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

城市很小，名醫很多，老中醫楊漢章算是一個。

老中醫專攻各種胃炎、胃竇炎、胃潰瘍、賁門炎及相關疑難雜癥，本事了得。據說他積三十余年從醫之經驗，研究發明了一種中藥秘方，幾乎能治療各種胃病，很多人服用后藥到病除，沉疴頓起，因此近年來他名聲雀起。老中醫寓居于小巷深處，他在自己的家中開設了一個胃病專科診所，既不打招牌，也不做宣傳，照樣門庭若市。

酒香不怕巷子深，這是十分典型的一例。

我是個久治不愈的老胃病，為了減少胃部的痛苦，曾經慕名往幾百里甚至幾千里以外的地方趕過。忽一日，有人勸我說，你何必舍近求遠呢？去楊漢章中醫胃病專科診所看看吧，很靈的，他家就在……語氣里透著關切和巴結。我說，也許吧。語氣里透著的卻是敷衍和不屑。殊不知，我虔誠地遍尋名醫良方，卻每每不能如愿，對名醫什么的已經不大感興趣。那人卻說，你既然那么遠的地方都毫不猶豫地趕著去了，這么近有什么理由不去試一試呢？

這話在理。于是我便按圖索驥、尋尋覓覓地去了那小巷深處。

走進老中醫家，果見人頭攢動。那墻上還懸掛著許多錦旗，內容都是贊美老中醫高明精湛的醫術。看著滿屋候診的病人和滿墻搶眼的錦旗，我的心里竟重新冒出了一線希望。

老中醫為病人診療時不慌不忙，等他把那一桿人都打發了，差不多過去了一個時辰。我正要湊過去，老中醫卻又消消停停地喝起了水，那一舉一動全然不失名醫的大家風范。

老中醫喝完了水，沖我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那目光倒也和善。我趕緊湊過去誆他說，劉醫生，聽說你妙手回春，治好了許多人的老胃病，我是慕名遠道而來的……不過，我這胃病可嚴重了，恐怕是很難治的。

老中醫似乎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于是說，求醫如求仙，心誠則靈，因此你找我看病，對我的醫術首先要相信而不是懷疑，懂嗎？他這樣講，我忽然覺得有點宗教的味道，心里便有點那個。然而猶猶豫豫間，我的手還是伸了過去。

老中醫十分仔細地給我把了脈、觀察了舌象、作了腹部和背部檢查，又問了我一些關于得病的起因、平時的感受和工作壓力大不大、生活有沒有規律等情況，還看了我以往就診的病歷。查看完了，他很有把握地說，你的胃病不是很嚴重，只要堅持服用我的藥，三個月一個療程，兩個療程即可痊愈。

兩個療程即可痊愈？！我既興奮，又激動，更疑慮。

是的，兩個療程即可痊愈。對我的醫術要相信，而不是懷疑，懂么？老中醫又重復了一遍剛才說的話，語氣更加堅定。我望著他那堅定的神情，內心也堅定起來：不就是幾個錢么？上當受騙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就當錢又打了水漂吧。他若果真把我的胃病治好了，我另外送他三千元！我這樣想著，就毫不猶豫地掏出了三百元錢，那是一個療程——兩袋子秘制膠囊藥丸的售金。

回家后，我按照老中醫交代的服藥方法和要求堅持服藥，感覺果然不錯。然而十天半月后，覺得效果又差了，就急忙再去找他。老中醫沒聽我把情況講完，竟注視著我的眼睛肯定地說，你還是不相信我這藥能治好你的病！他一下子竟窺破了我的心鏡，而且一語中的，我吶吶半晌，最后只得承認了。他著急地說，我叫你要相信我，不要懷疑我，你怎么不聽呢？我既然接受了你這個病人，是要對你負責的。你回去吧，繼續服藥！

走出診所，我的精神算是徹底放松了。老中醫既然說對我負責，我還有什么好擔心的呢？趕快放寬十二個心吧，一般的醫生是不大敢說這樣的大話的。于是我堅持按照要求服藥，并堅持做到起居有規，飲食有節，病情果然日有好轉。六個月之后，我最后一次去楊漢章診所復診，老中醫為我復了脈，并做了其他一系列檢查，完了他高興地說，你的胃病已基本痊愈了，你自己覺得怎樣？我說，我的感覺能逃得過您的“望、聞、問、切”嗎？我得好好謝謝您哩！說著，我從兜里掏出了一個紅紙包感激地往老中醫的手里塞，那里面裝的是我暗許的諾言。

老中醫吃驚地說，你這是怎么啦？

老中醫沒有接我的紅包，卻認了我這個朋友。一來二去，我們成了莫逆之交。

一次，我和老中醫推杯換盞，都喝得高了，我竟不知就里地打探起他治療胃病的秘方來。老中醫吃驚地說，你……你想潑了我的飯碗啊？我知道自己犯忌了，頭腦立刻清醒過來，一臉的窘迫。老中醫似乎看出了我的無意和尷尬，便和我碰了個滿杯，然后把嘴對準了我的耳朵眼兒。

他說，后來……我終于摸索出門道來了，胃是人的第二張臉，治療胃病的關鍵是使病人緩解情緒、放松心情、樹立信心——我那秘方其實就是常用的幾味治療胃病的中草藥。

我望著老中醫詭秘而狡黠的樣子大聲說，好你個名醫！原來是糊弄人啊？但隨即又把嘴巴按住了。