊糧庫的土房前悠悠地流過。這土房中的兩間在我出生六個月后的1963年夏月,由我親愛的父親和母親用300元人民幣購買成我的新家。我就這樣在襁褓中開始了與戴公山某種烙印性相望無猜的聯系。多年以后我依然不敢結論,我究竟是在與戴公山的相望中長大,還是在長大中與戴公山相望。我只知道,有個小小少年,時常站在門前被他后來稱之為“少年之水”的小河邊,以樸素清純崇敬追問的目光,久久地凝望戴公山,不知道春來秋去花開花謝流水無痕地凝望。直到一個夢醒的早晨,金色的童年驟然隨風而去,小小少年心思的天空,撲閃著怎樣的歡欣、悵惘和追尋的翅膀……
北望戴公山,是道蒼翠的屏障。她像一匹狂奔的馬駒,更像一面迎風獵獵的旗幟。冬天,她盡力阻擋著酷寒的西北風的入侵;春天呢,她則成了遠天一塊花團錦簇的掛毯。而我最喜歡還是戴公山的夏日和秋天。不過,喜歡她的夏天主要與父輩們的稻田和農事有關,而喜歡她的秋天則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了。夏天,從清明就播下的潤脹如珠的稻種,在父輩們好象沒有停止過的侍弄沒有斷流過的汗水沒有移開過的目光里成熟了。她們金果般的谷粒,將父輩們踏實而愉悅的心鼓夜夜撞響。父輩們在月光下檢閱著鐮刀,對著月亮一遍一遍地拭看,與母親們謀劃著收獲的大局構想著關于搶收的每一個細節。瘦長的電桿頂端牽?;ㄒ粯拥拇箬F喇叭正播著:“廣大的社員同志們,現在是天氣預報時間,今天夜里到明天白天晴有時多云……”父輩們對銀亮的鐮刀莊重地點點頭,銀亮的鐮刀借著月光向父輩們莊重地眨眨眼,父輩們與鐮刀在月光清朗的夏夜,與流螢嬉舞的場院,與大喇叭的天氣預報就這樣在收獲的問題上達成了十分滿意的和諧與默契。但父輩們對大喇叭一般是信而不迷的。那年代,掛在鄉村杉木電桿頂端的大喇叭含金量不高,它講的話特別是關于天上的事,只能是瞎子算命,這一點父輩們是有切身的體驗和自己的見解的。其實,大喇叭靈不靈與父輩們的稻田或收獲又有什么關系呢,父輩們在長期的耕種中有著自己的一套,父輩們晚上就看星星看月亮,看星光沉悶還是鮮活,看月亮明朗歡快還是心事重重,這樣對下一步的天氣和農事安排心里就有了一個草稿。而真正或最后決定父輩們行動的,則是戴公山。戴公山才真正是父輩們神靈的山信賴的山,是好比當今親民政府體恤民情那樣,山的表情,特別是夏天里的一顰一笑,都會直接影響父輩們的情緒和動作。父輩們在晨光里面讀戴公山,就能讀出這一天太陽的情緒;父親在傍晚時讀戴公山,就能讀出明天的陰晴。確切地說,父輩們不是在“南陵人民廣播站現在是天氣預報”里而是在面讀戴公山的過程中完成從翻耕到收獲的農事過程。夏日的中午,太陽火冒三丈,大喇叭正認真地說著“今天白天到夜里晴”。剛剛從田里挑上來的稻子被父輩們用木耙薄薄地攤在土場,在太陽如火的激情里發出快樂的呻吟。父輩們也許真的太累了,將身體放平在土場邊搭建的草棚里,立馬就發出動人的鼾聲。但父輩們始終不會忘記對天的警惕,那是對稻子對生活對整整一個季節辛勤勞作的自我關懷與珍愛!我們則用木耙在攤成煎餅似的稻子上耙著、畫著,寫著我們認識的字或我們感興趣的名字,更重要的是按照父輩們交待的任務,念念不忘注視著戴公山,記下她的每一點變化。不好!一朵黑黑的云不知從哪里游到戴公山尖了——這是父親特別交待的危險信號!快,快,快搖醒父親!父親一磆碌坐起,跑出草棚對著戴公山定定地一望,“要打暴了!”父親向草棚猛發一聲喊,奪過我手中的木耙,口里喃喃著“戴公山戴帽,快快收稻”地飛快收攏起稻子來。這是流傳于南陵西鄉一句十分管用的農諺。太陽依舊炫目地吊在天上,瀉下的烈焰對瘋狂收攏稻子的父親呈出一絲諷嘲??筛篙厒儾还苓@些,父輩們現在管不了這些,父輩們就在火一樣的太陽光下流著豆大的汗珠急急地收攏著稻子。稻子攏成團團的餅了,稻子扒成尖尖的堆了,尖尖的稻堆蓋上了塑料薄膜了,薄膜的邊角壓上重重的磚石了,這時的父輩們終于可以安心的抹一把臉上的汗了。轟隆隆——暴雨也就在這時落在地上,就像巴掌打在臉上脆響著劈天蓋地而來了。有時,麥子或油菜完成了與土地的又一輪對話,如父親皮膚色澤的麥粒如母親黑發烏亮的菜籽,急急想從穗或莢躍入我們生活里的貧瘠存折,可是天卻一直沉沉地陰雨,大喇叭也總是今天白天到夜里小雨小雨地一直叨個不停。再不收割麥或油菜就要霉爛在地里了!父親和農人心里都焦急得恨不能上天去挖個洞把太陽掏出來。父親一次次出門仰望戴公山,一次次臉都像天一樣陰沉。突然,父親臉上有了陽光,父親發現戴公山脫去了霧罩,戴公山尖的一塊烏云已開始向山后隱去。割麥子!父親一劈手,語氣和動作都十分地大氣,也懶得抬頭看天。看天也沒用,天上還在飄著毛毛雨呢。父親就在漫天毛毛雨中割著對戴公山的崇拜和自信,一畦麥子割倒在地,又一畦麥子割倒一半,太陽果然神一般也就從云縫里探出來了。父親直起腰瞥一眼戴公山,目光里滿是還愿般的感激和自豪。
戴公山的秋天,是屬于我的秋天,是牽引我的目光激發我的靈性養成我的內涵調教我的品質的秋天。秋天的戴公山壯麗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沒有半點掩飾或遮擋。她不需要掩飾更沒有誰人能夠遮擋它的雄姿。她是初成的少女和少年,竹翠,楓紅,松綠,在秋天明澈的陽光里,按照海拔,遞次排出清朗明潔的波浪,那是造化賜給戴公山出閣的項鏈和花環。碧藍的天仿佛俯貼在戴公山,白云如少女的腮香摩過山尖,她與戴公山在耳語什么嗎?雁鵝一只兩只三只四只從戴公山上圓舞曲般旋過,它們與我們遙遙相望,我們揮舞著手臂呼喊“雁鵝子排個人字給我看!雁鵝子排個一字給我!”雁鵝流暢的隊形讓我們的童心得到了安慰和滿足。北斗星晶亮亮地倚在戴公山的脊背,我們的眼眨一眨,她們的眼也睒一睒,我們再眨一眨,她們也再睒一睒,我們的眼眨呀眨漸漸就把瞌睡眨來了,北斗星睒呀睒也與我們的目光一樣飄飄忽忽了,我們就在媽媽對我們乳名綿綿的呼喚中回家鉆進蚊帳里了,北斗星沒有我們跟她玩也就躺在戴公山脊背上睡覺了?!卸嗌偻甑臅r光,就這樣交與這座英姿摩云的山了;有多少童年的心思,就這樣被戴公山藝術的界面玄妙的空靈填充和抒寫了。那時,我正癡迷地讀著兄長從縣圖書館為我借回的《曾天頓的那朵云》,這是一本童話,可在小小少年的心里哪有什么童話與現實的區別呢。那朵被曾天頓裝進瓶子里會變幻色彩的云,曾使我多少回夢中登上戴公山,將山尖蒲公英飛絮般的流云也裝上一朵,然后像曾天頓那樣,從小伙伴面前炫耀地走過吸引得他們眼放綠光哇哇直叫??!我還想登上戴公山,用一根細長的竹桿捅一捅天,看看天像玻璃還是像海綿,敲下山尖那顆最大最亮的星星,掛到草屋的堂前照著納鞋底的媽媽。我還想登上戴公山,看看山的那邊,有沒有像我們一樣的村莊河流野樹和稻田,看看游過我們頭頂的雁鵝究竟棲息在什么樣美麗的地方??墒牵鞴教?,我們太小,我們只能做夢,只能在夢中放飛無盡的想象。
第一次與戴公山親密接觸,是小學三年級學校組織的軍訓,但那時不叫軍訓,叫拉練,現在想來大約就是把人馬拉出去訓練訓練的意思。我們戴著從少年之水濱折取的柳枝編織的偽裝帽,扛著用紅墨汁染了木頭槍尖和麻絲纓絡的紅纓槍,拎著母親用碎布頭拼縫起來的干糧袋,在老師的帶領下,唱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沿著戴匯河,繞過犀牛山,一路抬頭挺胸向戴公山進發。突然,校長吹起了破舊的銅號,漂亮的吳老師猛然一聲尖叫“臥倒!敵機來了!”事先沒有誰告訴我們有這么一招的,我們一時嚇懵了,就都撲倒在礫石灌木叢里。一塊尖尖的礫石恰巧頂在我的干糧袋上,頂在了碎布頭拼縫起來的最薄弱的地方,干糧袋里的炒米,仿佛是盼望放學的頑童突然聽到下課的鐘聲,傾刻從頂通的小洞擠涌出來,流到樹葉上,流到草芽上,又漏到樹葉和草芽下面的礫石縫里去。那時我們已學過《邱少云》,課文的中心思想老師也給我們總結了,我伏在灌叢里,不敢稍稍挪動身子,只能看著鼓脹的干糧袋變成了干癟的絲瓜——我的眼里滿噙淚水,我的淚水很響亮地叭噠在草葉上(多年以后我突然頓悟,從干糧袋里的流失炒米的全部過程,早已以一個預設的程序置入我的心靈,不然,為什么我一百遍懷想戴公山,這一過程就一百遍清晰回放)。但戴公山是護愛著我的,它只是和我玩著一個童年的游戲,逗我開了一個帶點小小刺激的玩笑,它是要給親近它的少年感知成長的挫折,它是要對喜歡它的少年進行一個對抗的測驗,她是要讓它認為有出息的少年學習養成堅強的品性和不倔的人格。中午,伙伴們說說笑笑吃著自帶的干糧,我手捏癟氣的干糧袋,在伙伴們看不見的地方,在戴公山的懷抱,采擷著野草莓、三里紅、飯米果、還有毛姑娘娘,掬飲甘甜的山泉——戴公山,讓我吸吮母乳般吸吮戴公山的甘甜和大愛。
17歲,高中畢業的我,終于有機會第一次站在與我相望了17年的高山之巔!往昔的童年啊,你對戴公山的遙想是多么曼妙如歌多么美麗如花!戴公山頂的天離我是高之又高的;戴公山尖的云怎么又是我能裝進瓶子里去的呢;雁鵝根本就不住在戴公山,它們是從遠方波浪疊涌的群山里飛來的——我長大了,我不再是小小少年了,我已是英氣勃發的青年了。山巔的風,無憑而來,無由而去;遠天的云,浪卷濤涌,恣狂不羈。少年的心思,像初出窠巢的雛鷹,第一次從這海拔558米的高度,起飛,起飛——天有多高心就有多高,地有多闊心就有多闊。我俯瞰遠近的田疇、丘巒、河流、村莊,辨認著自家的房舍和炊煙,和同伴爭執著前方影影綽綽的縣城、遠天縹緲如煙的長江;我們激情、豪邁,辯解、幻想,我們指點,說笑,許愿,擊掌。一只蒼鷹在我們頭頂英雄地滑過,一輛吉普像只大龜攪得南丫土路上一片黃塵。我們滾動開始突出的喉節,十分投入而青春地高詠“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誰主沉浮!”——戴公山以她博大的胸懷,共鳴著鼓舞著少年的我們。我們年少的理想,因為戴公山的支墊,一時直沖萬丈云霄;我們年少的志向,因為戴公山的鋪陳,一時意氣擊水三千;我們人生的目標,因為戴公山的引領,從此豁然開朗,獵獵燃燒,直指朝陽升起的地方……
懷想母親,
懷想故鄉,
懷想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